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的知音(2 / 2)

博物馆行星 菅浩江 12196 字 2024-02-19

“拿到什么好东西了,是不是打算瞒着我啊?”

她一向把孝弘当作弟弟看待,每次碰上都会开点玩笑。

孝弘苦笑着回答:“哪儿有的事,我正要欣然进呈给您检验呢。‘稻草人’那个混蛋给了我一道难题,正愁解决不了。”

“哎呀呀,注意说话的口气哦。你把亚伯拉罕最得意的第一秘书美和子抢走了,他已经很不高兴了呢。”

孝弘重重吐了一口气。

“那我宁愿把美和子退还回去。再不行我去别的地方工作总可以了吧。”

听到孝弘突然说出这么刺耳的话,奈奈禁不住也换上了严肃的表情,挑起一条眉毛,身子靠在手推车上,问:“看起来问题好像很严重嘛。怎么回事?”

“正徘徊在垃圾艺术和终极之美中间。”

“哈,这说的是什么话嘛。”

“我接受的就是这个任务。帮我一个忙吧。”

孝弘把车停到棣棠丛旁边,鬼鬼祟祟地把包装打开,然后压低声音向奈奈解释这幅画的来历。

“我一开始认为这是由疾病导致的毫无价值的绘画,因为李的颞叶受了损伤……但是这幅画表现出的特征却是多巴胺或者大脑基底核存在问题,就是说,疾病和绘画的表现不一致。另外,这幅画看上去似乎也不是由于癫痫或者非随意运动引起的……可是,要说这真的是他在神志清醒时画的……”

见多识广的老学艺员瞥了一眼夹在保护板中间的绘画,也不禁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呀!完全是用来擦画刀的抹布嘛。能在这里看到这个东西也真是稀奇……还有,‘能听到音乐’又是什么意思?应该只是比喻吧。”

“这些都是需要调查的内容。而且,所谓韵律之类的描述也和这幅画差得很远。感觉好像是推理小说一样,作者故意要把音调藏到颜色里面——当然,前提是哈伊阿拉丝的夸赞是真心的。”

“哈,你傻了吧。哈伊阿拉丝女士那么刁的口味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画。”

“可这是真事啊,真的看上了。我调查过大脑与绘画之间的关联性。实在不行的话,只能认为是那种白痴天才一类的事情了。”

奈奈疑惑地眨着眼睛。孝弘看她一脸不解,进一步解释道:“所谓白痴天才,大致就是一种在计算、音乐、美术等领域表现出异常才能的人。比方说,一瞬间就能完成因数分解,听一次复杂曲调就能在钢琴前流利弹奏,看到什么东西就能完美地画下来……我一度以为是这种情况,可惜不是。像这种白痴天才,一般只能把看到的景象如同照片一样精确地模拟,而李的抽象画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奈奈看着孝弘,仿佛看见一个成绩糟糕的学生居然很罕见地开始做家庭作业了。

“真的很用功嘛。你有没有去找找那些同样反映大脑问题的绘画?说不定会发现类似李的情况呢。比如说兴奋剂艺术?特征一致吗?”

孝弘耸耸肩,否定了这个说法。

“李没有用任何兴奋剂,而且这幅画没有重点,连普通器物的花纹都比不上。”

“也不像那个什么修女的幻视绘画?”

“希尔德加德的幻视。不过也不是那个。”

“但是,那确实也是一直备受头疼困扰的修女啊,和哈伊阿拉丝一样……”

奈奈停住了话头,把薄膜显示器拿了出来。孝弘看到她眼睛微微斜吊,眼珠转动着,知道她肯定是在自己的大脑中连接欧佛洛绪涅进行确认。

孝弘调查过那方面的内容,但是那条路一样走不通。12世纪初叶的修女留下了许多据说是来自天启的幻视绘画。那些绘画虽然也是异常状态下创作的作品,却仍旧不是李那样的抽象画,特征完全不一样。

“你看,这些绘画始终是具体的。偏头痛下的绘画特征是同心圆一样的光影加上各种星点,可是李的绘画当中看不到这些。如果说哈伊阿拉丝是因为自身的特殊体验才将之评价为杰作,那倒还有点说服力,可是……”

奈奈从薄膜显示器上抬起头,凝视着《童稚曲》。希尔德加德的绘画至少可以看出某些规律。可这幅图根本就是拿颜料乱涂一气。奈奈放开抱着的胳膊,吐了一口气。看来是要投降了。

“我真是不能相信,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画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要说这里面存在着超越一切理论的终极之美,更加令人无法相信。看来,我们从前所受的一切教育都是虚妄荒谬的东西啊。”

奈奈扑哧一笑,洁白的牙齿映在黑色的脸庞上,明艳动人。

孝弘也跟着笑了。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很久了。

“你知道的,我们两个绝对不能一起走,被那些家伙看见肯定没完没了。我还打算安然无恙地回综合管辖署去呢。”

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开始重新把画包起来。

奈奈首先注意到异常:“糟糕,那边有人来了。赶快收起来。”

孝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一个男子正在快速跑来,不过方向似乎并不是正对孝弘他们。他穿着一件引人注目的土灰色西装,跑步的时候手肘几乎不弯曲,手臂摆动幅度很大,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里似的深一脚浅一脚的。他的眼睛眼白居多,嘴巴张得大大的,不停喘着粗气。

“发生什么事了吗?”

孝弘自言自语的时候,奈奈正要把画重新放回到保护板里。

“住手!啊啊啊啊啊,住手啊,住手!”

奈奈吃了一惊,停下了动作。

“那幅画,那幅画!”男子号哭着,“听不到了,听不到了!”

男子突然转了一个方向,跑到孝弘他们面前,然后开始狂暴地撕扯保护板。

“你要干什么!”

“听不到了!挡住了就听不到了!”

孝弘转身试图阻止他,却被他以超乎常人的力量推开了。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男子的眼睛涌出来,淌得满脸都是。

“听不到了!”

“什么啊!”孝弘禁不住怒喝。

男子吓了一跳,然后一边抽泣,一边如决堤的洪水一样喋喋不休起来。

“你们听不到吗?音乐啊!你、你也认为我是个傻瓜吧,是吧?听不到的人都会这么说。大家都认为我是傻瓜,特别是说‘从画里听到声音’什么的。只有大夫和布丽奇特才愿意听我解释。可是、可是我的确听到了啊!你们还没把它挡起来的时候,我真的听到了!不要拿走,不要拿走画。你们!不要!”

男子突然一拳重重打在孝弘的脸上。

在倒下去之前,孝弘刚好听到奈奈愕然的低语。

“真的能听到音乐吗?”

男子的脖子下面挂着一张牌子,上面写着名字“麦克·雷蒙德”,住所是萨克斯纪念医院。

麦克的感情起伏很激烈:上一分钟还安安静静,下一分钟就来了疾风暴雨;刚刚还在用鼻子轻轻哼着歌,接着就会号啕大哭起来;说话会在同一个内容上来回打转,但也会突然大幅度跳跃到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上去。好不容易和他说了三个小时,连蒙带猜算是大致弄明白了他的意思。麦克好像是说,他不是私自逃出来的,而是确实拿到了医院的外出许可,自己还去银行取款机取了钱,乘坐太空穿梭机追赶这幅画来到了这里。

孝弘一直坐在狭小的单人房间里盘问麦克,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他深吸一口气,以极大的耐心重新开始新一轮的询问。

“那么,‘能听到音乐’是什么意思呢?”

麦克的双腿一直不停地抖动,把床都弄得咯吱作响。听到孝弘这个问题,他突然停下动作,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又来了,哭啊哭的,可就是不回答。孝弘摸摸自己的下巴——还在火辣辣地疼。老是这样兜圈子,真恨不得狠狠打他一顿。

不行啊。

孝弘把杯子里最后剩的一点咖啡一饮而尽。

麦克的心与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可糟就糟在他是大人的身体,所以人们不自觉地会以大人的言行来要求他。从麦克的角度来说,尽管被人这样对待,可他确实也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之所以总是哭个不停……还是要更加和颜悦色地询问才行啊。

“麦克,我不是在责怪你。你不要觉得我是在强迫你对我解释。别哭了,我只是很好奇,想知道《童稚曲》到底让你听到了多好听的音乐,让你这么辛苦地一路追着它来到这里。你看,其实我也恨自己没有你那么敏锐的听力,没办法听到那种天籁啊。”

麦克抬起头,用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孝弘,带着很重的鼻音说:“大夫……”

“呃,我不是医生……”

男子没有理会孝弘的解释。“大夫……现在大夫的脸,就像那幅画的音乐了。”

“啊?”

“很温柔、很好听的音乐啊。又亮、又轻,就像玛丽一样。玛丽呢,是我们的护士长,很温柔,很温柔。总是微笑着对我们说‘做得很好’。我们看到其他东西总觉得很吵闹,只有那幅画和玛丽很好很好。我就想一直盯着看下去。死了的布丽奇特,还在医院的巴德,还有乔丽婆婆都这么说,不是我一个人哦。所以,看的时候能听到声音,不要说我在说胡话哦。”

“当然,当然,我绝对不会这么说。”

——摩涅莫辛涅连接开始。

孝弘的心怦怦直跳。难道真的有这种事情?真的能在看东西的时候听到声音?

——访问路由器。连接萨克斯纪念医院脑神经科的记录。申请检索关于麦克·雷蒙德的文件记录。特别是与视听觉混同有关的数据。还有,同时也检索一下被称作“巴德”的人,以及名叫“乔丽”的老年女性。

——了解。有来自奈奈·桑德丝的信息。哪个优先?

——奈奈的。输出到薄膜显示器上。

——了解。输出完毕。

“呐,大夫,让我看画吧。”

“唔……”孝弘含糊地应了一声,偷看一眼监视器。

奈奈发来的信息看起来是从头脑中直接生成的,完全是口语,内容是说医院的主任医师明天要来这里。麦克今天晚上就由阿弗洛狄忒医院的临床医生看护。

“让我看吧,大夫,那幅画啊。想看啊。快啊!要看啊!哇!”

男子似乎又激动了起来。孝弘赶快用力把他按回去,劝说:“马上就给你看,先安静一下。”

——地球资料检索完成,传输完毕。现在输出吗?

“等等!”

孝弘的对手是个完全不知道控制力量的男子,两个人的样子简直像是在摔跤。

临床医生们赶来的时候,衣服凌乱的两个男子正喘着粗气在地上滚来滚去。

“哎呀,不单单是下巴,连脸都弄破了啊。”奈奈看到孝弘走进会议室,忍着笑说。

“别碰,疼……对不起,让您见笑了。我是负责调查《童稚曲》的学艺员田代孝弘。”

背靠着窗子、和亚伯拉罕坐在一起的一位老年绅士站了起来。看上去,这位绅士的年纪大概已经过了七十岁,可突然一站起来,身子依旧挺得笔直,人显得相当精神,说话的声音也很洪亮。

“我是萨克斯纪念医院脑神经科的阿朗·鲁尔。这一次来到这里是为了麦克的事……麦克让您受伤了,真是非常、非常对不起。完全是那幅画导致的。这样遥远的距离,怎么也没想到他能一直追到这里来。”

不管什么人第一眼看到阿朗,都会觉得他是个很慈祥的人。有这样的医生,确实是麦克他们的幸福啊。孝弘不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应该是我道歉才对。不能让我理解他的意思,他肯定感觉很痛苦。”孝弘看了一圈房间问,“那个……我听说其他的患者们也一起来了。”

“是的,借了贵处一间房间,现在他们都在那里看画呢。”阿朗脸上又露出过意不去的表情,“实在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那些患者听惯了音乐,全都要跟着我过来,怎么拦也拦不住。”

“哎呀,没关系啦。我们还要承蒙他们赏光呢,”奈奈莞尔一笑,“我正想亲眼看一看这些能把视觉作为音乐来感受的人们会怎样与绘画接触呢。”

“那样的事情啊……”稻草人干咳了一声,“按理说,像这种能把看到的东西当作声音来听的事情,我不应该要求您能用我听得懂的语言来解释,毕竟您是专家,我是门外汉……那个……怎么说呢……我们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判断李的绘画到底是否有价值。如果医生也认为这幅画具有精神上的安定作用,那么价格肯定不一样了……”

这种赤裸裸的说话方式让孝弘感觉很败兴。对终极之美的探索已经快要把阿弗洛狄忒的脸面丢光了,现在所长的脸上又笼罩了一层铜臭味。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具有贤人风范的医生似乎也注意到了亚伯拉罕过度的期待,开门见山地说,“《童稚曲》是否会表现出药物效果,必须要等待调查结果。当然,如果不把这幅画还给我们,调查是无法进行下去的。现在我只能就你们所关心的问题——也就是麦克他们一直声称的‘能听到音乐’的说法进行一点简单的解释。”

阿朗的话很长,其中又混杂着许多医学专用术语,不过他说的话很有诚意,而且用优美动听的嗓音说来,听着一点都不觉得累。

生物化学、分子学、医疗技术、心理学这些日新月异的科学技术,使人类逐渐得以了解生物乃至人类本身的秘密。其中,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源在于大脑,而大脑在传统上一直属于哲学范畴。然而随着对大脑研究的不断深入,本属于哲学的领域也在一点点被科学侵蚀。在20世纪,人们就已经知道五感分别在大脑的哪个区域感受,关于各种类型的思考分别会在什么地方进行的问题也逐渐变得清晰。很快,“大脑地图”就出现了。进入到21世纪,“大脑地图”变得更加详细,人类对大脑的研究也使得人们可以从单纯的“思考”中分离出语言和图像。孝弘他们便是承蒙这种进步的恩惠,才得以进行人机间的直接连接。

“但是,当生病或者发生事故的时候,大脑机能就有可能发生异常,直接导致‘大脑地图’混乱。本来应该畅通无阻的道路被封死,本来应该相互隔绝的场所却被打通,各种信息就会泄漏到本不该接受此类信息的地方。这个时候,当事人的感觉就会错位,本来可以看到的东西却被当作声音——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共感觉’或者‘通感’。”

一般情况,人的感觉不会发生混同。脚“接触”鞋子内侧,眼睛“看见”蓝色天空,耳朵“听到”小鸟的鸣叫,鼻子“闻到”树木的清香。虽然在色彩学上会有“发酸的色彩”,音乐评论上会有“厚重的声音”之类说法,但那些都是比喻,实际上感觉并没有发生混同。

但当大脑某些部位发生问题时,就会发生把光线当声音、把声音当味道的情况。根据20世纪神经心理学家亚历山大·鲁利亚的研究,某些患者在听到铃声响的时候,眼前会出现来回旋转的球状物,手指会有触摸到绳索的感觉,嘴里也像喝到盐水一样。

引起共感觉的原因,一般认为是由于大脑皮层的联合区异常。联合区是文字感觉感受器的信息处理部位,如果这里的血流量减少,感受器接收的外界信息就不能被正确地分析。

共感觉出现的另一个原因则可能是海马、扁桃核之类的大脑边缘系统发生故障。边缘系统虽然也和联合区一样负责感觉情报的分析,但这里包含掌管意志、情感的额叶,与人类的情绪变化也有着密切的关系。

考耶恩·李是因为颞叶肿瘤而导致情绪无法自控,颞叶刚好紧挨海马。哈伊阿拉丝也曾经接受过阿朗的检查,也有情绪不稳定的症状,是由于阿尔茨海默症导致的轻度脑萎缩引起。还有孝弘他们所见到的麦克,也有边缘系统血流过多的病史。

“边缘系统异常的他们,内心就变得格外敏感纤细,随之而来的就是由于共感觉而能‘听到’那幅画——”

阿朗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既像是在称赞自己患者的能力,也像是在悲哀自己不具有这种能力。

“我不是美术领域的专家,不能判断李的绘画具有怎样的价值。我只是向你们陈述这样一个事实:为什么对于‘能听到绘画’的他们来说,《童稚曲》是具有最高价值的杰作。”

亚伯拉罕发出“唔”的声音,身子陷到了沙发里。孝弘觉得嘴巴发干,说话前也不得不舔舔嘴唇。

“哈伊阿拉丝的评论……诸如从色彩中听到旋律之类的语言,不是比喻,而是她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啊……”

“但是——”奈奈把盘着的腿放下,上半身往前倾,“那种共感觉是有一定规律的吗?换句话说,特定波长的光对有共感觉的全体人员来说,会听到完全一样的声音吗?”

“坦白地说,共感觉患者究竟如何捕捉声音,其原理我们至今还没有完全弄清。我们一直都不知道患者们如何把真正从耳朵听到的声音和来自共感觉的声音区分开来,我们也同样不知道每个患者各自听到的来自共感觉的声音是否相同。人的头脑中还有许许多多奥秘等待我们去探索啊……比如说,像莫扎特那样的作曲家竟然可以把睡梦中听到的《魔笛》完整记录下来,这也是非常奇怪的事。人类在睡梦中‘听到的’音乐应该和共感觉原理类似,但是这样的音乐太过模糊,按照通常的看法,这种音乐不可能被记录下来……”

“啊,那就是说,不能保证看那幅画的人们听到了同样的音乐?”

“是的,他们听到的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音乐。我们曾经研究过另一类患者,他们可以从声音中看到图像。我们让这些患者把他们看到的声音画下来,结果发现,即使是同样的声音,这些患者画出的图像也很少有一致的地方。”

孝弘重重点了点头。

“我想,就算颜色与图形可以与特定的声音对应起来,哈伊阿拉丝和麦克也不会听到同样的音乐。那幅绘画尺寸很大,人的视线只能在画上不同的地方徘徊。视线转移的顺序不同,听到的旋律也应该完全不一样。”

阿朗微笑着,看上去就像和蔼的圣诞老人。

“各位愿意听一听我的大胆推测吗?我猜,那些患者的共感觉是依赖于情绪的。医学上,边缘系统有时候也被称作‘乡愁部位’——我们孩提时代的记忆纠结着潜意识里的感情,一同保存在这个部位,只要刺激这个地方,人们就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自己的孩提时代……李虽然不大可能知道这些医学知识,但奇妙的是,他居然也给这幅画命名作‘童稚曲’。是不是他在作画时真的在孕育着某种乡愁呢?”

“借着能唤起音乐的绘画来表达自己的乡愁?”

“很有可能……但是,没有进一步的研究,我只能说这只是一种可能。”阿朗这样说着,视线落在亚伯拉罕的圆脸上,“所以,如果不把这幅画交给我们,我们的研究也就很难……”

稻草人窘迫地避开阿朗突然充满压力的目光,转而用乞求的眼神望向孝弘。

孝弘给出了结论:“《童稚曲》没有任何艺术价值。相比利用哈伊阿拉丝的评论来发不义之财,我认为,交给萨克斯纪念医院进行进一步研究才是正确的做法。”

“这是阿弗洛狄忒的正式结论吗?”

“毫无疑问。”

亚伯拉罕从沙发上慢腾腾地爬起来,把芦柴棒一样的手伸向阿朗。

“好吧,那幅画是你们的了。”

麦克他们蹲坐在冰冷的地上,一个个纹丝不动。

这是一间中等规模的房间,通常用于绘画的主题展览。李的那幅画就挂在墙壁上。抱着膝盖的麦克、无声哭泣的消瘦老太太、趴在地上发怒般地瞪着绘画的少年、带着幸福的表情微微点头的中年女性、伸出手仿佛要抓什么东西的白胖青年,全都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虽然这些人的神态各异,但孝弘能感觉到他们共通的、发自内心的安宁。这幅绘画正攫取着他们的视线,抚慰着他们激动不安的心灵。

不知道他们听到了怎样的乐曲……是不是还是那种普普通通的环境音乐,就像李从前写来糊口的那种呢?或者说,是一首“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天籁呢?如果李把他听到的乐曲写成音乐而不是画作绘画,会不会让人们重新把他评价为作曲家中的天才呢?

“你在想什么呢?”奈奈远远地望着墙上的绘画,还有麦克他们注视着绘画的背影,轻声地问。

“大概和你在想的一样吧。”孝弘也向麦克他们望去。

“我在想,虽然共感觉的确是一种大脑机能异常,但他们能听到美妙的音乐,会不会也是因为他们不再从绘画的角度来分析它了呢?如果我能像他们那样具有清澈的心灵,不去联想这幅画本身之外的种种牵绊,我是不是也能听到那样的天籁呢?”

“啊呀,哈伊阿拉丝女士不是能听到么?她可是个面目可憎、言语无味的地道理论派啊。”

“但是,她在评价这幅画的时候已经抛弃那些理论性的东西了。”

不可言传的终极之美。静静地观赏着绘画的麦克他们,似乎真的发现了这样的美。

能够吸引人类灵魂的事物,能够与最纯真的心灵媲美的事物,能够让人抛弃一切理论的事物,不正是艺术所能具有的、也是艺术所应当具有的终极力量吗?

“说不定,正由于自己的偏头痛无法深究艺术理论,哈伊阿拉丝才终于能鉴赏到终极之美吧。只有舍弃了这个世俗的、理论的世界,她才得以沐浴在只应出现在天界的美妙乐曲之中。”

奈奈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孝弘:“你忽然多愁善感了呢。”

孝弘有点羞涩地一笑,接着说:“我们的大脑都和机器连接在一起……所以我们只能算是艺术分析室而已。我们的任务就是对那些人类所能感受的美做各种枯燥乏味的理论研究。可是即便如此,如果我们的大脑中还能残留一些浪漫,那不也很好吗?”

奈奈玩笑似的耸了耸肩:“听你的口气,好像你还有很多烦恼没能舍弃啊。”

两个人偷偷笑着,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房间的门关上了。这世上唯一一幅拙劣画作与至美音乐的混合体也被关在了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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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弗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的爱与美的女神,在罗马神话中被称为维纳斯;另外,金星也有维纳斯的别名,所以会有人认为博物馆在金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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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尼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得到女神阿弗洛狄忒的眷顾,被藏在桃金娘中托给冥后珀尔塞福涅抚养,但是随后珀尔塞福涅也爱上了他,两个女神为此争执不下,最后宙斯决定:一年中阿多尼斯同珀尔塞福涅生活三分之一时间,同阿弗洛狄忒生活三分之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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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绪克: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女,因其美貌引起阿弗洛狄忒的嫉妒。阿弗洛狄忒令自己的儿子厄洛斯(罗马神话中的丘比特)去惩罚她,然而厄洛斯一见到普绪克便深深爱上了她,并与她结为伉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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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斯:希腊神话中掌管科学、艺术、音乐、文学、史学等九女神的总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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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娜: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也是农业与园艺的保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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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墨忒尔:希腊神话中的谷物与丰收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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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涅莫辛涅:希腊神话中的早期神祇,十二泰坦之一,记忆女神,九位缪斯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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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罗:希腊神话中主神之一,司掌光明、青春、艺术、诗歌、音乐、预言、医药、畜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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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体力学中,拉格朗日点是限制性三体问题的五个特解。在两个环绕运行的天体之间,可以将第三个天体(质量忽略不计)放置在拉格朗日点上,使得这第三个天体与前两个天体始终保持相对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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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重力戏剧:作者虚构的一种利用太空中低重力的特点进行表演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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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迪里阿尼(1884~1920):意大利绘画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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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雷(1890~1976):美国艺术家,达达主义奠基者,先锋摄影大师,也是超现实主义电影开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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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底核:靠近大脑半球的底部,埋藏在白质中的核团,控制着各种运动讯号的调节。此处受损会导致运动减少或运动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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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希尔德加德·冯·宾根(1098~1179):中世纪神学家、作家、哲学家、科学家、医师、语言学家、博物学家、画家,第一位生平被记载的女性作曲家,传说三岁时就具有“灵视”能力,逝世后被教廷封为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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