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语8.1是一门非常诗意的语言。对其散布于各个行省的监狱,聚合政府称之为“教育改造屋(1)”。英西语中最接近的词是“管教所”,可这个称呼缺少了法语中那种优雅的讽刺。
聚合政府的监狱都建在矮行星或小行星上,因为偏离黄道轨道,到达那里需要消耗十分昂贵的燃料。围绕印第安座ε星旋转的教育改造屋深埋于一颗火星大小、没有空气的岩石星球地下。它的轨道偏离黄道,倾斜了二十度,因此没有哪个低耗能轨道能到达那里。能去那儿的只有高推力驱动的补给船,它捎来了几个访客。
贝利撒留走下补给船,步入位于教育改造屋之下的飞船泊库。飞行员是个A.I.,贝利撒留身着上校制服,这身制服说明他来自聚合政府改造部下属的监察总署办公室,所以飞船机组才让他单独留在这里,未加干涉。他的蓝色制服很挺括,肩章上绣着洁白的鸢尾花。
他的手腕上戴着只有军官才能佩戴的智能碳手环,里面通常包含一个微型A.I.助手,还存储着必要的代码和密码。贝利撒留的手环里面安置的是圣马太。这个A.I.给贝利撒留伪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上校热尔韦。这个身份他可以用上好几个月,到那时A.I.审计员才会审查各项文件,发现这个身份与其他数据库之间的不一致。
机库军士朝他敬礼,“要我带您去找典狱长还是看守官,长官?”
“我是要去找他们,可我有点不太舒服。请给我指指医疗区怎么走。我有点儿小毛病,有时得注意一下。”
一名列兵护送他到了医疗区。贝利撒留谢过了她,又请她帮忙安排好第二天与典狱长的会面。那个女兵向贝利撒留敬礼之后,将他托付给了医护A.I.。
小小的病区便宜实用,配的是硬质塑料座椅,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这里是监狱,所以处处提防着外来入侵,连医用器械都密封在墙壁内,只能由A.I.取用。
病床开始用红外线检查贝利撒留。腕式设备发出一系列红外信号,传递到病床的A.I.。房间暗了下来。
“圣马太!”贝利萨里斯低声说。
“我已经强制病床进入检修模式,能持续几个小时。”贝利撒留的耳内植入体传来圣马太的声音,“正在上传‘眼罩’‘面具’和‘稻草人’病毒。我还在下载囚犯的医疗档案。”
贝利撒留走到门口。
教育改造屋的系统做过抗电磁信号强化,并针对其他种类的入侵进做了密码保护。唯一能够接收到电磁信号的系统就是医疗设备。对囚犯或船员的整个医护过程都没有人的参与,所以医疗A.I.必须连接到监狱的其他系统。精密的电子免疫系统确保了日常运转的安全性,但这些系统都达不到圣马太的先进程度。
“面具病毒已经渗透进他们的网络,”圣马太说,“还没深入安全系统,但也足以拦截到一些数据传输了。眼罩病毒正在你要去的地方创建数据隔离区,可以让那儿的电子免疫系统失效。隔离区每次创建好,都只能持续几分钟,不过已经可以让你来得及通过。”
“地图呢?”贝利撒留一边问,一边推开门。外面的走廊里没有灯光。
圣马太将监狱的构造图投射到贝利撒留的角膜上,眼前黑色的走廊画面上叠加了蓝色的线条。他沿着图上标示为橙色的路线,蹑手蹑脚地潜行。没有一盏灯被他触发点亮。
监狱的设计是各监区同心排列,由一条条经过特别加固的通道联结着各个监区。他现在在第一监区。玛丽和其他囚犯应该在第二区。他只希望她没有因为做了什么傻事而被扔到了第三区。
“前方是个路口。”圣马太说。
路口的看守室是一个加固过的建筑,还有个类似气闸的装置,主要由钢铁制成。看守室可能由子A.I.按照固定的规则运行,再由一名人类看守会签通过。贝利撒留走到看守室前,敲了敲门上厚厚的窗户。
里面的看守在窗子里朝他敬了个礼,通过对讲机说:“请出示您的证件,长官。”
贝利撒留将包含着圣马太的腕带伸到一个读卡器下面。那设备啁啾作响。看守皱皱眉,好像觉得贝利撒留的通行许可级别有点问题。贝利撒留不耐烦地示意她打开看守室的门。列兵输入密码,打开了沉重的门。然后她又敬了一个礼。她的名牌上写着“拉维涅”。
“我是监察总署办公室的热尔韦。”贝利撒留说,“你看到我的通行许可了?”
“是的,长官。”
“很好,”贝利撒留说,“开气闸,让我进去。”
她瞪大了眼睛,“长官,不穿装甲和配备反囚犯装备,我们不能进去。”
“你看到我的通行许可了,列兵。这是在执行监察总署的任务。”
拉维涅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她打开了进入管教所主区的气闸。贝利撒留穿过两道气闸,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向下前行。
“她给控制区发了一条消息?”贝利撒留默念道。
“我已经拦截了那条消息,并回复了她。”贝利撒留的耳内植入体传来圣马太的回答。
“你那些病毒的预期寿命,最新的估计是多久?”
“二十分钟,”A.I.说道,“取决于改造屋的安全形势。如果警戒水平升高,我投放了病毒的区域就会被关闭在主进程之外。”
“你找到玛丽的位置了吗?”
“她在A.I.监视的改造中心,”圣马太说,“她的改造项目包括水栽培训练、课堂学习和社群敏感度的培养。活该。”他补充说。
“希望她现在正常,还能迅速做出反应。”贝利撒留说道,“有时候,教育改造屋的手段会不那么温柔。”
“准备好要背上她,”圣马太说,“她也许会话很多。在这里左转,把手环放到门禁感应器上去。”
贝利撒留晃了晃手环。门解锁并打开了。眼前是一个健身房大小的房间,里面很潮湿,摆满了一个个盛着自来水的托盘和水泵,还有生机勃勃的卷心菜、小米和黑麦芽。
“玛丽不在这里,圣马太。”贝利撒留看了几秒钟后,默念道。
“她在这里。管教所的A.I.说她在这里。”
“呃,她不在。”贝利撒留通过他的磁小体释放了一个电荷,以感知周围的磁场。奇怪的是,磁场中有些盲区。他伸出双臂,走到一个嵌在后墙里的打码机面板前。
它的磁场处于非正常的休眠状态,但在它后面有其他的电流活动。面板一碰就掉了下来,一阵冷空气吹到他的手指上。密封条和螺丝都被松开了。里面的监控摄像电线不合情理地蜿蜒着,被改接到不同的传输口上。
“她破坏了管教所的系统!”圣马太说,“这违反了规定。”
“这很危险,”贝利撒留说,“她会被扔进一个更艰苦的监狱。她为什么这么做?她在实施越狱吗?这时机也太巧了。”
“电子免疫系统在十八分钟之内就会发现我们的病毒。快找到她!”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贝利撒留默念道,“她不会跑太远,除非她已经破解了安全A.I.。”
A.I.怎么会让她跑掉的?侧墙上有一道门,被螺栓铆死。水栽培设备需要一些工具,一些管教所肯定不想让囚犯接触到的工具。她随身带着这些工具了吗?
他穿过一排排的卷心菜和黑麦,走到侧墙,从电肌块放出一股缓慢而稳定的电流,进入他的磁小体。磁与电悸动疾驰的潮流压迫着他。工程师的工作受限于预测、恒性和公差(2),有规律可循。电气导管也同样如此,它们都呈直线排列,整齐地交汇、循环,按照预先的设计在一扇扇门和传感器之间传递信息。贝利撒留缓缓移动步伐,感觉就像在一根动脉中穿行,频繁地被动脉的蠕动弯曲所挤压。
“阿霍纳先生,快点!”
贝利撒留在一个门口停下来,门上有个白色的牌子,写着:下水道(3)。
“污水回收系统。”耳后响起圣马太的声音。
“这门被做了手脚。”贝利撒留默念道。
“难道她打算用一把勺子挖出去吗?”圣马太问道,语声惊恐,“她知道地表之上就是真空,对吧?”
“希望她不要做傻事。”贝利撒留低声说着,拉开那扇原本应该被螺栓封死的门。门后是机械水泵的嗡鸣,不过贝利撒留没有感觉到有什么规律性的电磁活动。这里的线路也被重新改动了,以骗过安保设备的监视。房间里有浓烈的刺鼻的气味,完全不像污水处理站应该有的气味。他走进房间,绕过那些机器,朝发出轻响的地方走去。
“阿霍纳先生,”耳植入体中圣马太低声说,“我无法辨认空气中的有机物,不过其中有些对你来说是有毒的。我们不能待在这里。”
“玛丽可能在这儿,我们没时间再来一趟。”贝利撒留默念道。
他探头朝一台铝钢大水泵后面望去。
三个穿着管教所橙色连体裤的大块头站在那儿。两个女人、一个男人,正气势汹汹地俯视着一个同样打扮、身形较小的女人。小个子女人正是玛丽,她挡在了那三人和一张桌子之间。在她身后,一堆粉色小方块成列摆放在油性纸上风干,看上去就好像许多块软糖。
“它们还不稳定,”玛丽用法语8.1坚决说道,“你们得再等两个星期。”
“我们没法等两个星期了。”个子最高的女人说,“有多不稳定?”
“就像你的胳膊腿儿都掉下来那么不稳定。”玛丽不耐烦地说。
女人一把揪住玛丽的连身裤胸口,把她朝一排管道中推去。可突然间,这高大女人不知怎么就跪在了地上,一只手被玛丽扭到背后。快如闪电的动作让玛丽的袖口扬起,露出前臂上的半截文身,那是聚合海军士兵的标志。另外两名囚犯马上逼近。贝利撒留从水泵后走了出来。
“待在那儿别动。”他尽力用最标准的法语8.1说道。
两名囚犯转过身,手里粗制的刀具指着他。
玛丽目瞪口呆,“贝尔!”
贝利撒留没有武器,只是伸出双手举在身前。囚犯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玛丽知道。
“贝尔!不要!听我的,不要在这里用你那些招式。”
“你是谁?”男囚犯举着刀问道,“你向警卫出卖了我们?”
“他不是警卫,”她说,“把刀放下。我们如果在这儿打起来,就会惊动到警卫。你怎么会在这里,贝尔?”
“来吧,玛丽。我们走。”贝利撒留说道。
“这是越狱吗?”举着刀的男人说。
警报声响起。橘黄色的灯光笼罩住他们。
“妈的!”那男人喊道,“暴露了!我们快跑!”
玛丽松开她一直按住的大个子女人。那女人站起身,喘着气,一把推开玛丽。
“我们不能跑,”女人说,“他们会发现这个实验室的。我们现在就得拿上那些炸药。”
“它们还不稳定!”玛丽说。
“你在监狱里制造炸药?”贝利撒留问道。
“你知道这里多无聊吗?”玛丽在警报声中冲他大喊,“我得找个爱好!不过这不是我最好的作品!他们不给我镁盐!”
“我们走吧,”贝利撒留说着,拉起玛丽的手臂,“警报响了,不知道我们的病毒还能不能继续隐藏我们。”
玛丽甩脱他的手,跟着她的狱友跑到那一堆粉红色的立方体旁边,伸手尽可能多地拿着,就像一个孩子在从糖果桶里往外抓糖。
“我们不需要那东西!你刚才也说了它还不稳定。”贝利撒留说。
抓的小方块太多,从她的小手上直往下掉,看得玛丽一副心惊肉跳的样子。玛丽的工装裤前襟上还有那些小方块留下的油渍,抹得到处都是。
“把它们扔掉好吗?”贝利撒留道。
“可我真的想看看它们的效果怎么样。”
“噢,老天——快走吧!”他恼怒地说,挥手招呼着她。他推开门进了走廊,玛丽跟在后面。“那炸药到底有多不稳定?”
她说:“哦,如果你失禁了漏点电出来,咱们就会有大麻烦了。”
“失禁?”
“嘿!你还带着圣马太?”她问道。
“没有他的话,还怎么叫重温旧日好时光呢?”
玛丽故作压低声音,其实谁都听得见:“他还在发疯吗?”
“我跟你说过,她肯定会像这样,阿霍纳先生!”圣马太说。
“你真的在乎吗,玛丽?”贝利撒留说,“多亏他破解了安全代码,我才能来到这里。”
圣马太的声音在贝利撒留耳边说道:“病毒快要失效了!我们就要完全暴露给管教所的安全A.I.了。”
贝利撒留停下脚步。“他们不靠可见扫描。”他说,“你能模仿看守的身份信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