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你们也许在进行一项秘密的——因此必定是不名誉的——外交行动。某种卖国行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格雷果的安保人员去哪儿了?”迈尔斯哼哼唧唧地说,“仔细点好不。”
“那么,我的第一个推断就是对的。”
“那样的话,我的保镖呢?”迈尔斯吼道。是啊,在哪呢?
“弗·科西根家族的阴谋——不,也许不是将军的阴谋。他在国内照样控制着格雷果——”
“谢谢你啊。我还正想指出这点呢。”
“一个扭曲变态的头脑产生出一个扭曲变态的阴谋。你梦想着自己当贝拉亚的皇帝吗,变种人?”
“那对我会是一场噩梦,我向你保证。去问格雷果吧。”
“那倒用不着。一旦卡维罗说‘干吧’,医务官就会把你心里的秘密全挤出来。在某种意义上,吐真药被发明出来真是太遗憾了。我会很享受把你身上的每一根骨头一根根打断的过程。直到你说话。或者是惨叫。在这里你没法藏到你父亲的——”他怪笑了一下,“——裙子下面,弗·科西根。”他若有所思,“也许我还是该这样做。一天一根骨头,有多少根骨头就打多少天。”
人身上有二百零六根骨头。二百零六天。在二百零六天里,伊林应该能够找到我们了。迈尔斯冷冷地笑了。
不过,米特佐夫看样子是坐得太舒服了,并不想马上站起来把这个计划付诸实施。这场互相试探的谈话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审问。但是,如果不是为了审问,也不是为了报复折磨,这人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他的情人把他赶出来了,所以他感到孤单,独在异地,想找个熟悉的人说说话。即便是个熟悉的敌人也好。奇怪的是,这并不难理解。除了入侵科玛那段时间,米特佐夫这辈子多半从未踏足贝拉亚之外的地方。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帝国军队那受约束的、井然有序的、事事可以预知的小世界里度过,和外面的大世界隔绝。而现在这个古板的男人四处游荡,面对着多得超乎他想象的自由选择。上帝啊。杀人狂犯思乡病了。领悟到这一点让迈尔斯不寒而栗。
“我开始觉得,我也许不经意倒是帮了你的忙了。”迈尔斯说。要是米特佐夫现在处于愿意讲话的状态,那干吗不鼓励他多说几句?“卡维罗长得肯定比你的前任上司更漂亮。”
“她是很漂亮。”
“薪金也比原来高?”
“谁给钱都比帝国军队大方。”米特佐夫哼了一声。
“而且还不枯燥。在基里尔岛上,日复一日,天天一个样儿。在这里,你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她信任你吗?”
“我对她的计划很重要。”米特佐夫几乎忍不住要得意地笑了。
“作为一名床上勇士?我想你是个步兵。在这个年龄你改换军种?”
米特佐夫只是笑笑:“现在你的心思变得越来越好懂了,弗·科西根。”
迈尔斯耸耸肩。这么说的话,我就是这里唯一好懂的东西啦。“我记得你不太看得起女兵。卡维罗似乎让你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没有的事。”米特佐夫自鸣得意地靠在椅背上,“我预计,在六个月内兰道尔游骑兵就该归我指挥啦。”
“这间禁闭室有监视录像么?”迈尔斯目瞪口呆。他倒不太担心米特佐的话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但毕竟……
“现在没有。”
“卡维罗打算退休了,是吗?”
“有好几种办法可以加快她的退休进程。卡维罗为兰道尔安排的致命事故大概可以被轻松重复。或者,我甚至可以设法来以此指控她,因为她居然蠢到常常在床上吹嘘如何搞暗杀。”
那不是吹嘘,那是警告,笨蛋。迈尔斯想象着米特佐夫和卡维罗之间的枕边私话,两只眼睛几乎挤到了一块:“你们俩肯定有许多共同之处。难怪你们相处得那么好。”
米特佐夫不那么高兴了:“我和那个佣兵婊子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我是一名帝国军官。”他愤怒地低吼道,“三十五年。他们一直大材小用。好吧,他们会发现自己的错误的。”
米特佐夫看了看自己的计时器:“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明天在吐真剂的作用下,你会对卡维罗说出一切的。你确定你现在没有别的什么事要私下里先告诉我的了?”
迈尔斯意识到,卡维罗和米特佐夫是在玩审讯工作的老把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只不过他们把暗号搞混了,结果两个人碰巧都扮演了白脸的角色:“如果你真想帮忙的话,就把格雷果送到贝拉亚领事馆去。或者,仅仅传个消息出去,说他在这儿也好。”
“时机成熟时,我们会的。只要条件合适。”米特佐夫眯缝起眼睛,观察着迈尔斯。他莫非被迈尔斯弄糊涂了,就像迈尔斯被他弄糊涂了一样?沉默许久之后,米特佐夫用手腕上的报话机呼叫卫兵,然后离开了。临走时,他并没有再对迈尔斯发出什么暴力威胁,只说了声,“明天见,弗·科西根。”这句话本身的意味就够凶险了。
门咝地一下关上了,锁哔哔响了一声。迈尔斯在心中默默思考。我也不明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啊。显然,对某个星球的地面袭击正处于筹划阶段。兰道尔游骑兵会为沃维侵略军打先锋吗?卡维罗秘密会见了杰克逊联邦的一名高级代表。为什么?为了保证杰克逊联邦在他们即将发起的进攻战中保持中立?这非常合乎情理。但是,沃维人为什么不直接出面跟杰克逊交易?这样一旦消息提前走漏他们可以不承认卡维罗做出的安排?
目标是谁,或是什么?显然不是杰克逊联邦的太空站,也不是它遥远的母星杰克逊·霍尔。那么剩下的就是阿斯伦德和波尔了。阿斯伦德是个死胡同,在战略上没有吸引力。最好还是先占领波尔,(在杰克逊联邦的合作下)切断阿斯伦德与海根枢纽的联系,之后就可以轻松地荡平这个弱小的星球。但波尔有贝拉亚的支持,而贝拉亚最想要的正是与这个紧张不安的邻国结成联盟,因为那将使它在海根枢纽获得立足之地。公开进攻肯定会迫使波尔投入贝拉亚期待的怀抱。这样一来,就只剩下阿斯伦德了,但是……
这不合逻辑。这个念头令迈尔斯烦躁不安。几乎比想到格雷果毫无戒备地与卡维罗共进晚餐,或者是恐惧于即将到来的化学审讯更甚。我完全想不明白。这不合逻辑。
整个灯光昏暗的“夜晚”时间,海根枢纽一直在他脑海中翻腾。他一直想着那里复杂的战略形势。海根枢纽。然后他脑子里出现了格雷果的图像。卡维罗在给他服用能改变思维的药物么?给他跟迈尔斯一样吃狗嚼棒?给他吃牛排喝香槟?格雷果在被折磨?还是在被勾引?卡维罗那件引人注目的红色晚礼服浮现在他脑海中。格雷果会享受一段美妙时光么?迈尔斯记得,格雷果对于女人的经验比他自己也多不了多少,但最近几年他和这位皇帝一直没有联系了;也许格雷果现在已经养了个情妇了呢。不,那不可能。要不然伊林肯定会发现蛛丝马迹,然后把皇帝批评一番的。肯定还是长篇大论那种。那种非常老派的思想控制术对格雷果能起多大作用?
白昼一分一秒慢慢过去,迈尔斯一直在等待着他被带出去经历平生第一次吐真剂审讯——他作为被注射吐真剂一方的第一次(译者注:之前他曾经参加过对别人用吐真剂进行的审讯。详见《战争学徒》)。卡维罗和米特佐夫得知真相后,对他和格雷果这趟怪异的长途漂流会作何感想?过了很久很久,又送来了一份狗粮。又是很久,第二份。再过很久,第三份。光线又暗淡了,标志着飞船上又一个夜晚的到来。一日三餐,没有审讯。他们是在忙什么抽不开身?没有噪声,也没有轻微的引力波动,表明飞船没有离港;他们仍然停在沃维太空站。迈尔斯想通过运动让自己疲劳些,于是开始来回踱步:走两步,向后转,走两步,向后转,走两步……但他只是成功地增加了自己身上的异味,让自己头晕眼花。
又一天在痛苦中过去了,又一个光线昏暗的“夜晚”到来了。又一顿早餐送进来,掉落在地板上。他们是不是在人为地拉长或压缩时间,以搅乱他的生物钟。想使他软化下来更容易审讯?可为什么要费这个事?
他开始啃自己的手指甲。然后啃脚指甲。他从衬衫上抽出细细的绿丝线,试着拿它们当牙线剔牙。然后,他试着打出很小很小的线结,弄出绿色的图案。这时他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可以用线编织出消息。他能不能编织出“救命,我被囚禁了……”的字样,然后靠静电作用把它粘在某人的背上?在还有人过来的前提之下?他成功地摆出了蛛网般细薄的H、E、L三个字母(译者注:英文“救命”的前三个字母),但在他用手搓揉长满胡楂的下巴时,指甲边上的倒起皮碰到了线,结果把他的求救信号变成了一个无法辨认的绿色小坨坨。他抽出另一根线,从头开始。
门锁哔的响了一声,转动起来。迈尔斯猛地惊醒过来。这时他才意识到,在自言自语的孤独中,他进入了类似催眠的状态。时间过去了多久?
来访者是卡维罗,身穿游骑兵制服,英气勃勃。有一名卫兵在门外站岗。门关上了。看来又是一次秘密谈话。迈尔斯挣扎着整理思绪,回想起自己准备说什么。
卡维罗在迈尔斯对面坐下,刚好坐在米特佐夫坐过的位子上,做出某种意义上同样放松的姿态。她身体前倾,双手虚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专注而自信。迈尔斯盘着腿靠墙坐着,明显感到自己处于不利地位。
“弗·科西根勋爵,呃……”她头一歪,自己中断了寒暄,“你气色看上去很糟啊。”
“单身拘禁的生活不适合我。”太久不说话之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得不停下来清了清嗓子,“也许需要一个图书阅读器——”他大脑中的齿轮开始转动,“——或者,一段做运动的时间,那样会更好。”那样他就可以离开禁闭室,跟那些可以收买的工作人员接触。“我的健康问题迫使我过一种自律的生活,否则健康状况就会恶化,阻碍我的正常生活。我迫切需要运动的时间。不然我会生重病的。”
“嗯。我们会考虑的。”她一只手捋了一下短发,然后重又回到正题上,“那么,弗·科西根勋爵。跟我讲讲你母亲的情况。”
“啊?”对于军事审讯来说,这可真是个令人头晕眼花的急转弯,“为什么?”
她露出一个讨好般的微笑:“格雷果的故事让我很感兴趣。”
格雷果的故事?皇帝已经接受过吐真剂审讯了?
“你想知道什么?”
“嗯……我知道弗·科西根伯爵夫人是外星人。一个贝塔人,嫁到了你们的贵族家庭。”
“弗氏不是贵族,是军人种姓。不过大致没错。”
“上位者们——不管他们怎样称呼自己——对她怎么样?我原来以为贝拉亚人完全是些地方主义者,对外星人有偏见。”
“我们是的。”迈尔斯爽快地承认了,“大多数贝拉亚人——所有阶层都一样——在孤立时代结束,贝拉亚被重新发现之后初次接触的外星人是西塔甘达侵略军。他们给我们留下了很坏的印象。我们把他们赶走已经有三四代人的时间了,但这种印象还在。”
“但是没人质疑过你父亲的选择?”
迈尔斯不解地抬起下巴:“他当时四十多岁了。而且……而且他是弗·科西根勋爵啊(译者注:当时迈尔斯爷爷还在世)。”我现在也是。我怎么就没享受同等待遇?
“她的身世背景没什么关系?”
“她过去是贝塔人。现在还是。她起初是在宇宙勘测局工作,但后来成了一名一线军官。在我们愚蠢地试图入侵埃斯科巴的那场战争中,贝塔殖民地帮助埃斯科巴人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
“因此,尽管是你们的敌人,但她的军人背景实际上有助于她赢得弗氏们的尊敬和接纳?”
“我想是的。另外,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在弗·达瑞安觊觎皇位期间,她再度在当地人心目中树立起了很高的军事威望。当我父亲分身无术时,她好几次统率过忠诚于皇帝的部队。”并且还亲自担负起了为四处躲藏的五岁皇帝提供安全保障的责任。比她儿子迄今为止为二十五岁的格雷果提供保障的努力要成功多了。实际上,说到这儿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形容是完全搞砸了。“从那以后,没人再敢惹她。”
“唔。”卡维罗往后一靠,半是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这么说,有成功先例。那么,是可能成功的。”
什么,什么可能成功?迈尔斯用一只手揉了揉脸,想让自己更清醒些,更集中精神:“格雷果怎么样?”
“挺好玩的。”
“郁郁寡欢者”格雷果陛下“好玩”?不过,卡维罗的幽默感……如果跟她人格的其他部分匹配的话,多半同样是邪恶的:“我是说他的健康。”
“以气色而论,他比你好多了。”
“我相信,他吃得比我好。”
“怎么,真正的军旅生活的滋味对你来说太刺激了么,弗·科西根勋爵?你和我的士兵们吃的是一样的。”
“不可能。”迈尔斯举起一块啃了一半的早餐狗粮,“那样的话,他们早就哗变了。”
“哎,天哪。”她皱起眉头,同情地看着那坨让人恶心的玩意儿。“居然是这东西。我记得早就宣布它们不适食用了啊。怎么还会拿到这儿来?肯定是有人在克扣经费。我给你要一份标准早餐?”
“好的,谢谢。”迈尔斯马上答道,然后他顿住了。她非常巧妙地把他的注意力从格雷果身上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他必须时刻想着皇帝的事情。到现在,格雷果已经吐露出多少有价值的信息了?
“你知道么,”迈尔斯小心翼翼地说道,“你正在沃维和贝拉亚之间制造一起重大的星际事件。”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卡维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格雷格的朋友。我救了他,让他免于落入沃维秘密警察手中。他现在是在我的保护下,时机成熟时便会重新恢复他的合法地位。”
迈尔斯眨了眨眼:“沃维有秘密警察吗?”
“差不多吧。”卡维罗耸耸肩,“当然,贝拉亚肯定是有的。斯坦尼斯好像很害怕他们。其实,帝国安全部那些人出现了如此严重的失职,现在肯定非常尴尬吧。我恐怕他们有些名不副实啊。”
不完全是这样。我就是帝国安全部的。我知道格雷果在哪里。因此,从理论上来说,帝国安全部仍旧对舞台上的剧情发展一清二楚。迈尔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或者该说,帝国安全部的人员正潜藏在台下。
“如果我们大家是这么好的朋友。”迈尔斯说,“那为什么我还被锁在这小房间里?”
“当然也是为了保护你啊。毕竟,米特佐夫将军曾公开威胁说,呃——怎么说来着——说要打断你体内的每一根骨头。”她叹了口气,“恐怕亲爱的斯坦尼斯很快就要失去他的作用了。”
迈尔斯想起米特佐夫在那次谈话中还讲到的其他事情,脸色一下子苍白了。“因为不忠诚?”
“完全不是。只要控制得当,很多时候不忠也可以变得很有用。但是总的战略形势也许很快就要发生不可思议的急剧变化。我这些时候苦苦栽培他的功夫也全白费了。我希望贝拉亚人不会都像斯坦尼斯那样单调乏味。”她微微一笑,“我真心希望如此。”
她身体前倾,显得更认真了。“格雷果,呃,从国内逃出来,是为了躲避顾问们的压力?他们想让他跟一个自己厌恶的女人结婚?真的吗?”
“他没对我说起过这事。”迈尔斯大吃一惊。且慢——格雷果在外面到底在搞什么?他最好还是小心点,别坏了格雷果的事:“不过,是有……这种关心。如果在不久的将来,如果他死了,却没有留下继承人的话,很多人担心之后会发生派系斗争。”
“他没有继承人?”
“各派系的意见总是不一致。唯一的例外是在格雷果本人的问题上。”
“所以他的顾问们会很高兴看到他结婚。”
“我想他们会高兴得不得了的。唔……”迈尔斯对交谈主题的转变一直觉得有些不安,此刻这种不安骤然化为了一道灵光,仿佛一阵冲击波到来之前爆炸的闪光,“卡维罗司令官——你不会是在设想你能让自己成为贝拉亚的皇后吧?是不是?”
她笑得越发奸诈了:“我当然不能。但格雷格可以啊。”她坐直了身体。显然迈尔斯那副无比震惊的表情让她大为光火:“为什么不呢?我的性别正合适。而且,显然,我的军事背景也正合适。”
“你多大了?”
“弗·科西根勋爵,你这问题真是太无礼了。”她蓝色的眼闪闪发亮,“如果我们站在同一阵线,我们就可以一起工作。”
“卡维罗司令官,我觉得你不了解贝拉亚,或贝拉亚人。”实际上,卡维罗的指挥风格在贝拉亚历史上某些时代会相当适合。比如疯皇尤里的恐怖统治时期。但过去二十年里,贝拉亚人一直在努力摆脱那一切。
“我需要你的合作。”卡维罗说,“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的合作会非常有用。对我们两人都很有用。你的中立是可以……容忍的。但是,如果你要积极反对,那就有麻烦了。你会有麻烦。不过我想,我们不应该刚刚开始共事就陷入采取否定态度的陷阱。你说呢?”
“那名货船船长的妻子和小孩——或者说,那对寡妇和孤儿——到底怎么样了?”迈尔斯把这个问题从牙缝里一个个字挤了出来。
卡维罗稍稍犹豫了一下:“他是个叛徒。最恶劣的那种。为钱出卖了他的星球。他在进行间谍活动时被抓住了。从道德上来说,下达死刑命令和执行死刑命令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同意。在许多地方的法典中的确如此。但死刑和谋杀之间也没有区别吗?沃维并没有处于战争状态。他的行为也许是非法的,确实可以合法地逮捕、审讯、关押,或者进行反社会人格矫正——审讯这一步被丢到哪儿去了?”
“一个贝拉亚人竟然为法律程序而争辩?真奇怪。”
“他的家人到底怎么样了?”
该死的,她已经获得了一段用于思考的时间:“那些没趣的沃维人要求把他们释放了。当然,我不想让他知道他们已经不在我手中,否则,我会失去从远距离控制他的行为的唯一方法。”
谎言还是真话?不得而知。但她对自己的错误避而不谈。她的反应完全是模式化的:用恐怖手段确立统治地位。因为她的地位尚未稳固。不对,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地位没有信心。我了解她脸上的那种表情。杀人犯偏执狂的表情对我来说犹如家常便饭。我曾经有这么一个偏执狂作为我的保镖,十七年之久(译者注:指伯沙瑞军士。详情见《荣誉碎片》《贝拉亚》和《战争学徒》)。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卡维罗虽然危险性丝毫未减,在迈尔斯眼里却似乎显得有几分温馨,有几分熟悉。但他应该努力让自己显现出被说服、没有威胁的样子,哪怕这样会让他恶心。
“不错,”他表示赞同,“下达连自己都不愿执行的命令是极端懦弱的。而我必须承认,司令,你不是个懦弱的人。”就是这个语气。在被说服,但同时又没有过快地改变自己的立场,那样会显得可疑。
她眉头一抬,露出讥讽的神色,仿佛在说:“你有什么资格来评断我?”不过,她还是略微放松了些。她看了看表,站起身来:“我要暂时离开,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合作的好处。我希望,你对数学理论中的囚徒困境问题足够熟悉。这将是一次对你智慧的趣味测验,看看你能不能理论联系实际。”
迈尔斯勉强还给她一个怪异的笑容。她的美貌,她的活力,甚至她过度闪耀的自我,的确有其迷人之处。格雷果是不是真的……为卡维罗动心了?毕竟,格雷果没有看见她举起神经干扰枪然后……在格雷果的人身安全面临这样的袭击之际,一名优秀的帝国安全部军人应该怎么做?反过来勾引她?为了皇帝,自己做出牺牲来跟卡维罗来一小段风流韵事?这方案就跟扑到一颗声波手雷上,试图用身体挡住它爆炸的威力一样毫无吸引力。
而且他也很怀疑自己是否有那个能力。门关上了,遮住了她弯刀似的笑容。他抬起手,想提醒她别忘了给他改善伙食的诺言。但为时已晚。
但她还是记住了自己的诺言。一个经验丰富,但表情不丰富的勤务兵用小推车送来了午饭。有五道上等好菜,两杯酒,还有解酒的意式浓缩咖啡。迈尔斯不相信卡维罗的部队也吃得这么好。他想象着一队面带笑容,酒足饭饱,体态痴肥的美食家们快乐地漫步走向战场的景象……那些狗嚼棒会更有助于提高攻击性的。
迈尔斯试着对勤务兵提了点要求,结果送下一车饭来的时候,勤务兵还给他带来了一个包裹,打开后里面有干净的内衣,一套上面没有军衔标志、已经改到适合他的身材的游骑兵制服,一双柔软舒适的拖鞋;还有一管脱毛剂和一套各式洗漱用品。迈尔斯大为鼓舞,利用折叠盥洗室的脸盆里把自己的身子一截截擦洗了一遍,并且在穿衣服之前还刮了个脸。他感到自己活得又像个人样了。啊,合作的功效。卡维罗并不是真的那么难以捉摸。
上帝啊,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是雇佣兵这行的行家里手。她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哪怕走了些捷径,也一定要花相当一段时间。董也许知道她的底细。我想,她肯定至少会有过一次惨败吧。他真希望董现在就在这儿。见鬼的,他希望伊林此刻就在这儿。
迈尔斯越来越觉得,她的浮夸炫耀是一种有效的手段,是为了让她的部队为之倾倒。就像是画着一脸舞台妆给远处的人看。如果距离适当,这种做法可能会很有效。他祖父时代某个广受爱戴的贝拉亚将军就是这样:随身带着一杆等离子步枪当作轻便手杖使,从而备受关注。迈尔斯私下里听说,那支枪是没上子弹的——那人并不傻。有个弗氏少尉也类似,他会在任何可能的场合佩带一把样式古老的匕首(译者注:迈尔斯在自嘲)。一个标志,一面旗帜。对大众心理的精心计算。不过卡维罗在公众面前的个人形象肯定已经超过了这一战略所需。她自己内心会不会知道自己过分做作了,有些害怕?你想得美啊。
哎,一旦尝到了卡维罗,你脑子里就会老想着卡维罗,不能清晰地进行战术计算。集中思想,少尉。她把维克托·罗萨的事情忘了么?格雷果有没有编造出些能解释他们在波尔太空站相遇的鬼话?格雷果似乎给卡维罗提供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事实——真的如此么?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个让人讨厌的准新娘子,而格雷果对迈尔斯还不够信任,没对他说。迈尔斯开始后悔了。也许当时不该对格雷果那么尖刻。
他的思绪还在像一只跑轮上兴奋不已的老鼠般漫无目的地飞驰的时候,门上的密码锁又响了起来。是的,他要假装合作,答应任何条件,只要她能给他一个机会核实一下格雷果的情况。
卡维罗出现了,身边还有一个士兵。那人看上去依稀有些面熟——是逮捕他的打手之一?不……
那人把脑袋探进门里,困惑地盯着迈尔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卡维罗。
“是的,就是他,没错。陶-佛得那场外环战争中的内史密斯将军。到哪儿我都认得出他这个小不点的个儿。”他又对迈尔斯说了一句,“你在这里干什么,长官?”
迈尔斯在大脑中把那人身上制服的棕黑两色转换成灰白两色。嗯,是了。有几千名雇佣军都卷入了陶-佛得战争。战争结束后,每个人都得找到新的出路。
“谢谢你。这就行了,军士。”卡维罗抓着那人的胳膊,用力把他拖开。那名军士边走边提出建议:“将军,你应该试试雇用他,他是个军事天才……”传到囚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小。
过了一会儿,卡维罗又出现了。她站在敞开的房门口,双手放在背后,下巴前突,满脸恼怒和猜疑。“总而言之,你们到底有多少人?”
迈尔斯摊开双手,无力地笑笑。偏偏就在他准备说服她让他走出这个地洞的当口……
“哈。”她一个向后转,气急败坏地跟外面的人说着什么。门关上了,切断了她的语声。
现在怎么办?懊丧的迈尔斯真想一拳砸到墙上。但那样墙面肯定会把力量反弹回来,给他造成更大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