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尔斯漂在基地医务所的热水池子里时,心里一直琢磨着怎么以多种方式好好地让停车场的那两个阴谋家经受些苦难。比如弄台反重力浮车,悬停在海面上,让他们头朝下吊在车底下,紧贴着海面。还可以干得更好些。把他们脸朝上绑在木桩上,把木桩插在沼泽地上,在暴风雪中……但等他的身体暖和起来,医务兵把他从水池里拉出来擦干身子,重新体检,监督他吃完了饭之后,他的头脑就已经冷静了下来。
这不是一次暗杀阴谋。因此他不需要向帝国安全部那位可怕的部长、他父亲的左右手西蒙·伊林报告此事。帝国安全部派来几个凶狠的军官,把那两个恶作剧的家伙给带走,带得远远的……这情景想起来令人愉快,但不足为训——就跟拿激光大炮打老鼠似的。再说了,帝国安全部能把他们送到哪里呢?哪里还能比这里更糟糕?
他们确实是有意让他将史考特猫停到沼泽地里去的。在他检查气象站的时候,以保证他的安全。然后好让迈尔斯难堪地向基地求援,请求重型装备去把车拖出来。是要他难堪,不是要他的命。他们不可能预见到——谁也不可能——迈尔斯会灵机一动,为了安全起见加上那根链条保险。归根结底,就是那玩意儿差点要了他的命。最严重的情况下,这也顶多是需要军事安全局来处理的问题。或许还够不到那一级,只算普通的违纪事件。
空荡荡的医务室里有一排床。他坐在自己那张床上,脚指头悬在床边晃悠,手里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医务兵溜达了进来,瞅了瞅那些剩饭。
“长官,你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很好。”迈尔斯阴郁地答道。
“呃……盘子里的饭你没吃完。”
“我经常吃不完。他们老给我太多。”
“嗯,我觉得你是相当,呃……”医务兵往自己的报告板上做了条记录,然后靠过来检查了一下迈尔斯的耳朵,又弓下身子,熟练地用手指捏着他的脚趾来回搓动进行观察,“呶,看起来你不会失去个把零件。真幸运。”
“你治过很多冻伤的人么?”还是说我是唯一一个白痴?眼前的迹象似乎显示是后者。
“哦,等那些大头兵一来,这地方就会挤满了人。冻伤,肺炎,骨折,钝挫伤,脑震荡……在冬天真的很多很多。屋子里挤满了笨——不走运的受训者。还有几个被他们连累的不走运的教官。”医务兵站起身来,又往他的本子上加了几行字,“恐怕我必须把你标为业已康复,长官。”
“恐怕?”迈尔斯好奇地扬起了眉毛。
医务兵站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摆出一个带来坏消息的信使的姿势,那副“是他们让我这么说的,不是我的错”的架势:“命令说让你出院以后立刻去基地指挥官的办公室报到,长官。”
迈尔斯在考虑要不要马上来个伤情反复。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早了结了早好:“告诉我,医务兵,其他人也把史考特猫陷进地里去过么?”
“噢,当然。每年冬季那些大头兵们都要让我们丢掉五六辆。还有不少部分陷进沼泽的。工程师们对这种事真的烦透了。司令向他们保证过,下次他会……呀!”医务兵的声音中断了。
太好了。迈尔斯想。太棒了。他可以看到厄运在向他招手。跟懵然未知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嘛。
迈尔斯飞奔回自己的宿舍,准备赶紧换身衣服。他估摸穿着一身病号服去见司令大概是不太得体。他很快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麻烦。他的黑色工作服看起来太随便了,在沃巴萨塔那帝国总司令部以外的地方他那套绿色军礼服又显得太过正式。他绿色军常服配套的裤子和中筒靴还埋在沼泽底下。他的制服每种只带了一套;备用衣服应该在运输途中,可还没到。
他也不可能去找隔壁借衣服。他的制服都是根据他本人的体形私人定制的,成本大约是普通帝国军服的四倍。这钱一部分是为了让这衣服在表面上跟机器批量生产的制服看起来差不多,同时又靠精妙的手工缝纫技巧来将他怪异的体形部分掩饰住。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穿上绿色军礼服,配上擦得锃亮的过膝靴。至少穿这双靴子他可以不用腿部支撑架。
门上的牌子上写着:斯坦尼斯·米特佐夫将军,基地司令官。自从那不幸的初次邂逅之后,迈尔斯一直千方百计地回避这位基地司令官。虽然这个月基里尔岛上人很少,但有安在身边,这并不困难;安会躲开其他所有人。迈尔斯现在真希望他曾经多花点力气,跟食堂里那些同僚军官们聊聊天。让自己处于孤立状态,即便是为了专注于他的新工作,也是个严重失误。在五天的时间里,即便只是完全随意的谈天中肯定也会有人提起基里尔岛上那些深不见底的吃人泥潭的。
前厅里负责通信控制台的军士把迈尔斯领到了里面的办公室。他现在必须扭转自己对米特佐夫将军的印象,看到他的优点——假如他有优点的话。迈尔斯需要同盟。米特佐夫将军从桌子后面板着脸看着迈尔斯。他敬了个礼,站在原地等待着。
今天这位将军引人注目地穿了身黑色的工作服。以米特佐夫在贝拉亚社会体系中的地位,这种服装选择通常意味着他在刻意显示自己和战士们的身份认同。这身衣服上唯一能表现出他身居高位的是它格外挺括。他身上只挂了区区三枚勋章,但每一枚都是高级别的战斗奖章。假谦虚——周围没有任何别的装饰让它们格外显眼。在心眼里,迈尔斯对这种效果相当赞赏,甚至有些嫉妒。米特佐夫看起来非常适合他的岗位:部队指挥官。绝对适合,而且下意识地让人觉得很自然。
米特佐夫没说话,只是用嘲弄的眼神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着迈尔斯的绿色军礼服上那些闪着微光的小装饰。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选对制服,而我赌错了。迈尔斯烦躁地想道。好了,现在米特佐夫眉头一挑,觉得迈尔斯看起来像是个司令部里的傻瓜贵族。迈尔斯对这种人也并不陌生。他决定强行开始谈话,好打断米特佐夫的观察,结束这种煎熬。“报告。长官!”
米特佐夫往后靠到椅背上,翘起嘴唇说道:“我发现你找到了裤子穿,弗·科西根少尉。以及,呃……也找到了马靴。你知道的,这岛上可没有马。”
帝国司令部也一样没有。迈尔斯恼火地想到。这该死的靴子又不是我设计的。他父亲以前说过,他手下的军官们有这玩意儿,是为了能驾驭“玩具木马、高头大马、梦魇鬼马”(译者注:俏皮话。“骑高头大马”意指“盛气凌人”,所以这三者实际上都用不上马靴)。迈尔斯想不出要如何对将军的俏皮话进行适当的回应,只好以沉默保持尊严。他以阅兵稍息式站在原地,抬起下巴。“长官。”
米特佐夫朝前倾身,握紧双拳,丢开了他的冷笑话,眼神再度变得严厉:“你丢失了一辆价值高昂、装备齐全的史考特猫,因为你把它停在一片被清晰地标注为冻土逆温带(译者注:温度分布异常,和周围温度分布的变化趋势相反的地带)的区域。现在帝国军事学院里面都不教地图识别这门课了么?也许新时代的军人只学交际手腕,比如怎么跟女士品茶?”
迈尔斯在脑中回忆了一下那张地图。他看得很清楚。“那片蓝色区域标注着字母PIZ。对这个缩写未加说明。索引或者其他地方都没有。”
“那么我想你是没看过给你的手册了。”
他到这里之后就一直埋头在各种手册中。气象室的工作流程,各台设备的技术规格……“哪一本,长官?”
“《拉兹科斯吉基地管理条例》。”
迈尔斯拼命回忆着自己有没有见过这标题的书籍盘:“我想安中尉大概给过我一份……前天晚上。”实际上,安当时是把一整箱子的书籍盘倒在了迈尔斯宿舍里的床上。他说自己正在提前收拾行李,希望迈尔斯接收他的藏书。迈尔斯那天夜里睡觉之前读完了两张气象学书盘。而安,显然是回他自己的小屋里来了场小小的提前庆祝。第二天早上迈尔斯就驾车出去了……
“而你还没看?”
“没有,长官。”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被算计了。迈尔斯在心中狂吼。他能感觉得到米特佐夫的文书助理还没走,正站在他身后的门边上,饶有兴趣地旁观。这就把这次斥责变成了公开的,而不是私下的。可如果他看过了那本该死的手册,停车场上那两个杂种还能算计得了他么?无论是不是有意的,这个问题上他应该自我检讨。“我没有借口,长官。”
“好吧,少尉。在《拉兹科斯吉基地管理条例》的第三章里你可以找到对永冻区各种地形的全面描述。还有回避其中风险的守则。你可能可以去看看,等你能从……喝茶的工夫里抽出点空的时候。”
“好的,长官。”迈尔斯的脸板得像块玻璃。将军如果乐意的话,有权用振动刀剥了他的皮——但要在私下里。迈尔斯的身体缺陷让他成了贝拉亚源远流长、根深蒂固的传统偏见的攻击目标,身上的制服带给他的权威也抵挡不住这种偏见。一次人前公开的羞辱更加会损害这种权威,尤其还是在他也有权指挥的人面前,这非常近乎蓄意破坏。是精心设计,还是无意为之?
将军刚才还只是热身:“军方可能在帝国司令部里还在给多余的弗氏公子哥儿们提供仓储空间,可在外头现实的世界里,在需要真刀真枪干仗的地方,我们可不养公蜂(译者注:公蜂不从事生产,职责只是跟蜂后交配。和前文呼应,暗讽迈尔斯他们只会讨好女人)。听着,我的军阶是一步步杀上来的。在你出生之前,我就亲眼见过死伤,在弗·达瑞安觊觎王位期间——”
我就是弗·达瑞安觊觎王位的受害者,在我出生之前。迈尔斯心中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差点杀死当时怀着他的母亲并把迈尔斯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索托辛毒气(译者注:作者虚构的化学武器名。从词根和毒气的效果来推测,意思当为“溶胶毒气”。这段故事详见《贝拉亚》)就是专门的军用毒气。
“——我还镇压过科玛的叛乱。你们这些近一二十年刚长大的年轻人完全不识干戈。这种持续的和平岁月削弱了帝国军队。如果再这样下去,下次危机来临时,真有过面对危机经验的人恐怕一个都不剩了。”
迈尔斯心中的怒火让他的眼睛都要忍不住挤到一块去了。那是不是皇帝陛下该每五年来一场战争,好让他的军官们有机会加官晋爵啊?他的思维在“真有过经验”这个词的含义上略微盘旋了一下。这位威风堂堂的军官为什么会被踢到基里尔岛来,也许迈尔斯总算有线索了。
米特佐夫越说越起劲儿,越发漫无边际:“在实战中,战士的装备生死攸关,能决定成败。一个丢失了装备的男人也就失去了他的有效战斗力。在一场高技术战争中,一个没有武器装备的男人可能就像一个女人一样,毫无用处!而你却把自己的装备搞没了!”
迈尔斯恼火地想着,那么这位将军是否会同意,在高科技战争中一位有武器装备的女人也可能跟男人一样……不,多半不会。他这一辈的贝拉亚人是不会同意这观点的。
米特佐夫的调门又低了下去,话题从军事哲学转到了眼下的实际问题。迈尔斯松了口气。“通常把史考特猫陷进沼泽里的人要受的惩罚是得自己把车子挖出来。用手。我知道这次不行,因为你把你的车子沉到的深度创造了营地(译者注:俏皮话。“营地”的另一个意思是“运动会”)新纪录。尽管如此,十四点整你还是要去向工程部的波恩中尉报到,看看他要不要你帮忙。”
好吧,这相当公平,而且也很有些教育意义。迈尔斯祈祷着,希望这次会面快点平息。下面该说“解散”了吧?但将军陷入了沉默,眯起眼睛琢磨着什么。
“至于你对气象站所造成的破坏。”米特佐夫缓缓开口,然后他的身子挺得更直了——迈尔斯几乎敢发誓,他的眼睛里闪出了一线微弱的红光,他一直绷紧的嘴角往上翘了起来,“为此你要负责底层杂务。一周。每天四小时。在你正常勤务之外。每天五点整向后勤部的纳夫中士报到。”
仍然站在迈尔斯身后的军士那边有声音。像是吸了口气,稍微有些噎着了。迈尔斯无法判断其中的意味。好笑?恐惧?
但……这不公平!他从安那里学习技术实务的宝贵时间本来就所剩无几了,这样又会减少相当大的一部分:“长官,我对气象站造成的破坏跟史考特猫的事情不同,那不是一件愚蠢的事故!为了我能活下来,那是必要的。”
米特佐夫将军用格外冷酷的眼神盯着他:“一天六个小时,弗·科西根少尉。”
迈尔斯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仿佛是被钳子从牙缝里扯出来的:“长官,是不是比起现在跟我这样交谈,你更乐意看到我让自己被冻成冰块?”
一阵死寂降临,并且膨胀开来,仿佛一只被车撞死的动物在炎热太阳的曝晒下肿胀。
“你可以走了,少尉。”米特佐夫最后轻声说道。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神闪烁。
迈尔斯敬了个礼,向后转,大步走了出去。姿势僵硬得像根古代枪炮用的通条,或者是块木板,或者是具僵尸。他的耳朵充血,突突直跳;下巴高高扬起。那位下士在边上立正,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一尊蜡像。迈尔斯从他身边走过,走出房门,走出外面的房门。最终走到了行政楼底层的走廊里。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他默默地咒骂着自己,然后骂出了声来。他真的应该努力培养起更加得体的面对高级军官的态度。他清楚这麻烦的根源在于他那见鬼的成长过程。这么多年里,他在弗·科西根宅邸里时常撞见成群结队的将军,以及其他高级军官。午餐的时候,晚餐的时候,所有的时候。很多时候他都安静地坐在一旁,像只小老鼠,培养着自己的隐身能力。他被允许旁听那些人异常坦率地在成百上千个问题上争吵、辩论。这样的时间太久了。他看待他们的方式,大概就跟他们之间看待对方一样。当一位普通的少尉看着自己的指挥官时,他应该如见神祇,而不是把对方视为一个,一个……未来的下属。毕竟,新科少尉应该是低人一等的存在。
话说回来……米特佐夫这人是怎么回事儿?迈尔斯之前就见过其他类似的人物。他们分属不同的政治派别,许多人都是令人愉快的、有能力的军人——只要他们远离政治的话。自从二十年前,对惨遭失败的埃斯科巴入侵负有责任的军官团伙在腥风血雨中垮台之后,军中的保守主义者作为一个集体已经失势。但迈尔斯知道,在他父亲心目中有种危险始终是相当有现实可能的:某些极右的军人,或迟或早会组成一个小集团,发动一场政变,好从皇帝自己的政府手中“拯救”皇帝。
那么,让迈尔斯后颈汗毛直竖的是不是米特佐夫身上散发的某种微妙的政治氛围呢?肯定不是。一个真懂得微妙政治技巧的人会试图利用迈尔斯,而不是羞辱他。或者说你生气只是因为他指派你去做丢人的清洁工?并不持有极端政治立场的人也可能从将这种低贱的杂事指派给一名真正的弗氏贵族当中获得某种施虐的快感。可能米特佐夫以前自己曾经被某个高傲的弗氏爵爷耍弄过。政治的,社会的,遗传的……可能的原因无穷无尽。
迈尔斯把这些念头从脑中抛开,一瘸一拐地回去,换上了黑色工作服,在地图上找出基地工程部的位置。事已至此,无法挽救。他陷得比他的车还深。他只有在今后的六个月里尽可能地避开米特佐夫。安能做得好的事情,迈尔斯也一定能。
波恩中尉准备探测一下那辆史考特猫的位置。这位工程兵中尉是个瘦小的男人,二十八岁到三十岁,脸上满是皱纹和痘疮,灰黄色的皮肤在这天气被冻得有些发红。他褐色的眼睛透着精明,双手的样子一看就很灵巧。他带着种嘲讽的神色,不过迈尔斯感觉他大概总这样,并非特别针对自己。波恩和迈尔斯走在沼泽上,脚下嘎吱作响;两名工程部的技术员身穿黑色防寒服坐在他们的重型悬浮起重车顶上,此刻车子正稳稳当当地停在附近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阳光暗淡,又湿又冷的风一刻也不停息。
“试试那儿,长官。”迈尔斯试着估计了一下他只在黄昏时分看了下的停车方位和角度,伸出手指着那边建议道,“我想应该至少要探下去两米深。”
波恩中尉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将长长的金属探杆竖了起来,然后用力插进沼泽。它几乎立刻就顿住了。迈尔斯迷惑地皱起眉头。史考特猫总不能往上浮起来了吧……
波恩看起来毫不动容。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探杆上,转动着杆子。它开始往下钻去。
“你撞上什么了?”迈尔斯问道。
“冰。”波恩嘟哝道,“眼下看来大约三厘米厚。我们正站在冰层上。就在表面上这层污物下头。跟结冰的湖很像,只不过下面不是水,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