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闭上眼,你就能记起我。”总管的父亲三年前对他说,那是濒死者在试图安慰生者。当时他们所在之处离此地不远。然而,当他闭上眼,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坠落的梦境和以往任务所累积的疮疤。生物学家为何要这样说?她为什么说自己溺水?他很困惑,但也有一种与她共享秘密的奇特感觉。就好像她已进入他的头脑,看到他的梦境,如今他俩被绑在了一起。他厌恶这种感觉,不想跟盘问对象有任何瓜葛。他必须在高处翱翔,择机猛扑,而不是受人牵制才降落地面。
总管睁开眼,他站在南境局本部的马蹄形建筑后面。弧形部分位于前端,门外还有马路和停车场。这层层叠叠的混凝土建筑已是数十年前的风格,既像纪念碑,又像垃圾堆——他不确定是哪一种。建筑物起伏的峰脊与沟壑令人费解;屋顶微微倾斜,笼罩着一切,看起来不像是功能性建筑,而更像行为艺术或抽象雕塑,规模宏大,令人惊愕。更糟的是,马蹄形中间圈起的部分被塑造成庭院,面对着一个湖泊,而湖的四周是古老繁密的森林。湖边的淤泥颜色焦黑,仿佛曾经起火燃烧,柏树虬结的膝根浸泡在黝黑的盐水里。湖面上的光线有种压抑的灰仄色调,与上方的蓝天截然不同。
这里应该也曾有过崭新光鲜的时日,或许当时仍是白垩纪。而这栋建筑逆时而上,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在那遥远的过去,你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大如秃鹫的蜻蜓。
马蹄形的包围圈无法鼓舞人心;它似乎象征着不完整,而不是一种幸运符号。不完整的思想,不完整的结论,不完整的报告。马蹄末端的门显然也证实了想象力的缺失。许多人进进出出,将它们当作连接两翼的捷径。与此同时,那深不可测的沼泽始终我行我素,其完美的运作仿佛衬托出南境局的不完美。
一切都如此安静沉寂,当一只啄木鸟划空而过,其效果犹如F-16战机隆隆轰鸣。
在马蹄形建筑和湖泊的左侧——在他站立之处刚好可以看到一一有一条穿入树林的道路,通往阻隔X区域的隐形边界。三十五英里柏油路,再加十五英里泥石路,一路上共十个检查关卡。假如你不该出现在此,将面对格杀勿论的禁令。栅栏、铁丝网、壕沟、陷阱、沼泽,甚至可能还有政府驯养的顶级食物链动物、经过基因改组的毒浆果,以及能砸碎脑袋的锤子……但自从听过简介之后,总管就一直有点疑惑:这是为了什么?这就是你面对此种状况所采取的措施?不让人进入?他研究过报告。假如你“非法”抵达边界,不从那道门走,而是从任意地点穿过去,将没人会再见到你。已经有多少人在未被发现的情况下穿了进去?南境局怎么可能知道?曾经有一两次,有好事的记者接近此处,从外面拍下南境局的边界设施,但即便那样,也只是印证了官方说辞,让公众相信这是环境灾难,一个世纪内都无法清除。
庭院里的白色水泥小地砖残缺不全,凝结着土块,并长出一株株间距不等的郁金香,令人难以置信。石桌之间响起一阵脚步声……他知道这是谁,因为其中夹杂着特殊的轻微拖拽声。副局长曾是外勤探员,执行任务中出了点问题,伤到了腿。在建筑内部,她可以掩饰,但在这高低不平、混杂着泥土的地面上却办不到。了解这一点并无益处,因为这让他产生同情。“每次你说‘参与外勤’,我就想象你们这些间谍在外面的麦田里穿梭。”父亲有一次对母亲说。
格蕾丝应他的要求前来,与他一起凝望沼泽,讨论X区域。因为他觉得换一换环境一一离开水泥棺材般的禁锢——或许有助于缓解她的敌意。后来他才意识到,此处恶劣的环境简直像是惊悚的史前地貌。在这片蚊子肆虐的地方跟我和解吧,格蕾丝。
“你只跟生物学家谈,我仍然不明白原因。”他还没来得及讲一句开场白,她就抢先开口……他原本还想通过社交手段成为她的同事,而不是她的敌人——哪怕是通过误导或胁迫一但现在,他的所有决心都溶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看样子她觉得有道理,但总管仍无法真正看透她。
“她在训练期间,有没有表现出像是在隐瞒什么?”他问道。
“总是转移话题。你认为她在隐瞒?”
“其实我还不确定。我可能是错的。”
“我们有比你更专业的审讯员。”
“也许吧。”
“我们应该送她去总部。”
这一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不!”他说道,语气有点太重。下一刻,他便立即开始担忧,副局长是否会猜到,他关心生物学家的命运。
“我已经把人类学家和勘测员送走了。”
此刻,他可以嗅到沼泽底下缓慢分解的植物残骸,嗅到那腐烂的气息,他也能感觉到笨拙的乌龟和发育不良的小鱼在重重阻力中奋力向前。他不敢把脸转向她,也不敢说一句话,只是在惊讶中静立不动。
她继续欢快地说:“你说他们没用,我就把他们送去总部了。,,
“经过谁的授权?”
“你的授权。你清晰地向我表明那是你的意愿。假如你是别的意思,我很抱歉。”
总管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次小小的地震,一阵难以察觉的战栗。
她们消失了。不可能再招回来。他只能忘掉这件事,骗自己说格蕾丝帮了他一个忙,简化了他的工作。只是她在总部究竟有多少关系?
“我要是改变主意的话,反正可以去读文字记录。”他试图装出愉快的口吻。她们仍会受到盘问,是他自己说漏了嘴,说不想跟她们交谈。
她专注地审视着他的脸,寻找击中靶心的迹象。
他尝试微笑,压下怒气,假如副局长真的想要对他造成伤害,可以把生物学家一起送走。这次只是警告。然而现在,他必须夺走格蕾丝的某样东西。并非为了报复,而是让她不要再试图夺取更多。他不能再失去生物学家。至少现在还不能。
尴尬的沉默中,格蕾丝问道:“天气这么热,你为什么像白痴一样站在外面?”语气轻松,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该进去了。午餐时间到了,你可以见一见行政职员。”
总管早已习惯了她的无礼,他很不快,希望有机会翻转这种局势。他跟着她走进室内,背后的沼泽仿佛是个沉重的包袱。另一种敌人。他十来岁时父母离异,然后就在这附近长大。后来,父亲也是在附近缓慢辞世。他已经看够了沼泽,原本再也不想见到此类地貌。
“只要闭上眼,你就能记起我。”
是的,爸。我能记起你,但你的形象逐渐模糊。干扰太多,而这一切又变得太真实。
总管的父亲的家族来自中美洲,具有西班牙和印第安血统;他继承了父亲的手和黑发,以及母亲高瘦的鼻子与身材,肤色则介于两人之间。爷爷在他能记事前就死了,但他听过其传奇故事。此人从小即在街坊间挨家挨户兜售晾衣夹,二十来岁时成为拳击手,不够格参加竞赛,但尚能充当挨打的陪练,并收取费用。后来,他当上了建筑工人,然后是驾驶教练,六十五岁时因心脏病而早逝。他妻子在面包房工作,一年后也去世了。他的长子,也就是总管的父亲,在一个成员多为木匠和机械工的家族中成长为艺术家,利用家族传承塑造抽象雕塑。他赋予抽象雕塑以人格,给它们涂上玛雅人偏爱的明快色调,并黏附瓷砖玻璃碎渣——融合了专业艺术和流外艺术。这就是他父亲,在总管心目中,父亲始终就是这个样子,从来不曾变化。
总管父母相爱的过程与他父亲的成功相重合,有一段时期,他是高端艺术画廊的红人。这是个快乐的故事。他俩在他的作品展示会上相遇,据他们所述,两人从第一眼起就为对方所倾倒,不过总管后来感觉很难相信。当时,她的驻地在纽约,工作性质相当于文员,但晋升很快。他父亲搬来北方与她同住,然后就有了总管,但才过了一两年,她工作调动,由文员转为执行外勤任务,于是引发了崩溃的开端。总管儿时所熟知的故事很快就被证明只是短暂的片段,而不幸的时光更为漫长。这并不稀奇:海边的古董店里经常可以看到此类熟悉而压抑的图画,但你绝对不会买。
他们的沉默中夹杂着争执,她携有不可泄露的秘密,这是造成沉默的原因之一。等到总管成年之后,他意识到,另一个原因是,她内心有所保留,当这种保留达到一定程度后,便无法再疏通。她总是不在家,让总管的父亲难以忍受。等他长到十岁,他们俩经常发生争论,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她扼杀了他的艺术,这不公平。而父亲仍在从事艺术创作,他的项目开销很大,需要资金赞助才能维持下去。
当她执行外勤任务返回时,他父亲坐在一堆新工作的计划图表中间,仿佛这些就是证据。在总管记忆中,她以平静、冷淡、略带怜悯的态度面对这种指控。她就像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破门而入——刚才还不在家,此刻忽然就出现了——携着最后一刻才在遥远的机场里采购的礼物。她的解释听起来十分无辜,但其实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故事,除此之外,总管在多年后发现,有时她的故事并不那么无辜,因为他自己也遭遇过类似的尴尬。这些是已经撤销密级的故事,她可以分享,只不过都发生在很久以前,时间上有延迟。她的故事和她的冷淡让总管的父亲很恼火,而她的怜悯更令他激愤。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倨傲的态度,没有别的解释。你要如何分辨,划过天空的闪电是否真诚?
他们离婚后,总管跟随父亲去南方居住,他父亲在当地社区里过得轻松自在,因为其中有他的一些亲戚,而他的艺术抱负也能得以实现,尽管他的银行账户日益枯竭。搬家后,总管意识到,一栋房子里居然能有那许多声音、动静和色彩,那种震撼的感觉,他至今仍然记得。他就这样突然成了大家族的一分子。
小镇距离南境局不远,在炎热的夏天里,总管有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和几个忠实的朋友,但他总是想到母亲,想到她在某个遥远的城市或国家执行任务:远方的那道闪电时而会从夜空中降落,化身为人类,出现在门口。跟他们同为一家人时并无区别。
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把他带走,而他也将成为一道闪电,拥有无人知晓的秘密。
关于X区域的传闻,有时细节相当丰富,让总管想到水族馆里成群的水母,形态繁复,危险致命。看着它们在湛蓝的水中一张一弛地前进,你会感觉既真实又虚幻。入侵地点。政府的秘密实验。这样的有机体怎么可能真正存在?如今,类似于官方说辞的简单解释——各种版本的人为生态灾难——相对来说实在太平淡,几乎无法引起人们的注意与好奇。就好像人工喂养的宠物乐园。
然而事实的确具有简单的一面:大约三十二年前,南方的偏远地带有一片区域,人称“被遗忘的海岸”,在一次“特殊事件”过后,地貌开始发生变化,同时也出现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或围墙。根据档案记载,某种幻象,或者“可渗透的边界雏形”一一轻薄如雾,时隐时现,几乎难以察觉——从某个未知的中心点向四面八方迅速扩展,然后突然停止于现今不可穿越的边界位置。
自那以后,南境局便成立了,并展开调查,勘探过程中牺牲了许多生命——从唯一的豁口处进入——却依然鲜少进展。然而这些损失与可能出现的边界泄漏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科学家们仍在继续研究,试图理解这条边界。当设备被重新找回时,均已失去效用,有的甚至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分解腐烂。更令人费解的是,勘探结果并不一致,有些勘探队甚至能毫发无伤地返回,仿佛是个玩笑。
“变化从边界出现之前就已开始。”午餐后,副局长在总管那间既新又旧的办公室里说道。此刻,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总管选择接受这种表象,对于她先发制人地遣走人类学家和勘测员,他决定暂时先搁置怒气。
格蕾丝在他桌子一角展开X区域的地图:海岸、灯塔、大本营、小径、湖泊与河流,而北方很多英里外的那座岛屿标志着区域的边缘……这算是入侵?袭击?感染?用哪个词合适?最糟的是局长手工标注为“隧道”的一个黑点,但人们大多称其为“异常地形”。说最糟是因为并非所有生还的勘探队员都见过它,尽管他们都曾在同一区域测绘。
格蕾丝将一叠文件扔在地图上。总管感觉到一阵属于他们这代人所独有的怀旧情绪,然而使用纸张是多么落后于时代。前任局长对于将现代科技带过边界充满疑虑。她禁止某些形式的通讯,要求所有电子邮件都打印出来,电子版原件则定期归档清理,对于使用互联网和其他电子通讯手段,她也定下令人迷惑不解的规程。他要终止这些措施吗?他还不确定,尽管它们不太实用,但他颇为认同。他只用互联网进行研究与管理。他相信,在这个摩登时代,人们的思维有一种碎片化的趋势。
“变化早就开始了……”
“有多早?”
“情报显示,在边界形成前至少一个世纪,那一带的海岸就可能有不寻常的……动向。”在X区域形成前。一片“原始荒野”。截至今天,他从未听到“原始”一词被提及如此多次。
他心不在焉地想,不管是谁或是什么创造了这片与外界隔绝的原始空间,他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称呼它的。也许叫渡假村,也许叫滩头阵地,也许“他们”太高深莫测,给出的名称他根本无法理解,也难以知悉理由。他曾问过代言者,是否需要查看其他重大神秘事件的档案,代言者的回答是“不”,就像一堵花岗岩悬崖,背后只有湛蓝的天空。
总管发现,文档的概述里就已充满各种杂乱无章的信息,几乎要将桌子压垮。他知道,这些泛黄的纸张里透露的内容,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灯塔中的日记和警察的记录——种种令人费解的现象需要从角落里挖掘出来,迫使其现身于光明之下,仿佛浴室洗脸盆边脱水卷曲的牙膏壳,最后那点牙膏需要挤一挤才出来。在老恐怖片里,常有那种艰辛劳苦的大胡子渔民,用焦虑不安的双眼瞪视着无情的海洋,他们口中暗示的“怪事”往往与此类似。悬而未决的失踪事件、夜晚的光亮、古怪的拾荒者、虚假的航标灯,无数传说都围绕着那孤零零的海岸线和偏远的灯塔。
甚至还有个非正式团体一~科学降神会——致力于以“现实验证法解释超自然现象”。科学降神会成员自费出版的一些著作一直在本地的书店里积攒灰尘。命名X区域的其实正是科学降神会,他们断定,此处的海岸具有“特殊性”,并称其为“活跃地区X”——这名字在他们那套受科学启示而创制的古怪塔罗牌里具有重要地位。南境局早先对科学降神会并不重视,称其对X区域的形成并无“催化、操控或促成”作用一一只不过是一群幸运(不幸)的“业余人士”卷入了超出他们想象的事件。然而总管遇到的每一个真正的恐怖分子也几乎都是“业余人士”。
“我们生活在一个靠偶然性驱动的世界,”他父亲有一次说道,“但那些扯淡艺术家都想要寻求因果。”在此,扯淡艺术家指的是他母亲,但这句话也适用于更广的范围。
所以,这一切是偶然的巧合吗,还是跟X区域诞生前的某种重大阴谋有关?你可以花上许多年翻查资料,寻找答案——在总管看来,那正是前任局长所做的事。
“你认为这是可信的证据?”总管依然不知道副局长在这一大堆荒谬的信息里陷得有多深。从她自然产生的敌意来看,恐怕已经陷入太深,而他也没打算把她拉上来。
“并非所有都是,”她承认道,一丝淡淡的笑容抹去了脸上常驻的阴霾,“但我们知道,自从边界形成以来发生了许多事,追溯这些事件,你能看出其中有一定的模式。”
总管相信她的话。假如格蕾丝说,在炎热的夏日,草莓冰淇淋的漩涡或者健怡可乐加朗姆酒里出现了幻象,他也会相信。这两种都是她钟爱的冷饮(她的档案里充斥着无关紧要的细节)。这是分析师的自然反应。然而前任局长的头脑被什么样的模式所占据?其中又有多少影响到副局长?在一定程度上,总管希望,前任局长是故意留下这个烂摊子,用以掩饰某种更符合逻辑的进展。
“但这跟其他荒凉偏僻的海岸有什么区别?”全国境内还有几十处类似区域,基础设施近乎空白,长期以来对政府缺乏信任,房产经纪都避之不及。
副局长瞪视着他,又让他很不自在,就好像中学生因为目无尊长而遭到传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我们被自己的数据蒙蔽了吗?答案是:当然了。时间一长,这是必然的结果。但假如档案里存在有用的东西,你也许能发现,因为你有一个全新的视角。所以,要是你愿意,我现在可以把所有档案都收起来。或者,我们可以让你发挥作用:不是因为你了解得多,而是因为你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并无用处,但总管心中升起一股既怨愤又骄傲的情绪,因为他有一个看起来真正无所不知的母亲。
“我不是说我——”
幸好副局长打断了他。不幸的是,她的语气里透着轻蔑。“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总管。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在这种环境中生活,拿它毫无办法。”她话语中的痛苦深刻得令人惊讶,“当你晚上回到家,它还不至于深入你的肠胃和骨髓。再多几个星期,等你看遍了一切,你也会感觉像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你会变得跟我们一样,甚至更糟,因为情况在恶化。找回来的日记越来越少,僵尸越来越多,像是被洗了脑。管事的人没一个愿意帮我们。”
总管后来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可以针对总部的反复无常与不公表达同情,但当时,他就只是注视着格蕾丝。一开始,他认为她的宿命论是一种障碍,尤其是她还显得如此满足而冷峻。这种叠加的效果令他十分压抑,她的行为对谁都没有益处,没人会乐意接受。然而这是他的误读,因此推断也并不准确。
根据文件记载,第一期勘探队的经历尤为恐怖,几乎超越想象,而他们后来竟然又派人进去,简直匪夷所思。但他们别无选择,他们知道需要“长期面对”此种状况。他从记录中看到,这是前任局长喜欢用的措辞。他们甚至没有让后来的勘探队员知道首期勘探队的真正命运,而是谎称这些人只看到平静的荒野,并在此基础上编造其他谎言。这或许是为了消除南境局本身的惊恐,并维护后续勘探队的士气。
“三十分钟后,你的安排是参观科学署,”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笼罩在他上方,“我想你可以自己找到地方。”这刚好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搜查办公室里的窃听设备。
“谢谢,”他说道,“你可以走了。”
于是,她离开了。
但这于事无补。来此之前,总管想象自己自由地飞翔在南境局上空,可以从高处飞扑下来处理事务。这是不可能的了。他的翅膀已经开始燃烧,他感觉自己更像是陷入泥沼的巨兽。
总管对前任局长的办公室越来越熟悉,以他老道的眼光,却并未有特别的新发现。然而当他的电脑终于被安放到桌子上,跟周围的一切相比,几乎像是出自科幻小说。
房间呈窄长的矩形,门位于左侧,也就是屋子的另一头,从门口进来的话,一路走到底,才是那张红木书桌。没人能在局长面前悄悄溜进来,也没人能站在她背后偷看文件。每一堵墙都被书架和文件柜覆盖,一摞摞纸张和书籍构成了第二层遮掩。布告栏大多放置在最高层,偶尔也有搁在纸堆和书本上的,勉强保持平衡,显得十分荒谬。布告栏里钉着许多碎纸片和潦草的图画。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混乱的大脑里。在左侧靠近书桌的地方,他发现一串自然标本。一颗颗积满灰尘的烂松果排列在书架上。屋里隐约还有一股腐烂的气味,但他无法追踪其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