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对面是另一扇门,位于两个书架之间,但也被文件夹和纸箱遮挡住。据说这道门后面是墙——笨拙的改建所遗留下的问题。与其他地方的混乱相比,书桌对面约二十五英尺远处的墙壁还算整洁,上面留出位置挂了两排图片,框架全都是从打折店里买的便宜货。从左下角起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是:灯塔的正方形蚀刻版画,制作于1880年代;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孩的黑白照片,背景也是灯塔;窄长的水彩全景图,手法略显业余,画面中是一大片芦苇,只有少数几簇互相隔离的黑色树丛;灯塔信号灯的彩色照片,宏伟壮观。这里没有关于局长个人的实质性线索,也没有她与印第安母亲或白人父亲的合照——没有任何她生命中重要的人物。
在未来几天的调査中,总管最不愿面对的,是自己办公室里的新发现,他希望能将其拖延到最后。办公室中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暗示着前任局长已失去理智。书桌的一个抽屉上了锁,他找不到钥匙。但他注意到这上锁的抽屉有种类似泥土的质地,仿佛很久以前就有东西在里面腐烂。书桌侧面有一团污浊的物质,凌乱地向下垂落,这又是另外一个谜。
且不论是否有帮助,身为间谍的外公经常自省地说,洗碗碟也好,为钓鱼的旅程作准备也好,“绝不能省略一个步骤。
一旦省略了一步,你会发现前方又多出五个步骤在等着你”。
搜索窃听器比想象中更费时,于是他接通科学署,说要迟一点到。线路挂断前,接听者发出浑浊的喉音,他不知道另一头是谁。是人吗,还是受过训练的猪?
最后,经过一番狠命的搜寻,总管在办公室里找到二十二枚窃听器,令他颇为吃惊。他怀疑其中有许多其实已不能回传信号,即使可以传,也不一定有人在监听。因为事实上,局长办公室就像一间奇异的窃听历史博物馆——有产自不同年代的各种窃听器,越来越小,越来越难以发现。与小巧精致、形似针头的现代产品相比,过去那些大块头简直就像笨重的金属怪兽。
每发现一枚窃听器,他的情绪便会一阵上扬。南境局的其他方面令人费解,但窃听器他能理解。他曾在情报机构中接受全面训练,其中包括至少六次窃听任务、监视某个人物或地点。他不像有些人,监视别人时会产生代入的快感,即使有的话,也很快就消退下去,随着他对窃听对象逐渐了解,会产生一种试图保护他们的意识。然而他发现那些设备本身很迷人。
等到总管认为搜索可以结束,他将那些窃听器按照推断的年代排列在褪色的月历纸上,有些闪烁着银光,有些黑漆漆的,仿佛会吸收光线,还有一些拖着电线,就像是脐带。其中有一例——藏在一小簇黏糊糊的绿色蜂巢状折纸里一一让他想到,它们中甚至可能有产自国外的:好奇的窥探者被黑匣子般神秘的X区域吸引。但前任局长显然知道它们的存在,而且并不在意。或许她认为最安全的方法是放任不管。或许她自己也放置过几个。他不知道这是否跟她对现代科技的不信任有关。
至于安装自己的窃听装置,那得等到以后:现在没时间了。他还想到这些窃听器的另一个用途,不过时间也不够。总管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拨进书桌抽屉里,然后去找科学署的向导。
假如你面向大楼站在门前的停车场内,实验室就埋在马蹄形右侧的地下室里,对面是封闭的勘探预备区域,也是现在生物学家的住处。总管的向导是科学署的“万事通”。维特比·艾伦虽然资格很老——在南境局的时间比其他雇员都长——但由于人手紧缺,他经常接手各种差使,牺牲自己的研究时间,为别人撰写报告、处理杂务,成为一名“专精于生物圈研究的聚合型博物学家和全面型科学家”。维特比同时受科学署主任和副局长直接领导。他是家史悠远的知识贵族后代,祖辈中出过许多教授,在各种装饰着希腊式立柱的私立院校担任终生教职。对家族来说,他或许是个叛逆者:从艺术学校中途退学,到处游荡,最后才拿到像样的学位。
维特比身穿蓝色外衣,白衬衫上的酒红色领结居然并不那么扎眼。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头发似乎永远是棕色,脸型精瘦,从远处看,五十多岁的人就像是三十二岁的小伙子。他的皱纹细如发丝。总管午饭时在餐厅里见过他,桌面上摊着十几张钞票,呈扇形排列,原因不明。数钱?艺术创造?设计钱币生物圈?
维特比的笑声很不自然,还有口臭,牙齿也明显需要治疗。从近处观察,维特比仿佛许多年不曾睡觉:就像提早皱缩的年轻人,脸上的水分全被抽干,因此,那对迷糊的蓝眼睛在他脑袋上显得特别大。除去这些以及对钱的奇怪态度之外,维特比似乎还算挺能干。他无疑擅长闲聊,却并无此种意愿。单单出于这一原因,总管就有理由向他询问。
“第十二期勘探队出发前,你认识她们吗?”他们穿过餐厅时,总管问道。
“我不会说‘认识’。”维特比说,他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太自在。
“但你经常见到她们。”
“是的。”
“生物学家?”
“是的,我常看到她。”
他们离开天花板很高的餐厅,进入一间被荧光灯照亮的中庭。吱吱喳喳的流行乐隐约从远处的办公室里传来。
“你觉得她怎么样?你对她印象如何?”
维特比集中精神,努力思考,表情变得很严肃。“她态度冷漠,很严肃,长官。她比其他人都出色,但她似乎并没太花力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维特比。”
“嗯,那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干什么并不重要。她的眼光放得更远,她更看重别的东西。”总管感觉维特比对生物学家观察得相当仔细。
“那前任局长呢?你见过前任局长和生物学家交流吗?”“两次,也许三次。”
“她们相处得好吗?”总管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但这就是钓鱼,有时你得先随便找个地方把线放下去。
“不好,长官。但是,长官,这俩人跟谁都合不来。”最后一句他压低语声,仿佛怕人听见。然后,他又像是为了掩饰似的说道,“除了局长,没人想让生物学家加人第十二期勘探队。”
“没人?”总管诡秘地问道。
“大多数人。”
“包括副局长?”
维特比困扰地看着他。但他的沉默便足以说明问题。
局长在南境局栖身已久,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即使如今她人已不在,却仍存有某种影响力。也许维特比并不太受影响,但总管还是能感觉到。他早已发现自己有个奇怪的想法:前任局长通过副局长的眼睛看着他。
电梯坏了,军事基地的专家要过几天才能来修,因此他们只得走楼梯。为了去楼梯,你得沿着马蹄形的弯弧来到一扇边门,进入一条约五十英尺长的平行走道。过道地板上同样铺着那种拉低整幢大楼身价的破旧绿地毯。穿过一道更适用于屠宰场或急诊室的双开大门,楼梯就在走廊尽头等着他们。维特比一反常态,急切地走入门内,仿佛摇滚明星冲上前台——或者是为了向另一边发出预警——然后怯怯地扶住一扇门,等待总管犹疑地跨出第一步。
“从这儿穿过来。”维特比说。
“我知道。”总管说。
到了门的另一侧,他们就像忽然进入自由落体,绿地毯不再延续,水泥斜坡向下通往一小片平台,然后是楼梯——墙上的卤素灯发出暗淡的白光,制造出重重阴影,其间还点缀着闪烁的红色应急灯。所有一切都笼罩在高高的天花板底下昏暗的光线中,这不像是前往地下室的通道,更像通往人造岩洞或仓库。楼梯扶手在模糊的灯光下显出斑斑锈迹。随着他们不断往下走,阴凉的空气让他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去自然历史博物馆参观,那里的人造山洞意图模仿现代景观,但其中展出的主题却与之不符:巨大的史前树懒和犰狳、走向灭绝的大型动物。
“科学署有多少人?”等到适应之后,他问道。
“二十五个。”维特比说。正确答案是十九个。
“你们五年前多少人?”
“大概一样吧,也许多几个。”正确答案是三十五个。
“人员更新情况如何?”
维特比耸耸肩。“有些核心人物一直都在,但也有许多新人,带来自己的新点子,不过他们其实改变不了什么。”他的语气暗示着他们要么很快就离开了,要么改变了想法……但改变后的想法是什么?
总管任由沉默延长,让他们的脚步声成为唯一的声响。正如他所料,维特比不喜欢沉默。不一会儿,维特比说:“抱歉、抱歉,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有时候我很困扰,新人来了之后就想改变现状,却不明白……我们的处境。感觉他们只要先读一读手册就好了……假设我们有手册的话。”
总管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陷入沉思。他的感觉是,维特比正在与其他人争执,刚好被他撞上了。维特比也曾经代表新思维吗?眼前的他是不是一个新维特比,为整个南境局考量,而不仅仅是科学署?
维特比似乎比刚才更苍白,就像是个病号。他瞪视着前方不远处,双脚无精打采地踩踏着楼梯。每走一步,他似乎都变得更焦躁不安。他已不再称呼“长官”。
总管也许感到同情,也许感到同病相怜,他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种。也许换个话题对维特比有帮助。
“你们最后一次从X区域取得样本是什么时候?”
“大约五六年前。”维特比的语气虽然并不坚决,但似乎对这一答案还比较有信心,而且他说得对,南境局已有六年不曾拿到过来自X区域的任何物品。只有那些永久改变了的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医生和科学家对他们本人及所有衣服进行了全面彻底的检查,但……一无所获。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样异常:癌。
地下室里没有外界的光照,只有科学署自己产生的:他们有自己的发电机、过滤系统和食物供给。这无疑是很久以前的训令所留下的遗迹,其核心意思可归结为“如果出现紧急状况,保护好科学家”。总管发现很难想象当初的情形,政府关起大门,惊慌失措,而南境局的工作人员相信,在那条被遗忘的海岸线上出现的神秘力量很快就会将注意力转向内陆。但是入侵并未发生,总管猜想,这种有违预期的状况导致了南境局的衰退。
“你喜欢在这里工作吗,维特比?”
“喜欢?是的。必须承认,这里的工作往往令人非常着迷,而且绝对具有挑战性。”维特比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
这工作也许的确令人着迷,但根据记录,维特比在三年前曾提出一连串转职请求——每月一次,然后每两月一次,就像断断续续的SOS求救信号,最后逐渐不了了之,仿佛跳动趋于停止的心电图。总管赞赏这种主动性,但那许多次尝试显得太过急切。很明显,维特比不愿滞留在一潭死水中,而同样明显的是,局长或另有其他人不愿让他离开。
这也许是由于他那种实用的万金油特性。因为总管清楚地看到,科学署跟南境局的其他部门一样,被总部“拆零取用”一-拿他母亲的话来说——以支持反恐行动。根据人事记录,此处曾有一百十五名常驻科学家,分属近三十门学科,归于数个子部门之下。而如今,在这整个空荡荡的鬼地方,总共就只有六十五人。总管知道,甚至还有搬迁的传闻,只不过这栋楼距离边界太近,无法作其他用途。
廉价腐烂的香味再次向他袭来,仿佛管理员能够毫无限制地进入大楼各处。
“这清洁剂的气味是不是太强了点儿?”
“气味?”维特比的脑袋转来转去,黑眼圈令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大。
“腐烂蜂蜜的气味。”
“我什么都没闻到。”
总管皱起眉头,主要是因为维特比夸张的反应。喚,当然,他们习惯了。这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他提醒自己,授权更换清洁用品,改用有机产品。
他们沿着弯道往下走,楼梯似乎没必要如此陡峭。进入科学署之前,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天花板看上去比别处都高,这让总管很惊讶。他们面对着一堵高耸的金属墙,其中嵌有一扇小门,复杂的保安系统闪烁着红灯。
然而门是开着的。
“这扇门一直是敞开的吗,维特比?”他问道。
维特比似乎相信,胡乱猜测不太安全,因此犹豫了一下才说:“这里原本是在办公设施的后方——一两年前才加了这道门。”
这让总管很疑惑,此处原本是作何用途?舞厅?举办婚礼与成年礼?临时军事法庭?
他俩都必须弯腰弓背才能进入,然后遇到两道航天级别的气密门,无疑是为了防止污染。那两道门的控制杆都是打开的,门内透出强烈耀眼的白光,但不知为何,在敞开的保安门外却看不见。
这两间屋子里,在墙壁的齐肩高处,都挂着一圈松垮无力的黑色长手套,总管只能从中感受到沮丧的气氛。它们似乎很久都不曾套在有生命的手和胳膊上。这里就像是座坟墓,埋葬着好奇心和责任心。
“这些是干什么用的,维特比?吓唬访客?”
“哦,这些我们好久都没用到了。不知道为什么被留在这里。”
在后续的参观中,情况并无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