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问:「你有跟踪他们吗?」
高登摇摇头。
法兰克一时之间没讲话,因为他气得咬紧下巴。「你知道她现在已经死了,对不对?」
高登低头看着桌子。「是的,我知道她死了。」
杰佛瑞打开档案夹,并出示电脑印出来的资料给高登看。他已经先用黑色麦克笔把莱特的名字划掉,不过其他的统计资料却是一览无遗。「你看到的是这个家伙吗?」
高登匆匆瞥了一眼。「不是。」
「你他妈的给我仔细看这张照片。」杰佛瑞命令道,他的声音大到连坐在旁边的法兰克都吓了一跳。
高登依言照办,他的脸贴得相当近,以致于他的鼻尖都快触碰到那张输出纸了。「我不晓得,老兄,」他说,「当时天色很暗,我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他细细察看莱特的五官。「他跟这个人一样高大。若以体格来说,我猜,照片中的人有可能是他。」他又漫不经心地耸了个肩。「我是说,天啊,我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我监视的对象是她嘛。」
开往亚特兰大的车程既漫长又无聊,沿途只有零星出现的小片树林以及绝对少不了的野葛,有了它们的存在,这一路上的景色才不致于单调没有变化。他试拨了两次电话去莎拉住的地方,想留些讯息给她,但是她的答录机即使响了二十声也没启动。杰佛瑞突然觉得心口放下一颗石头,但随即又被一股愧疚感所淹没。他越接近亚特兰大市,心里越相信自己做得没错。想跟莎拉联络,可以等查出一些端倪之后再打电话给她。也许届时可以跟她说杰克·亚伦,莱特碰上一桩不幸事件:莱特的胸口和杰佛瑞的手枪,共同卷入一场意外中。
时速即使来到八十,杰佛瑞还是花了四个钟头,才得以开下二十号州际公路,驶入进市区的交流道。车子经过岔路的同时,也越过了葛雷迪医院一小段距离,他突然觉得眼泪又要夺眶而出了。这栋建筑是耸立于州际公路边的庞然大物,亚特兰大的路况播报员都用「葛雷迪曲面」来称呼它。葛雷迪是全球最大的医院之一。莎拉说过她在那里任职的期间,不管是哪一年,她在急诊室看过的病人都有超过二十万人之多。最近一次的翻新工程就花了四亿美元,使得医院看起来还真像是蝙蝠侠电影中会出现的场景。在亚特兰大市典型的政治运作中,「翻新」这件事所代表的议题,就是一桩充满爆炸性的调查案,若要追究拿回扣和贿赂事件,调查对象可上达市议会。
杰佛瑞取道市区出口,接着经过州议会大厦。他在亚特兰大警局当差的一位友人于执勤中挨枪,后来并未提早退休,反而是选择到法院去当警卫。出发前杰佛瑞在格兰特先打了一通电话给他,约好了一点钟碰面。在市区拥挤的议会大厦地段找到停车位时,已经是一点十五分了。
杰佛瑞赶过来的时候,凯司·罗斯正在法院外面等候。他一手抓着一份大型档案夹,另一手拿着白色信封。
「好久不见了。」凯司一边说,一边跟杰佛瑞用力握手。
「我也很高兴能再度重逢,凯司。」杰佛瑞回答,并试着让自己的语调轻松。一路开到亚特兰大,结果只让杰佛瑞变得更焦虑不安。即使是从停车间快步走到法院大楼,也没能稍减他的紧张压力。
「这些东西我只能让你看一会儿,」凯司说,他明显意识到杰佛瑞想把资料带走,「这是我一个哥儿们从档案中心那边拿来的。」
杰佛瑞接过档案夹,但并未立即打开它。他知道自己会在里面找到什么资料:莎拉的照片、目击者的证词,以及在那间盥洗室整个事发经过的细节描述。
「进去再说。」凯司边说边引导杰佛瑞进入法院大楼。
杰佛瑞在门口亮出警徽,因而省了警卫的盘查搜身。凯司带路走进入口旁的一间小办公室。室内只有一张被电视监测器团团包围的桌子,此外就别无长物了。有个戴着粗框眼镜、身穿警察制服的小伙子,面带惊讶表情抬头看着他们走进来。
凯司从口袋掏出一张二十元钞票。「去给自己买糖吃。」他说。
小伙子收了钱,不发一语走了出去。
「你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尽心尽力,」凯司语带挖苦地评论,「就会纳闷他们待在警队能有何贡献。」
「是啊。」杰佛瑞喃喃低语,他不想对菜鸟警察的素质多费唇舌讨论。
「这东西我就交给你了。」凯司说。「十分钟可以吗?」
「可以。」杰佛瑞答道,并等着门关上。
这份档案有用一些符号标示出代号和日期,但那些符号晦涩到只有市府雇员才看得懂。杰佛瑞摩挲档案的正面,仿佛透过这个动作,就可以将所有资料吸收到脑子里去,无须真的去读里面的内容。然而事与愿违,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将档案夹打开来。
迎面而来的就是莎拉遭受强暴后的照片。几张彩色照片洒落一桌,全都是以她的手脚、侧身上面的刺伤,以及被暴力加害的女性部位为主的特写镜头。照片中的景象真的令他倒抽一口气。他感到胸口一紧,有股像针刺的痛觉随即在手臂里流窜。杰佛瑞想了一下才明白自己的心脏病发作了,于是几度深呼吸好让头脑摆脱杂念。他发现自己刚才已闭上眼睛,所以他睁开双目,不看莎拉照片就直接翻转它们盖在桌上。
杰佛瑞松开领带,极力将那些影像赶出脑海。他翻阅其他张相片,从中找到一张莎拉车子的摄影照。那是一辆银色的BMW320,保险杆是黑色的,车身两侧皆有蓝色条纹贯穿。车门上八成是被钥匙刮出「贱人」二字,莎拉在她的证词中有提过此事。照片中呈现了案发前与案发后的情况,前者贴有银色胶布,后者却没有。杰佛瑞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莎拉跪在车门前贴胶布的当下,心里大概想的是下一趟回格兰特时,要找艾尔叔叔来修补这个刮痕。
杰佛瑞看了手表一眼,发现已经过了五分钟。他在某一台监测器的画面中看到凯司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和门口警卫在闲扯淡。
杰佛瑞快速浏览档案的后半部,并找到有关杰克·亚伦,莱特的拘捕报告。莱特之前因疑似涉案而被抓过两次,但是从未被起诉定罪。在第一个事件中,与当年遇袭的莎拉同年龄的一名年轻女性不但撤销控诉,而且还搬出城去。在另一个案件中,那名年轻女性自我了断一生。杰佛瑞揉着眼睛,他想到了茱莉亚·马修斯。
门口传来敲门声,接着是凯司的声音响起。「杰佛瑞,时间到了。」
「好吧。」杰佛瑞边说边阖上档案。他不想再碰这东西了,于是避开凯司的目光赶紧把档案交还回去。
「对你有任何帮助吗?」
杰佛瑞点了个头,并把领带扎紧。「是有些帮助,」他说,「你有办法查到这家伙目前人在哪里吗?」
「他就在这条街上,」凯司答道,「在一栋银行大楼里头工作。」
「照你这么说,他去大学只要十分钟,再花五分钟就可以到葛雷迪医院?」
「没错。」
「他在做什么?」
「和在葛雷迪一样当工友。」凯司说。把档案交给杰佛瑞之前,他显然已经先读过了。「那间大学所有的女生,和他只有十分钟距离。」
「校警知道吗?」
「他们全都知道,」凯司边说边会意地看了杰佛瑞一眼,「他不再那么具有威胁性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杰佛瑞问。
「部分原因是他的有条件假释。」凯司边说边指着档案夹。「你没看到吗?他正在用狄波。」
杰佛瑞觉得有种不安的感受像暖流般流遍他全身。长效性黄体素「狄波—普拉维」的使用,是对付性犯罪者的最新趋势。它通常是以荷尔蒙替代疗法的方式用在女性身上,剂量够高的时候可以抑制男人的性欲。当这种药物用在性掠夺型的凶手身上时,这个疗法就是所谓的「化学去势」。杰佛瑞知道一旦强暴犯接受这种疗法,结果是只会成功不会失败。其实要说「狄波—普拉维」是一种药,倒不如说它是一种镇静剂。
杰佛瑞指着档案夹。在这个房间里,他无法念出莎拉的名字。「在这个案子之后,他还有强暴过其他人吗?」
「之后他又犯下两次强暴案。」凯司回答。「这个姓林顿的女性,他刺伤了她对不对?结果以企图谋杀的罪名判刑六年。后来因为行为良好而提早假释,并接受注射狄波,但在中断狄波的施打之后,他又强暴了另外三名女性。警方在其中一个案子逮到了他,但其他女性受害者不愿作证,所以他被送回监狱关了三年。如今他在严密的控管下注射狄波,因而获得假释外出。」
「他强暴了六位女性,却只坐了十年牢?」
「警方只远到他三个案子,但是除了她——」凯司指着莎拉的档案夹,「其他两位的证词部很不可靠。毕竟他戴了一张面具。你也知道那些女性一站上法院证人席时,就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她们全都紧张得要死,所以你可以料到对方律师一开始就会让她们自我怀疑真的被强暴吗,当然就更甭提是谁干的好事。」
杰佛瑞一时语塞,然而凯司似乎已看穿他的心思。
「嘿嘿,」凯司说,「我要是有参与调查这几个案子,这个王八蛋早被送去坐电椅啦。你懂我的意思吧?」
「是吧。」杰佛瑞一边回应,一边暗忖说这种大话一点用也没有。「他已经快要被『三振出局』了吗?」他问。乔治亚州和许多州一样,以前早就定下了「三振出局」法规,内容是说当一名罪犯第三度触犯重罪的时候,不管这个罪行有没有闹出人命,总之就是要把他或她送回监狱去,可想而知此人终其一生都甭想重获自由了。
「应该快了吧,」凯司答道。
「谁是他的保释官?」
「已经帮你查出来了。」凯司说。「莱特戴了脚镣。保释官表示,他在过去重回社会的两年中可说是奉公守法。还说他宁愿被砍头也不要回牢里去。」
杰佛瑞点头称是。要取得假释,杰克·莱特就得戴上一种附有追踪器的脚镣。他的活动范围是被设定好的,一旦他走出那个区域,或者是拆掉那个脚镣,监测站的警报器就会发出讯号。在亚特兰大这个城市中,大部分的保释官都是安插在各城镇的分局里头,所以一旦发生状况,他们都可以在第一时间抓到违法者。这是一套很棒的体制,尽管亚特兰大是个大城市,但是并不多假释犯可以逃走成为漏网之鱼。
「此外,」凯司说,「我去那栋银行大楼探过路了。」他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这意味着他知道自己已经越线了。这是杰佛瑞的案子,不过每天都在查人家包包里有没有藏手枪的凯司,八成是无聊到想玩点新花样吧。
「没关系,」杰佛瑞说道。「那很好啊。你有什么收获吗?」
「我偷瞄了他的工作时间纪录卡。他每天早上七点钟打卡,十二点钟外出吃午饭,十二点半回公司,傍晚五点钟下班。」
「也许别人可以帮他打卡。」
凯司耸耸肩。「他的主管并没有随时盯着他,不过她倒是表示如果他没在工作岗位上的话,公司内部就会有人发牢骚。显而易见的是,从事他们这种行业的人,喜欢厕所一大早就清理得窗明几净。」
杰佛瑞指着凯司手里的白色信封。「那是什么?」
「登记证。」凯司边说边把信封递给他。「他开着一台蓝色的雪佛兰车。」
杰佛瑞用拇指撕开信封。里面有一张杰克·亚伦,莱特的汽车登记证影印本。名字的下方有一行地址。「这是现居地?」杰佛瑞问道。
「是的。」凯司答道。「不过,你了解你不是从我这里取得这份资料了吧?」
杰佛瑞明白他的意思。亚特兰大的警长以强势手腕管理她的警局。杰佛瑞听过她的名声,对她的绩效也很佩服,不过他也很清楚若让她知道有个格兰特郡的乡下警察踩进她的地盘,那么接下来,杰佛瑞将会感觉到有把三吋长的短剑牢牢地抵在自己的后颈上。
「你去找莱特算帐吧,」凯司说,「然后打电话给亚特兰大警局。」他递给杰佛瑞一张名片,正面中央的图像是一只飞翔的亚特兰大凤凰。杰佛瑞把名片翻过来,看到背面有潦草的笔迹所写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凯司说:「这个人是他的保释官。她是个好女孩,不过她会要你讲清楚怎么会出现在莱特面前。」
「你认识她?」
「听过她这个人,」凯司说,「是个很难应付的高手,所以你自己要当心。你为了抓她的人而把她找来,她会觉得你是在寻她开心,所以她一定会确定你再也不会见到他。」
杰佛瑞说:「我会试着当个谦谦君子。」
凯司说:「州际公路一出去就是阿胥登。我来告诉你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