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序(2 / 2)

林中秘族 柳原汉雅 3752 字 2024-02-18

我们又陷入了一阵沉寂。

“如果他被判有罪——”威斯特开口往下说。

“他不会的。”我跟他说。

“但如果真的被判有罪,”威斯特接着说,“他会去坐牢吗?”

“我不能想象他去坐牢。”我回答道。

“呃,如果真的被判有罪。”威斯特坚持往下说——我突然想起过去威斯特当研究员时的吃相有多难看、有多贪婪,还有他是多么迫不及待地离开诺顿的实验室,另立门户——“至少他会有很多大海时间,不是吗,罗恩?”这句话轻率无比,让我惊诧到无法响应。我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威斯特对我微笑着,又说了一句再见,下车走了。我看见他穿过饭店的双扇门,走进灯光明亮的大厅后,便重新发动车子,开回诺顿家,在那里过了一夜。之后几个月,审判程序开始又结束,最后判刑结果也出炉了,但毋庸赘言的是,威斯特再也没去看过诺顿。

但是就像我说的,没有人同情诺顿的处境。实际上,他是先遭到大家的审判与唾弃之后,才在法庭上被一群理应与他相提并论的陪审团团员审判与判刑的——然而,那十二个人却是如此无能(就我记忆所及,其中一个团员是收费员,另一个是做宠物美容的),像诺顿这种天才居然要由他们来判定人品,由他们来决定命运,不知他作何感想?更何况,他们的决定就算不会全盘抹杀他过去所有成就的意义,但至少那些成就也几乎不再具有重要性。从这个角度看来,诺顿此时觉得沮丧、无聊、了无生趣,还有什么好奇怪的。

关于诺顿这个案子的媒体报道,我也有几句话要说,如果我没有谈一谈报道内容的语调与范围,似乎是件很蠢的事。首先我想说的是,由于诺顿犯的是强暴罪,各家媒体除了报道他那些外界已经知晓的少数生平事迹,还浪费了许多篇幅加油添醋,完全罔顾真相,这一点也不令我意外。(无可否认,那些报道的确用三言两语简述了他的伟大成就,但只是为了让他被控的罪行更令人发指而已。)

还记得诺顿等待审判的那段日子,我陪他守在家里(屋外有一群电视台记者整日聚集在草坪边缘的人行道上,在虫声嗡嗡作响的夏日晴空下吃饭聊天,简直像在野餐),在我们接获的许多采访邀约中(当然,最后他并未接受任何访问),只有一家媒体(令人遗憾的是,是《花花公子》杂志)请诺顿写下自辩词,而不是派某个见猎心喜的年轻作家,来为读者诠释他的生平与他被指控的罪行。(尽管仍在开庭,我觉得那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诺顿担心不管他写什么都会遭人利用,变成一篇对付他的自白书。他说得没错,我们也打消了念头。)但是我也知道,当他发现他无法为自己辩护时,内心想必是悲愤交加吧。

讽刺的是,就在诺顿被捕前不久,他已经在计划写回忆录了。早在1995年他便已处于半退休的状态,不用处理各种烦人的行政事务与实验室琐事。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再是实验室不可或缺的重要研究人员,而是他开始允许自己用不同的方式规划时间。

然而,诺顿并没有机会把他非凡的一生记录下来——至少他没办法在他偏爱的情况下做那件事。但就像过去我常说的,他的心智力量足以克服任何挑战。所以,在他入狱两个月后,也就是从4月起,我每天写信问他想不想写回忆录。我跟他说,他的回忆录不仅对人文与理工学界都有所贡献,也能对有兴趣倾听的人剖白,借此摆脱外界强加在他身上的刻板印象。我说,如果他愿意,我很荣幸能帮他打字,做些初步的编辑工作,就像过去他把论文提交给各大期刊之前,都会由我经手。我在信中说,那对我来讲一定是个很迷人的计划,或许他也会觉得有趣。

一周后,诺顿寄了一封短信给我:

我不能说我非常乐意把人生最后的这几年用来说服别人,让他们了解我并未犯下我被判的那些罪行,但是我已经选择开始撰写你所谓的“我的人生故事”。我非常信任你。(3)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第一批稿件。

在我邀请读者了解诺顿的非凡人生之前,我想我应该以导论的形式先说几句话。说到底,这毕竟是反映出某种问题的故事。

当然,诺顿说得肯定比我精彩,但在这里我要先向读者交代一些关于他的细节。他曾跟我说,他的人生一直到他离开美国、前往乌伊伏后,才有了意义,而他在那里的许多发现,也的确深深影响了现代医学的发展,还让他获得了诺贝尔奖。1950年,年仅25岁的他,初次前往位于密克罗尼西亚的神秘国度,人生从此大变,也对科学界造成了革命性的影响。在蕞尔小国乌伊伏停留期间,他跟一个后来被他命名为欧帕伊伏艾克族的“失落的部落”住在一起,其居住地是该国最大的岛,也就是人称伊伏伊伏的“禁闭之岛”。他在岛上发现当地原住民深受一种未曾列入文献、没人研究过的病症的影响。过去,在世人的印象中,乌伊伏国人民的寿命都很短,到现在某种程度上仍是这样。但是,诺顿在伊伏伊伏岛上认识的一群岛民,其寿命远比一般人长,有的能多活二十或五十年,甚至一百年。这种发现之所以了不起,还有两个理由:首先,尽管罹患此症的人身体并未老化,心智却有衰退的现象;其次,他们的病症并非天生,而是后天的。

在诺顿发现这个病症之前,人类不曾如此接近过永生的目标,也未曾看过如此美好的愿景会这么快就从手边溜走: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又让秘密流逝,整个过程不过十年光景。

对于欧帕伊伏艾克族的研究,让诺顿在医学以外的领域投下震撼弹:他与他们一起住了将近20年,结果衍生出了现代医学人类学的新领域,他在那些年完成的著作,如今已成为许多大学课程的必读书单。

但是,他也正是在乌伊伏国(4)惹上了麻烦。乌伊伏国之旅对诺顿的许多意义之一,是他开始爱上孩童,这种爱恋持久不变。读者们恐怕都不熟悉乌伊伏这个国家,它是一个地貌壮美险峻的国度,那里的一切都比我们的世界更为壮阔纯粹,比我们想象的更令人赞叹,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总是能看到愈来愈壮观的景致:一边是无边无际的水泽,静止不动,色调强烈到令人无法久视;另一边则是绵延不绝、层层叠叠的高山,山峰被淹没在袅袅白雾之中。初到乌伊伏国,诺顿聘请该国人民当他的向导,带着他去寻找未曾看过的景物。几十年后,在当地人的请求之下,他带着他们的下一代、下下代回到了马里兰州抚养,完全视如己出,提供他们在乌伊伏国不可能体验到的教养方式。被他带回国的孩子有许多是孤儿,都是一些生活条件奇差无比、长大后的处境也不可能改变的婴儿、幼童。

在他自己还没惊觉之前,他领养的儿童已经超过四十人。在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中,他总计领养了三批孩童,其中许多人返回密克罗尼西亚后,当上了医生、律师、教授、酋长、老师与外交官。其他人则选择留在了美国,到社会上工作或留在了学校里。遗憾的是,也有一些人贫穷潦倒,吸毒犯罪,不知所终。(任何有四十三个小孩的人,都无法期望每个小孩皆出人头地。)如今,他们当然不再是诺顿的小孩了。而且在他们的选择下,诺顿也不再是他们的父亲:近年来在他陷入困境期间,他们几乎全都放弃了他,这实在令人震惊。毕竟他为他们提供过住所,教过他们说话,养育了他们——他给了背叛他所需的一切工具,而他们也的确背叛了他。诺顿的孩子把美国与西方世界的一个现象看得很透彻:他们发现,只要指控某人是性变态,社会大众多半会买账,就算他是备受推崇的诺贝尔奖得主也挺不住。这真是可惜,其中几个孩子跟我还蛮投缘的。

我想我该说清楚的第二件事是:我对这部回忆录非常感兴趣,但我并非故事的主角。理由之一是,我这个人向来沉默寡言,也没兴趣述说自己的故事——毕竟这世界上已经有太多的故事了。

不过,我想针对回忆录的编纂工作说几句话。身为编者,我所做的事其实很少。回忆录的每个段落(段落标题都是我加的)都是诺顿入狱期间写下分批寄给我的,前面都附了一封信,不过信件内容大都涉及隐私,我认为不适合收进回忆录。同时,文字是一批批写出来的,读者偶尔会发现内容写得自然而随性,并且是以大家非常熟悉的作者生平与作品为前提的情况下写出来的。既然我是最了解诺顿的人(这本回忆录其实是在我的要求下写给我的),每当我觉得需要提供额外信息,帮助读者了解诺顿的故事,我就有责任加上一些脚注。(偶尔为了弥补诺顿叙述的故事之不足,我也会加上自己的批注。还有,某些我觉得无法让内容更为丰富或者不相关的段落,我也自己做主删除了,但是此类删减不会影响诺顿勾勒出来的人生全貌。)

最后,我觉得我该试着回答诺顿开始寄稿子之前于信中提出的问题:我希望这本回忆录的撰写计划达成什么目标?我的想法一点也不复杂:不过就是为诺顿平反,并提醒大家,与那短短几个月内他可能犯下也可能没有犯下的罪行相较,他过去几十年间的成就实在重要太多了。也许我太天真,但这是我该做的:如果我没办法尽力帮助一个为科学界与医学界贡献良多的人,我将无法原谅自己。

罗纳德·库波德拉

于加州帕洛阿尔托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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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目前我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帕洛阿尔托市,在当地的斯坦福大学医学院免疫学系担任约翰·托伦斯讲座教授。

(2) 1998年4月24日,诺顿·佩利纳写给罗纳德·库波德拉医生的信。

(3) 1998年5月3日,诺顿·佩利纳写给罗纳德·库波德拉医生的信。

(4) 我这里所谓的乌伊伏国,指的是整个国家,而非其中任何一个岛屿。接下来读者们将发现,诺顿大部分时间待的地方是伊伏伊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