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噢,该死。”

“什么?什么?”

“他们要来带我们走了。”

“谁来带走谁?见鬼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格雷果——不,格雷格?”

“我以为我在一艘运输船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可到了这里后他们就把我赶下来了。还没给报酬。”格雷果飞快地解释道,“把我耍了。我身上连半个马克都没有。我想在一艘离港的船上找份差事,但还没等我找到,就以流浪罪(译者注:历史上部分国家在一定时期有禁止流浪的法律。最著名的例子就是英国工业革命前后的《反流浪法》)被逮捕了。杰克逊联邦的法律根本毫无理智。”他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

“这我有体会。然后呢?”

“他们显然是在仔细扫荡,像强抓壮丁似的。好像某个承包商正在把受过技术培训的工人成批地卖给阿斯伦德人,到他们在海根枢纽的空间站上工作。那儿的工程进度滞后了。”

迈尔斯眨巴着眼睛:“奴隶劳工?”

“差不多。好处是,等刑期结束后,我们会在阿斯伦德枢纽站被就地释放。这里多数人好像不太介意。没有报酬,但我们——他们——将有吃有住,逃离杰克逊联邦保安部。归根结底,他们最后不会比开始的时候差——没工作,身无分文。他们大多数人似乎都觉得,最终总能够找到份工作,离开阿斯伦德。在那边没有钱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迈尔斯的脑袋突突地疼:“他们要把你带走?”

紧张情绪聚集在格雷果的眼睛里,越积越多,但没有扩散到他僵硬脸部的其他部分:“我想是的。马上就来了。”

“上帝啊!我不能让——”

“不过,你是怎么发现我在这里——”格雷果刚开口就停下来了,然后沮丧地朝房间那头看去。一群身穿蓝色囚服的男男女女正在边发牢骚边站起身来。“你是来这里——”

迈尔斯迅速朝四周张望了一下。他隔壁床上那个穿蓝衣服的人此刻正侧身躺在那儿,不耐烦地瞪着他们。他的个子并不是太高……

“你!”迈尔斯爬过去,趴在那人身边的地上,“你不想参加这次旅行,对吗?”

那人看上去没刚才那么烦躁了:“怎么?”

“交换衣服。交换证件。你我交换一下位子。”

那人看上去有些怀疑:“这里有什么圈套?”

“没有。我的信用很好的。我过会儿就要付钱买回自己的自由,离开这里。”迈尔斯停顿了一下,“虽然由于我拒捕,我得多付一份罚款。”

“啊。”那人觉得确实探明了一个圈套所在,显得略为有兴趣了些。

“拜托了!我必须跟——跟我朋友一起走。马上。”那些技工们正在房间另一头的出口处集合,嘈杂声越来越大。格雷果在那人的床后面来回踱步。

那人噘起嘴:“不要。”他做出了决定,“也许你那边的事情比这更麻烦呢。我不想跟你扯上半点干系。”他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准备站起来,加入到队列中去。

迈尔斯依旧趴在地上。他抬起双手哀求道:“求求你——”

格雷果现在处于完美的出击位置。他猛扑过去,抓住那人的脖子,一个干净利落的锁喉,然后把他推下床边,从其他人的视野中消失。感谢上帝,幸亏贝拉亚贵族们仍然坚持对子弟进行军事训练的传统。迈尔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好模糊房间那头人们的视线。地上传来一阵轻轻的击打声。不一会儿,一件囚犯的蓝色衣服从床底下滑过来,停在了迈尔斯脚上的拖鞋旁。迈尔斯蹲下去,把衣服套在自己绿色的丝绸衣服上——幸运的是,囚服的尺码比他稍微大一点儿——然后又费劲地穿上随后滑过来的宽松长裤。一阵推拉的声音后,那人失去意识的身体被推到床下看不见了。格雷果站起身来,微微喘息,脸色煞白。

“我系不上这该死的裤带绳。”迈尔斯说。绳子从他颤抖的手中散落下去。

格雷果给迈尔斯系好裤子,又卷起过长的裤腿:“你需要他的证件,否则你就得不到食物,也不能登记工作成绩。”格雷果从嘴角小声挤出这些话的同时,身体摆出一副悠闲的姿态,仪态优雅地靠在床头。

迈尔斯在口袋里搜了下,找到了一张标准的算讯终端卡片:“搞定了。”他站在格雷果身旁,笑得龇牙咧嘴:“我都快晕过去了。”

格雷果用手捏了捏迈尔斯的胳膊肘:“别这样。会引来注意的。”

他们走到房间那一头,悄悄站到那列跩步向前、抱怨不断的蓝色队伍末尾。门口一个满脸倦色的卫兵在对他们做出门检查,其实就是拿个扫描仪扫一下他们的证件。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齐了。把他们带走。”

他们被交给了另一批卫兵。那些人身上穿着的不是杰克逊联邦的制服,而是联邦中某个小家族的金黑两色工作服。被带出拘留所时,迈尔斯一直低着头。全靠格雷果用手扶着他,他才没倒下去。他们经过了一条走廊,又一条走廊,走进升降梯——下降时迈尔斯差点儿吐出来——然后又是一道走廊。这张身份证件上要是有定位装置会怎么样?迈尔斯突然想到。在下一次乘升降梯时,他把证件给扔了;那张小小的卡片一闪一闪地渐渐消失在昏暗的远方,无声无息,无人注意。进入停泊区,进入舱门。在对接软管中暂时失重。然后他们登上了飞船。欧佛霍尔特军士,你现在在哪儿?

很显然,这是一艘星系内运输船,而不是一艘跃迁飞船,因此不是很大。男人们和女人们被分隔开来,被分别引向走廊的两头。走廊两边排列着许多舱门,每个后面都是一间四人小舱。囚犯们散开来,各自选择舱室。卫兵们没有进行明显的干涉。

迈尔斯飞快地点了一下舱门数,又做了下乘法。“如果我们努把力,可以争取两人住一个舱位。”他急切地低声对格雷果说道。他钻进最近的一个舱门,然后他们飞快地揿下控制关门的按钮。另一个囚犯想跟进来,但迎头被他们两人同声怒叱:“滚开!”那人急忙退了出去。门没有再打开。

船舱里很脏,家具和设施也不全,比如床垫上就没有床单。不过上下水管倒是都工作正常。迈尔斯倒了杯温水给自己喝。他听见外面传来舱门关上的声音,也感觉到了震动。飞船出港了。他们暂时安全了。能安全多久?

“你觉得被你掐晕过去的那家伙什么时候会醒过来?”迈尔斯问坐在一张床边上的格雷果。

“说不准。我以前从来没有把人掐昏过。”格雷果看上去不太舒服,“当时我手上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恐怕把他的脖子给弄断了。”

“他还有气。”迈尔斯说。他走到对面那张矮一点的床边,探了探。好像没有臭虫。他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他虽然还在颤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可依然感觉双腿软弱无力:“他醒来后——只要他们一发现他,不管他是不是醒了——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明白我到哪儿去了。我真应该就等一下,然后跟上来,再把你赎回来。如果我能先把自己赎出去。像现在这样干真是个愚蠢的办法。你为什么没制止我?”

格雷果瞪着他:“我以为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呢。不是伊林派你来的?”

“就我所知不是。”

“我以为你如今在伊林的部门里呢。我以为你是被派来找我的。这……真不是某种奇怪的营救方式?”

“不是!”迈尔斯摇摇头,然后马上后悔做出这个动作了,“也许你最好从头把这事讲一下。”

“我当时到科玛有一个星期了。住在穹顶下面(译者注:科玛行星的大气不能供人类呼吸。在那里的居民们都住在封闭的穹顶下面,呼吸处理过的空气。详见《科玛》)。就虫洞路线条约问题高峰会谈——我们仍然在设法让埃斯科巴人允许我们的军用飞船从他们那边通过。有人提出我们的飞船经过他们那儿时,可以由他们的监视小组把我们的武器封存起来。我们的总参谋部认为这太过了,而他们的则认为还差得远。我签署了几份协议——部长会议堆到我面前我就签字——”

“老爸肯定会让你把这些协议读完的。”

“噢,是的。不管怎么说,那天下午举行了一次阅兵式。晚上有一次国宴,但宴会很早就结束了——有几个谈判者要去赶飞船。我回到了我的住处,那是某个寡头政治家以前住的联排别墅。是在穹顶边缘,一栋很大的房子,靠近太空梭港。我住的套间在这栋房子的顶层。我走出阳台门,站在露台上——基本没用。在穹顶下还是有种幽闭恐惧症的感觉。”

“而科玛人则不喜欢露天。”迈尔斯公正地点评道,“我知道有个人——每当他不得不外出的时候,他都会感到呼吸困难。完全是心因性的。”

格雷果耸耸肩,凝视着自己的鞋子:“不管怎么说,我注意到……周围没有卫兵。和以往不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漏洞;先前那儿是有个人的。我猜,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吧。那时已经过了午夜了。我睡不着。我倚在阳台上,心里想着,要是我从这里摔下去……”格雷果踌躇了。

“会很快的。”迈尔斯冷冰冰地接了下去。他了解那种想法。噢,是的。

格雷果抬头瞥了他一眼,自嘲地笑笑:“是的。我当时有点醉了。”

“你当时醉得很厉害。”

“很快,是的。摔烂脑袋。会很痛,但不会太久。也许根本都不会有多痛。也许就是瞬间感觉一热。”

迈尔斯不寒而栗,但他用电击棍造成的颤抖掩饰过去了。

“我爬过阳台——我抓住这些(译者注:和下文的这个等都是原文如此……格雷果此时说话有点颠三倒四)植物。然后,我意识到我可以爬下去,跟向上爬一样容易。不,更容易些。我感到自由了,就好像我已经死掉了。我开始散步。没人制止我。我一直期望有人制止我。

“最后,我走到了太空梭港里的货运停机坪那头。走进一家酒吧。我告诉这个家伙,这个自由商人,我是一名普通空间(译者注:和虫洞空间相对)领航员。我在飞船上执行任务时曾经做过那种事。说我的身份证丢了,害怕贝拉亚安全部的人会揍我;他相信了我那些话——或者说相信了别的什么。总之,他给了我一个铺位。那天早上我们就离开了近行星轨道——当时我的勤务兵大概都还没进房叫我起床。”

迈尔斯啃着自己的指节:“那么,从帝国安全部的角度看来,你从一个戒备森严的房间里蒸发了。没有留言,也没有痕迹——而且是在科玛上。”

“那艘飞船直接从科玛飞到了波尔——我待在上面——然后没作停留就到了杰克逊联邦。起初,我在货运飞船上干得不是很好。但我还以为自己在进步。估计其实没有。可是我觉得,无论如何。伊林多半都会在我后面跟着的。”

“科玛。”迈尔斯揉了揉太阳穴,“你意识到那边会发生什么没有?伊林会相信那是一次有政治目的的绑架。我敢打赌,他会调动安全部的所有行动人员和半数军队,再把那些穹顶一片片地拆开来寻找你。你领先他们很多。他们不会到科玛以外的地方找你,直到……”迈尔斯扳扳手指,数了下天数:“不过,伊林应该已经向他在外面各处的所有特工发出了警报……在差不多一个星期以前。哈!我敢打赌,就是那个信息把恩加利赶上天的。就在他仓皇离去之前收到的那个消息。发给恩加利,不发给我。”不发给我。都没人把我算进去。“可是这消息各处的新闻里都应该有了——”

“是有了个消息。”格雷果提供了信息,“一个简明通告,说我病了,回到弗·科西根萨尔洛静养去了。他们在隐瞒真相。”

迈尔斯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那幅情景:“格雷果,你怎么能这样做呢!他们在家里会发疯的!”

“对不起。”格雷果生硬地说,“我知道那样做不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甚至在隔天的宿醉开始之前。”

“那你为什么不在波尔下船,到贝拉亚大使馆去?”

“我想我也许仍然……该死的!”他爆发了,“为什么这些人要跟着(译者注:双关语。既有“效忠,跟从”的意思,也有“控制,支配”的意思)我?”

“幼稚,哗众取宠。”迈尔斯紧咬着牙关说道。

格雷果愤怒地抬起头来,但什么话都没说。

这时,迈尔斯才开始完全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什么位置。我是这宇宙中唯一知道贝拉亚的皇帝现在身处何方的人。如果格雷果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可能成为他的继承人。实际上,格雷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很多人都会认为是我……

而如果海根枢纽知道了格雷果的真实身份,随之而来的便会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混战。杰克逊人会单纯为了赎金而抓捕他;阿斯伦德,波尔,沃维,任何人,所有人都可能会想要参加这场权力游戏;西塔甘达人最想——如果他们能够秘密地把格雷果弄到手,天晓得他们会把什么精妙的心理编程术用在他身上;如果他们是公开抓到他,那又会发出什么样的威胁?而迈尔斯和格雷果两人现在身陷一艘不受控制的飞船之中——迈尔斯还随时都有可能被杰克逊联邦的打手抓走,甚至更糟——

迈尔斯现在是帝国安全部的军官。无论他级别多低,受到何种侮辱都是。而帝国安全部发誓要履行的天职就是保证皇帝的安全。皇帝,将贝拉亚联成一体的偶像。格雷果,不情不愿地被压进那个模子里的肉身。偶像和肉身,迈尔斯到底应该效忠于何者?两者。他是我的责任所在。一个逃跑中的囚犯,被老天才晓得是什么样的敌人在追踪,他抑郁得要自杀。他的安危全都是我的责任。

迈尔斯强行把一阵疯狂的怪笑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