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些时候,迈尔斯对安说他要自己去研究一下设备系统。这绝对是真的。同时他悄悄检查了基地的气象记录档案,以核对安那些惊人的说法。关于“哇-哇”,安没开玩笑。更糟糕的是,在计算机预测的问题上他也没有。自动系统给出的当日天气预报准确率为86%,一周的长期预报准确率下降为73%。而安和他那神奇的鼻子给出的准确率为96%,一周预报下降为94%。等安离开,岛上的天气预报准确率就会出现11~21%的下跌。别人会注意到的。
永冻营的气象官这个职位的责任显然比迈尔斯最初以为的要更加重大。这里的气候可以要人命。
这哥们却将要把我自个儿留在岛上为六千名军人负责,然后告诉我去靠嗅觉闻出“哇-哇”来?
第五天,正当迈尔斯开始觉得自己对安的第一印象太苛刻的时候,他又故态复萌了。迈尔斯在气象办公室等他和他的鼻子前来开始执行本日的工作等了一个小时。最后他从算讯终端系统里调出不够精准的“标准”读数,不管三七二十一输入到报告里,然后出去找人。
他最终找到了安中尉。安仍躺在军官宿舍他自己房间里的铺位上,鼾声如雷,浑身湿淋淋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酒气……水果白兰地?迈尔斯打了个哆嗦。他又是摇又是戳,还冲着安的耳朵大喊,可都没能叫醒他。他只是发出一阵呻吟,往被褥和难闻的酒气中钻得更深。迈尔斯很遗憾地放弃了使用暴力的想法,开始准备自己当班。反正他要不了多久也得自己一个人工作。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停车场。昨天安曾经带他对基地附近的五个遥控传感气象站进行了一次例行维护巡视。更外围的六个站按计划该在今天去。在基里尔岛上日常出行用的是一种叫作“史考特猫”(译者注:该名原为迪士尼动画片《猫儿历险记》中的一只配角猫,中文配音版电影译为“史考特”。这个角色以其配音演员“史卡特曼”的名字命名,而这个名字有“快嘴汉”的意思,旧版“快猫”的译法可能来自于此。但“史卡特”的意思是爵士乐中的一种特殊演奏法,以对其他乐器做拟音为主要特征,片中该角色登场时就在进行这种爵士乐演奏。因此仍从电影译法)的全地形车,驾驶它几乎跟开反重力浮车一样好玩。史考特猫看起来是个紧贴在地面上,虹彩斑斓的泪滴,能在苔原上疾驰,而保证不会被大风“哇-哇”给刮走。迈尔斯听说,基地里的人对于老是要去寒冷的海面上把丢失的反重力浮车捡回来已经极其厌倦了。更不用说还有那些身故的驾驶员们。
停车场和拉兹科斯吉基地的大多数建筑物一样,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地堡,只是比较大。迈尔斯把昨天给他和安登记外出的那个军士叫了出来。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奥尔尼吧。帮奥尔尼把史考特猫从地下车库开到出口的那个技师看上去也有点眼熟。高个子,黑军装,黑头发——可基地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这样——直到那人开口说话,他浓重的口音才让迈尔斯想起他是谁。迈尔斯到达那天在停机坪上“低声”对他评头论足的两人之一;迈尔斯当时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他让自己养成了不对这种话做出任何反应的习惯。
迈尔斯按照安教给他的方法把车辆的物资清单仔细核查了一遍,然后才在上面签字。按照规定,任何时候,任何一辆史考特猫上都应该带有一整套抗冻求生设备。他笨手笨脚地四处翻找清单上的物资时奥尔尼军士一直在略带轻蔑地看着他。好吧,我动作太慢。迈尔斯恼火地想。稚嫩新人。只有这样我才能慢慢老练成熟。一步一步。他努力控制住他的忸怩之情。早先的那些痛苦经验教会了他,扭扭捏捏的心态是最危险的。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而不是那些嗜血的观众上。总有人在盯着你。将来也多半会有。
迈尔斯把塑料地图摊开,铺在车顶上,把自己计划的路线指给军士看。按照安的说法,这种简报也是安全标准作业流程的一部分。奥尔尼咕哝着表示认可,脸上挂着一副精心做出来的“太长时间真难受”的厌烦表情。很明显,但其中就是缺乏某种要素,让迈尔斯还可以不注意到。
那名身穿黑衣的技师叫帕塔斯。他从迈尔斯不对称的肩膀上探了探,噘起嘴说道:“噢,少尉长官。”和奥尔尼一样,这个刻意强调讽刺的力度也不足,“你要到九号站去?”
“是啊?”
“保险起见,你可能该把你的车停在,唔,避风的地方,气象站下方那个凹地。”一根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片做着蓝色标记的地方点了点,“你会看到的。那样你的史考特猫肯定可以重新启动。”
“这些引擎的动力系统是宇航级的。”迈尔斯说道,“它怎么会无法启动?”
奥尔尼的眼睛一亮,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中立客观了。“是的,但在突然刮起‘哇-哇’大风的时候,你不会想要它被吹走吧。”
我会比它先被风吹飞的。“我想这些史考特猫够重了,不会的。”
“呃,是不会被吹飞。但我们都知道它被吹翻过。”帕塔斯嘟哝着。
“噢。好吧。谢谢你。”
奥尔尼军士咳嗽起来。帕塔斯欢快地挥手告别。迈尔斯驱车离开了。
迈尔斯的下巴又抽紧了。神经性痉挛,老毛病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息自己心中的怒火,驾着史考特猫离开基地,朝着野外驶去。他把速度加大让自己心情更好些,从棕色的蕨类植被中一掠而过。在帝国军事学院里他这样有多久?一年半?两年?每次他要做点什么,都得向遇到的每个人反反复复地证明自己的能力。第三年他受到了“特殊优待”,如今对这种情形有些生疏了。他每到一个新岗位难道都要这样?很可能是吧。他痛苦地想着,把车速又提高了一点。但他早就知道,只要他想要参加游戏,这就会是游戏的一部分。
今天的天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暖和了,惨淡的阳光也几乎称得上明亮;而迈尔斯抵达岛屿东岸边的六号站点时候的心情也几乎称得上愉悦。换个方式,独自一人工作,没有别人,这也挺开心的。没有观众。他尽可以按部就班把事情做好。他仔细地工作:检查能源模块,清空采样器,看看设备上有没有腐蚀、损坏或者连接松动的迹象。就算他把工具掉在了地上,周围也没人会发出“脑瘫畸形儿”之类的恶评。随着紧张情绪的消失,他的动作不再那么笨拙,抽搐也消失了。他干完了活,伸伸腰,然后吸了一口清新的潮湿空气,陶醉在这种陌生的难得的孤独中。他甚至花了几分钟沿着海岸线走了走,欣赏着那些被冲到岸边的海洋小生命的复杂身体结构。
八号站的一个采样器损坏了,还有一个湿度计碎了。更换完成后他发现自己的行程时间表安排得过于乐观了。他离开八号站时太阳已经开始落下,投下苍白的暮光。等他抵达靠近北边的海岸,位于一片上面有大量岩石露头的冻原上的九号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迈尔斯用手电笔照了下地图,核对了一下。十号站位于那片火山中,周围尽是冰川。最好别试着在夜里摸到那边去。他宁愿暂且等待,四个小时后天就亮了。他用通信设备向南面一百六十公里以外的基地报告了他对行动计划的修订。值班的人听起来对此没太大兴趣。很好。
四下无人,迈尔斯快乐地抓住这个机会把堆在史考特猫后备箱里的那套奇妙的设备挨个试了一下。趁着天气好好演练一下,比等会儿来了大风再动手要好多了。那个小小的球形双人帐篷支起来以后,在这短暂而光辉的孤独时刻,迈尔斯几乎感觉它是个宫殿。如果是冬天,他肯定要给它外面堆上用来保暖的雪堆。帐篷支在车子的下风口,车子停在军士先前提到的那块凹地上,离坐落在一块露头的岩石顶上的十号气象站一两百米远。
迈尔斯考虑了一下帐篷和车子的相对重量。安给他看过一段“哇-哇”大风来袭时的经典录像,那景象在他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一个移动式厕所尤其让人印象深刻:它在空中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横飞。安没告诉他拍摄影像时那个厕所里是不是有人。迈尔斯采取了进一步的防范措施:用一根短链条把帐篷系在了史考特猫上。他满意地钻进了帐篷。
装备是一流的。他把一根取暖灯管挂在顶上,打开触摸开关,盘腿坐下,沐浴在暖光中。盒饭的质量更好。拉开拉环,托盘就开始加热上面几个小格子里分别装好的饭菜。他还用配送的粉末调出了一杯味道还不错的果味饮料。吃完饭,把剩下的东西收好之后,他在一块床垫上舒舒服服地坐下,往浏览器里塞进一张电子书盘,准备用阅读来打发短暂的夜晚。
最近这一两周他一直都相当紧张。最近几年其实也都这样。盘里的书是一本贝塔的世情小说,伯爵夫人推荐给他的。它跟贝拉亚、军事谋略、畸形人、政治毫无关系,跟气象也没有。迈尔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他猛然惊醒了,眨了眨眼。四周黑暗重重,只有取暖灯管上发出一点微弱的黄光。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了,可球形帐篷的透明窗口外还是一片漆黑。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让他呼吸艰难。该死的,哪怕他睡过头了也不要紧啊——在这里他又不会考试迟到。他瞥了一眼腕表上发光的时间数字。
这个时间点天应该大亮了。
帐篷的弹性外壁被压进来了些。现在里面的空间只剩下了不到原先的三分之一。地面皱巴巴的。迈尔斯用一根指头戳了戳那层冰冷的塑料膜。它像松软的奶酪般慢慢地往后缩了些,松开手后凹下的印子还留在上面。见鬼的,这是……
他的脑袋一阵阵地疼,他的喉咙发紧;空气又闷又潮。这感觉就像是……好像是遇上了太空事故,氧气耗竭,二氧化碳过量。可这里?地板似乎在倾斜。应该是头昏引起的方向感错乱。
他愤怒地发现,地面确实在倾斜。有一边深深地陷了下去,夹住了他的一条腿。夹得他浑身颤抖。为了抑制二氧化碳引发的恐慌,他躺了下去,尽量放慢呼吸,加快思考。
我被埋在地下了。被流沙之类的东西吸进来了。应该是“流泥”。停车场里那两个该死的杂种给他设的陷阱?他踩了个正着,掉进了陷阱。
也许只是软泥。在他支起帐篷的前后,史考特猫并没有出现明显的移动。要不然他当时就会看穿陷阱了。当然,当时天已经黑了。不过,如果他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一路下沉……
放松。他拼命告诫自己。冻原地表和自由的空气也许就在头顶上十厘米的地方。但也可能是十米……放松!他在帐篷里摸索着,想找个东西当探棍。有一根用来采取冰川样品的长管子,中空,前面带刃口。放在车里了。跟通信设备在一起。现在它的位置在……迈尔斯通过地面倾角估算了一下,大概在他现在的位置西面,往下两米半深处。是史考特猫把他给拖下来的。球形帐篷本身大概本来会浮在苔原覆盖下的泥塘表面。如果他能解开链子,帐篷会漂上去么?就算能也不够快。他的胸部感觉像是被塞进了棉花。他必须迅速逃离,呼吸空气,不然就会窒息。子宫,坟墓(译者注:英文中这二者押韵,有从生到死的意思)。等他最终被发现,他的坟墓被打开,车子和帐篷被重型吊车从泥浆里拖起来的时候……他的父母会来这里看他么?他冰冷的尸体龇牙咧嘴,缩在一个怪异的好似羊膜囊(译者注:胎盘的一部分,为包裹着胎儿和羊水的双层薄膜。它透明、坚韧,而塑料帐篷也是)的玩意儿当中……放松。
他站起身来,用力推了推沉重的顶部。他的脚陷进了松软的地面,但他成功地抽出了一根球形帐篷的内部撑杆——现在这东西已经在重压下弯曲变形了。在憋闷的空气中这一行动几乎累得他昏过去。他找到了帐篷门的顶端,然后把手指顺着塑料搭扣的缝隙插进去一两厘米。刚好够杆子穿过去。他有些害怕黑色的泥浆会从缝隙中涌入,瞬间把他淹死,但结果只有一小团一小团的泥巴突出,一点点地渗出,然后落下。这景象十分刺眼,也十分恶心。上帝啊……我以前还以为扣在自己头上的屎够多的了。
他用力把那根杆子往上戳。它遇到了阻力,在他汗津津的手里直打滑。不止十厘米。也不止二十厘米。一米。一又三分之一米。快到头了。他停了下来,换了个位置握杆,然后继续往上戳。阻力是不是在变小?他已经把杆子探出地表了么?他来回抽动了一下那根杆子,但那些黏糊糊的泥巴把它吸得牢牢的。
也许,也许在帐篷顶部和可呼吸的空气之间的距离比他的身高还少一点点。呼吸,死亡(译者注:和前文的“子宫,坟墓”类似的文字游戏)。要多久才能爬出去?这些玩意儿当中的窟窿自动封闭的速度有多快?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可并不是因为光线在变得更加暗淡。他关了取暖灯管,把它插进自己外套的前胸口袋里。黑暗令人毛骨悚然,让他在恐惧中颤抖。或许是二氧化碳让他颤抖?再不行动就没机会了。
他情不自禁地弯下腰,解开靴带和皮带扣,然后摸索着拉开了帐篷口搭扣。他开始像一条狗似地刨起土来,把大块大块的泥巴甩进球形帐篷里所剩无几的空间。他从帐篷开口挤了出去,稳住身子,最后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往上拱。
他的胸膛急剧张翕;他的视野模糊,一片血红;然后他的脑袋冲出了地表。空气!他吐出嘴里的黑色烂泥和蕨草碎末,又眨了眨眼,想清理自己的鼻子和眼睛,但徒劳无功。他把一只手挣脱出来,然后是另一只,接着想要把自己拉上来,像只青蛙那样平摊在地上。但寒冷在阻碍他。他能感到裹住自己双腿的淤泥,像一个女巫的拥抱,令他浑身麻痹。他尽力伸直脚趾,往帐篷顶上一踩。帐篷沉了下去,而他上升了一厘米。这是他所能借到的最后一点推力了。现在他只能靠拉。他双手合拢,抓住一丛蕨草。能行。再来。再来。他正在一点点往上,寒冷的空气舔舐着他的脖子。太好了。女巫的拥抱更紧了。他最后一次扭身踢腿。毫无效果。好吧,就是现在了。使劲拽!
他的双腿从靴子和裤子里滑了出来,屁股恶心地裸露出来。他往侧面一滚,四肢摊开,面对纷乱的灰色天空躺成大字形,好在这块不牢靠的地面上获得最大的支撑面积。他的制服外套和长袖内衣都浸透了泥浆,他丢了一只保暖袜,还有两只靴子和整条长裤。
天还在下着冻雨。
几小时后人们找到了迈尔斯。他把自动气象站里的一件设备掏了出来,钻到空壳子里面,抱着快要熄灭的供暖灯管缩成一团。他的眼窝深陷,脸上一道一道黑杠子,脚趾和耳朵煞白。他发紫的麻木手指用稳定得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把两根电线互相碰触、分开——发出军用求救信号。基地气象室中的气压测量仪上会把这记录成一次次静电干扰。倘若有人拨冗去看看这个站点忽然异常的读数,或者注意到白噪声背景里的这个规律……
人们把他从那个小盒子里拉出来以后,他的手指还以这个节律继续抖动了好几分钟。他们试着让他站起来的时候,冰块从他的制服外套后背上咔嚓咔嚓直往下掉。好长时间他们都听不到他说话,只能听到瑟瑟发抖的嘶嘶声。唯独他的眼睛还在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