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离开马蒂的实验室时,外面已经不再下雨了。但那只是暂时的,我看到暴风雨正沿着街道向我袭来,幸运的是学生中心就在眼前。我锁上自行车,在风暴袭来之际进了门。
在这栋建筑顶楼的圆形屋顶下面是一处明亮吵闹的咖啡厅,坐在那儿的感觉很好。我已经把自己关在两颗大脑中冥思苦想了太长时间了。
今天是星期六,这里人满为患,我猜是因为天气的原因。我花了十分钟的时间穿过人群,买了一杯咖啡和一张卷饼,然后就发现已经没地方可坐了。但是,在这圆屋顶内部有一处窗台高矮正好合适,可以倚靠在上面。
我回顾着从马蒂的大脑中得到的信息:
接驳带来的百分之十的伤亡数字并没有说清全部的事实。真实的数据是百分之七点五的人死亡,百分之二点三的人脑瘫,百分之二点五的人受到轻度的损伤,还有百分之二的人则像阿米莉亚一样——虽然没有受到伤害,但是再也不能进行接驳。
而不为人知的部分是,超过半数的死者都是那些被选为机械师的应征入伍者,他们是被兵孩的复杂接口程序害死的。剩下的大多数人死亡的原因,则应归咎于墨西哥和中美洲恶劣的手术环境和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大夫们。按照马蒂的说法,大体说来,除了照顾病人以外,根本不需要人类外科医生的参与,全部采用自动化的脑部手术,老天。
但是马蒂声称如果不必与兵孩相链接的话,事情要简单上几百倍;而且即使死亡率真有百分之十的话,人类也只有唯一的一个选择可以免遭劫难。
不过,怎么能够让普通人接受这一点呢?接受接驳的市民范围面相当窄,都是些感情脆弱的、寻找刺激的、长期生活孤独的以及性取向含混不清的人。还有很多人和阿米莉亚情况类似:他们爱的人接受了接驳,而他们希望与爱人结合在一起。
基本策略如下。首先,不能免费为人们做接驳手术。我们从社会普遍福利制度中学到的一件事情就是,人们会贬低那些无需付钱而得到的东西的价值。可以宣传接驳手术需要花费一个月的娱乐点数——但是事实上,在那一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里,接受接驳的人都会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之中。
短短几年之后,人性化操作所赋予人们的能力会变得越来越引人注目,而没有接受人性化改造的人们很少会获得成功,也许还少了许多快乐,尽管这样的结果难以证实。
另外一个小问题是,对于与阿米莉亚情况类似的人该如何处理?他们无法接受接驳,所以他们也不能接受人性化改造。他们会变成有缺陷的人,并且因此愤怒起来——而且有能力实施暴力。六十亿的百分之二是一亿两千万人。用另一种方式看待这个问题就是,每四十九只绵羊中会有一条狼。马蒂建议,初期我们可以将所有这些人迁移到岛屿上,动员所有已经人性化的岛民永久性迁离岛屿。
一旦我们利用纳米炉去制造出更多的纳米炉,并把它们免费分发给包括恩古米和盟军在内的每一个人的话,所有的人,不论住在什么地方,都可以过上舒适的生活。
但是,首要的任务是对兵孩和他们的领导者们进行人性化改造——这就意味着必须打入三十一号大楼内部,并将最高指挥部隔离上两个星期。马蒂对此有所计划,他将从位于华盛顿的军事学院下达一条需要隔离进行的军事模拟演习命令。
我将要充当一个“卧底”:马蒂已经修改了我的个人档案,所以我就拥有了一段合情合理的神经衰弱史。“克莱斯中士胜任自己的职务,但是,我们建议波特贝洛基地充分利用他的教育水平和经验,将他调至指挥中心。”在此之前,他会对我做一些选择性的记忆转移和存储工作:我会暂时忘掉心里自杀的企图、这次打入三十一号大楼的密谋以及木星工程将会造成的世界末日性的后果。我只需打入三十一号大楼内部,像往常一样就可以了。
我以前的那个排作为另一个“实验”的一部分,将接驳足够长的时间从而获得人性化;而我可以待在三十一号大楼里面为他们打开大门,以取代大楼内部的安全排。
指挥部里的将军们将会受到良好的待遇。届时,马蒂将从巴拿马的一个基地调来一名神经外科医生和她的麻醉学家老公;他们三人在一起,可以使接驳插件安装的成功率显著提高到百分之九十八。
今天,三十一号大楼;明天,就将是全世界。我们可以从波特贝洛向外,从马蒂的五角大楼关系网向下不断扩展,迅速地将所有的武装力量人性化。这场战争会随之而停止。但是,更大的战役才将刚刚开始。
我一边吃着甜山楂卷饼,一边透过朦胧的雨帘凝视着外面的校园。然后我回到现实中来,靠在玻璃上观察起这个咖啡厅来。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只比我年轻十到十二岁。虽然这看起来似乎不可能,但我们之间确实已经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了。或许我从来也未曾完全融入过那个世界——喋喋不休地聊天,嘻嘻哈哈地傻笑,彼此卖弄风情——即使当我还在他们这个年龄的时候。所有的时间我都埋头于图书中或控制台上。那时候,和我有过性关系的女孩子也都是些自愿隐居的少数派,她们乐于共享迅捷的肉体上的慰藉,然后重新回到她们的书本中。我本应该像每个人一样,在上大学之前就体验过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但是当我十八九岁之后,我满足于性爱之中——在我们那个年代,到处都可以找到性爱。如今,时间的钟摆重新荡回到了阿米莉亚那代人的保守主义时代。
如果马蒂按照他的想法去做——即我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是否一切都将改变?没有任何一种性爱会像接驳中的状态,很多青少年的性行为都是受到好奇心的趋使,而接驳会在第一分钟内满足这种好奇心。与异性分享体验和思想仍然是件有趣的事情,但是,作为男性或女性的完整格式塔就在其间,人们接驳后的几分钟内就会对此熟悉起来。我拥有对生孩子、流产、月经来潮以及乳房妨碍行动这些如亲身经历般的回忆,我与排里的成员分担着月经疼痛和经前期综合征;所有的女人会因为男人下意识地阴茎勃起和射精而感到尴尬,她们知道阴囊如何限制了男人们的行走、坐姿以及交叉双腿的动作。
阿米莉亚对此颇为困扰,她曾经体验过这些,即我们在墨西哥接驳时的那两分钟或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虽然是浅尝辄止。也许我们现在的问题部分正是源于她只窥见冰山一角的挫败感。自从我发现她和皮特在一起,那天夜晚经过我的失败尝试后,我们至今只做过两次爱。公平一点说,也是在我和佐伊进行了接驳做爱的那天夜晚。而这期间发生了太多的事,世界末日以及所有的一切,以至于我们没有时间或者也不愿意去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
这个地方的味道有些像体育馆,中间还混合着狗骚味,同时充满了咖啡的气味,但是,这里的男孩和女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们相互搜寻着、打扮着、展示着自己——比他们在物理课上的表现更加赤裸裸地显示出作为灵长类动物的特征。
看着所有这些随随便便的混乱的交欢场面,我感到自己有一些悲伤和苍老,不禁怀疑阿米莉亚是否能够和我彻底重归于好。部分是因为我无法将她与皮特在一起的画面从脑海中删除,但是我得承认,还有部分原因在于佐伊,以及她那一类人。我们对于拉尔夫永无止境地追逐吉尔们寻欢作乐的行为都有些同情,但我们同时也感受到了他的狂喜,那种感觉永远也无法消退。
我为自己在思考是否也可以去过一种拉尔夫那样的生活而感到震惊,而在同一瞬间,又再一次为自己竟然有认可这样生活的想法而震惊。有限的感情沟通,临时的激情;然后回到现实生活中待上一会儿,直到遇到下一个。
这是一种不可否认的异度空间的诱惑——体会她对你的感觉,思想和感觉交织在一起——在我心中,我已经建立了一堵心墙将“卡罗琳”关在我的心房之内。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仅仅与一个陌生人接驳做爱也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虽然无论她如何富有技巧,无论我们之间多么富有共鸣,她依然是个陌生人,并没有藉着爱的借口。
无需借口:不止一种方法可以证明这是真实的。马蒂是正确的。像爱一样的东西是自然而然的。撇开性不说,她和我几分钟的时间内心照不宣的关系要比有些相处五十年的普通夫妇走得更近。确实,只要你一断开接驳,这感觉就开始消退,几天之后,就会变成回忆中的回忆——直到你再次接驳,这感觉又汹涌而至。因此,如果你持续接驳两个星期的话,就会永远地改变你自己——我愿意相信这点。
没商量好具体的时间表,我就告别了马蒂。其实我们已经达成了无言的约定,但我们需要时间将彼此的思想区分开来。
我也没有问他怎么能够篡改军队的病历档案,并且随心所欲地让那些相当高级的军官在他周围团团转。我们并没有接驳到足够交流这种信息的深度。不过,我还是从他脑子里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形象,一个多年的朋友。我真希望自己不要知道那么多。
不管如何,我想等到自己与北达科他州的那些已经完成人性化改造的人接驳之后,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我并非对马蒂的诚信有什么怀疑,而是想知道他的判断力正确与否。当与别人接驳时,“如意算盘”这个词汇就有了全新的意义——当你的愿望足够强烈时,你可以牵着别人的思想跟着你走。
朱利安盯着外面的雨看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觉得这雨不会停下来,所以就冒着雨水往家骑去。结果,当他离家还有半条街远时,雨停住了。
他把车子靠着墙角锁上,在链条和齿轮上喷了些机油。阿米莉亚的车子也在那里,但这并不能说明她就一定会在家里。
她已经彻底地睡熟了。朱利安在拿手提箱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吵醒了她。
“朱利安?”她坐起来揉着双眼,“事情办得怎么样——”她看见了手提箱,“去别处?”
“北达科他州,两天时间。”
她摇了摇头,“到底为什么……噢,马蒂的那些怪人。”
“我想与他们接驳,自己查看一下情况。他们也许是怪人,但是我们也许全都要加入他们的行列。”
“并非全部。”她表情平静地说。
他张开嘴,又合上了,然后在昏暗的光线下挑出了三双袜子,“我可以在星期二上课之前轻松赶回来。”
“星期一会接到很多电话。虽然星期三后期刊才会发行,但是他们会邀请所有人的。”
“别管他们好了,我会从北达科他州关注此事的。”
要去那个州比他想象的更困难。他找到了三个军事航班可以依次迂回地将他送到被水覆盖的弹坑之城锡赛德,但是,当他准备预订座位时被电脑告知,他已经没有了“战斗”标记,所以只好等待别人的退票了。这意味着,他只有百分之十五的机会登上那三架航班,想要在周二赶回来将会难上加难了。
他给马蒂打了电话,马蒂说他会看看能做些什么。一分钟后,马蒂给他回了电话,“再试一次。”
这次没有经过任何繁文缛节,他就预订到了所有六次航班的机票。代表战斗的标记“C”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序列号中。
朱利安抱起一堆东西,拎着他的手提箱到起居室里收拾打包。阿米莉亚缩在一件睡衣里面,跟在他身后。
“我也许要去华盛顿,”她说,“皮特将从加勒比海返回,以便参加明天的记者招待会。”
“他回心转意了。我还以为他之所以去那里,就是为了躲避媒体宣传呢。”他抬起头来打量着她,“也许他回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看你?”
“他没有那么说。”
“但他会为你支付机票钱,是吗?你这个月剩下的信用点数已经不够了。”
“当然是他支付的。”她把双臂交叉在胸口,“我是他的研究参与者。你也可以去呀。”
“我知道。不过,最好我还是调查一下眼前这方面的问题。”他装好小手提箱,看了看房间四周,走到一张茶几旁边拿了两本杂志,“如果我要你别去,你会留下来吗?”
“你永远也不会那么要求我的。”
“这可不算是一个答案。”
她坐在了沙发上,“好吧。如果你请求我不要去的话,我们可以斗一斗,而我会赢。”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请求你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朱利安。”她微微地提高了嗓门,“我不像某些人能看透别人的思想!”
他把杂志放进手提箱里,小心翼翼地合上手提箱,锁上指纹锁。“我真的不在乎你走不走的问题,”他平静地说,“无论如何,这是我们必须要经历的事情。”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有碰到她。
“无论如何。”她重复道。
“只要你答应我不会永远留在那里。”
“什么?”
“我们这些可以看透别人思想的人也可以预测未来,”他说,“到了下周,半数参与木星工程的人将会送出他们的履历表。我只是请求你,如果他为你提供了一份工作的话,请不要随便就接受。”
“好吧。我会告诉他我得先跟你商量一下。够公平了吗?”
“我所请求的就是这些。”他拉起她的手,用嘴唇擦过她的手指,“不要仓促地做任何决定。”
“这样如何……我不仓促决定,你也不要仓促决定。”
“什么?”
“拿起电话,订个晚一点的航班去北达科他州。”她抚摸着他的大腿上部,“在我向你证明你是我唯一的至爱之前,我不允许你走出这个门。”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了电话。她跪在地板上开始解开他的皮带,“快点。”
我的最后一段航程是从芝加哥起飞,但是,飞机要从距锡赛德几英里的地方飞越,所以可以大致浏览一下附近那个内陆海。说它是“海”有些夸大了,它的面积只有大盐湖的一半大小,但它留给人的印象颇为深刻——这是一个完美的蓝色圆盘,里面镶嵌着游艇驶过留下的道道白色浪花。
我要去的地方离机场只有六英里远。计程车要花费娱乐信用点数,而自行车是免费的,所以我办理手续得到一辆自行车,一路骑了过去。天气炎热,尘土飞扬,但是,在飞机和机场里待过了整整一个早晨之后,这样的锻炼倒也不错。
大楼还是五十年前的建筑风格,全部是由钢筋骨架和反光玻璃构成的。在卷曲的草坪中有一处标记,上面写着:圣巴塞罗缪之家。
一个穿着便服、带着牧师领圈的六十多岁的男人开了门,把我领了进去。
门厅是个白色的区域,除了在一面墙上有一个十字架,对面的墙上有一幅耶稣圣像之外,这里毫无其他装饰。房间里还有风格单调、毫不起眼的沙发和几把椅子,中间有张桌子,上面摆了些书籍。我们穿过双扇门,进入了一间同样简朴的大厅。
门德兹神父是美籍西班牙人,他的头发仍然是全黑的,布满皱纹的黑脸庞上有两条长长的旧疤。他看起来令人生畏,但是,他平静的嗓音和随和的笑容又会使你的畏惧烟消云散。
“请原谅我们没有出去迎接你。我们没有汽车,也不经常出去。这有助于维护我们是一群无害的老疯子的形象。”
“拉林博士说,你们那些掩人耳目的说法里面也有一点真实的情况。”
“是的,我们是第一批兵孩实验幸存下来的可怜的糊涂虫。当我们确实需要外出的时候,人们总要有意地回避我们。”
“那么,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牧师。”
“我确实是一名牧师,或者说相当于一个牧师。我是在犯下谋杀罪后被免除神职的。”他在一扇贴有我名字卡片的普通的门前停下来,把门打开,“强奸和谋杀罪。这是你的房间。休息一会儿后,请来走廊尽头的中庭。”
这个房间本身并没有太多修道院的风格,地板上铺着东方式的地毯,现代的悬浮床与一张古董拉盖书桌、一把古董椅子形成鲜明的对比。房间里有一个小冰箱,里面有一些不含酒精的饮料和啤酒,餐柜里有几瓶葡萄酒和水,还有一些玻璃杯。我脱掉制服,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叠好抚平,准备回去的时候再穿,与此同时我喝了一杯水,然后又喝了一杯葡萄酒。接着我又迅速地洗了一个澡,换上舒服的衣服,然后走出房门寻找中庭。
走廊的左边是毫无特色的墙壁,右边则是一扇扇和我房间一样的房门,挂着长久使用的名牌。当我走到走廊尽头伸手要开门时,一扇磨砂玻璃门自动地打开了。
我愣在了原地。中庭竟然是一片凉爽的松木林,散发着雪松的味道,不知何处传来溪水清晰的潺潺流动声。我抬头看去,对了,上方有一个天窗——我难道是被莫名其妙地接驳,看到了别人的记忆?
我顺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下去,在一处水流湍急的小溪上方架设的木板桥上待了一会儿。我听到前方有笑声,就循着一股微弱的咖啡香气左拐右拐地来到了一小片空地。
大约有十二个五六十岁的人在空地周围或站或坐。这里有一些粗糙的木制设备,形态各异,散乱地放置着。门德兹从一小群谈话的人中间脱开身,朝我大步走过来。
“一般情况下,在晚餐之前我们会在这里聚上一个小时左右。”他说,“你要点什么饮料?”
“咖啡闻起来很香。”他把我领到一个放有几个分别盛着咖啡和茶的俄式茶壶以及各种各样瓶子的桌子旁边。啤酒和葡萄酒都放在一盆冰块中。没有一样东西是本地制造的,也没有一样东西是便宜货,很多都是进口货。
我指着一堆阿马尼亚克酒、纯麦芽威士忌和安乔龙舌兰酒说:“怎么,你们是不是有一台制造限量供应卡的印刷机?”
他笑笑摇了一下头,倒了两杯咖啡。“没有那么合法化。”他在我的杯子里加了牛奶和糖块,“马蒂说我们可以信任你,与你接驳,所以你总会明白的。”他审视着我的脸,“我们拥有自己的纳米炉。”
“当然了,我相信。”
“主人的宅邸拥有许多房间,”他说,“既然如此,当然少不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室。以后我们可以下去看看。”
“你没有开玩笑?”
他摇摇头,呷了一口咖啡,“没有。那是一台老机器,很小,很慢,效率低下,是本来应该拆除的早期的纳米炉原型。”
“你不怕再制造出一个大弹坑来?”
“根本不会。过来坐下。”他旁边有一张野餐桌,上面有两对黑色插件接口盒,“在这儿可以节省点时间。”他递给我一个绿色的插头,自己拿起一个红色的,“单向传送。”我接上插头,随即他也接上插头,然后把一个开关打开又迅速地关上了。
我断开了接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在一秒钟的时间里,我的整个世界观都被改变了。
北达科他州大爆炸是被暗中操作的。纳米炉已经秘密地进行了广泛的测试,测试过程也是安全的。开发纳米炉的联盟国希望封锁有潜在的成功可能的研究,因此,在仔细起草了几个文件之后——高级机密,也是折衷的结果——他们在北达科他州和蒙大拿州制造了大爆炸,并声称爆炸是由利用纳米炉将几公斤炭制造成一个巨大的钻石的实验引发的。
但是,纳米炉根本就没在那儿。那儿只有数量巨大的氘和氚,还有一个点火装置。巨型氢弹被埋在地下,而且其摆放位置可以将污染减少到最低程度。爆炸后的残余物质融化成了一片圆形的像玻璃一样的湖泊沉积矿堆,大到足以使其成为一个很好的、反对别人制造自己的纳米炉的工具。
“你怎么知道的?你能确定这是真实的吗?”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也许……也许这只不过是个故事,因此已经无法通过询问去考证了。传出这个内幕的朱利奥·内格罗尼几周前在实验中死了;而那个告诉他此事的人,是他在雷福德监狱的一个室友,很早以前就被判处了死刑。”
“那个室友是个科学家?”
“他自己是那么说的。他冷血地谋杀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应该很容易查到新闻记录,我想应该是2022年或2023年。”
“是啊。我今天晚上可以查一查。”我回到餐桌前,往咖啡里倒了少许的朗姆酒。用这么好的朗姆酒实在是浪费,但是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我记起了这样一种说法,不过,我还不太清楚现在到底属于怎样一个非常时期。
“干杯。”当我坐回原位时,门德兹举起了他的杯子。我朝着他倾斜了一下我的杯子。
一个留着一头飘逸的灰白长发、身材矮小的女人拿着一个电话走了过来。“克莱斯博士?”我点点头,接过了电话,“哈丁博士打来的。”
“我的同事,”我向门德兹解释道,“只是确定一下我是否到达这里了。”
她在话机屏幕上的脸只有我拇指般大小,但是,我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不安。“朱利安——发生了一些事情。”
“新鲜事?”我试着使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实际上我的声音在颤抖。
“期刊评审团拒绝发表咱们的论文。”
“上帝啊。什么理由?”
“编辑说除了皮特以外,他们拒绝与任何人讨论此事。”
“那么皮特——”
“他不在家!”一只小手抬起来揉着额头,“他没在飞机上。圣托马斯别墅的管理人员说,他昨天晚上结账离开了。但是,会不会在别墅和机场之间的某个地方他……我不知道……”
“你跟岛上的警方核实了吗?”
“没有……没有;当然,那是下一步要做的。我很惊惶。我就是想,希望他跟你谈过?”
“你想让我给他们打电话吗?你可以——”
“不,我自己来吧。还有航空公司,我也自己问吧;我再查一遍。过后我再联系你。”
“好的。我爱你。”
“我爱你。”她挂掉了电话。
门德兹走开去给自己加了些咖啡。“这是个什么样的评审团?她遇到麻烦了吗?”
“我们俩都遇到麻烦了。那是一个学术评审团,是那种决定一篇论文是否可以发表的评审团。”
“听起来好像这篇论文对你至关重要。对你们俩都重要。”
“对于我们两人以及全世界所有其他的人都是至关重要的。”我拿起了红色的插头,“这个是自动单向的吗?”
“没错。”他接上了插头,紧接着我也接了进去。
尽管我每月都要接驳上十天,但还是不像他那样能够自如地传送信息。这和前天与马蒂接驳时的情况一样:如果你已习惯于双向接驳,你就会傻等根本不会出现的反馈信号。所以经过瞎走乱撞并且走了不少回头路之后,我用了十分钟才把所有的信息传送给他。
有一会儿他只是盯着我看,也许是在审视着我的内心,“你的头脑中毫不怀疑地认为那是世界末日。”
“没错。”
“当然我无法判断你的逻辑的对错,关于这个伪算子理论,我猜想这种方法本身还没有得到普遍的认可。”
“是的。但是,皮特独立地得出了相同的结果。”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马蒂告诉我你要来访时,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奇怪。他使用了一些像‘极端重要’这样不自然的语言。他不想说得太多,但是他想对我发出警告。”他向前探了探身,“那么现在让我们使用一下奥卡姆剃刀原理。对于这些事件最简单的解释是,你和皮特以及阿米莉亚的结论是错误的。这个世界,这个宇宙不会因为木星工程而毁灭。”
“确实,但是——”
“让我沿着这个思路继续说上一会儿。从你的观点来看,最简单的解释是掌权的某个人想要禁止发表你们的警告。”
“没错。”
“请允许我假设,在这个评审团里没有人会从宇宙大毁灭中得到好处。那么,以上帝的名义,为什么有人认为你们的论点有其价值却还要压制它呢?”
“你曾是个耶稣会士?”
“圣芳济会修道士。”
“嗯……评审委员会的每一个人我都不认识,所以我只能推测一下他们的动机。当然他们并不希望宇宙走向毁灭,但是他们也许希望先掩盖一段时间,直到他们调整了自己的工作——假定他们中的所有人都参与了木星工程的话。如果我们的结论被接受,将会有许多科学家和工程师需要寻找新的工作。”
“科学家们会有那么唯利是图?我很震惊。”
“当然。或者可能是有人与皮特有个人恩怨。他的敌人可能要比朋友还要多。”
“你能查出评审团的名单吗?”
“我不能,他们都是匿名的。也许皮特可以从别人那里套出来。”
“你对他的失踪有什么想法?有没有可能他发现了某些论证上的致命错误,决定在人们眼前消失?”
“不是没可能。”
“你希望有坏事发生在他身上。”
“哇,你简直就像是能读出我的思想一样。”我喝了点咖啡,现在的凉咖啡已经不太好喝了,“我是否曾无意中提起过?”
他耸了耸肩,“不是很多。”
“当我们双向接驳几分钟后,你就会知道一切的。我很想让你知道。”
“你掩饰得不是很好,但主要是你没有进行过太多的实践。”
“那么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绿眼妖怪。性嫉妒。一个特殊的影像,是个令人窘迫的影像。”
“让你感到窘迫?”
他把脑袋向一边偏了十度左右,做出讽刺的表情,“当然不是。我是按照传统看法来说的。”他笑了起来,“对不起,我并不想让你领情。我也认为任何肉体方面的事情都不会令你尴尬。”
“不会的。不过在心理上仍然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她没有安装接驳插件。”
“不是的,她试过,但是没成功。”
“不久以前?”
“两个月了。五月二十号。”
“而这个,嗯,事件是发生在那之后?”
“是的。事情很复杂。”
他明白了我的暗示,“让我们重新回到正题上来。我从你那里得到的信息——假设你对木星工程的看法是正确的话——就是你和马蒂相信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停止世界上的战争和侵犯,否则,一切就全完了。不过,马蒂比你更加急迫。”
“这正是马蒂会说的。”我站了起来,“我去加些热咖啡。你要点什么吗?”
“少来点那种朗姆酒。你没有他那么肯定?”
“是的……既是也不是。”我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饮料上,“作为交换,让我也来解读一下你的大脑。你认为一旦木星工程被解除,就没有必要那么匆匆忙忙。”
“你还有其他想法?”
“我不知道。”我把饮料放下来,门德兹呷了一口他的饮料,点了点头,“当我与马蒂接驳时,我能察觉到他本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紧迫感,他希望在他死前看到事情走上正轨。”
“他还没有那么老。”
“是的,六十几岁。但是,自从你们这些人被人性化后,也许是在此之前,这个想法就萦绕在他脑子里面了,而且他知道这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开始实行。”我寻找着合适的词汇,符合逻辑的词汇,“先不提马蒂的感觉,事情的紧迫性也有其客观的根本原因。这是一个黑白分明的道理:如果这种事情有一点点发生的可能性,我们所做或没有做的任何其他事情都显得无关轻重了。”
他闻了闻朗姆酒的味道,“整个世界的毁灭。”
“是的。”
“不过,也许你对此有些太过紧张了,”他说,“我是说,你现在谈论的是项巨大的工程。这可不是什么一个希特勒或者博尔贾家族在自家后院就能做到的事情。”
“在属于他们的那个时代,确实做不到。但是,现在他们可以做到了,”我说,“你们这些人都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们这些人?”
“在你们的地下室里有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纳米炉。当你想让它制造出某样东西时,你会怎么做?”
“向它提出要求。我们告诉它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它就会搜索它的产品目录,然后告诉我们制造这种东西必须提供什么样的原材料。”
“不过,你们不能要求它制造一个自身的复制品。”
“他们说不行,如果那么做的话,它就会自动熔化掉。我可不愿意去尝试。”
“但那不过属于程序的一部分,对吗?理论上讲,你们可以将它短路。”
“啊。”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没错。如果你可以避开那样的禁令,实际上你就可以说,‘为我重建木星工程。’而如果它可以得到原材料和资料的话,它就可以完成这项任务。”
“按照个人的意愿制造的财产。”
“正是这样。”
“我的天哪。”他喝掉了朗姆酒,把杯子重重地放了下来,“我的上帝。”
“所有的一切,”我说,“只要一个疯子说出了正确的词序,上万亿个星系将消失于无形。”
“马蒂让我们了解到这样的事实,真是对我们这些他创造出来的疯子过于信任了。”门德兹说。
“信任或者是铤而走险。我猜我从他那里感觉到了这两点的共存。”
“你饿了吗?”
“什么?”
“现在你是想吃晚饭,还是我们全体先接驳一下?”
“后者才是我所渴望的。我们开始吧。”
他站起来,合起双手拍了两下巴掌。“大房间集合,”他喊道,“马克,你留在外面值班。”我们跟着大家向中庭另一侧的一个双扇门走去——我不知道正在把自己推向什么样的境地。
朱利安已经习惯了在刹那之间变成十个人的感觉,但即使是和那些你已经熟识的人在一起,有时仍会感到迷惑和压力。他真的不知道与十五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和女人接驳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更何况这十五个人已经在一起接驳了二十年。即使马蒂没有对他们进行和平主义改造,这也将会是一块完全陌生的版图。朱利安曾经利用他的横向联络员与其他的排进行过浅度接驳,那种感觉总像是私自闯入了别人的家庭讨论中。
何况这里面的八个人曾经也是机械师,或者说是第一任机械师。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另外那些人,那些曾经的刺客和杀人犯,同时,他对这些人也更加好奇。
也许他们可以教会他如何忍受不愉快的回忆。
这个“大房间”中有一张环绕着一个全息影像池的圆桌。“我们大部分人都聚在这里看新闻,”门德兹说,“电影,音乐会,戏剧。可以看到各种各样不同的观点是件很有趣的事。”
朱利安对此倒不敢苟同。他曾经在排里调解过太多的纷争,一个人提出一个坚定的观点,就会把排里的十个人分成两派,互相争论。往往不到一秒就可引起争论,有时却需要一个小时才能解决问题。
房间的墙壁铺着深色的红木,桌椅则是由具有细密纹理的云杉制成的。屋里尚存一丝亚麻油和家具上光剂的味道。在影像池中显示的是一小片林间空地,斑驳的阳光正照在野花儿上。
桌旁有二十个座位。门德兹示意朱利安坐在一个座位上,然后坐在了他的身旁。“也许你想第一个接入进去,”他说,“然后让大家每次接入一个,做一下自我介绍。”
“当然。”朱利安意识到这一切都已经是提前准备好的了。他凝视着野花,接上了插头。
门德兹是第一个接驳进来的人,无声地向他挥手问好。这个链接非常奇特,在某种程度上有一种他从来也未曾体验过的强大的感觉。这令人吃惊,就像第一次看到大海——真实的大海。门德兹的意识漂浮在一片看似无边无际的共享记忆和思想的海洋中,而他完全适应了这一切,就像海水中的鱼一样安逸。
朱利安开始感到了惊惶失措,他试着将这种反应传达给门德兹;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处理得了这种两个人的世界,更不用说是十五个人的世界了。门德兹告诉他,事实上当更多人加入进来时,事情会变得更加容易,接着卡梅伦接驳进来证明了这一点。
卡梅伦是一个年纪更大的老人,曾经当了十一年的职业士兵,然后自愿地参加了这项实验研究。他曾经在乔治亚州的一所狙击兵学校接受利用多种武器远程屠杀的训练。通常情况下他使用费恩斯西瑟毛瑟枪,这种武器可以瞄准远处的人,其瞄准点甚至可以超越地平线。他杀了五十二个人,对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深感悲伤,并且对他开了杀人的第一枪后失去的人性感到莫大的悲痛。但与此同时,他还记得当时杀戮带给他的乐趣。他曾在哥伦比亚和危地马拉参加过战斗,自然而然地与朱利安在丛林中的经历建立起联系,几乎在瞬间就将彼此的体验吸收并结为一体。
门德兹也在,朱利安注意到他迅速地与卡梅伦建立了链接,及时了解这位士兵从他的新接触人那里汲取的信息。这一部分倒并不十分陌生,只是他们速度更快,做得更全面。现在,朱利安可以理解为什么当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时,这个接驳的整体意识反而会显得更加清晰:所有的信息已经摆在眼前了,但是当卡梅伦和门德兹两人的观点结合在一起时,部分信息就更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现在接入进来的是泰勒。她也是其中的一名谋杀犯,为了满足自己的毒瘾,在一年内残忍地杀害了三个人以谋取钱财。那还是发生在现金在美国成为废品之前,她在一次例行检查中被抓获,当时她试图移居到一个既有纸币比索、又有违禁迷幻药的国家。她犯罪的时候,朱利安本人还没有出生。尽管她并不否认对那三个受害者负有法律上和道德上的责任,但实际上他们是被一个跟现在的她截然不同的人所杀。为了讨好毒贩的老板,这个曾经的迷幻药运送者将三个毒贩子引诱到床上,然后杀死了他们。这些现在已经成为了生动的戏剧性的回忆,就像在前几个小时前刚看过的一部电影一样。在她平和而安宁的日子里,泰勒是二十人中的一分子,尽管其中四人已经逝去,在他们的头脑里还是这么称呼他们自己的集体。其余的时间里,她的工作是做一名套汇商人,在数十个不同的国家之间交换和买卖商品,其中既有盟国,也有恩古米国家。利用他们自己的纳米炉,这个二十人集团可以无需财产而生存下来——但是假如纳米炉需要一杯镨的话,如果手头有几百万卢比还是不错的,这样泰勒就可以无需通过大量烦人的审批手续而直接用钱购买了。
其他人更加迅速地一个个接驳进来,或者说,一旦等到朱利安克服了刚开始的陌生感后,其他人接入的速度好像变得更快了。
当这十五个人都介绍完自己后,另一部分巨大但并非无穷的构架变得清晰起来。当他们全部接驳进来后,这片海洋变得更像一个内陆海了,巨大、复杂,但是有完整的地图,你可以畅顺无阻地在上面航行。
他们仿佛在这趟探询彼此的海洋之旅中一起航行了几个小时。在二十人集团外,唯一与他们进行过接驳的人就是马蒂,他在他们心中有一种教父的形象,因为他现在只与他们进行单向接驳,所以显得疏远。而朱利安是一个了解日常琐事的巨大宝库。他们如饥似渴地接收着纽约、华盛顿、达拉斯在他眼中的印象——这个国家里的每一处地方都随着社会和技术革命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纳米炉的出现而带来的全民福利制度,更不用说无休无止的恩古米战争,所有这些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新鲜的。
曾经当过士兵的那九个人,对于兵孩变成了什么样子很着迷。在他们接受的实验计划中,早期的兵孩几乎与装配有可以发射激光的手指的线条人形象毫无二致,它们可以行走、坐立或者躺下,如果门闩结构足够简单的话,它们还可以打开一扇门。通过新闻报道他们都知道目前的兵孩可以做些什么,事实上,他们中的三个人还可以勉强算是战争男孩。他们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他们可以关注战斗单位的进展,接驳进兵孩的全息影像和录像中。不过,这种感觉和直接与一名真正的机械师进行双向接驳是完全不同的。
朱利安被他们的狂热态度弄得很尴尬,但是,他可以分享到众人对于他的尴尬而产生的有趣的反馈。在以前的排里,他已经相当熟悉这种感觉了。
当他逐渐习惯了这样的交流尺度后,感觉变得越来越熟悉了。这二十人集团不光是在一起相处了太长的时间,他们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也很长。朱利安三十二岁,但几年来在他的排里面一直是年龄最大的。把排里人的年龄加在一起,他们不过拥有不超过三百年的生活阅历;而这二十人集团的合计年龄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一千年,其中大部分的时间花在相互交流上,不能说他们已经完全结合为一个“精神集体”,但他们要比朱利安所在的排更加接近那种状态。除了逗乐开心之外,他们从不争斗。他们温文尔雅,知足常乐。他们仁慈宽厚,富有人性……但是,他们还算是彻彻底底的人类吗?
自从马蒂第一次向他描述这二十人集团后,这个问题就一直隐藏在他的脑海中:也许战争是人类本性不可避免的产物,难道要消除战争,我们就必须演化得不像人类才行?
其余的人察觉到他的这种担心,对他说,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们都仍然是人类。人类的本性确实改变了,事实上我们发展出各种各样的工具指导人类向完美进化。而在宇宙中,这种进化趋势一定是普遍现象,否则,宇宙也就不会存在了。朱利安补充道,除非我们是宇宙中唯一的科技智慧生物;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发现其他智慧生命。也许我们自身的存在也证明了我们是造物主创造的第一批发展到足可以按下宇宙重启按钮的生命。总有人要做第一个的。
但是,或许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他们发现了隐藏在朱利安悲观主义情绪后面的希望。泰勒指出,你比我们都要理想主义得多,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曾杀过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因为自责过去的行为而企图去自杀。
当然这里面还包含许多其他的因素,朱利安没必要去做出解释。他被智慧和宽容包围住了——突然间他想要离开了!
他拔下插头,猛地被孤独感包围了,十五个人都在低头凝视着那些野花,凝视着他们集体的灵魂。
他看了看表,惊呆了。这次仿佛经历了数个小时的交流过程,实际上只用去了十二分钟。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断开了接驳。门德兹揉着他的脸颊做了个鬼脸,“你感到要接受的东西太多了。”
“那是一部分原因……我觉得被击败了。你们所有人都非常擅长接驳,这是自发的。我觉得,我不知道,好像失去了控制。”
“我们并没有操纵控制你。”
朱利安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做得够小心了。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感到自己像是被吞没了。被……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不知道在变成你们其中的一员之前,我到底能坚持与你们接驳多长时间。”
“变得和我们一样难道是那么糟糕的事情吗?”埃莉·摩根问道。她是这十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几乎和阿米莉亚差不多年纪,美丽的头发过早地变成了白色。
“我想对我来说不是。对于我个人来说并不糟糕。”朱利安欣赏着她的安详宁静之美,他知道,连同其他的每个人在内,他们是多么渴望能够拥有他,“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成为你们中的一员。这个计划的下一步包括利用一系列伪造记忆返回波特贝洛,打入指挥部内部。我不能像……像你们那样明显地与众不同。”
“我们知道,”她说,“但你还是能够和我们多待——”
“埃莉,”门德兹温柔地说,“不要再诱导他了。朱利安知道他最应该干什么。”
“实际上,我不知道。谁又能知道呢?没有人以前曾经做过类似这样的事情。”
“你务必要小心。”埃莉说的话隐含着既令人安心又让人生气的意思:我们完全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尽管你是错误的,我们仍然会支持你。
马克·罗贝尔,那个留在外面值班的国际象棋大师和前妻谋杀者,跑过小桥,刹住脚步,急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一个穿军服的家伙,”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找到这里要见克莱斯中士。”
“他叫什么?”朱利安问。
“一个医生,”他说,“泽马特·杰弗森上校。”
门德兹穿着代表他的神权的黑色制服与我一同出去会见杰弗森。当我们走进破旧的前厅时,杰弗森放下一本有他一半年纪那么长历史的《读者文摘》,慢慢地站了起来。
“门德兹神父,杰弗森上校。”我做了一下介绍,“为了找到我你费了一些周折吧?”
“不,”他说,“到这里来倒是费了些事。计算机在几秒钟内就追踪到了你的下落。”
“你是说到法戈。”
“我知道你会用自行车的。机场里只有一个地方提供自行车,而你给他们留下了地址。”
“你滥用职权。”
“并没有针对市民。我向他们出示了我的身份证件,并且说我是你的医生。这话并不是虚假的。”
“我现在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大笑了起来,“两句话都说错了。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谈?”
“我们有一个地方,”门德兹说,“跟我来。”
“什么叫‘一个地方’?”杰弗森说。
“就是一个我们可以坐下来交谈的地方。”他们彼此对视了一会儿,杰弗森点了点头。
沿着走廊走过两道门,我们转进了一个没有门牌的房间。这里有一个红木会议桌、一些软椅和一个自动吧台。“喝点什么?”
杰弗森和我要了水和葡萄酒,门德兹要了苹果汁。当我们坐下来时,吧台机械侍者送来了我们所点的饮料。
“我们有什么可以彼此帮忙的事吗?”门德兹把双手叠在一起,放在他微微突起的肚子上。
“有些事情需要克莱斯中士说清楚。”杰弗森盯着我看了一秒钟,“我突然晋升为上校,并且接到调任到鲍韦尔堡的命令。旅里没有人知道关于此事的任何消息,命令是从华盛顿下发的,叫什么‘医疗人员再分配部’。”
“这是一件坏事吗?”门德兹说。
“不是。我非常高兴。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在得克萨斯和波特贝洛的岗位,而且这次调任把我调回了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现在还在一直忙着搬迁和落户。但是,我昨天查看了一下我的约会时间表,上面还有你的名字。我本来计划与你接驳,看看抗抑郁剂的效果如何的。”
“它的效果很好。难道你总是要跋涉上千英里查看你所有的老病人的情况吗?”
“当然不是。但是,出于好奇我点击了你的档案,几乎是下意识的——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那里根本没有你曾经企图自杀的记录,而且好像你也有了新的调令,是由在华盛顿任命我的同一个少将授权的——不过,你的名字并不在‘医疗人员再分配部’里面,而是在一个进入指挥层的培训项目中。一个因为杀了人企图自杀的士兵却要被调到指挥部,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很有趣。
“于是,我一直追踪你到了这里——一个为一些并不很老的老兵准备的养老院,而且其中的一些人并不是士兵。”
“这么说你是想丢掉你的上校军衔,”门德兹说,“再回到得克萨斯去,或者是波特贝洛?”
“当然不是。我冒险地告诉你们:我没有照章办事。我也不想捣什么乱。”他指着我说,“但是,这里有我的一个病人,还有一个我希望能够解开的谜。”
“病人很好,”我说,“这个谜是你不愿意卷入的。”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沉默了。“别人知道我在哪里。”
“我们不是要威胁你,或者恐吓你,”门德兹说,“但是我们不可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正因为这个原因,朱利安不能让你和他进行接驳。”
“我有最高机密知情权。”
“我知道。”门德兹向前探了探身子平静地说,“你前妻的名字叫尤朵拉,你有两个孩子——帕什在俄亥俄州一所学校学习医学,罗杰在新奥尔良的一家舞蹈团上班。你出生于1990年3月5日,你的血型是阴性O型。你还想不想知道你的宠物狗的名字?”
“凭这些你威胁不了我。”
“我只是试着与你交流。”
“但你甚至都算不上是军队里的人。这里除了克莱斯中士以外,没有人是军队里的。”
“这也应该让你明白了点什么。你虽然拥有最高机密知情权,但我的身份对你来说还是保密的。”
上校摇了摇头。他朝后靠了靠,喝了点葡萄酒,“某些人找到我的这些资料,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吧。我无法判定你到底是某种超级间谍,还是只是我曾经遇到过的最爱胡说八道的骗子之一。”
“如果我只是虚张声势的话,我应该现在就威胁你。但是,你是知道实际情况的,而那也就是你之所以要这么说的原因。”
“所以你以不变应万变。”
门德兹笑了起来,“彼此彼此。我得承认我也是个精神病专家。”
“但你不在美国医学协会资料库中。”
“现在已经不是了。”
“牧师和精神病专家是个古怪的组合。我估计天主教堂里也不会有你的任何记录。”
“那更由不得我。你如果不去查证就是最好的合作了。”
“如果你不杀掉我或者把我投入地牢的话,我是没有任何理由与你合作的。”
“投入地牢太费事了。”门德兹说,“朱利安,你以前与他接驳过。你认为他怎么样?”
我记起了从那段接驳中感觉到的他的思想,“他非常珍视医生与病人之间的保密性。”
“谢谢你。”
“因此,如果你离开这个房间,他和我就可以像病人与医生一样交谈一下。但是肯定有条件。”
“确实如此。”门德兹说,他也想到了这条计策,“一笔你可能不愿意做的交易。”
“什么交易?”
“脑部手术。”门德兹说。
“我们可以告诉你我们在此的目的,”我说,“但是为了不让别人通过你获悉此事,我们必须这样做。”
“记忆擦除。”杰弗森说。
“那还不够,”门德兹说,“我们不光得抹掉这段旅途的记忆以及与之关联的一切事情,还要抹掉你治疗朱利安和他的熟人的记忆。这个范围太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