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 2)

一连串靴子踏在甲板上的声音沿着过道由远及近。迈尔斯朝那边看过去。他倒吸了一口气,半天都没呼出来,呆呆地站在原地:埃蕾娜。

她身穿一套雇佣军军官的常服制服:灰白两色,带口袋的上装;长裤;大长腿下踏着一双锃亮的齐踝短靴。还是那么高挑,还是那么苗条,还是那么洁白无瑕的皮肤,还是那双褐色琥珀般的眼睛,还是那个带着弧度的贵族式鼻子,还是那个雕塑般的尖长下巴。她把头发剪了。迈尔斯傻呆呆地一动不动,心里想着。原本垂到她腰部的那乌黑闪亮的直发一去无踪。现在她的头发被齐耳剪掉了,只有几根黑发优雅地点缀在她高高的颧骨和前额上,还有一根从她的脖颈处优雅地探出头来——严肃,实际,精明。军人作风。

她大步走过来,目光扫过迈尔斯、格雷果和那四名欧瑟的手下。“干得漂亮,乔达克。”她在最近的那名欧瑟手下身边单膝跪下,探了探他的脖子,看还有没有脉搏。

“他们死了么?”

“没有,只是被打晕了。”迈尔斯说。

她有点遗憾地看了看气闸室敞着的内门:“我想我们不能把他们扔进太空。”

“他们倒是想把我们扔进太空。不过的确我们不能这么做。但我们逃跑的时候,多半应该把他们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迈尔斯说。

“没错。”埃蕾娜站起来,对乔达克点了点头。乔达克开始动手帮格雷果把那些被打昏的家伙拖进气闸室里。她看着脚前头后被拖进去的金发副官,皱了皱眉头:“就算到了太空,有些人也是本性难移啊。”

“你能帮我们找一个藏身之所么?”

“我们就是为这来的。”她转向身后。有三个人小心翼翼地从她来的方向走了出来。第四个人站在最近的走道岔口放哨。“看起来我们运气不错。”埃蕾娜告诉他们,“去前面侦察一下,保证我们撤离路线上的过道安全——机灵点。然后就消失。你们没来过这里,什么也没看见。”

那几个人点点头,离开了。迈尔斯听到他们私下议论的声音,渐行渐远。“他就是那个人吗?”“没错……”

迈尔斯、格雷果、埃蕾娜和那些家伙一起进入气闸室,暂时关上了内门。乔达克在外面放哨。里面还不算很挤。埃蕾娜帮格雷果扯下和他身材最接近的那个欧瑟士兵的靴子,迈尔斯则扒掉自己身上的蓝色囚徒外套,站在那儿,露出了维克托·罗萨那身皱巴巴的衣服。那些衣服本来质地就不好;连续穿着四天,睡觉和出汗时都穿着,情况就更糟了。迈尔斯希望能有双靴子把脚上那双不结实的拖鞋换掉,但这里没有哪双靴子的尺码跟他的接近。

格雷果和埃蕾娜互相小心地看了看,两人都颇感惊奇。格雷果使劲把那套灰白相间的制服扯上身,然后把自己的脚塞进靴子里。

“真的是你。”埃蕾娜苦恼地摇摇头,“你在这干什么?”

“因为某些事情出了差错。”格雷果说。

“不许撒谎。是谁的错?”

“恐怕是我的错。”迈尔斯说。格雷果没否定这话,让迈尔斯有点恼火。

埃蕾娜的嘴唇第一次弯曲了。她露出了一丝奇特的微笑。迈尔斯决定还是不要求她解释原因的好。迈尔斯曾在脑子里几十次地排演过跟埃蕾娜初次重逢时他们之间的对话,但现在这匆匆忙忙、就事论事的交流跟那些想象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这些家伙没有按时回去报告,几分钟内就会开始搜查了。”迈尔斯紧张地说道。他拿起两把击晕枪,缠绊链和那把振动匕首,把它们别在腰带上。他想了想,又飞快地从那四名欧瑟的手下身上掏出他们的信用卡、通行单、身份证件以及所有的现金,塞进他自己跟格雷果的口袋里,然后确认了一下格雷果已经把之前被囚时领到的可追踪身份证件丢掉了。他还发现了一根吃了一半的能量棒(译者注:一种应急食品。通常由巧克力和燕麦粉、奶制品、调味添加剂等混合制成。起初是军用食品),这让他暗自高兴,并且立刻就啃了一口。埃蕾娜领着他们退出密封舱的同时,他还在边走边嚼。他还很有良心地请格雷果也咬一口,但格雷果摇了摇头。格雷果多半已经在那个自助食堂里吃过了。

乔达克匆匆给格雷果整了整制服,然后他们一起出发。迈尔斯走在中间,半是为了把他藏起来,半是为了保护他。还没等迈尔斯对自己太过显眼的担心发展成妄想症,他们已经到了一个滑降管(译者注:类似消防队内用来从楼上滑降的杆子的管状结构)前。他们往下冲过了好几层甲板,最后出现在一个大型货船坞前。船坞里停着一辆穿梭机。埃蕾娜的侦察小队中有个人正慵懒地靠在墙上,朝他们点了点头。乔达克向埃蕾娜敬了个三指半礼(译者注:拇指和小指指尖相扣,另外三指伸直,掌心向外,和肩膀齐平的敬礼方式。来自童子军组织),离开了。迈尔斯和格雷果跟着埃蕾娜穿过穿梭机上的软性对接管,进入了这架“胜利号”上的舰载穿梭机里一个空着的货舱中。骤然离开母船上的人造重力场让他们陷入了自由落体的晕眩感中。他们朝前飘去,进入了驾驶舱。埃蕾娜关上身后的舱门,焦急地比了个手势,示意格雷果坐到工程/通信工作站的空座位上。

主驾驶和副驾驶的位子上已经有人了。阿狄·梅休(译者注:原星际货运飞船驾驶员,后加入登达立雇佣兵团。故事详见前作《战争学徒》)扭过头来,朝迈尔斯愉快地咧嘴一笑,挥手敬礼表示问候。另一个人还没转过来,迈尔斯就认出了他那圆圆的光头。

“你好,孩子。”凯·董(译者注:“凯”原文为一个缩写,可能原本是“楷英”之类,但无从查证)的笑容里更多的是讥讽而不是快乐,“欢迎你回来。享受够了美好时光了?”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没有敬礼。

“你好,凯。”迈尔斯朝这位欧亚混血儿点点头。董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依然看上去有些像四十岁,又有些像六十岁;依然结实得像一辆老式坦克;依然看起来一副观察多、说话少,会被良心上的愧疚感苦苦折磨的样子。

正驾驶员梅休对着报话机说道:“交通管制台,我已经查明仪表板上的警报红灯问题来源了。是压力读数错误。已经全部修复。我们可以起飞了。”

“准备,C-2。”一个不见人影的声音答道,“准许起飞。”

主驾驶员敏捷的双手按下了对接舱封闭钮,校准了姿态控制喷口。嘶嘶几声又咣当了几下之后,航天飞机脱离了母船,开始在自己的轨道上飞行。梅休关掉报话机,长长地舒了口气:“安全了。至少现在安全了。”

埃蕾娜从过道里挤到迈尔斯身后,盘起她修长的双腿。梅休正在慢慢加速;迈尔斯用一只胳膊勾住一个扶手,定住身体:“但愿你是对的。”迈尔斯说,“但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他的意思是,可以安全地讲话了。”埃蕾娜说,“没有更宽泛的意思了。这是一次按时进行的例行航班,只不过是带了我们这几个没列入名单的乘客。我们知道,他们还没有发现你失踪了,否则交通管制台不会让我们起飞。欧瑟会首先在“胜利号”上和军用太空站里搜查你。等他开始扩大搜索范围,往别的地方搜索的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再把你偷渡回“胜利号”上。”

“这是第二套方案,”董转过身来侧脸对着迈尔斯解释道,“也许该算是第三套。第一套方案是,假设营救你时闹出了很大动静。那我们就立刻逃往现在停靠在检查站上的‘羚羊号’,宣布起义。我很高兴有机会不需要那么做,呃,随机应变。”

迈尔斯噎住了:“上帝啊!那会比上次更糟糕。”这样他会陷入一连串他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后续事件中,被推为雇佣军军事哗变的“旗手”(译者注:中世纪意大利城邦时代的城邦共和国首脑。常无实际权力),被强制站到队伍最前头,能发挥的自由意志跟被戳在矛尖上的脑袋差不多……“不。不要什么随机应变的搞法。谢了。绝对不要。”

“那么——”董竖起一根粗大的手指,“——你的计划又是什么?”

“我的什么?”

“计划。”董把这词念得十分慎重,反而像是在嘲讽了,“换句话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欧瑟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迈尔斯叹了口气,“你相信么?我是意外来到这里的。欧瑟不相信。你恐怕也不会知道他为什么不相信吧,是不是?”

董啜起嘴唇:“意外?也许……我曾经发现,你的‘意外’总能让你的敌人陷入困境,效果好得简直让成熟谨慎的战略家们要嫉妒得脸色发青。总这样,一直如此,这不可能是巧合;我认为你那是下意识的决策。如果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小伙子,有些话我们可以私下……不过也许你只是个出类拔萃的投机者。要是那样的话,我想提醒你注意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机会:你可以夺回登达立雇佣兵团。”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迈尔斯指出。

“你也没有回答我的。”董反驳道。

“我不想要登达立雇佣军。”

“我想要。”

“噢。”迈尔斯顿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和忠于你的那些人另立门庭,建立你自己的军队?有人这样做过。”

“你让我们游过太空么?”董用摆动的手指模仿着鱼鳍,鼓起腮帮子吹气,“欧瑟控制着所有设备。包括我的飞船。‘胜利号’是我三十五年的职业生涯里积累起来的一切。你的诡计让我失去了它。得有人赔我一艘。如果欧瑟不赔,那……”董意味深长地打住了,咄咄逼人地瞪着迈尔斯。

“作为交换,我曾经给了你一支舰队。”不胜其扰的迈尔斯说道,“你怎么失去了它的控制权呢?你这个——老战略家?”

董用一根手指敲了敲左胸,表示迈尔斯说得一针见血:“我们离开陶-佛得之后,起初一年,不,一年半的时间里,一切都很顺利。连续拿到了两个驶往伊斯特尼特方向的很美味的小合同——小规模的突击行动,稳赢的。呃,其实也不是太稳当——我们不得不始终全力以赴。但我们圆满成功了。”

迈尔斯瞥了一眼埃蕾娜:“是的。这些事我听说过。”

“第三个合同让我们遇上了麻烦。巴兹·杰萨克把精力越来越多地投入到了设备和维修工作中——我要表扬一句,他是个很棒的工程师——我是战术司令官,欧瑟就接过了行政管理的摊子——我本以为这是自然而然地,但现在看起来是他早有预谋。大家各尽所长,本来一切都会很顺利的——要是欧瑟和我们同心同德,而不是与我们作对的话。要是我,这种情况下会派出刺客。而欧瑟则用会计们打了场游击战。”

“我们做完第三个合同,略有损失。巴兹完全沉浸在他的工程和维修工作中了。等到我从病号舱里出来的时候,欧瑟已经安排好了下一步的任务——虫洞警戒工作。长期合同。他擅长的非战斗类任务。当时看起来好像是个好主意。但那份合同让他取得了优势。由于没有发生实际战斗,我——”董干咳了两下,“——我感到厌烦,心不在焉了。等我意识到欧瑟正在发动战争的时候,他已经把我包抄了。他让我们来了次财务重组——”

“在那之前六个月,我就叫你不要信任他,”埃蕾娜皱着眉头插话道,“在他企图勾引我之后。”

董尴尬地耸了耸肩。“那次诱惑似乎是可以理解的。”

“想上他司令的老婆(译者注:在前作中,迈尔斯离开前委任巴兹·杰萨克为司令官)可以理解?”埃蕾娜眼中怒火燃烧,“还是说想上别人的老婆都可以理解?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不诚实。如果说我的誓言对他来说轻如鸿毛,那他自己的誓言又如何?”

“你说过,你拒绝以后他就放弃了。”董为自己辩护道,“要是他继续骚扰你,我会很乐意干预的。我觉得,有人向你纠缠献媚的话,你应该无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这个建议有个隐含的判断:我这人就是活该被人纠缠。多谢你啊。”埃蕾娜怒气冲冲地说。

迈尔斯悄悄地使劲咬了咬指关节,总算想起自己想说什么了:“那可能只是他权力游戏的早期行动之一。”他插话道,“探测他敌人防御上的弱点。不过这次他一无所获就是了。”

“嗯。”这个观点似乎让埃蕾娜略微好受了些。“总之,凯一点忙都不帮,我也厌烦了充当卡珊德拉(译者注:《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公主。拥有预言能力,预言了特洛伊将会遭难。但她被阿波罗诅咒,所说预言必定不被相信)的角色。当然,我不能对巴兹讲。不过欧瑟做出两面三刀的事情并非对我们所有人都是意外。”

董沮丧地蹙起额头:“有他本来部下的那些幸存飞船作为核心,他只需搞到其他一半的船长的赞成票就行。奥森投了他的票。我真该绞死那杂种。”

“是你自己总唠叨‘胜利号’的事情,让自己失去了奥森的支持。”埃蕾娜说话的语气依然很尖刻。“他认为你威胁到了他作为‘胜利号’的船长的地位。”

董耸耸肩:“只要我是战术总监,实际掌管着战斗指挥,我觉得他就不可能对我的船怎么样。我可以满足于让‘胜利号’作为舰队集体财产的现状。我可以等待——等到你回来——”他黑色的眼睛看着迈尔斯,闪闪发亮,“然后我们走着瞧。但是,你再也没有回来。”

“国王会卷土重来的,是吗?”格雷果喃喃道。他在旁边都听得入神了。他朝迈尔斯扬起一边眉毛。

“请把这当作供你学习的教训。”迈尔斯咬紧牙关,也喃喃回道。格雷果自感没趣地不吱声了。

迈尔斯转向董:“埃蕾娜肯定告诉过你,应该打消我很快会回来的期望。”

“我试过。”埃蕾娜嘟囔道,“可是……我想,我自己也忍不住希望那样。也许,你确实应该……放弃你另外那个计划,回到我们这儿来。”

嗯,如果我被学校退学的话?“那计划我不能放弃,除非我死。”

“现在我知道了。”

“最多还有五分钟。”阿狄·梅休插嘴了,“我必须要么跟转运站的交通管制台联系进港,要么直接到‘羚羊号’上去。去哪边,伙计们?”

“只要一句话,我就可以叫来一百个忠诚的官兵们支持你。”董对迈尔斯说,“四艘飞船。”

“为什么不是叫他们来支持你自己?”

“要是能的话,我早就那样做了。但我不想让舰队分裂,除非我有把握能让它重新合而为一。整个舰队。不过有你当头儿的话,以你的声望——在口耳相传中你的声望日益高涨——”

“头儿?还是傀儡?”迈尔斯心中又冒出了那根长矛的图像。

董不置可否,只把两手一摊:“随你怎么想吧。大部分军官干部们都会站在胜利者一边。这意味着,如果我们采取行动的话,我们必须表现出能很快取胜的样子。欧瑟那边也有一百来个忠心于他的人。如果他坚持抵抗的话,我们必须实打实地击败他们——所以我有个想法:一次时机适当的暗杀能拯救很多生命。”

“开什么玩笑。我想你一定是和欧瑟在一起共事太久了,凯。你的想法都开始跟他一样了。再说一遍:我到这里来不是要夺取一支雇佣军舰队的指挥权的。我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他抑制住自己朝格雷果投去一瞥的冲动。

“什么更重要的事?”

“比如说,阻止一场行星内战?也许是一场星际战争。”

“我对这个没有职业兴趣。”这听起来几乎完全像是个笑话。

说到底,贝拉亚遭灾跟董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是要失败、要毁灭的一方,你就会有兴趣了。作为佣兵只有胜利你才会得到报酬;只有活着,你才能消费得到的报酬。”

董那双眯缝眼眯得更细了:“你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我们是不是会成为失败的一方?毁灭的一方?”

是。如果我不能把格雷果带回去的话。迈尔斯摇摇头。“抱歉。我不能说。我必须前往——”波尔已经对他关上了大门,杰克逊联邦太空站被封锁了,现在连阿斯伦德都越来越危险。“——沃维。”他朝埃蕾娜望去,“把我们俩送到沃维去。”

“你在为沃维人工作?”董问道。

“不。”

“那在为谁干?”董急切的好奇心让他双手用力绞在一起,仿佛想用手使劲把真相挤出来似的。

埃蕾娜也注意到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凯,放弃吧。”她直接说道,“如果迈尔斯想去沃维,那就送他去沃维。”

董看看埃蕾娜,又看看梅休:“你们支持他,还是支持我?”

埃蕾娜下巴一抬:“我们两人都对迈尔斯宣誓效忠。还有巴兹也是。”

“你还怀疑我为什么需要你么?”董指着埃蕾娜和梅休,愤怒地对迈尔斯说道,“现在这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所有人好像都一清二楚,而我却一无所知。”

“我什么都不知道。”梅休轻声说道,“我只是听埃蕾娜的。”

“这算什么?指挥链?还是盲从链?”

“有什么区别吗?”迈尔斯咧嘴一笑。

“你来这儿一趟,让我们都暴露了。”董争辩道,“你想想看!我们帮了你,你离开了,我们被丢下,毫无遮掩地面对欧瑟的怒火。有太多目击者了。胜利者才有可能获得安全。做事半吊子是不行的。”

迈尔斯难过地看着埃蕾娜。在他不久前的亲身经历的基础上。他脑海中描绘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图像:假如她被几个可恶的愚蠢打手从气闸室丢进太空……董满意地注意到他的辩词在迈尔斯身上产生了效果,得意地向后一靠。埃蕾娜怒视着他。

格雷果不安地动了动:“我想,如果因为我们的行为,让你们不得不出逃的话,”(迈尔斯注意到,埃蕾娜跟他一样也听出了‘我们’这个词上格雷果加重了语调——写出来的话首字母应该大写。而董和梅休当然听不出(译者注:这个词的语气特殊是因为原文此处该词是特殊用法,为古代领主、大主教、国王等的自称,相当于“孤”“朕”之类)“我们可以保证你们不受损失。至少在经济上。”

埃蕾娜点点头,表示理解和接受。董朝埃蕾娜倾过身子,大拇指朝格雷果一翘:“好吧,这家伙又是谁?”埃蕾娜沉默地摇了摇头。

董轻轻吁了口气:“小伙子,你们没办法给我们提供实际的支援。如果我们因为你们的行为变成了尸体要怎么办?”

埃蕾娜说:“我们为比这要小得多的事情也冒过成为尸体的危险。”

“这到底是什么事?”董厉声问道。

梅休的眼睛朝远处瞟了一下,摸了摸耳朵上的通信耳塞:“要做出决定了,伙计们。”

“这架太空梭能够作跨恒星系飞行吗?”迈尔斯问道。

“不行,没加那么多燃料。”梅休耸耸肩,表示抱歉。

“而且飞得不够快,也没相应装备。”董说。

“那你们就必须把我们用商船偷渡,通过阿斯伦德的安全检查。”迈尔斯不开心地说。

董环顾了一下这个不受他控制的迷你委员会,叹了口气:“他们对进来的飞船检查比出去的要严格得多。我想这事办得到。带我们入港吧,阿狄。”

梅休将这架货运穿梭机停在阿斯伦德转运站指定的装卸位后,迈尔斯、格雷果和埃蕾娜都藏在上锁的驾驶舱里。董和梅休则离开了,用董的话说是“去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迈尔斯觉得这话有些轻俏。他坐在那儿,紧张地啃着自己的指关节。装卸机器人正在把雇佣军的给养物资装进穿梭机后头,每一声轰隆、当啷或者刺啦声都吓得迈尔斯要努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不被吓得跳起来。他有几分嫉妒地注意到,埃蕾娜安然不动,那些噪声对她毫无影响。我曾经爱过她。她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有谁能不再度爱上这个面貌一新的人吗?只要有机会的话……她看上去更坚强了,更愿意说出自己的想法了——这很好——但她的想法有种愤世嫉俗的感觉。这不好。让他心痛。

“你这段时间还好吧?”他犹犹豫豫地问道,“我是说,除了指挥体系当中的那些破事儿外。董对你好吗?他应该是你的导师。你在工作中学习,而我坐在教室里……”

“噢,他是个好导师。军事情报、战术、历史……他一个劲儿往我大脑里塞。现在,战斗空降侦察任务的每一个步骤我都能玩转:后勤、地图绘制、突袭、撤退,甚至太空梭紧急起降——只要你不介意稍微颠簸了点。我已经快真的配得上肩上这个假军衔了——至少在舰队装备这方面。他好为人师。”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看起来有点儿紧张。”

她甩了甩头:“现在这个当口,什么都很紧张。要把指挥体系里这档乱子‘除开’是不可能的。谢谢你。虽然……我想我还没有完全原谅董在这个问题上居然犯下大错。当初我还以为他是永远不会犯错的呢。”

“呃,是啊,最近犯下了许多错误。”迈尔斯不安地说道,“嗯……巴兹怎么样?”你丈夫待你好吗?他想问这句话,但没问出口。

“他很好。”她回答的时候看起来并不快乐,“但有些灰心。这种权力斗争他感觉很陌生,我觉得,他甚至觉得厌恶。他本质上是个技术人员,看见有需要做的工作,就去完成而已。董曾经暗示说如果巴兹不是埋头在工程部当中的话,他也许能够预见——防止——反击欧瑟的颠覆活动。但我觉得正好相反。他不可能让自己堕落到跟欧瑟一样,搞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事。所以他退出了,依然恪守着自己诚信的准则……多支持了一小段时间。这次分裂影响到了人们精神的方方面面。”

“我很抱歉。”迈尔斯说。

“你是应该感到抱歉。”她的声音一下哑了,然后稳定下来,坚定起来,“巴兹觉得他辜负了你,但是你先辜负了我们。你一直也没有回来。你不能期望我们能永远维持住幻象。”

“幻象?”迈尔斯说,“我知道事情会不容易,但我以为你们会成长起来,成为你们所扮演的角色。把雇佣军变成你们自己的。”

“对于董来说,有雇佣军也许就够了。我也那样想过,直到我们真的投入杀戮……我恨贝拉亚。但是为贝拉亚效力总比什么都不为或只为了个人要我去杀人要好。”

“欧瑟又是为了什么?”格雷果问道。埃蕾娜这番对他们祖国褒贬难分的议论让他好奇地扬起了眉毛。

“欧瑟为欧瑟效力。‘我为舰队效力’,他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呢,舰队为欧瑟效力。于是这成了一个闭环。”埃蕾娜说,“舰队不是祖国。这里没有建筑,没有孩子……什么也不产出。不过我倒不介意帮助阿斯伦德人:他们需要帮助。他们只有一颗贫穷的行星,而且他们被吓坏了。”

“你和巴兹——还有阿狄——可以离开的。去干你们自己的事业……”迈尔斯开口说道。

“怎么可能?”埃蕾娜打断了他,“你把登达立军团交给了我们负责。巴兹当过一次逃兵了。再也不想当第二次了。”

是啊,都是我的错。迈尔斯想。太棒了。

埃蕾娜转向格雷果。听到她指责迈尔斯离弃了他们的时候,格雷果脸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表情,似乎在警戒着什么。“你一直都还没说过你来这里干什么呢。光惹出了一堆麻烦。这难不成是什么秘密的外交行动吗?”

“你来解释吧。”迈尔斯对格雷果说,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咬牙切齿。那,告诉她发生在阳台上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