七个瞬间(1 / 2)

湿婆之舞 江波 7527 字 2024-02-18

桑巴斯统率着他的部落。他站在土岗上眺望,枯萎的蒿草一望无垠,整片大地都是槁枯的黄色。毫无希望。

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空气里传来些微臭味,就像鹈鹕花粉的味道。桑巴斯盯着那地方,捏紧手中的木棒。

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供收获了,桑巴斯明白这一点。他想好了计划,打算带着大家向北去寻找新的领土。然而离开熟悉的土地,陌生环境中可能到处都潜伏着危险。此刻他就必须做好准备——作为家长,他必须承担责任,证明所有人都可以安全通过这片危险的区域。是的,桑巴斯作为家族中最强有力的男性,最有经验的酋长,必须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保护者。

鹈鹕花粉的气味浓烈起来,狮子正在逼近,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之后,它露出了头颅。狮子站住了,看着桑巴斯。

桑巴斯捏紧了木棒。

狮子并不喜欢攻击人类,这种两足动物有着其他动物不具备的本领,它们的花样比其他任何动物都多。然而一只饥饿的流浪狮子会抓住一切机会填饱肚子,哪怕对手看起来很危险。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饥饿的流浪狮群。

狮子向前扑过来。桑巴斯挥动木棒,镶在大棒上的沉重而尖利的石块正正地击中狮鼻,鲜血直流。狮子发出一声哀号,随即用一个敏捷的动作咬住了木棒。桑巴斯失去了武器。

狮子再次向着桑巴斯扑来。一杆有力的长矛洞穿了狮子的眼睛,有人从桑巴斯身后发动袭击。凶猛的野兽在地上翻滚,哀号,桑巴斯沉静地看着一切。

几个人慢慢地围拢过来,野兽已经奄奄一息。

“桑巴斯,怎么办?”

“把狮子抬回去给他们,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向北走。”

这几个人是部落的猎手和卡布长老。卡布长老超过了四十岁,牙齿已经掉光,昔日很魁梧的身体皱缩得不像样,仅仅能挨到桑巴斯的胸口,但他却比桑巴斯更受尊重。

“你回来了,很好很好。我和你说过,那边的路走不通。” 卡布长老说。

“不,我来带着大家一起走。”桑巴斯回答。

沉重的狮子尸体堆在地上。

“桑巴斯,你想告诉大家你的勇武吗?死亡峡谷到处都是流浪狮,而且没有人知道峡谷到底有多长。走出死亡峡谷可不像猎杀一只老狮子那么容易。”

“每一年,牛群都能够通过峡谷,然后在下一年回来。峡谷那边一定是个水草丰茂的地方。” 桑巴斯显得很有信心。

桑巴斯扫视着围观的人,“是的,峡谷里到处都是牛的尸骨。它们是被狮子、鬣狗和豹子吃掉的。那儿的狮子比任何地方都多,但是我们别无选择,要么在这里等死,要么往前去。我们通过死亡峡谷,有的人会死掉,但是大部分人肯定能活下来,我们的孩子能活下去。留在这里的话,旱季起码还有三个月。三个月,有多少人能熬得过去?”

桑巴斯看着卡布长老。

卡布长老垂下眼帘,“我老了,活的年岁也够长了。”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北方天空的几颗亮星正排成一列,平平地躺在地平线上方,旱季至少还有八十五天,对部落来说,这实在太长了,而且今年旱季提前到来,可谁也不能预料它是不是会按时离去。他微微叹气,“我们现在很困难,但那是死亡峡谷啊,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穿越。从前有无数的勇士试过,但从来没有人回来。我以长者的经验断言,我们这样前去,只是给那些饥饿的狮子填塞牙缝而已。动物们会回来的,我们能找到食物。”

“长老,我们的人会死掉很多,等雨季到来,整个部落至少要饿死一半的人。你给我讲过这样的故事,我知道漫长的旱季有多可怕。那个峡谷里边,野兽也在挨饿,它们也很虚弱,而我们至少现在还有力气。”

桑巴斯抓着狮子的鬣毛,用力将百兽之王的躯体托起来,“这是考验我们的时候。谁挡在前边,就杀死它。哪怕成百上千的狮子在前边,我们也要冲过去!否则,就是死。”

部落的男男女女都行动起来。桑巴斯最后一个离开营地,他背着卡布长老。卡布长老解下脖子上的红色石头,将它系在桑巴斯的脖子上。石头象征着威望,它应该属于那些承担责任的人。

白骨累累的峡谷里,又有一种集群的动物开始尝试突破那尖牙和利爪的封锁。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依靠数量和速度。

桑巴斯站在土岗上眺望。旅途已经开始,不会再有回头路。

然而桑巴斯没有想到,他会在旅程开始之后的第四天倒在峡谷里,被一群鬣狗分食……

可是桑巴斯的部落,却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从阿非利加到欧罗巴,从亚细亚到阿美利加。

卡拉拉隐蔽在灌木中,锋利的箭头紧贴着胳膊。天已经暗下来,风有些冷,矮人们已经进入洞穴休息。卡拉拉向着身边的同伴做出一个手势,他们俩同时起身,缓慢而悄无声息地向着洞穴摸过去。

矮人非常强悍,有着可怕的力量,但他们不够灵活,特别是在夜晚。夜幕来临之前,他们就会退缩到洞穴中,用巨大的石块堵住洞口,然后围着炭火堆休息。这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卡拉拉已经潜伏到距离洞穴不远处,他能够看见洞穴里边横七竖八的身影,这些身影看起来让人害怕。这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卡拉拉曾经亲眼看见矮人用石锤砸破野猪的脑袋。他们是剽悍而狂野的部落,也是卡拉拉部落最大的威胁。

三个月前,这些矮人从东方来到这里,据说,这些野蛮人曾经是莫答部落的奴隶,专门为莫答王猎取犀角。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莫答的战士们向这些野蛮人发起进攻,很多人被杀死,没有死的只有向着西方迁徙。卡拉拉部落不够强悍,然而这里世世代代是他们的家园,强盛的部落很多,卡拉拉人从来不畏惧他们。卡拉拉人是山谷世世代代的拥有者。这个山谷有着令人生畏的名称:死亡和绝望的盆地。而炮制死亡的,正是卡拉拉人。

卡拉拉和伙伴的任务是把拉球根叶子烧成的灰洒在矮人的山洞前。当矮人们第二天出去狩猎时,这些细微的颗粒会附着在他们脚跟上。这些强悍的男人会发现,丛林里的野兽都对他们避而远之,而当他们发现野兽时,他们的生命也就到了尽头。行动如闪电般的蛇从草丛里蹿出来,狠狠地咬在他们的脚踝上,痉挛随之而来,一阵剧痛之后全身麻木,视线模糊,很快,他们会陷入昏迷,永远不再醒来。

……连续六天没有任何收获,却接二连三被毒蛇袭击,甚至在树丛里摘果实的女人和孩子们也被袭击。部落已经死掉了六十三个男人,三个女人,还有七个孩子。这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首领带着剩下的人们继续迁徙。他们终于明白莫答人没有继续追杀并不是厌倦了追杀,而是因为这个山谷就将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首领抱着最后的希望向西走,拨开草丛,他发现一片空地。这片空地的那边,傍着悬崖修建的屋子层层叠叠,几乎盖住了整个悬崖。巨人!只有巨人才会修筑房屋,也只有巨人能带给他们厄运。首领突然意识到他们的末日已经到来。

果然,他看见了此生最恐怖的情形。蛇,成千上万的毒蛇盘踞着整片空地,它们相互缠绕,相互摩擦,一条叠在另一条上边,然后再被另一条压着。十几个巨人全副武装,他们站在蛇阵后方,正充满敌意地瞪着这边。

首领转身。跑!他竭尽全力喊叫。整个部落的二百多人四散开来,各自逃命。

然而,没有人能够逃离陷阱,他们都倒毙在弓箭或者毒牙下。首领做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件事,转身甩出了他的手斧。异常沉重的手斧在空中旋转,以极快的速度撕破空气,一个巨人应声倒下。群蛇一拥而上,结束了这位酋长的生命。他是部落最后一个酋长,比他的祖辈更聪明,更强壮,然而却带着他的部落走到了末日,只是因为他不幸生活在这个时代。

在这个时代,一支锋利的矛和杰出的使用技巧比力气更重要,而懂得了自然奥秘的人们甚至不需要武器。矮人们输给了莫答部,他们没有莫答部那样的技术来制造锋利的兵器,也没有足够多的人口组织军队;矮人们也输给了卡拉拉部,他们永远不明白,运气为什么突然之间会变得那么差。

卡拉拉在追杀最后的几个矮人。一个女矮人带着她的孩子在狂奔,女矮人带有武器,然而恐慌让她只知道跑,不停地跑。当意识到终于无路可跑后,她停了下来。

饶命!她说。她只知道两个巨人词语,她用其中的一个向追过来的巨人乞求。孩子紧紧地贴着她,不安地看着卡拉拉。

卡拉拉拉开弓,弓弦的响声穿透丛林。这个种族最后的女人死于弓箭,卡拉拉没有用毒,她的尸体被卡拉拉带回去,做成了一锅浓汤。

卡拉拉没有杀死那个女人的孩子,晚饭的时候,他给了那孩子一碗肉。孩子流出了眼泪,不过,最后他吃掉了全部的肉,喝掉了所有的汤。

这个孩子成为卡拉拉的奴隶。卡拉拉死掉之后的那一年正好遇上灾荒,他的儿子杀死了这个奴隶,吃掉了他的肉。矮人的种族彻底消失了。

所有的部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着他们的争斗和进步。

许多许多年之后,那个奴隶的头骨在卡拉拉部落的遗址中被发现。卡拉拉的后裔对于遥远过去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他们研究着,猜测着,认定这头骨并不属于自己的祖先,然而确实属于人类。

他们称其为尼安德特人。

李斯特站在高岗上眺望。行军的队伍绵延成一线,转过前边的山崖,消失了。太阳斜斜地照在这些人身上,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埋头赶路,步伐踉踉跄跄。

看来今天无法通过斯迪亚地峡了。李斯特转身对卫兵说:“你去告诉大头领,今天在峡谷里休息。我们在峡谷口打一仗。”

卫兵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李斯特又停留了一会儿后掉转马头,下了山冈。尼斯的探子已经出现在后边,他们的主力很快就会来。峡谷是一个天然屏障,狭小的地形对希阿人有利,他们可以占领高处,发挥弓箭的长处,而尼斯人却无法集体冲锋。

所有的妇女儿童都集中在峡谷中,一半的成年男子集结在峡谷口,另一半爬上山崖埋伏。时间并不宽裕,否则,他们可以把一些巨石搞到山坡上,在敌人通过的时刻推下山去,给敌人以出其不意的打击。李斯特挑出最好的弓箭手,让他们背上尽可能多的弓箭,爬上山崖。李斯特站在所有人前边,等待着尼斯人出现。

尼斯人来了。他们的探子发现了峡谷口的阵地。天色已经非常昏暗,在黑暗中混战,对谁都不是一件好事。尼斯王下令停止前进,然后他派出了一个使者。

几百年来,尼斯和希阿一直是同盟。希阿为尼斯提供武器,他们有令人叫绝的弓箭,箭矢锋利,弓弦有力,长矛和短刃也非常坚韧;而势力强大的尼斯则为希阿提供庇护。但是当希阿一天天强大起来,尼斯王感到了不安,他下令希阿大头领送五个部落贵族的长子到尼斯王城作为人质。

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希阿联合六个小部落激烈反抗,他们在科特罗尔盆地伏击了尼斯军队,杀死了四百多名尼斯武士。

尼斯王愤怒了,他亲自领军出击,六千名强悍武士组成的军队将沿途的一切毁灭得干干净净。

希阿人撤退了,整个部落,上万余人向着乌拉尔山移动。他们想躲到山里去。斯迪亚地峡是进山的最后一道关口,过了地峡,深入乌拉尔山脉,那里全部是茂密繁盛的原始森林。

尼斯武士们在最后的关口追上了希阿人,尼斯王的决心却有些犹豫起来。毕竟希阿人懂得如何制造兵器,没有他们,也就没有尼斯今天的强盛。

使者很快回来了,李斯特割掉了他的右耳……

愤怒让尼斯王失去理智,他下令攻击!

双方短兵相接,一场混战在黑暗中展开。

峡谷限制了队形,双方一对一地厮杀,而每一次同时展开搏斗的仅仅有五六个人,只有一个人倒下,后边的人才能顶替上去。

这奇特的状况持续了一个晚上。双方总共死掉了三十七个武士,还有二十六个人负了伤。绝大多数人只能站在后面为己方的武士呐喊。尼斯王感觉自己被拖入了某种陷阱,他焦躁不安,恨不得亲自站在最前线,把任何敢于抵抗的人砍趴在地上。

尼斯王的感觉是对的。天刚蒙蒙亮,伴随着尖厉的哨音,无数的箭矢从空中落下。猝不及防的尼斯武士倒下一片。紧接着是第二波箭雨攻击,这一次,射手们对准了尼斯王身边那飘扬的王旗。

卫士们举起盾牌为他们的王抵挡箭矢,希阿人使用了某种特殊的箭,异常尖锐,借助高空坠落的力量,无坚不摧。数层牛皮蒙成的盾牌被穿透,卫士们纷纷倒下去。

尼斯王被两支箭射中,一支射中了他的胳膊,另一支直接贯穿头颅。

尼斯武士崩溃了!李斯特带头冲了上去,残余的尼斯人没命地奔逃。希阿的武士们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李斯特很清楚眼下的形势,胜利只是暂时的,尼斯不可能被消灭,他们有数量庞大的人口和坚固的王城。斯迪亚地峡的战斗杀死了他们的王,这是不可忘却的血仇。希阿的未来很可疑,然而眼下,只有尽可能地杀死更多的尼斯武士,把他们驱赶得远一点。至少,给部落赢得足够的时间进入乌拉尔山。李斯特喊来卫兵:“告诉大头领,我将带着武士和尼斯人周旋。部落要抓紧时间进入山里。”

李斯特是对的。溃散的敌人很快重新集结起来,向希阿人发起了反扑。一千多名希阿武士从正午战斗到夜晚,他们中一半的人倒下了,另一半浑身是血,几乎没有站立的力气。峡谷口堆积了上千具尸体,敌人的和自己人的混杂在一起。短暂的夜晚很快过去,尼斯人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李斯特看着自己的部属,“我们将死在这里,但是我们的族人会安全。总有一天,他们要血债血偿。”希阿人仍旧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敌人再次发起了攻击。

从清晨到黄昏,希阿武士竭尽全力支撑着。绝境反而激发了最顽强的斗志,他们用不可思议的体力抵抗着尼斯人一轮又一轮的冲击。阵地渐渐沦陷,慢慢地,身边站着的已经全是敌人……残余的二十多名武士精疲力竭,放弃了抵抗,被敌人乱刃杀死。他们用生命换取了时间,希阿部落走进了乌拉尔山的森林。

断后的战士中只有很少的人逃脱了。包括李斯特在内的三十多个人爬上山崖,逃进了森林,然而他们没有找到部落。他们向东南进入伊朗高原,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特殊的人群,由许多散居的小家族组成,人们黄皮肤,黑眼睛,有着平和的性格和较圆的头颅。一个家族收留了他们。再后来,他们征服了一些部落,成了一个新的强大部族。为了避开尼斯,他们向东向东再向东。越过帕米尔高原,穿越天山走廊,在一条大河边安定下来,他们的后裔把自己称为夏。

也有一支后裔并没有忘记李斯特的誓言,他们向西进发。在尼斯势力范围的南边,在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之间,有一片充满死亡陷阱的低洼沼泽。他们在那里建立了王城,和尼斯之间爆发了无数的战斗。战争也许互有胜负,却全部被湮没在厚厚的尘土中。许多许多年之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深厚的沉积物下边发现了废墟,人们让它重见天日。辉煌的文明没有传人,仅仅只有传说流传下来。

这从天而降的文明,被称为苏美尔。

独木舟载着简狄。路途还很远,只能勉强望见对岸。今天是比石的大忌日,这个最重要的祖先神一直保佑着瓦苏部。海浪拍打独木舟,一阵晃荡,简狄慌忙伸出桨保持小舟的平衡。

简狄不喜欢在海上漂泊,然而她是祭师,比石的大忌日是一个大日子,她必须赶到海峡对面去,比石的坟冢在那里。

如今对比石的祭祀已经不是那么流行了,部族的年轻人根本不在乎比石是谁,他们向着南方去,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在脑后。即便是老人们,也对于渡海祭祀心存疑虑,他们宁愿在营地里给比石建一个新的神龛。简狄是一个虔诚的祭师,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去膜拜一个虚假的圣地,她必须去到真正的圣地。她相信这是为了整个部族。难以想象,如果比石抛弃了瓦苏部,那会是什么情形。

传说中,这里本来没有海峡。遥远的西方发生了战争和瘟疫,比石带领大家逃出毁灭,来到这里,建设了新家园。因为这个,比石成为了首席祭师,瓦苏部从古到今唯一的一个男性首席祭师。

瓦苏部在这里猎捕海豹,过着富足的生活。一切在祖母的祖母的祖母的年代发生了改变。海水突然涌上来,碧蓝的海水底下某个地方,是瓦苏部曾经的家园,祖母的祖母的祖母就在那里出生,然而当她成了一个老太婆的时候,海水完全淹没了那个海边之城。那个时候海峡还很浅,也很窄,一个人可以毫不费力地游过去。然而现在,海峡已经让人看不见对岸,瓦苏部彻底变成了两部分。海峡这边,传统正飞快地逝去。

独木舟在辽阔无边的海面上仿佛一动也没动。简狄觉得很累,然而一股信念支持着她,让她坚持向对岸前进。傍晚时分,她终于靠到岸边。有人在等她,是虬髯。虬髯也是瓦苏的祭师,不过他是男人,只能做第二祭师。

“我知道你会来的。”

“是的,今天是大忌日。卡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