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格雷果耸了耸肩,眼睛转向边上,避开埃蕾娜直视的目光:“和巴兹一样,我也是个逃兵。和巴兹一样,我发现随后的发展不是我想要的。”

“你明白了为什么要尽快把格雷果送回国了吧。”迈尔斯加入了对话。“他们以为他失踪了。也许被绑架了。”迈尔斯对埃蕾娜简单讲述了他们在杰克逊联邦拘留所里偶遇的情况。略加了些修饰。

“上帝啊!”埃蕾娜噘起了嘴唇,“我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急着把他从手里送出去了。如果他在你的陪护下发生了什么三长两短,十五个派别都会大呼‘叛国阴谋’!”

“是啊,我当时也这么想。”迈尔斯闷声说道。

“你父亲的稳健派联盟政府会第一个垮台。”埃蕾娜继续说道,“我想,军队里的右派会支持弗·里尼斯伯爵,准备跟反中央集权的自由派死磕。说法语的人们会想要支持弗·维尔,说俄语的就想找弗·图加洛夫——还是他已经死了?”

“声称要炸掉虫洞的极右孤立主义狂人们则会支持弗·特里福拉尼伯爵,来对抗‘走向银河’派,他们希望制定一部成文宪法,反对整个弗氏制度(译者注:贝拉亚行星曾长期和银河系其他部分隔绝,那段时间被称为“孤立时代”。贝拉亚带有封建军国主义色彩的贵族政治体系“弗氏制度”就是在此期间形成的)。”迈尔斯闷闷不乐地补充道,“我想,他们真会打起来的。”

“弗·特里福拉尼伯爵让我很害怕。”埃蕾娜不寒而栗,“我听过他的演讲。”

“他擦去嘴上唾沫星子的样子多么温和啊。”迈尔斯说,“说希腊语的少数族裔会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时机试图独立——”

“别说了!”格雷果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掌心,藏在自己的胳膊后面叫道。

“我觉得这是你的天职。”埃蕾娜辛辣地讽刺道。格雷果抬起头来,凄凉地望着她。埃蕾娜嘴角抽动了一下,语气温和了些:“真不幸,我没法让你在舰队里工作。以前受过训练的军官我们总是可以派上用场:实在没什么别的事可做,还可以让他们培训其他人。”

“雇佣兵?”格雷果说,“我还以为……”

“噢,当然。我们有很多人以前都是正规军里的军人。有一些甚至是正常退伍了的。”

格雷果显然有点高兴,他的眼神亮了,闪现出一丝憧憬。他低头看看自己灰白两色上衣的袖子:“这儿要是由你负责就好了。是不是,迈尔斯?”

“不!”迈尔斯大喊道。他都快背过气去了。

格雷果眼中的亮光消失了:“开个玩笑而已。”

“不好笑。”迈尔斯小心翼翼地稳住自己的气息,心中祈祷着格雷果千万别想到他可以直接发布这么个御令。“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先想办法把这个情况通知沃维太空站上的贝拉亚领事馆。希望领事馆还在。我有好些天没听到那儿的消息了——沃维那边形势如何?”

“就我所知,那儿一切如常,只是他们的妄想症越发严重了。”埃蕾娜说道,“沃维正把他们的资源用于建造船只,而不是太空站——”

“很合理。他们要保卫的虫洞不止一个。”迈尔斯表示赞同。

“但这让阿斯伦德人把沃维人当作了潜在的侵略者。阿斯伦德有一部分人甚至主张,在沃维的新舰队组建完成之前就来个先下手为强。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主张防卫战略的人还占上风。为以防万一,欧瑟在合同里把让我们出动袭击的费用定得非常之高。他不傻,他知道阿斯伦德人是无力支援我们的。沃维也雇了一支雇佣军舰队以为权宜之计——事实上,阿斯伦德之所以想到雇用我们,正是由于沃维这一举动。那支雇佣军被称为兰道尔游骑兵。不过我了解到,兰道尔这人已经不在了。”

“我们应该避开他们。”迈尔斯热心地说道。

“我听说他们新来的副司令是个贝拉亚人。你们也许可以争取从他那边得到一些帮助。”

格雷果扬起眉头,揣度起来:“是伊林的密探?听起来像是他干的那种事。”

恩加利会不会就是去了那里?“不管怎么说,行动时要谨慎。”迈尔斯同意道。

“这话来得真是时候。早些天又没人说。”格雷果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游骑兵现任指挥官的名字是卡维罗——”

“什么?”迈尔斯大叫一声。

埃蕾娜的蛾眉扬起:“就叫卡维罗。似乎没人知道那是姓还是名——”

“卡维罗就是那个在杰克逊的太空站上企图出钱抓捕我——或者说维克多·罗萨的人。出价两万贝塔元。”

埃蕾娜的眉毛一直没放下:“为什么?”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迈尔斯又想了想他们应该去哪里。波尔、杰克逊联邦、阿斯伦德……不,还是只有去沃维。“但我们无疑必须避开沃维的雇佣军。下了飞船就直接去领事馆,躲在里面不吱声,直到伊林的人前来把我们带回家,回去见妈妈。就这样。”

格雷果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秘密特工游戏到此为止吧。他尽了最大努力,结果却是差一点让格雷果被杀。迈尔斯觉得,该试试少努力一点了。

“想想还真奇怪。”格雷果看着埃蕾娜——迈尔斯猜测,他是看着现在这个全新的埃蕾娜——说道,“你现在的战斗经验比我们俩谁都多。”

“比你们俩加起来还多。”埃蕾娜冷冰冰地纠正道,“是的,嗯……真实的战斗……比我以前想象的要愚蠢得多。双方为了能在战场上相遇厮杀能付出惊人的努力,为什么却不肯拿出十分之一的努力来谈判呢?不过,在游击战争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埃蕾娜沉思着继续往下说,“游击队这种敌人不遵守游戏规则。这种做法我觉得在他们来说倒是很合理。既然当坏蛋,干吗不坏彻底呢?我们那第三个合同——下一回如果再卷入游击战的话,我希望我是游击的一方。”

“两个彻底的坏蛋之间会更难达成和平。”迈尔斯反驳道,“战争到最后为的并不是战争本身——除非在某些悲惨的情况下,战争最终滑向完全的破灭。人们想要的是和平。比战前更美好的和平。”

“谁更坏得彻底,而且坚持的时间最长,谁就能赢?”格雷果提出一个论断。

“我认为,从历史上看并非如此。如果你在战争中的行为堕落得太没底线,之后的和平就会比战前更糟糕……”迈尔斯一句话刚讲到一半,货舱那边忽然传来了人声。他吓坏了,一动不动。不过,来的是返回的董和梅休。

“快点。”董催促道,“如果梅休不能按时起飞,他会引来别人注意的。”

他们钻进货舱,梅休手里捏着根控制绳,绳子上拴着个飘浮货盘,货盘上固定着几个塑料包装箱。“你朋友可以装作舰队里的士兵混过去。”董告诉迈尔斯,“至于你嘛,我给你找了个箱子。其实更古典的做法是用一张毯子把你卷在里头,不过有鉴于那艘运输船的船长也是个男人,我恐怕这种历史经验并无参考价值(译者注:埃及艳后梗……)。”

迈尔斯疑虑地打量了一下那个箱子。它上面好像没有透气孔。“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我们经常会做出一些非常规的飞行安排,好让舰队的情报官悄悄溜出去或者溜回来。这位恒星系内运输船船长是一名独立船主——他是沃维人,但是已经在我们这里领了三次工资了。他会带你过去,把你送过沃维海关。这以后,就得靠你自己了。”

“这种安排对你们大家有多大危险?”迈尔斯有些担心。

“综合考虑的话,没多大。”董说,“他会以为自己又是在运送雇佣军间谍。拿钱办事,他自然就会闭紧嘴巴。要过好几天他再回来时才可能被讯问。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安排的——埃蕾娜和阿狄根本没露面,所以他没法出卖他们。”

“谢谢你。”迈尔斯低声说道。

董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你要是当初和我们待在一起多好啊。过去的三年里,我会把你培养成一名多么优秀的战士啊。”

“如果你发现由于帮助了我们导致你找不到工作的话。”格雷果这时插话道,“埃蕾娜知道怎么帮你联系。”

董做了个鬼脸:“呃?联系谁?”

“最好不要知道。”埃蕾娜一边说,一边帮迈尔斯钻进包装箱里。

“好吧。”董嘟囔了一声,“但是……好吧。”

迈尔斯面对面看着埃蕾娜。马上就要分开了——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她拥抱了他一下,可随后也给了格雷果一个同样的拥抱。姐妹般的拥抱。“代我问候你母亲。”她告诉迈尔斯,“我常常想念她。”

“好的。呃……请代我向巴兹问好。告诉他,没事的。人身安全第一,你的,他的。登达立只是,只是,过去的……”他就是无法让自己说出“不重要的”,或者说“天真的梦”,或者说“幻想”。虽然最后那个形容是最贴切的。“……很好的尝试。”他最后说的话连自己也不相信。

她看着他的眼神冷静、锐利、意义不明——不,恐怕十分明白。那代表着:白痴。或者是别的情绪更加强烈的词。他坐了下来,把头枕到膝盖上,让梅休封上盖子。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动物标本,正被人装箱准备运往实验室。

转运很顺利。迈尔斯和格雷果发现他们被安排到了一个很小但条件不错的船舱里。船上偶尔会需要押运员,那个船舱就是为他们设计的。他们上船大约三小时后,飞船离港,飞离了阿斯伦德太空站。现在他们没有被发现的危险了。没有欧瑟的人来,没有喧嚣……迈尔斯必须承认,董现在做事还是很漂亮。

迈尔斯终于得以冲了个澡,把剩下的衣服清洗了,吃上了一顿像样的饭,又睡了个安稳觉。为此他对董非常感激。船上为数不多的船员们似乎对他们那个过道异常反感;迈尔斯和格雷果完全是被独自留在那里。三天平安度过了。他再次坐着飞船嗖嗖飞过了海根枢纽,再度以另一个身份。下一站就是贝拉亚在沃维太空站上的领事馆了。

噢,上帝啊,到那儿以后,他肯定必须得写一份报告,汇报事情的种种经过。要完全属实,还得按照帝国安全部标准的官方格式(从他读过的范文来看,那会枯燥得跟沙尘一样)。如果恩加利也经历这样一次旅行的话,他一定能搞出一栏栏坚实可靠、客观中立的数据,等着别人用六种方法对这些数据进行重新解析。迈尔斯能提供什么数据?一个也没有,我被关在箱子里呢。他实在没什么可写的,只有根据他和那些打手们捉迷藏的过程中看见的那点儿有限情况,靠直觉进行一些猜测。似乎这里每个安保系统的打手他都见过了。呃,也许他应该围绕这些安保部队来写报告?从一个少尉的视角。总参谋部一定会印象深刻。

那么,到目前为止,他有什么观点?嗯,波尔看起来目前并不是海根枢纽的麻烦根源;他们是被动反应,不是主动行动。杰克逊联邦看起来对军事冒险丝毫没有兴趣;弱得连内部鱼龙混杂的杰克逊人都能战而胜之的只有阿斯伦德,可征服阿斯伦德几乎无利可图——那是一个地球化改造都还刚起步的农业行星。阿斯伦德人患有严重的受迫害妄想症,足以造成危险,但它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他们的国防力量倚靠一支雇佣军,而这支雇佣军只要有个适当的导火索就会自己分裂成两个相互敌对的派别。时间稍长他们就不形成威胁。由排除法可知,导致目前这种不稳定局面的动力和行动只能是来自沃维,或者是通过沃维而来。怎样能搞清……不。他已经发誓不再搞间谍活动了。沃维的麻烦是别人的事。

迈尔斯无精打采地想到,他能不能说服格雷果给他个皇帝特赦,免了这份写报告的差事。如果可以的话,不知道伊林是否会接受这份特赦令。多半不行。

格雷果很安静。迈尔斯岔开双腿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用微笑掩饰着心中的不安。格雷果——迈尔斯总觉得他有些后悔的样子——把偷来的登达立制服丢在一边,穿上了阿狄·梅休提供的一套平民服装。破旧的长裤、衬衫和上衣穿在瘦高的格雷果身上显得有些太短,又松松垮垮的;穿着这一身,加上深陷的眼窝,他看上去像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迈尔斯暗暗下定决心,下船后一定不能让他靠近高雅场所。

格雷果也看了看迈尔斯:“你知道吗?你充当内史密斯将军的时候样子很怪。几乎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迈尔斯耸了耸肩,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我想,内史密斯就是我,只是没有刹车,不受束缚。他不需要做一个乖乖的弗氏子弟。不用做任何形式的贵族。他没有不服从上级的问题;他根本就没有任何上级。”

“我注意到了。”格雷果按贝拉亚制服的标准叠法把登达立制服叠了起来,“不得不放弃登达立,你后悔吗?”

“是的……不……我不知道。”非常后悔。指挥链似乎在中间环节被向两边拉扯。拉得太厉害的话,那一环肯定会扭曲然后断裂……“我想,逃出来,不当契约奴工,你总不会后悔吧。”

“不后悔……事情跟我原来幻想的不一样。不过,在密封舱发生的那次打斗,相当怪异。几个完全的陌生人,甚至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想要杀死我。完全的陌生人想杀贝拉亚的皇帝,那我能理解。可这……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迈尔斯让自己的嘴巴弯了弯,微微一笑:“就跟人家没拿你当皇帝,爱上了你自己这个人一样。只是稍有差别。”

格雷果瞪了他一眼:“再次看见埃蕾娜的感觉也很奇怪。那个伯沙瑞的乖乖女……她变了。”

“我故意让她改变的。”迈尔斯承认。

“她看上去很依恋她那个逃兵丈夫。”

“是的。”迈尔斯简短地说。

“那也是你故意的?”

“那不由我选择啊。只是……符合逻辑的自然发展。以她的性格特征,我也许早该料到会这样了。她对忠诚的信念刚刚救了我们俩的命,所以我几乎不……不可能埋怨他们,嗯哼?”

格雷果扬眉眨眼,扬扬得意地斜睇着迈尔斯。

迈尔斯强咽下恼怒:“不管怎么说,我唯愿她没事。欧瑟已经证明了自己有多危险。埃蕾娜和巴兹能得到的保护似乎只有董嘴里那点权力基础——他那些被日渐侵蚀的忠心部下。”

“我很惊讶你没有接受董的开价。”格雷果跟迈尔斯先前一样略微弯了弯嘴,“一步就可以当上将军啊。跳过了贝拉亚所有那些冗长枯燥的中间环节。”

“董的开价?”迈尔斯嗤之以鼻,“你没听到他说的话么?我记得你说过,我爸让你看完了所有那些条约文本的。董呢?他不是给我指挥权,他是让我投入战斗,胜率一赔五的战斗。他是在找一个盟友,一个站在前台的傀儡,或者是炮灰。而不是一个上司。”

“噢。嗯。”格雷果躺回了床上,“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如果没和我在一起的话,你会不会做出别的选择,而不是这种谨慎的撤退。”他垂下眼睑,盖住自己尖锐的目光。

迈尔斯想象着那样的情景,一时失声。如果把伊林那句模模糊糊的命令——“利用弗·科西根少尉把登达立佣兵集团从海根枢纽弄走”——有效利用起来,加以自由发挥……不。“不。如果我没恰巧遇到你,我就跟我那位军士保姆欧佛霍尔特一起到埃斯科巴去了。至于你,我想,恐怕现在还在继续干装电灯的活。”当然,那也要取决于神秘的卡维罗——也许该叫他卡维罗司令?——准备从杰克逊联邦的拘留所里提走迈尔斯后如何处置他。

那么,欧佛霍尔特现在人在何方?他向司令部报告了吗?他设法和恩加利联系了吗?还是被卡维罗截住了?或者在追踪迈尔斯?真糟糕,迈尔斯没办法跟在欧佛霍尔特后面找到恩加利——不,这是循环论证。这些事太离奇古怪了。幸好他们已经逃出来了。

“幸好我们逃出来了。”迈尔斯对格雷果表示。

格雷果揉了揉他脸上一块浅灰色的痕迹。那是他跟电击棍的遭遇留下的印记,正在渐渐消退:“是啊,也许。不过当时那样也有好处。我装电灯的水平见长。”

马上就结束了,迈尔斯心想。他和格雷果跟着货船船长钻过对接管,走进沃维太空站里的卸货区。呃,也许没那么接近结束。那位沃维船长有些惶恐,点头哈腰的,明显很紧张。不过,如果像这样偷渡间谍的事情这人以前已经做过三次了,他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灯光刺眼的卸货区感觉就像是个普通山洞一样,阴冷,有回音。里面是呆板的适合机器人口味的棋盘式布局,而不是人类更喜欢的曲线。实际上,这里面现在没有人,机器也都静悄悄的。迈尔斯想,已经有人在前面为他们清过道了。不过如果是他来做这件事的话,他会选择这里最忙最乱的时候——正在装货或者卸货的时候——来进行偷渡。

船长的目光从一个墙角扫到另一个墙角。迈尔斯忍不住也跟着他的目光看来看去。他们在一个没人的控制室旁停了下来。

“我们在这里等。”船长说,“会有人来把你们带过剩下那段路的。”他往控制室小亭的墙上一靠,用一只鞋跟轻轻地踢着墙面。那节奏就好像是闲的没事的人在不由自主地跺脚。踢了好几分钟后,他停了下来,站直身体,扭过头去。

脚步声。六个人从不远处的一条过道里走了出来。迈尔斯的身子绷紧了。那些人都穿着制服,从他们的神态上看,其中有一个军官。但他们穿的不是沃维平民或者军方的保安制服。是种他没见过的短袖棕色制服,上面有黑色镶边和饰物,脚上是黑色短靴。他们带着击晕枪,握在手中,打开了保险。如果这伙人走路像是来抓人的,说话像是来抓人的,嘎嘎乱叫得也像……(译者注:文字游戏,戏仿西方谚语“如果一个东西看起来像只鸭子,走路像只鸭子,叫声像只鸭子——那它一定是只鸭子”)

“迈尔斯。”格雷果也看出了同样的问题。他疑惑地小声问道:“这是计划好的么?”此刻,击晕枪已经对准他们了。

“他已经成功地干过三次了。”迈尔斯毫无说服力地安慰道,“为什么就不能再第四次成功呢?”

船长冷笑了一下,从控制室墙边走开,离开了被击晕枪瞄准的区域。“我成功过两次。”他告诉迈尔斯和格雷果,“第三次的时候,我被抓住了。”

迈尔斯的手抽搐了一下。他把粗话吞回了肚子里,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双手靠到身体两侧。格雷果也慢慢抬起手来,脸上令人惊奇地面无表情。格雷果得一分,因为他一如既往的自控。这显然是他在受约束的生活中培养出的美德。

董设计了这一切。独自一人。董知道会这样么?我们被出卖了,被董?不……“董还说你很可靠。”迈尔斯对运输船船长咬牙切齿地说道。

“董是我什么人了?”那人反吼过来,“我有家人的,先生。”

在被击晕枪瞄准的情况下,两个——上帝啊,又是打手!——用击晕枪指着他们,朝前走来,把迈尔斯和格雷果的双手往后摁在墙上,然后把他们身上彻底搜了个遍,把他们好不容易从欧瑟的人那儿赢得的武器、装备和各种证件都搜走了。那军官检查了一下装他们东西的收纳盒。“是的,他们是欧瑟的人,没错。”他对着手腕上的报话机说,“我们抓到他们了。”

“继续。”一个细小的声音回话了,“我们马上就来。卡维罗通话完毕。”

那么显然他们是兰道尔游骑兵了。难怪这身制服没见过。但为什么这里一个沃维人都看不到?“请原谅。”迈尔斯轻声对那军官说,“但你们的行动是不是建立在认为我们是阿斯伦德特工的认识上?这是个误会。”

军官俯视着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怀疑现在并不是亮出我们真实身份的时候。”格雷果有些犹豫地低声对迈尔斯说。

“真有趣。左右为难的困境。”迈尔斯用嘴角小声回话,“我们最好先弄清他们会不会枪决间谍。”

一阵清脆的靴子声预告着新一批来者。脚步声来到拐角旁的时候,那帮人全都绷紧了身子。格雷果下意识地按照军中礼仪,一个立正站好。他笔直的站姿配上身上穿着的那套阿狄·梅休的衣服,样子显得相当古怪。毫无疑问,此刻看上去最不像军人的就是迈尔斯了:他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他赶在某些东西流到,呃,他的脚上之类的地方前把嘴巴闭上了。

五英尺的身高,靠着鞋跟比普通式样稍高一点的一双黑靴子似乎又挺拔了一些。犹如精美雕像的头上是一头金色短发,犹如蒲公英的花冠,闪闪发光。挺括的棕黑两色制服上面挂着镀金的军衔章,跟她的一举一动显得完美贴合,相得益彰。她是丽维亚·努。

那军官向她敬了个礼:“司令卡维罗女士。”

“很好,中尉……”她看见了迈尔斯的一刹那,明显是真的大吃一惊,那双蓝眼睛都骤然瞪大了。但她立刻掩藏住了自己的惊讶。“怎么,维克托?亲爱的——”她的声音甜得像蜜糖,带着夸张的喜悦,兴味盎然,“竟然会在这儿见到你。还在向那帮蠢货们兜售你的神奇服装?”

迈尔斯摊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现在我全部的家当都在这里啦。你当初能买的时候就该买下来。”

“我怀疑。”她若有所思,脸上挂着相当不自然的笑容。迈尔斯发现她那双眼睛里闪动着令人不安的光芒。格雷果一言不发。他看上去十分困惑。

那么,你的名字不叫丽维亚·努,而且你也不是采购代理。那么,沃维的雇佣军司令官究竟为什么要隐藏身份,跑到波尔的太空站去与杰克逊联邦最强大的家族的代表见面呢?那绝不只是为了军火交易,亲爱的。

卡维罗/丽维亚·努将腕上的报话机放到嘴边。“库林之手号保健室。这里是卡维罗。我送两个俘虏过来让你审讯。这次我可能也要在场。”她关掉了报话机。

运输船船长朝她走去。他的态度有几分害怕,但又带着几分挑衅:“我的老婆和儿子。现在该你向我证明他们已经安全了。”

卡维罗审慎地打量了一番船长:“你也许还可以再跑一趟。好吧。”她朝一个士兵一挥手,“把他带到库林之手号的禁闭室去,让他看看监视器。然后再把他带回来。你是个运气不错的叛徒,船长。我又有个任务要你去完成,完成了这个任务,你也许就能为他们赢得——”

“自由?”船长说。

被中途打断的卡维罗微微皱起眉头:“我为什么要给你额外加薪?多活一个星期的权利。”

船长跟着那个士兵走了。他愤怒地攥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这什么鬼名堂?迈尔斯心想。他对沃维不太了解,但他非常清楚,就算是他们的军事管制法也没有规定说:可以把尚未定罪的叛徒无辜的亲属扣作人质,以惩罚他们的良好表现。

船长走后,卡维罗又摁开了她手腕上的报话机:“库林之手保安部吗?啊,很好。我把我可爱的双料间谍给你送过来。把我们上星期在第六牢房拍的录像记录放给他,好提高他的积极性,嗯?别让他知道那不是实时的……是的。卡维罗,通话完毕。”

那么,船长的家人是自由了?已经死了?被关押在其他地方?他们要在这儿做什么?转弯处传来更多的靴子声,重重的正规军的脚步声。卡维罗笑得满脸不快。但当她一边转身去迎接新来的人,一边让脸上的表情变得甜美了许多。

“斯坦尼斯,亲爱的。来看看这回我们网住了什么。是那个在波尔站试图把偷来的军火卖给我的小个子贝塔叛徒。看起来,他总是不能单独一人行动呢。”

迈尔斯病态地注意到,棕黑两色的兰道尔游骑兵制服穿在米特佐夫将军身上看起来也非常帅气。现在如果他能眼睛一翻就地昏倒,那就再好不过了。只要他有那个本领。

米特佐夫将军和迈尔斯一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铁灰色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了邪恶的激情:“他不是贝塔人,卡维(译者注:卡维罗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