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迈尔斯觉得,杰克逊联邦的跃迁点太空站和波尔同类站点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商人们提供出售的货物种类。这里的中央大厅跟波尔六号站的大厅很相似,而他此刻就站在这大厅中的一台图书盘自动售货机前,飞快地在屏幕上翻看着一部体积巨大的淫秽制品目录。嗯,大部分时间是飞快翻看;只是偶尔会停下来——有时因为觉得好笑,有时因为感到震惊。他矜持地抵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搜索着军事史相关资料。但他只找到了少得可怜的几个书名。

他把自己的信用卡插进去,售货机吐出三个小圆片。他对《弥诺斯四世战争中的三方战略概论》一书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回家的路途必将漫长而枯燥,而欧佛霍尔特军士也不可能是个多有趣的旅行伙伴。迈尔斯把盘放进口袋,叹了口气。这次任务真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白白期待了。

恩加利已安排好了,要把维克托·罗萨的飞船、驾驶员和机械师都“出售”给一个提供掩护的人,他最终将把这些给送回贝拉亚帝国安全部。迈尔斯正向他的上司诚恳地提出建议,提及如何更多地利用罗萨、内史密斯,甚至弗·科西根少尉,但这时帝国安全部的一封绝密电报打断了他。只供恩加利过目的电报。恩加利退出房间把电报解密,然后半小时后回来时嘴唇周围一片死白。

然后他提前了动身时间,一小时内就要乘一艘商用飞船前往阿斯伦德站。独自一人。他拒绝向迈尔斯甚至拒绝向欧佛霍尔特军士透露电报的内容;拒绝带迈尔斯一道去;拒绝了迈尔斯至少让他继续对杰克逊联邦的军事情报进行独立观察的请求。

恩加利把欧佛霍尔特交给了迈尔斯,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留下的这两人中谁是负责的有点不好说。欧佛霍尔特的行为不太像是一名下级,倒更像是一位全职保姆。他叫迈尔斯不要想着去杰克逊联邦四下打探,坚持要他待在安全的旅馆房间里。现在他们在这里等一趟埃斯科巴人的商业航班抵达,然后坐上去,直达埃斯科巴。到那以后,他们就去贝拉亚大使馆报到。毫无疑问,大使馆一定会把他们送回家的。两手空空地回家。

迈尔斯看了看计时器。离登船还有二十分钟。也许他们只要坐着等待就好。迈尔斯烦躁地看了一眼身后如影随形的欧佛霍尔特,艰难地朝大厅中走去。欧佛霍尔特跟在后面,皱着眉头,明显不赞成他这样。

迈尔斯脑子里想着丽维亚·努。迈尔斯在她发出的色欲邀请面前落荒而逃,肯定是错过了自己短暂一生中难得的一次奇妙历险。不过,她脸上当时那并不是爱的表情。无论如何,一个对维克托·罗萨一见钟情,立刻陷入热恋的女人都让他不能安心。她眼中的神采更像是一名美食家,正凝视着侍者刚端上来的一盘非同寻常的餐前小点。迈尔斯有种感觉,自己耳朵眼里当时仿佛正伸出了半截香芹。

她也许穿得像个交际花,行为举止像个交际花,但她身上丝毫没有交际花急于取悦金主的热情,也没有丝毫奴性。在软弱无力的外包装下是强有力的姿态。这令人不安。

可如此美丽。

交际花,罪犯,间谍。她到底是干什么的?最重要的是,她属于哪边?她是里加的上司,还是他的对手?抑或是里加的劫数?她是不是亲手杀了那个兔子般的人?不论她还有没有别的身份,迈尔斯越来越相信,她是海根枢纽这个拼图中关键的一片。他们应该跟踪她,而不是逃离她。他失去的机会并不只是一次性爱的。跟丽维亚·努的这次会面将让他烦恼许久。

迈尔斯抬起头来,看见自己的路被拦住了。两名联邦打手——应该说两个民事保安官。他在心中讽刺着更正了叫法。他停下,双脚站定,抬起下巴。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事,先生们?”

对面的大块头朝他的巨人搭档看去。后者清了清自己的嗓子:“维克托·罗萨先生?”

“如果我是的话,又怎么样?”

“有人悬赏通缉捉拿你。通缉令上指控你谋杀了一个名叫西德尼·里加的人。你想出更高的价钱吗?”

“大概吧。”迈尔斯气得嘴都歪了,这发展可真是,“谁在出价要逮捕我?”

“卡维罗。”

迈尔斯摇了摇头:“根本不认识这人。我猜一下,他也许是波尔民事保安部的?”

对面的保安官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报告板:“不是。”他顺口加了一句,“波尔人几乎从来不和我们做生意。他们觉得我们应该免费把罪犯交给他们。搞得好像我们也想从他们那边引渡罪犯过来似的!”

“哈。这就是你们这儿的供需关系啊。”迈尔斯呼了一口气。伊林不会对他的开销账号上的这笔钱感到震惊的,“那个叫卡维罗的人出多少钱逮捕我?”

保安官又查看了一下他的报告板。他扬起了眉毛:“两万贝塔元。他一定非常想抓到你。”

迈尔斯轻轻吹了声口哨:“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保安官抽出他的拘役棍(译者注:一种连着手铐的棍棒。可以打人也可以用来把人牵着走)。“嗯。那么……”

“我得去筹措一下。”

“你得到拘留所去筹措了,先生。”

“但那样我就赶不上我的飞船了!”

“恐怕你说对了。”保安表示赞同,“考虑到剩下的时间和其他因素。”

“假设一下——如果这就是那个叫卡维罗的家伙的目的——他得逞之后撤回自己的出价呢?”

“他会损失一笔可观的存款。”

杰克逊联邦的正义女神真是瞎的(译者注:西方正义女神形象为蒙眼或者盲眼,象征不被表象迷惑。此处则反其意而用之)。可以被他们任意出卖给任何人。“嗯,我能跟我的助理说句话么?”

保安官抿起嘴唇,疑心重重地打量了欧佛霍尔特一番:“快一点。”

“你怎么想,军士?”迈尔斯转向欧佛霍尔特,低声问道,“他们好像没有收到逮捕你的订单……”

欧佛霍尔特看上去很紧张。他烦闷地抿紧嘴唇,眼神近乎恐慌:“如果我们能够登上飞船的话……”

剩下的话不言自明。埃斯科巴人和波尔人一样,不认同杰克逊联邦的法律。只要一上了航班,迈尔斯就算到了埃斯科巴的“领土”上;机长是不会主动把他交出去的。卡维罗愿意出、出得起足够的钱把整个埃斯科巴航班扣留下来吗?所需要的钱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试试看吧。”

迈尔斯转过身子面对着那两名联邦官员,微笑着伸出手表示投降。欧佛霍尔特则暴起发难。

军士第一脚就把那名巨人打手的拘役棍踢飞了。他就势旋身,举起双手朝着另一个家伙的脑袋用力砸下去。迈尔斯也已经动了起来。他躲过凶狠的一抓,使出全身力气朝大厅中央蹦去。这时,他看见了第三个打手——穿着便衣的。迈尔斯能看出他的身份是因为他把一个闪闪发亮的缠绊场发生器(译者注:本系列小说中作者假想了一种“缠绊场”,其原理不明,陷入其中的生物会受到类似高压电的攻击。这种力场在羁押、屏障等多个方面的多种设备上得到应用)扔到了迈尔斯因为过度运动打着战的双腿前。迈尔斯向前一扑,想就地滚开,保护自己脆弱的骨头。见此情景,那人轻蔑地大笑起来。嗡的一声闷响,迈尔斯撞到了大厅地板上,几乎背过气去。他紧咬牙关,吸了一口气,没有叫出声来,一时不知胸口的疼痛和脚踝上缠绊场造成的灼痛哪个更疼。他在地上扭动着,掉头望着先前所在的方向。

个子稍微小一点的那个打手正弯腰站在那儿,双手捧着脑袋,晃晃悠悠。另一个人正在重新拾起自己先前滚出老远的拘役棍。根据排除法,路面上那昏过去的一大坨肯定是欧佛霍尔特军士。

手拿棍棒的那个打手盯着欧佛霍尔特看了一会儿,晃晃脑袋,然后跨过他,朝迈尔斯走来。那个头昏眼花的打手抽出自己的棍子,对着倒在地上的欧佛霍尔特的头打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跟了过来。显然,没人想为欧佛霍尔特付钱。

“拒捕要加罚百分之十。”那个做主的打手冷冷地对倒在地上的迈尔斯说道。迈尔斯眯着眼睛看着上方他那闪亮的靴筒。电击棍(译者注:原文如此。这里忽然变了种说法。可能杰克逊联邦的拘役棍有电击功能)像大棒似的落了下来。

被连电带抽地打到第三下时,迈尔斯开始尖叫起来。第七下时,他昏了过去。

他清醒过来。醒得太早了点。此刻那两个身穿制服的人正拖着他往前走。他浑身抖得无法控制。呼吸也被搅乱了,不规律的浅呼吸让他得不到足够的氧气。他神经系统出现一阵阵刺麻感。周围的一切仿佛成了个旋转不休的万花筒。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进了电梯,经过走廊,然后又是几道光秃秃的功能性走廊。最后他们突然停了下来。那两个打手一松开他的胳膊,他就四肢着地,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另一名民事保安官从放着通信控制台的桌子后边朝他看过来。一只手抓住迈尔斯的头发,向后使劲一扯;网膜扫描仪的红光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失明状态。他的眼睛对强光似乎特别敏感。他发抖的双手被死死摁在一块某种识别板上;被放开后,他又倒下了,蜷成一团。他的口袋全被翻开了:击晕枪(译者注:原文如此……虽然前文并没有提到他身上有枪),各种证件,票据和现金等统统被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他们把迈尔斯身上的白色夹克扒下来,也塞进了那个袋子里——连同夹克里那些各有妙用的小秘密。迈尔斯沮丧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喊叫。他的拇指被拉上去在袋口的指纹锁上按了一下,锁上了袋子。

拘留所的保安官伸长脖子:“他想出更高的价吗?”

“呃……”迈尔斯的脑袋又被拽了起来。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回答。

“他说他想。”拽着他的那个打手替他代劳了。

拘留所军官摇摇头:“我们得等到电击效果过去再说。伙计们,我觉得你们做得太过分了。他只是个小矮子啊。”

“是的。但他身边有个大个子,给我们制造了不少麻烦。这小变种人看起来是管事的,所以我们让他替他们两人受罚了。”

“很公平。”拘留所的保安官表示认可,“嗯,看来等他恢复还要一会儿。把他丢进号子(译者注:原文为“牢房”的俚语)里去,直到他抖得没这么厉害,能说话为止。”

“你确定这样好么?这小崽子看上去虽然很滑稽,但他也许还想捣鬼。也许他还有能力把自己赎出去。”

“唔。”拘留所的保安官审慎研究了一下迈尔斯,“那就把他丢进候审室吧。跟马尔达的技工们关在一起。他们是些老实人,会把他自个儿晾着的。而且他们很快就要走了。”

迈尔斯又被拖出去了——他的腿一点都不听指挥,只是痉挛似的抖动着。可能是支撑托架增强了电击在腿部产生的效果,又或者是电击跟绊网产生了联合作用。他眼前晃过了一个长长的房间。跟军营类似,两侧墙边各有一排小床。两个打手把他拉到人稍微少点的那一头,放到一张空床上——动作还算轻柔。那个年纪大一点的打手略微费了点时间给他整理了一下,在他仍然无法自控地扭动着的身体上盖了一条薄毯子。然后他们俩离开了。

时间过了一小会儿。没人打搅他,他沉浸于对自己身体上新的感觉阵列饶有兴味的鉴赏中。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尝遍了世上的各种疼痛,但那两个打手的电击棍在他身上找出了许多神经纤维、神经突触、神经节——他之前都从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这么多会疼的地方。聚精会神关注自己身体上的痛点似乎并不是一种痛苦。实际上这让他体验到一种唯我论(译者注:哲学观点,认为除了主体之外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甚至是不存在的)的感觉。这看起来倒让他感觉轻松了许多——要是他的身子能别再那么跟发羊痫风似的抽搐就好了,这实在太累人了……

一张脸晃进了他的视野中,一张熟悉的脸。

“格雷果!见到你我真高兴。”迈尔斯呆愣愣地嘟囔道。然后他下意识地瞪大了还在酸痛的眼睛。他飞快地伸出双手抓住格雷果的上衣。那是件浅蓝色的囚服。“见鬼的,你在这干什么?”

“说来话长。”

“啊!啊!”迈尔斯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身子,疯狂地四下张望着看有没有暗杀者,有没有幻觉的迹象,有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上帝啊!这是——”

格雷果用一只手按在他胸口,让他重新躺下。“冷静点。”他轻声道,“还有,闭嘴!……你最好休息一下。你现在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格雷果在迈尔斯的床边坐下。实际上他自己看上去也不怎么样。他的脸色苍白、疲倦,满脸胡子楂。平时剪成军人式样、精心梳理过的黑发现在乱成了鸟窝。那双棕色的眼睛显得很紧张。迈尔斯把自己的慌张情绪咽了回去。

“我的名字叫格雷格·布里克曼(译者注:皇帝给自己编的假姓氏意为“无望的人”“阴郁的人”。格雷格是格雷果的昵称,但绝大部分情况下没人会用这个名字称呼他)。”皇帝急切地告诉迈尔斯。

“我想不起我这会儿叫什么了。”迈尔斯结结巴巴地说,“噢——对了。维克托·罗萨。我想是这个名字。但是,你是怎么从——”

格雷果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这里大概隔墙有耳?”

“是的,也许。”迈尔斯稍稍平静了点。隔壁床上的人摇摇头,一副“上帝啊救救我,这些贱人吵死人了”的表情。他背过身去,把自己的枕头蒙到脑袋上。

“但是,呃……你来这里是,嗯,是你自己要来的吗?”

“不幸的是,全是我自己干的好事。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开玩笑,说要逃家么?”

“记得。怎么?”

“呃——”格雷果吸了口气,“——结果证明那是个馊主意。”

“你事先居然没能想到这个结果?”

“我——”格雷果停住话头,朝长长的房间那头望去。一个卫兵从门口伸进头来,咆哮着:“还有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