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天下午,三重身份都已暴露的他仍旧获得了锻炼身体的机会。船上的一间小健身房被清了场,专供他一人使用。他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一面试用各种各样的器械,一面用他敏锐的眼光研究着房间设置,估算着通往警卫把守着的出口的距离和冲锋路径。要是伊凡在这儿,迈尔斯可以给他想出好几个打翻一名警卫然后冲出去的办法。但体弱腿短的迈尔斯不行。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真的很希望当初能带上伊凡。
在被押送回13号牢房的路上,迈尔斯和另一名囚犯擦身而过。这位正在门卫那儿安检的男人双眼血红,双腿直打晃,头上的金发被汗水打湿,看起来成了棕色的。迈尔斯震惊于这人的变化居然如此之大——更震惊于他的身份。欧瑟的那位副官。这位冷面杀手可真是大变样了。
他只穿着一条灰色裤子,赤裸着上半身。皮肤上东一道西一道,遍布着电击棍留下的青色伤痕。无痛注射器在他胳膊上留下的那些新鲜的粉红色注射点看起来就像是一排细细的爪印。他嘴边沾着口水,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时不时颤抖着咯咯两声。看起来他刚被审讯过。
迈尔斯太惊讶了,忍不住伸手抓起那人的左手检查了一下——是的,那只手的指关节上还有已经结疤的他自己的牙印。上周,在这个星系那头,在“胜利号”的气闸室内的搏斗留下的纪念。这位沉默的大副现在可一点都不沉默了。
押送迈尔斯的卫兵严厉地示意他继续往前走。迈尔斯边走边扭头往后看,差点摔了一跤。13号囚室的门关上了,他再度陷入了囚禁中。
你在这里干什么?迈尔斯觉得,在海根枢纽,这一定是个问得最多,但回答得最少的问题。当然,他敢打赌欧瑟的副官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卡维罗麾下的反情报部门准是海根枢纽地区最敏锐的。欧瑟的佣兵们是经过多久之后跟踪迈尔斯和格雷果来到这儿的?卡维罗的人发现并抓住他又花了多少时间?他身上的伤痕还是新的,不超过一天。
最重要的问题是,欧瑟的人到沃维站来只是作为广撒网的大搜捕行动的一部分,还是追踪着具体的线索而来——董妥协了?埃蕾娜被捕了?迈尔斯打了个哆嗦,狂乱地彷徨着。我是不是害死了我的朋友?
这么说,欧瑟知道的情况,卡维罗现在也知道了。那些被愚蠢地混在一起的真相和谎言,流言和错误。那么,迈尔斯的“内史密斯将军”这一重身份未必是像迈尔斯最初以为的那样出自格雷果之口。那名在陶-佛得打过仗的老兵显然是被哄过来做一次不带偏见的复核的。如果格雷果在有意对卡维罗隐瞒信息的话,那么,现在她会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他没有隐瞒任何信息呢。也许他现在正身陷爱河呢。迈尔斯的脑袋突突直跳,感觉都快要炸开了。
半夜时分,几个卫兵来找迈尔斯,叫他穿上衣服。嗯,终于要审问我了?他想起了那个口水直流的欧瑟副官,心中有些畏缩。他坚持先洗漱了一通,又把那身游骑兵制服的袖口和衣缝全都拉平整,直到最后等在一旁的卫兵开始变得不耐烦了,用手指轻点电击棍朝他发出暗示。迈尔斯自己很快也会变成一个直流口水的傻子。另一方面,他在吐真药的作用下不管说出了什么,还会使情况变得更糟吗?在他看来,卡维罗已经知道了一切。他甩开卫兵抓着他的手,绝望地聚集起自己全部的尊严,大踏步从卫兵们中间走过,走向禁闭室外。
他们带着迈尔斯在灯光昏暗的飞船中穿行,搭上一座升降梯,来到了一个标着“底层甲板”的地方。迈尔斯猛地警觉起来。格雷果应该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他们来到一个舱门前。门上除了一个“10A”的号码牌之外一片空白。卫兵摁动号码锁,要求进入。门打开了。
卡维罗坐在一张电脑桌前,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一束灯光,照得她的漂白金发熠熠生辉。他们来到的应该是这位司令官的个人办公室——显然还连着她的宿舍。迈尔斯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搜寻着有没有皇帝来过这里的痕迹。还好,卡维罗身上穿着的制服整整齐齐。迈尔斯觉得对方显得有些疲倦,这让他非常高兴;至少他不是唯一一个这几天睡不好觉的人。她从桌子里拿出一把击晕枪,示威似的放在自己右手随时可以够到的位置,然后让卫兵们退了出去。迈尔斯伸长自己的脖子,到处寻找着无痛注射器的所在。她伸了个懒腰,向后一靠。她身上香水的气味跟她装扮成丽维亚·努时用的香水不同,多了些新鲜青草的味道,也更刺鼻,少了几分麝香味。香气从她白皙的皮肤上蒸发出来,撩动着迈尔斯的鼻子。他咽了口唾沫。
“请坐,弗·科西根勋爵。”
迈尔斯在指定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等待着。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的鼻孔里面开始痒得难受了。他坚持一动不动,没有抬起双手。见面后被问到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他总不好意思去用手指挖鼻孔啊。
“你的皇帝现在遇到了可怕的麻烦,小勋爵。为了救他,你必须回到欧瑟雇佣军那儿去,重新掌握这支部队。等你夺回指挥权后,我们会和你联系,发出下一步的指示的。”
迈尔斯大吃一惊:“哪来的危险?”他噎住了:“你?”
“当然不是!格雷果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将是我生命中的至爱。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甚至为他放弃我的事业。”她装作虔诚地假笑着说。迈尔斯厌恶地撇了撇嘴。她咧嘴一笑:“如果你不按严格遵照指示去做,而有任何其他的行动,嗯……那就会让格雷果陷入超乎想象的麻烦中。落入更恶毒的敌人手中。”
比你更恶毒?那不可能……是不是?“你为什么希望我掌控登达立雇佣军?”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她瞪大了眼睛,眼光闪动,显然对于专属她自己的讽刺玩笑大为兴奋,“那会是个意外。”
“为这项事业,你给我什么样的支持?”
“把你送到阿斯伦德站。”
“别的呢?部队,枪支,飞船,金钱?”
“我听说,你凭自己的智慧就能成功。我希望看到你怎么成功。”
“欧瑟会杀了我的。他已经试过一次了。”
“我必须冒这个险。”
我好希望那个“我”字是真的,女士。“你是叫我去送死。”迈尔斯推断道,“可要是我没死,反而成功了呢?”他开始流眼泪了,还打了个喷嚏。他快要忍不住去揉揉痒得要发疯的鼻子了。
“小勋爵,制定战略的关键,”她和气地解释道,“不是选择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而是选择让所有道路都通往胜利的方向。尽善尽美。你的死自有用处;你的成功则是另一种。我要强调的是,任何过早与贝拉亚取得联系的企图都将导致适得其反的结果。完全的。”
一句精辟的战略学格言;他得记住这句话。“那么,让我从我自己的最高指挥官口里听到出发的命令吧。让我和格雷果谈谈。”
“啊。那将是对你成功的奖赏。”
“上一个听到这句话的家伙最后因为自己的轻信被一枪打在了后脑勺上。我们要不省点事吧,你现在直接给我一枪?”他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他鼻子里的鼻涕开始往下流了。
“我真没有杀你的意思。”她的眼睫毛冲着迈尔斯忽闪了几下。然后她坐直身子,皱起眉头,“真的,弗·科西根勋爵,我完全没想到你居然会哭鼻子啊。”
他吸了口气,伸出双手做了个绝望的祈求的姿势。她被惊呆了,真的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扔给了他。一块一股青草香味的手帕。在没有其他东西可用的情况下,他只好把手帕蒙到自己脸上。
“别哭了,你这个懦——”她的呵斥还没说完,迈尔斯就一记震天响的喷嚏打断了她。紧跟着又是一连串喷嚏。
“我不是在哭,你这个婊子。我是对你那该死的香水过敏!”迈尔斯在喷嚏的间隙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她一只手放在前额,猛地吃吃娇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而不是刻意表现出笑容来转变气氛。卡维罗真正的,毫无伪装的面目出现了。他先前的看法是对的,她的幽默感真是很扭曲。“噢,天啊,”她喘了口气,“这让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可以用在毒气弹上。遗憾的是我将永远……嗯,也许……”
他的鼻翼像定音鼓一样不停地抽动着。她无奈地摇摇头,往自己的通信控制器上键入了些什么。
“我想我最好还是趁你还没爆炸之前,赶紧送你上路。”她对迈尔斯说道。
他在椅子里弓着身子,喘着粗气,透过自己泪水模糊的眼睛盯着脚上棕色的毛毡拖鞋:“为了这趟远行,能不能至少给我双靴子?”
她嘟起嘴,思考了一下,然后做出了决定:“……不行。看着你就以现在这副模样出发执行这次任务会更有趣。”
“穿着这身衣服到阿斯伦德去,我看起来会显得格格不入的。”他提出抗议,“可能会有人一看到我就误射过来。”
“误射……有意思……天啊,你会有一段惊险刺激的经历的。”她打开了门锁。
卫兵进来将他带走时,他还在不停地打着喷嚏、喘息不定。而卡维罗还在大笑。
卡维罗那些有毒香水的劲头过了半个小时才慢慢消失。这时迈尔斯已经被关在一艘星系内飞船的船舱里了。他们是通过“库林之手号”的一个气闸登上这艘船的;他甚至根本没有再次踏上沃维的太空站。毫无逃跑的机会。
他检查了一下这个船舱。床和盥洗室和之前那间禁闭室里的非常相似。太空任务,哈哈。广阔宇宙,前途无量,哈哈。帝国军队的荣光——怎么也哈不起来了。他失去了格雷果……我的个子也许很小,但我闯的祸可不小,因为我是站在巨人们的肩膀上。他使劲砸门,又对着内部通话机狂喊。没人理会。
这也够意外的。
他可以上吊自杀,给他们来个意外。一瞬间这个念头看起来很有吸引力。但是这里高处没有任何可以让他挂皮带的地方。
好吧。这艘信使型的飞船比上次他和格雷果乘坐的那艘笨重的货船要快些。上回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才穿过整个恒星系。这次会短些,但也不会转瞬即至。他最少可以有一天半时间好好动动脑筋。作为弗·科西根勋爵和内史密斯将军。
这些个意外。上帝啊。
在迈尔斯估计他们快要到达阿斯伦德太空站防卫圈的时候,一名军官和一个卫兵来把他带了出去。但我们还没到港呢。这好像有点过早了。一针肾上腺素让他疲惫的神经系统起了些反应,他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迷乱的大脑恢复些警觉。不过,他已经够紧张的了,更多的肾上腺素其实对他并没有好处。那名军官领着他走过几条短短的过道,穿过这艘小飞船,来到领航指挥室。
游骑兵的飞船船长正在那儿,俯身看着他的大副操作通信控制器。驾驶员和随船技师们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如果他们上船的话,准会逮捕他。然后他自然会被送过去了,正符合给我们的命令。”大副说道。
“如果他们逮捕了他,同时也就能逮捕我们。她说把他送过去,头在先还是脚在先无所谓。但她可没有下令让我们自己也被扣押起来。”船长说道。
通话器里传来一个声音:“这里是阿斯伦德海军合同辅助部队的警戒哨卫舰‘羚羊号’,呼叫沃维枢纽站来的C6-WG。停止加速,开放左舷登船口,让我们进行入港前的预检。如果你们拒绝配合预检,阿斯伦德站保留拒绝你们入港的权利。”那人换上了一副喜气洋洋的调子,“而我则会保留开火的权利,如果你们在一分钟之内不停船受检的话。一分钟时间够你们熄火的了,伙计们。”这个说话的声音一旦带上了讽刺意味,突然就显得格外熟悉了。贝尔?
“停止加速。”船长下达命令,同时比了个手势,示意大副关掉通信频道,“嘿,你,罗萨。”他朝迈尔斯叫道:“这边来。”
那么我现在又是“罗萨”了。迈尔斯装出个可亲的笑容,侧身走了过去。他看了看屏幕,竭力掩饰心中汹涌的好奇。“羚羊号”?是的,屏幕上出现的是它,那艘线条优美的巡洋舰,伊利里克(译者注:小说中虚构的一颗行星。以高科技制造业著称)人建造……指挥这艘船的还是贝尔·索恩吗?我怎么才能到那艘船上去?
“别把我在这儿扔下去!”迈尔斯急促地发出抗议,“欧瑟的人正在抓我。我发誓,我不知道那些离子弧光枪有缺陷!”
“什么离子弧光枪?”船长问。
“我是个军火商。我卖给了他们一些离子弧光枪。便宜货。结果证明那些玩意很容易过载锁死,然后把使用者的手给炸飞。可我之前并不知道,我是批发采购的。”
船长似乎感同身受,右手张合了一下,确定自己的手还在。他下意识地在裤子上,他自己的离子弧光枪套后面的地方擦了擦掌心的汗水。他凝视着迈尔斯,厌恶地皱起了眉头:“该把你头冲前扔出去。”停了一会儿之后,他说道,“中尉,你和下士把这小变种带到左舷的客用气闸室去,把他放到救生胶囊里,然后弹出去。我们随后返航。”
“不。”迈尔斯无力地说道。中尉和下士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行了!他蹬着双脚反抗着,同时小心地保证自己不要反抗得太厉害,以免万一伤到骨头:“你们别把我扔到太空里……!”“羚羊号”啊,真是太好了……
“哦,那些阿斯伦德的雇佣军会把你捞回去的。”船长说。“大概吧。如果他们不把你当作炸弹,不从他们的战舰上发射等离子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把你在太空引爆的话。”船长想着那幅景象,露出了微笑。他转身对着报话机,用交通管制员式的平板腔调说:“‘羚羊号’,嗯,这里是C6-WG。我们决定,嗯,改变预定飞行计划,回到沃维方太空站去。因此,我们不需要入港前的预检。不过我们,嗯,打算给你们留下一个,嗯,小小的临别礼物。很小。要怎么处理,你们自己看着办。”
领航指挥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走过几米长的过道,一个急转弯,迈尔斯和押送他的人就来到了一个人员出舱口。下士抓住还在挣扎的迈尔斯;中尉打开气闸室的门,又展开一个救生胶囊。
救生胶囊是一种廉价的充气救生装置,设计目的是让遇到危险的乘客可以在几秒钟内钻进去,适用于紧急增压或弃船的情况。它们还有个别名,叫作“傻瓜气囊”——操作这种装置不需要任何专门知识,因为这东西里面没有控制系统,只有可持续几小时的空气循环系统和一个方位信号发送器。结构简单,傻瓜都能用。但不适合幽闭恐惧症患者。这种装置是性价比非常高的救生工具——只要有合适的船只及时把人捞上去。
被塞进救生胶囊阴暗、散发着浓重塑料味的内部的一刻,迈尔斯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哀号。拉绳一拉,胶囊封死,开始自动充气。有那么一会儿,迈尔斯的记忆闪回到了在基里尔岛上陷入泥沼中的恐怖一刻。他差点就真的惨叫起来。那两个先前抓着他的家伙把救生胶囊滚进了气闸室里,迈尔斯在里面也跟着一路翻滚。呼的一声,嘭的一下,身子一斜。他开始在一片漆黑中做自由落体运动了。
胶囊充好气后是个直径一米多一点的球体。迈尔斯的身子弯得快要折成两截,胃部和内耳在因为胶囊被猛地弹射出来后的快速旋转而痛苦不已。他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他颤抖的手指终于摸到了一个东西——他估计那应该是根冷光管(译者注:一种一次性照明用品。外壳能透光,有一定弹性,其中装有两种化学药品,用玻璃或者其他易碎物质隔开。用力挤压破坏隔绝层后两种药剂发生反应,在一段时间内持续发出冷光)。他用力一挤,于是四周被一团令人恶心的绿光照亮了。
周围是深邃的寂静,唯有空气循环器微弱的咝咝声和他疲惫的喘息声。不过……比上一次他们想把我从气闸室舱里推出去时要好一些。有好几分钟的工夫,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象着“羚羊号”除了把他捡回去之外可能采取的各种行动。他刚刚摒弃了飞船向他开火的想法——这念头让人毛骨悚然——转而倾向于自己会在寒冷的黑暗中窒息而死的当口,他和他的救生胶囊猛地被一道牵引光束摄住了。
牵引光束的操纵者显然是个笨手笨脚的废物。但在被甩来甩去好几分钟之后,迈尔斯又感到了引力,也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声音。他终于可以确信自己已经被平安地装进了一个正在工作中的气闸室。气闸室内门嗖地打开了,传来一阵杂乱的人声。片刻之后,傻瓜气囊又开始滚动了。他大叫一声,把身子缩成一团,好在滚动中保护自己。转动停了下来。他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尽力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
救生胶囊的布料外面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声。
“里面有人吗?”
“有!”迈尔斯大声答道。
“稍等……”
嘎吱几声、叮当几下,然后是一阵刺耳的撕裂声。封口被弄破了。随着空气泄漏,救生胶囊逐渐瘪了下去。迈尔斯挣扎着从塌下来的气囊中钻出来,颤抖着站在地上。那样子仿佛一只刚孵出来的鸡仔,毫无体面和尊严可言。
他是在一个小货舱里。三个身穿灰白双色制服的士兵站在他周围,用击晕枪和神经干扰器瞄着他的脑袋。一个戴着上尉衔章,身材瘦削的军官一只脚踩在弹药箱上,观看了迈尔斯钻出来的全过程。
那名军官衣服整洁,一头柔软的褐色头发,让人看不出眼前的究竟是个秀美的男子还是个格外坚毅的女子。这副不男不女的模样是精心设计的结果:贝尔·索恩是一名贝塔双性人。一个世纪前,贝塔那里进行了一次社会/遗传实验,但结果证明这样的人类不怎么受欢迎。贝尔就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后代之一。随着迈尔斯慢慢站起来,出现在他面前,索恩脸上的表情渐渐从疑虑变成了震惊。
迈尔斯朝对方:“你好,潘多拉。众神给你送来一件礼物。不过里头有圈套。”
“不是向来如此吗?”索恩满脸喜悦之情,大步走上前来,热情洋溢地一把抓住迈尔斯的手,“迈尔斯!”索恩抓着迈尔斯前后摇了摇,心醉神迷地盯着他的脸:“你来这儿干什么?”
“不知怎么地,我早就觉得你一开口肯定就是这个问题。”迈尔斯叹了口气。
“——还有,你干吗穿着游骑兵的制服?”
“天啊,我真高兴你不是那种先开火后发问的人。”迈尔斯用穿着拖鞋的脚踢开已经完全瘪掉了的救生气囊。那几个士兵多少有些搞不清状况,依然用武器瞄着他,“啊——”迈尔斯指了指他们。
“下去吧,弟兄们。”索恩命令道,“没事了。”
“真没事了就好啦。”迈尔斯说,“贝尔,我们得谈谈。”
索恩在“羚羊号”上的房间和迈尔斯在他的佣兵生涯中遇到的其他事情一样,在其中怪异地混合着“熟悉”和“改变”。“羚羊号”里的景象、声音和气味让迈尔斯的回忆如潮,汹涌而来。现在的船长室里堆满了索恩的私人物品:影像收藏、武器还有战斗纪念品。纪念品中有个半边都被熔坏了的太空服头盔,当初它救了索恩的性命,自己却被打成了废渣,而现在被改造成了一盏灯。此外还有一个小笼子,里面装着一只来自地球的奇特宠物,索恩说那玩意儿叫“仓鼠”。
索恩拿出自己私人珍藏的纯天然茶叶泡了杯茶。迈尔斯一边啜饮茶水一边告诉了索恩现在的状况——内史密斯将军版的。跟他对欧瑟和董所说的基本一样:评估海根枢纽的任务,神秘的雇主,等等。格雷果的名字当然是被隐去了,同时对贝拉亚他也只字未提;迈尔斯·内史密斯讲话时一口纯正的贝塔腔。除了那些不能说的内容,迈尔斯尽可能接近真实地描述了他在游骑兵那边逗留的相关情况。
“这么说,莱克副官被我们的对手俘虏了。”迈尔斯描述到他在“库林之手”禁闭室外遇到那名金发副官时,索恩若有所思地说道,“他遇到这种事是活该,但——我们得再换套密码才好。”
“是的。”迈尔斯放下杯子,向前倾身,“我的雇主授权我,如果可能的话,不仅要观察海根枢纽的局面,而且要阻止战争。”嗯,某种意义上的确如此:“我恐怕现在阻止战争已经不再可能了吧。你的观点如何?”
索恩皱起眉头:“我们上一次入港是五天前。就是那天,阿斯伦德制定了这个入港前要预检的规定。所有小一些的船只都要轮班值勤执行这项任务。随着他们的军用太空站接近完工,我们的雇主变得越来越提心吊胆。他们很担心会有破坏行动——炸弹啊,生物武器啊……”
“这我不反对。呃,舰队内部的情况怎么样?”
“你是说有关你的死亡、生存和复活的传言?传得沸沸扬扬,有十四个版本,全都乱七八糟。我本来一直不在意那些话——你也知道,之前就老有人说看见过你——可是之后,欧瑟突然逮捕了董。”
“什么?”迈尔斯咬着嘴唇,“就董一个人?没逮捕埃蕾娜,梅休,乔达克?”
“就董一个人。”
“这说不通。如果他逮捕了董,他应该会用吐真剂审讯他,然后董就不得不供出埃蕾娜。除非,他刻意留着埃蕾娜在外面,当作诱饵。”
“董被捕之后,形势真的变得非常紧张。一触即发。我觉得如果欧瑟再对埃蕾娜和巴兹采取行动的话,将立刻点燃战火。但他也并没有让步把董放掉。形势很不稳定。欧瑟非常谨慎,把过去核心圈子里的人相互隔离开来——所以我才到了这儿。该死的,都快一个星期了。可我上次看见巴兹的时候,他已经被逼到快要发起战斗了。那本来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
迈尔斯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战斗……正是卡维罗司令所希望的。所以她才把我像个礼物一样包装好,用那个有损尊严的包装形式运回来。不和的救生胶囊(译者注:戏仿“不和的金苹果”)。她不在乎我赢还是输,只要在她发动那个‘惊喜’之时,她敌人的军队陷于混乱中就好。”
“你弄清楚了她所谓的惊喜是什么了么?”
“还没有。游骑兵正在准备在某个时间点发动地面进攻。把我派到这里来就表明,他们的目标是阿斯伦德。这违背了所有战略学原理。也许他们的目标在其他地方?那个女人的思维严重扭曲。噶!”他紧张地用拳头一下下轻叩着另一只手的手心。“我得和欧瑟谈谈。这次他必须听我的。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大概是唯一一个卡维罗没想到的可能。采取这个行动的话,在她的战略树上肯定没给我准备好一根锯断了一半的树枝。你愿意为我赌上一切吗,贝尔?”
索恩的嘴唇略微弯起:“在这里,没问题。‘羚羊号’是舰队里最快的舰只。任何惩罚我都可以逃脱。”他咧嘴笑了。
我们要不干脆逃回贝拉亚?不行——格雷果还在卡维罗手上呢。最好还是装作在听命行事。暂时装会儿。
迈尔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羚羊号”领航指挥室里的固定椅子上坐稳身子。他已经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又找船上个头最小的女性借了一身雇佣军的灰白两色制服。多余的裤腿被卷起来,整齐地塞进基本合脚的靴子里,外表看不出来。裤腰太紧了,只好敞着前面的大门,靠一根皮带遮住。上衣有些松垮,但坐着看上去还行。回头再把这套衣服彻底改改。他对索恩点点头:“好了。打开通话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