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第二十四章(2 / 2)

盲视 凯琳·史劳特 5041 字 2024-02-18

她说:「你人在亚特兰大要如何帮我?你花了四小时跑得远远的,这叫哪门子帮我?你可知道我一整天下来有什么样的感受?每当铃声一响我就会跳起来,巴望着是你打来的电话。」她替他回答。「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要我把那份东西拿给你看,让你知道我出了什么事,你可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堪吗?」

「我没有——」

「我都快四十岁了,杰佛瑞。现在的我选择当我爸妈的乖女儿,并且做一个支持泰莎的好姐姐。过去的我宁可鞭策自己,这样我才能以最优秀的成绩从全美最顶尖的大学毕业。我选择当个小儿科医生,这样我才有机会帮助孩童。我决定搬回到格兰特,这样才能跟我的家人相聚。我决定当你六年的妻子,因为我爱你至深,杰佛瑞。我太爱你了。」她停了下来,他听得出来她正在哭泣。「遭人强暴并非我的选择。」

他想要有所表示,但是她不让他有机会说出来。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前后共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就让一切全毁了。从那十五分钟来考量的话,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无关紧要了。」

「实情并非如此。」

「我说错了吗?」她问道。「既然如此,你今天早上为何没打电话给我?」

「我有试着——」

「你没打电话给我,那是因为你现在把我当成受害人看待。在你眼中,我和茱莉亚·马修斯和西碧儿·亚当斯没什么两样。」

「不是这样的,莎拉:」他一边反驳,一边对于她的指控感到震惊。「我没有把你视为——」

「我跪坐在那家医院的洗手间里,两小时过后他们才把我救出来。我差点就流血身亡。」她说。「他把我糟蹋完之后,我的世界就全毁了。彻彻底底的毁了。我必须重新开始我的人生。我只能承受这一切,就因为那个王八蛋,害我这辈子不能有小孩。我对于拥有性生活不敢心存妄想。被他那样对待之后,我不认为还会有男人愿意碰我。」她停了下来,他好想跟她说些什么,但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再开口时语调轻柔,「你说我从未对你敞开心胸?原因就在这里。我把藏在我心里最深处、最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告诉了你,结果你做了什么?你跑去亚特兰大找那个蹧蹋我的男人碰面,而不是来跟我讲话安慰我。」

「我以为你要我采取行动。」

「我是希望你采取行动,」她答道,语气充满了悲哀,「我是真的要你有所行动。」

他听到话筒传出喀嚓一声,原来她挂了电话。他又拨打她的号码,但是线路忙线中。他一直按着话筒上的「拨出」键,而且连按了五次,但是莎拉没把她的话筒放回去。

杰佛瑞站在观察室的单面镜后面,心里回想着他和莎拉的对话。有一股强烈的悲伤感包围着他。关于打电话这件事,他知道她说的没错。他应该极力要求奈丽帮他转接电话。他应该去诊所跟她说自己还爱着她,跟她表白她仍是自己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他应该跪下来求她回到自己身边。他不应该离开她,而且是二度弃她远去。

杰佛瑞想到几天前,丽娜在描述性犯罪者的目标时,她用了受害人这个字眼。她还在这个字眼上面打转,说什么「受害人」的意思等同于「软弱」或「愚蠢」。杰佛瑞不喜欢丽娜的分类方式,他当然也不喜欢听到莎拉说出那个字眼。杰佛瑞大概知道莎拉比她自己遇过的男人都还要优秀,他也明白莎拉不是什么受害者,但是她偏偏该死的要用这个角度评断自己。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没把她当受害人看待。要说有什么看法的话,其实他把她视为生还者。原来在莎拉心目中他是如此不堪,杰佛瑞为此感到很受伤。

穆恩打断了他的思绪,她问:「准备好要开始了吗?」

「好的。」杰佛瑞一边答道,一边暂且将莎拉放下。不管她说了什么,目前莱特仍是解开格兰特郡疑云的可行线索。杰佛瑞已经人在亚特兰大了,既然如此,不在此人身上问个究竟,岂能就此空手而回。杰佛瑞凝视着玻璃窗,他咬紧下巴,逼自己全神贯注在眼前的任务上。

穆恩乒乒砰砰的进入侦讯室,她用力关上身后的房门,然后从桌面下拉出一张椅子,椅脚拖过地上瓷砖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噪音。尽管亚特兰大警局有钱又有编列特别经费,但是在清洁方面,这座城市的侦讯室和格兰特郡相较之下完全没得比。杰克·亚伦,莱特所待的房间昏暗又肮脏,没涂上油漆的水泥墙是一片阴灰。室内有股绝望郁闷的气息,这会让人为了离开此地而愿意招供认罪。杰佛瑞把这一切都瞧在眼里,并等着看玛莉·安·穆恩如何逼供莱特。她没有丽娜·亚当斯那么行,但不可否认的是,穆恩和这个强暴犯的关系很好。她跟他讲话的方式像个大姐姐。

她问:「那个乡巴佬没呼拢到你吧?」

杰佛瑞知道她在建立与莱特之间的信任关系,不过他自己对犯罪心理的性格描绘并不看重,但是他猜想玛莉·安·穆恩大概很相信这套伎俩。

「他弄坏了我的脚镣,」莱特说,「不是我弄坏的。」

「杰克,这件事我知道,好吗?」穆恩一边叹气,一边和他隔桌而坐。「我必须弄清楚你床垫下的那把枪是怎么来的。这显然触犯了法纪,你现在正面临『三振出局』的处境,对不对?」

莱特瞄了镜子一眼,或许他已猜中杰佛瑞正藏身镜后。「我不知道枪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我猜啊,他把你的指纹也印到枪身上去了,对吧?」穆恩交叉双臂问道。

莱特似乎正在思索这个问题。杰佛瑞知道那把枪的持有人是莱特,但是他也明白就算穆恩立刻把枪送去检查鉴识,也无法很快查明枪枝上的指纹是谁的。

「我很害怕。」莱特终于回答。「我的邻居都晓得了,对不对?他们知道我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

「他们知道我那些妞儿的事。」

穆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转身背对着莱特,目光投向窗外。窗框上有一面和莱特家很像的筛网。杰佛瑞赫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这个男人把自己的家弄得像座监狱。

「把你那些妞儿的事情说来听听,」穆恩说,「我指的是莎拉。」

听到莎拉的名字被提起,杰佛瑞发现自己双手紧握。

莱特往椅背靠坐,并且舔着嘴唇。「好紧的昃,」他得意地笑了起来,「她对我很好哦。」

穆恩的语调透露出她备感无聊。这种话她听得够多了,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她问:「是吗?」

「她很体贴哦。」

穆恩转身,背脊靠着筛网。「我相信,你知道她住的地方发生了一些事情。那些妞儿出了什么状况你都知道。」

「我只知道报纸上读来的东西。」莱特边说边耸肩。「老大,你不能因为那把枪就把我送回去坐牢,对不对?我必须保护自己啊。我很担心我的生命安危。」

「先来聊聊格兰特郡,」穆恩提议道,「然后我们再来谈枪的事。」

莱特抓捏着自己的脸,心中估量她的意向。「你跟我讲的都是实话吗?」

「那当然,杰克。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莱特似乎在衡量轻重。就杰佛瑞看来,要做什么选择根本无须用到大脑:反正不是坐牢,就是和警方合作。还是说,他揣测莱特想要营造一种印象,一种可以掌握自己人生的印象。

「关于她车子的那件事。」莱特说。

「你是指哪件事?」穆恩问。

「就是她的车被刮了字啊,」莱特把事情讲清楚,「那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

「我有跟我的律师提过,但是他说这并不重要。」

「这件事现在变得很重要了,杰克。」穆恩说,她的语调适度地传达出某种坚持。

「我不会在别人的车子上面写那两个字。」

「你是说『贱人』?」她问。「你在洗手间里面,就是用这个字眼称呼她。」

「那不一样,」他说。「我这是激情时刻的一种表示。」

穆恩对他的这个答复不做回应。「是谁刮的?」

「你说那个字啊,我怎么会知道呢。」莱特答道。「我整天都待在医院里头工作啊。我哪知道她开的是哪种车。不过,我倒是可以猜猜看啦。她那种态度喔,你知道吧?好像所有人都比不上她。」

「我们不谈这种事情,杰克。」

「我知道了,」他低着头说,「对不起。」

「你觉得会是谁在她的车上刮出那个字呢?」穆恩问。「会不会是医院里的某个人?」

「那个人认识她,知道她开哪一辆车。」

「会不会是某位医生?」

「我不知道。」他耸耸肩。「或许吧。」

「你有跟我说实话吧?」

她的质疑似乎让他吓了一跳。「哇咧,我有啊。」

「既然如此,你觉得有可能是医院里的某人在她车上刮了那个字。为何做此推论?」

「也许是她让他们觉得很不爽?」

「她让很多人觉得不爽吗?」

「没有啊。」他用力摇着头。「莎拉是个好人。她总是会跟每个人寒暄交谈。」莱特似乎不记得自己先前说过莎拉有多自大。他继续说,「她在走廊上碰到我都会打招呼。你懂吧,她不会讲那种『你好吗』、或是什么『噢,我知道你啦』之类的屁话。大部分的人啊,眼睛虽然看着你,其实却没把你放在眼里。你懂我的意思吧?」

「莎拉是个好女人。」穆恩一边说,一边把他的话拉回到正题上。「谁会对她的车子干这种事?」

「会不会是某人对她的某种作为很不爽?」

杰佛瑞伸手按着玻璃窗,他觉得自己颈背上的毛发竖起来了。穆恩又抓着这个话头追问下去。

她问:「什么样的作为?」

「我哪知道啊,」莱特答道,「我只是要告诉你,她车上的那些字根本不是我刮的。」

「你很清楚那些字的由来吧。」

莱特用力吞了吞口水。「你刚才说,你可以用枪来换取这个情报,对不对?」

穆恩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你别试探我,杰克。这是个交易,我话已经说在前头了。你有什么情报可以给我们?」

莱特往镜子瞄了一眼。「她车子上面的字不是我刮的,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件事。」

「既然不是你,那么是谁干的?」

莱特耸肩以示回应。「我跟你说过了,是谁干的我并不晓得。」

「你认为刮她车子的人,就是在格兰特郡干下那些坏事的家伙?」

他又是耸肩。「我又不是警探。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你而已。」

穆恩双臂交叉在胸前。「这个周末你会被关在拘留所。我们星期一再来聊聊,看看到时候你是否会想起这家伙是谁。」

莱特的眼眶已有泪水浮现。「我现在说的都是实情啊。」

「那就看看到了下星期一早上的时候,你所谓的实情会不会是同一套说法啰。」

「别送我回去那里,拜托你。」

「只是扣留你而已,杰克。」穆恩说。「我会确保你一个人待在自己的牢房里。」

「让我回家啦。」

「恐怕不行,」穆恩驳回这个提议,「我们要让你在牢里蹲个一天。给你一些时间好好想清楚什么事情比较重要。」

「我说的都是实话,真的。」

穆恩没等他多说些什么。她把莱特留在侦讯室里面,任由他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