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走进屋里时每个人都抬起头来,但是我想,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会这么做的。也许这次他们盯着我看的时间比以往要长上一点。
在马蒂、雷萨和富兰克林落座的桌子旁还有一个空位。
“你将她安置妥当了?”马蒂问。
我点了点头,“只要他们一允许她走动,她就可以离开那个地方了。和她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的那三个女人,简直就是哈姆雷特时代的产物。”
“麦克白,”雷萨纠正我说,“如果你指的是那些干瘪的老太婆。或者说她们是些想要自杀的年轻美貌的疯子?”
“老太婆。她看起来不错。从瓜达拉哈拉回程的旅途也不算糟糕,就是漫长了些。”服务生穿着煞有介事地染上污迹的T恤,闷闷不乐地走了过来。“咖啡,”我说,然后看见了雷萨装出一副恐惧的表情,“再来一桶里奥哈。”又快到月底了。服务生开始问我要定量供应卡,然后他认出我之后悻悻地走开了。
“希望你能继续服兵役。”雷萨说。他在我的账号里打进了整桶红酒的价钱。
“等到波特贝洛彻底冰封的时候吧。”
“他们说她什么时候可以出来了吗?”马蒂问。
“没有。神经科医生早晨会去看她。她会给我打电话的。”
“最好叫她也给海斯打个电话。我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他还是很焦虑。”
“他确实很焦虑。”
“他认识她的时间比你长。”富兰克林平静地说。他和马蒂也是如此。
“那么你有没有见到真正的瓜达拉哈拉人?”雷萨问,“还有那些寻欢作乐的地方?”
“没有,就在附近转了转。我没进到旧城或者去下城,他们管它叫什么?”
“特拉克帕克。”雷萨说,“我上次在那里度过了忙碌的一周。”
“你和布雷兹在一起多久了?”富兰克林问,“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
“一起”可能并不是他想要使用的词汇。“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持续三年了,此前还做了几年的朋友。”
“布雷兹是他的导师。”马蒂说。
“博士生?”
“博士后。”我说。
“对了,”富兰克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你是从哈佛毕业的。”只有艾利才会这样带着些许的遗憾说话,我默默地想着。
“现在估计你们要问我的意图是否高尚。答案,是我们还没有结婚的想法。在我服完兵役之前不会考虑此事。”
“那要多长时间?”
“如果战争没有结束的话,大约五年的时间。”
“到时候布雷兹都五十岁了。”
“准确地说是五十二岁。那时我三十七岁。也许你们比我俩更操心年龄差距的问题。”
“不,”他说,“也许马蒂会为此感到心烦。”
马蒂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一直在喝的是什么?”
“老一套。”富兰克林给他看了看空茶杯的杯底,“喝了多长时间了?”
“我只想祝福你们两个美满幸福,”马蒂对我说,“你知道的。”
“八年,九年?”
“老天啊,富兰克林,你前世是小猎犬吗?”马蒂像拨浪鼓一样摇晃着自己的脑袋,“那是早在朱利安来到系里之前的事情了。”
服务生拿着葡萄酒和三个杯子侧着身子走了过来,因为感觉到了这里紧张的气氛,于是尽可能地慢慢地倒着酒。我们全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那么,”雷萨说,“那里的油轮怎么样?”
第二天早晨前来探望阿米莉亚的“神经科专家”实在太年轻了,不像具备任何高级资格的样子。此人留着山羊胡子,皮肤粗糙。整整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反反复复地问着她几个相同的简单问题。
“你的出生日期和出生地点?”
“1996年8月12日。马萨诸塞州的史德桥市。”
“你母亲的名字叫什么?”
“简·奥巴尼安·哈丁。”
“你在哪儿上的小学?”
“内森·黑尔小学,罗克斯伯里区。”
他顿了一下。“上次你说的是布里斯伍德,在史德桥。”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把它吐出来。“我们在2004年搬到了罗克斯伯里。也许是2005年。”
“噢。那么中学呢?”
“还是奥布赖恩特。约翰·D·奥布赖恩特数理中学。”
“那学校在史德桥?”
“不,是在罗克斯伯里!我也是在罗克斯伯里上的中学。你没有——”
“你母亲的娘家姓是?”
“奥巴尼安。”
他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一长段记录,“很好。站起来。”
“什么?”
“请下床。站起来。”
阿米莉亚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双脚落在地板上。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手探到身后把睡衣合拢。
“你头晕吗?”
“有一点。当然啦。”
“请举起你的手臂。”她照着做了,睡衣的背面敞开了。
“臀部很美,甜心儿。”邻床的老女人沙哑着嗓子说。
“现在我要你闭上眼睛,慢慢地将你的手指尖对在一起。”她试了一次,但是错过了;她睁开眼睛发现两手交错了一英寸还多。
“再试一次。”他说。
这次两手的手指相擦而过。
他又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什么?”
“你可以出院了。出去的时候到付款台拿上你的定量供应卡。”
“可是……难道我不需要看看医生吗?”
他的脸红了起来,“你认为我不是个医生?”
“是啊。你是吗?”
“我有资格准许你出院。你可以出院了。”他转身走开了。
“我的衣服怎么办?我的衣服在哪里?”
他耸耸肩膀,走出了房门。
“在那边的橱柜找找看,甜心。”
阿米莉亚动作迟缓地翻遍了所有的橱柜。橱柜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堆床单和睡衣,但是找不到她带到瓜达拉哈拉的皮质手提箱。
“好像有人拿走了,”另一个老女人说,“好像是那个黑人男孩。”
当然啦,她突然想了起来:她让朱利安把手提箱带回家去了。那个手提箱是手工制作的,价格不菲,把它放在这里的任何地方都不安全。
她还忘记了什么别的小事情?约翰·D·奥布赖恩特数理中学是在新达德利。她在实验室的办公室是12-344号。朱利安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八。
她从浴室中取回自己的化妆盒,从里面拿出迷你电话。电话的按键盘上有一块牙膏的污渍。她用被单的一角将它擦拭干净,坐在床上按动按键#-08。
“克莱斯先生正在上课,”电话里传来了声音,“是紧急事情吗?”
“不。留言。”她停了一下,“亲爱的,给我带点穿的东西来。我获准出院了。”她放下电话,手摸向脑后,感觉到了头骨底部冰凉的金属圆片。她擦去悄然滑落的泪水,低声说道:“该死。”
一个古板的大块头女人推着一辆轮床走了进来,轮床上面躺着一个干瘪瘦小的中国女人。“这里是怎么回事?”她说,“这张床应该是空的啊。”
阿米莉亚一下大笑起来。她把化妆盒和钱德勒的书夹在胳膊底下,用另一只手拉紧睡衣,走出房间来到了走廊上。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找到阿米莉亚。她的房子里全是一些脾气古怪的老太婆,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就告诉我错误的消息。结果她在结账处。除了为她提供的两顿难以下咽的餐饭之外,她无须支付任何药物治疗和房间入住的费用,因为她没有提出别的要求。
她的忍耐可能已经到达极限了。当我带着她的衣服走过来的时候,她转身直接脱掉了淡蓝色的医院睡袍。睡衣里面什么也没穿。在等候室里还有八九个人。
我被惊呆了。这是我那尊贵的阿米莉亚的所为吗?
接待员是个头上留着鬈发的小伙子。他站了起来,“等等!你……你不能那么做!”
“看着我。”她先穿上罩衫,不慌不忙地扣着纽扣,“我被赶出了我的房间。我没有任何地方可以——”
“阿米莉亚——”她没有理我。
“去女洗手间!赶紧!”
“谢谢,我不。”她试着一只脚站立,将袜子套到另一只脚上,但是摇摇晃晃地几乎跌倒。我扶了她一把。周围的人鸦雀无声。
“我要叫警卫了。”
“不,你不会的。”她大步流星地向他走过去,虽然穿着短袜,但从脚踝到腰部之间仍然一丝不挂。她比接待员高出一到两英寸,低着头盯着他看。他也低着头看。看起来好像以前从来没有阴毛三角区当众触碰过他的桌面。“我会当面大吵大叫的,”她平静地说,“相信我。”
他坐下来,嘴唇哆嗦着,但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她穿上了自己的裤子和拖鞋,捡起地上的睡衣,把它扔到垃圾箱里。
“朱利安,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她伸过手来,“我们还是去打搅其他人吧。”在我们离开房间之前屋里一直保持安静,当我们刚一走到走廊上,房间里突然爆发出喋喋不休的议论声。阿米莉亚的眼睛平视正前方,面带笑容。
“糟糕的一天?”
“糟糕的地方。”她皱起了眉头,“我是不是真的那样做了。”
我看了看四周,低声对她说:“这里是得克萨斯州。你不知道在黑人面前展示你的屁股是违法行为吗?”
“我总是忘记这事。”她紧张地笑了笑,抱紧了我的胳膊,“我会在监狱里每天给你写信的。”
有辆计程车等在外面,我们迅速钻进了车里,阿米莉亚把我的地址告诉了它。“我的箱子在那儿呢,对不对?”
“是的……但我可以把它带过来。”我的住处一团糟,“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迎接高贵客人的到访。”
“我不完全是客人。”她揉了揉双眼,“当然也不高贵。”
事实上,当我两星期前去波特贝洛时,我的住处就已经是一团糟了,除了继续添乱之外,我抽不出任何时间来打理。我们进入了一间单身公寓大小的“灾区”,整个长十米、宽五米的房间里混乱不堪:在每一个水平的表面上都有成堆的报纸和读物,包括床上;一堆衣服放在一个角落里,在另一边的水槽里按照美学上的对称逻辑堆着一摞盘子。我去学校的时候忘记关掉咖啡壶的开关了,所以在发霉的空气中又添加了一些焦咖啡的苦涩味道。
她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这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她仅仅来过这里两次,而每一次我都预先警告过她。
“我知道。我的住处需要一个女人了。”
“不,你需要一加仑汽油和一根火柴。”她环顾四周摇晃着脑袋,“听着,我们的关系已经公开了。我们搬到一起来吧。”
我还在努力地使自己从她刚才的脱衣秀表演里缓过劲儿来,“嗯……这里真的没有足够的房间……”
“不在这里。”她笑了起来,“去我的住处。我们可以申请一个双卧室的公寓。”
我清理干净一把椅子,把她领到旁边。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听着。你知道我是多么渴望和你住在一起。我们以前并不是没有谈论过此事。”
“所以我们就这么干吧!”
“不……让我们现在不要做任何决定。几天之内不要做决定。”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身体,望向水槽上方的窗外,“我,你认为我疯了。”
“是冲动。”我坐在地板上,抚摸着她的胳膊。
“我的行为很奇怪,是不是?”她合上双眼,揉捏着脑门,“也许我仍然有药物反应。”
我希望事实如此,“我敢肯定完全是这个原因。你需要几天时间多多休息一下。”
“要是他们的手术搞砸了怎么办?”
“他们没有搞砸。否则,现在你就不会行走和交谈了。”
她拍着我的手,看起来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的,当然。有没有果汁什么的?”
我在冰箱里找到一些白葡萄汁,给我们俩每人倒了一小杯。我听到拉链的声响,忙转过身去,那不过是她拉开了她的皮质手提箱。
我把她的饮料拿了过去。她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箱子,从手提箱的物品中慢慢地挑拣着。“你觉得有可能丢了什么东西吗?”
她接过饮料,把它放下来,“噢,不。或者也许吧。我主要是在检查自己的记忆。我确实记得打包的过程。去瓜达拉哈拉的旅程。和——嗯,斯潘塞医生的交谈。”她后退两步,用手探了探身后,然后慢慢地坐在床上。
“然后就是一片模糊——你知道的,他们做手术的时候我在某种程度上是清醒着的。我可以看到很多的灯。我的下巴和脸放在一个有衬垫的托架上。”
我和她坐在了一起,“我自己安装插件的时候也记着这些呢。还有钻头的声音。”
“还有那味道。要知道,你是在闻着自己头颅被锯开的味道,但是你却并不在意。”
“因为有麻醉药。”我说。
“那是部分原因。同时也期待着它能安装成功。”唔,我当时可没这么想,“我能听到他们的谈话,那个医生还有一个女人。”
“谈些什么?”
“说的是西班牙语。他们在谈论着她的男友以及……鞋和其他一些事情,然后一切变成漆黑一片。我想可能是先变白,再变黑的。”
“我想知道,这事发生在他们安装进插件之前还是之后。”
“是之后,绝对是安装之后。他们把这叫做桥接,对吗?”
“从法语过来的,没错:精神桥接(西班牙语)。”
“我听到他说——现在,桥接(西班牙语)——然后他们非常用力地按下来。我可以通过垫在托架垫上的下巴的压力感觉出来。”
“你记住的事情比我多得多。”
“不过,大概也就这么多了。男友和鞋的话题以及之后的咔嗒声。我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我躺在了床上,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
“那一定非常恐怖。”
她皱了皱眉头,回忆着:“不是太恐怖。那感觉就像一种巨大的……疲乏,麻木。好像真有必要的话,我是可以移动自己的四肢或开口说话的,但是,那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那感觉也有可能是某些情绪类药物引起的,以免我惊慌。
“他们不停地挪动着我的胳膊和大腿,并对着我大喊了一通毫无意义的话——可能他们说的是英语,但我在当时的情况下,怎么也辨别不出他们的口音。”
她对我做了个手势,我把葡萄汁递给她,她啜了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我真的非常恼火,他们干吗不走开,让我一个人安静地躺一会儿呢?但是我什么也不说,我不会让他们因为听到我的抱怨而感到心满意足。这件事很古怪,所以我记住了。我真的很幼稚。”
“他们没有尝试接驳?”
她的眼神变得恍惚起来,“没有……斯潘塞医生后来告诉我的。以我的情况而言,最好还是等到与我熟悉的人进行第一次接驳。那种情况下需要分秒必争,他跟你解释过吗?”
我点了点头,“神经系统的链接数目以指数级数增长。”
“因此那时候我躺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很久;我想,已经失去时间的概念了。然后在我们……我们接驳之前的一切事情,我想那都是一场梦。所有的东西突然间被覆满了光芒,两个人抬起了我,刺痛了我的手腕——是静脉注射——然后,我们从一间房子飘到另一间房子。”
“躺在轮床上。”
她点了点头,“不过,那感觉真像飘浮在半空中——我记得当时我在想,我在做梦,并决定好好享受一下梦境。马蒂的影像飘了过来,他在一张椅子里打瞌睡,我把这也看成是梦境中的一部分。然后你和斯潘塞医生出现了——没错,你也是我的梦境。
“然后一切突然变得真实起来。”她前后摇晃着身子,回忆着我们接驳的短暂瞬间,“不,不真实。那是强烈的、混乱的。”
“我记得,”我说,“双视觉,看到你自己。起初你并没有认出那是你自己。”
“而你告诉我大多数人都如此。我是说不知怎么回事,你用一句话告诉了我,或许根本就没说话。然后一切迅速清晰起来,我们两个……”她有节奏地点着头,咬着自己的下唇,“我们两个完全一样。我们是一个……人。”
她把我的右手握在她的两手之间,“然后我们不得不跟医生讲话。他说我们不能,他不会让我们……”她把我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胸脯上,就像接驳的最后一刻我们做的那样,身体向我靠来——但是她没有亲吻我。她把下巴放在我的肩头,用悲伤的嗓音轻声地说,“我们再也不能接驳了吗?”
我下意识地试着向她传送一个格式塔,就像人们接驳时做的那样。格式塔的内容是关于她怎样才可能在几年之内重新尝试,关于马蒂要到了她的数据,关于为我们提供尝试的可能性的神经链接的局部重建,我们应该试试;但是瞬间过后,我意识到了:不对,我们并没有链接;如果我不说出声来,她什么也听不见。
“大多数人甚至从来没有体验过接驳的感觉。”
“也许像他们那样会更好。”她哑着嗓子说着,同时不出声地抽泣起来。她的一只手移上来压紧了我的脖子,抚摸着我的插件。
我必须得说些什么了,“听着……有可能你并没有失去全部的链接,还残存着一小部分的功能。”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跟她解释说,一些神经元可能会在插件感受器区域里重新复位。
“会有多少?”
“我一点概念也没有。两天之前我甚至从来都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不过我突然明白有些吉尔肯定是这样的——不能建立真正的深度链接。拉尔夫曾经带回来一些几乎根本没有接驳上的人的回忆。
“我们必须得试一下。我们在哪里可以……你能从波特贝洛带设备回来吗?”
“不行,我永远都不能把设备带离基地。”如果我那么干的话,就会被送到军事法庭了。
“嗯……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方法溜进医院里——”
我笑了起来,“你用不着溜到任何地方去,只需要去随便哪个接驳娱乐场花钱买时间就行了。”
“但我不想那么做,我想和你接驳。”
“那正是我所要说的!他们有双向链接单元——二人世界。两个人同时接驳进去,并且一同游览某个地方。”那也是吉尔们带着她们的顾客去的地方。你可以在巴黎的街头做爱,在外太空中飘浮,乘坐着独木舟顺流直下。拉尔夫曾经为我们带回过许多极其怪异的回忆。
“我们现在就去。”
“听着,你刚刚出院,还没缓过劲来。干吗不先休息上一两天再——”
“不行!”她站了起来,“因为咱们都知道,当我们坐在这里聊着它的时候,接驳功能也许正在慢慢消退呢。”她从桌子上拿起电话按了两个数字;她知道我的计程车代码,“校园外面?”
我也站起来跟着她走到门口,暗暗担心着自己犯下了大错,“听着,不要有太高期望。”
“噢,我没有期望任何事。只是必须要试一下,弄明白真相。”她实在是太过焦急了,根本不像一个无所期待的人。
这种感觉是有传染性的。当我们等计程车的时候,我不停地在想着,好吧,起码我们会找到这样或那样的方法去确定至少还有一些残留。马蒂说过,如果真的什么也没有的话,最不济还有安慰效果。
我无法告诉计程车准确的地址,因为以前我只去过那里一次。不过,当我问它是否能找到大学校外面那一整条街区的接驳娱乐场所时,它说可以。
我们本可以骑自行车去那里,但是,那地方离上次有个家伙拿刀冲我比划的地方不远——那地方的地势相当低,在山坡下面——我想等到我们完成试验的时候,天应该已经黑下来了。
当我们通过保安时,计程车关掉了仪表,这是件好事。负责保安的警卫看见了我们的目的地,折腾了我们十来分钟。我想他们要么是想看到阿米莉亚不舒服的表情,要么是想激怒我。我不会让他们的如意算盘得逞的。
我们让计程车把我们带到那个街区附近,这样我们就可以步行走过这条街,挨家查看他们提供的服务。价钱很重要,我们两个人都还有两天才会发工资。我挣的钱是她的三倍,但是墨西哥的短暂之旅已使我穷得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了;而阿米莉亚更是囊中羞涩。
街道里的吉尔比游人还多。她们中有人提议加入我俩玩三人游戏,我以前从不知道这样也可行。即便是在正常情况下,这事听起来给人带来的迷惑也更大于诱惑。而如果与吉尔的链接比与阿米莉亚的链接更密切的话,将会是场灾难。
提供最好的双向接驳服务的地方也是其中条件最好的一家,或者说还不算太简陋。这家的名字叫做“你们的世界”。这里没有汽车撞击和死刑,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的探险活动——就像我在墨西哥体验的法国之旅,但是这里的还更加奇异。
我提议体验大堡礁水下游。
“我不太会游泳,”阿米莉亚说,“这要紧吗?”
“我也一样。不用担心,那感觉就像你是一条鱼。”我以前曾经做过这个体验,“你甚至都不会想到自己是在游泳。”
用现金支付的价格是一分钟一美元,如果用信用卡付账的话,每两分钟三美元。预付十分钟的费用,我付了现金;信用卡里的钱用来应急。
一个表情严厉的胖女人,长着黑色的皮肤和如森林般茂密的富有弹性的白色头发,她把我们领到屋子里。这是一个小小的卧室,只有一米多高,地板上垫着一块蓝色的席子,两条接驳电缆吊在低矮的屋顶上。
“从第一个人接入开始计时。我想,你们两人首先需要脱掉你们的衣服。这里消过毒了。现在,祝你们玩得开心。”
她突然转过身去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她以为你是个吉尔呢。”我说。
“我可以把它作为第二职业。”我们膝手并用地爬进小屋里,当我关上房门后,空调开始发出嗡嗡的声音。接着,一个白噪音发生器发出持续不变的嘶嘶声。
“灯光有什么用吗?”
“它会自动熄灭的。”我们彼此帮助对方脱下了衣服,她侧身朝右躺下,腹部对着门的方向。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并且轻微地颤抖着。“放松。”我一边说,一边揉捏着她的肩膀。
“我害怕什么也不会发生。”
“如果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会再试一次。”我记起了马蒂说过的话——她真的应该先体验一些比如跳崖之类的服务。我可以迟些再告诉她。
“给你。”我递过一个菱形的枕垫,可以支撑下巴、颧骨和前额,“这个东西能让你的脖子放松。”我抚摩着她的背部,一分钟后,当她看起来放松一些的时候,我把接驳插件接口插到她脑部的金属插槽中。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接着灯就灭了。
当然,经历过了数千个小时的接驳之后,已完全不需要枕垫的帮助了;我在站立甚至倒挂着的时候也可以接驳。我摸索到了电缆,伸展开身体,让我们的胳膊和臀部奇以接触在一起——然后我接驳了进来。
水像血液一样温暖,味道也不错,当我呼吸的时候,盐和水草落在我的嘴唇上。我在水下不到两米深的地方,周围到处都是明亮的珊瑚礁,色彩绚丽的小鱼们对我不理不睬,直到我游得足够近,被它们视为威胁后才四散开来。一条绿色的小海鳗从珊瑚中的一个洞穴里盯着我看,它的脸就像卡通片里的坏家伙。
当你处在这样的接驳情况下时,你的想法会变得很古怪。尽管左侧没有任何显眼的东西,不过是一片白色的沙滩,我仍然“决定”向那边游去。事实上,录制这段游程的人很有必要做些调整,但是,消费者们在这方面又没有和他(或是她)进行过交流,只剩下被夸大了的感觉中枢。
透过水面涟漪折射下来的阳光在海底的,沙滩上发出悦目的微光,但那可不是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我盘旋在两个探出沙滩的眼柄上方,抽动着身体,激动不安。突然,我身体下面的沙子爆裂开来向左右散去,一只虎斑鳗鳎从沙下几厘米的藏匿处蹿了出来。它个头巨大,至少有三米之宽。还没等它来得及加快速度的时候,我向前游过去,抓住了它的一翼。
它鼓动了一次两翼,我们向前冲了过去;它再扇动一次两翼,我们的速度已经比任何人类游泳健将还要快了,平滑的水流在我的身下翻滚着……
还有她。阿米莉亚也在这里,这点确定无疑,但是的确很模糊,就像在我体内的一道阴影。快速的水流搅动使得我的生殖器勃动了起来,但另一部分的我没有那样的感觉,因为对于另一部分的我来说,平稳的水流正令人发痒地流过她的两腿之间。
仔细想想,我知道他们必须得融合两方面的信息才能创造出现在这样的环境,我惊叹于要找到这样一条可以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趴在上面的大鳗鳎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也想知道他们是如何驯服它的。但是,我终于把精力集中在那种特殊的双重感觉里,试图通过它与阿米莉亚建立联系。
我不能,完全不能。没有言语,没有迹象;只有一个拐弯抹角感觉到的模糊不清的“这难道不是很恐怖吗”的格式塔,阿米莉亚的特征。还有一种微弱而又不同寻常的兴奋,那一定是她意识到了我们链接在一起而产生的。
沙滩的表面在一座海底峭壁处消失了,鳗鳎猛地向下潜去,海水突然变得冰凉,压力不断增加。我们松开了抓住鳗鳎的手,在黑暗的海水中孤独地翻滚着。
当我们向上缓慢地滑行时,我感到有小蝴蝶在我身体上扇动着翅膀,我知道那是在我们的那间小卧室中——阿米莉亚的手搭在了我的身上。当我勃起之后,那湿润的感觉不像是虚幻中的海洋包裹着我,然后她鬼影一般的双腿紧紧地夹住我,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有节奏的起伏运动。
这种情况并不像我与卡罗琳之间那种我中有她、她中有我的感觉,倒更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际占据你心灵的一场春梦。
上层的水像银箔一样光亮,当我们向上浮起时,三条鲨鱼正在迅疾地游动着。因为这一接驳体验并没有被评为D级或I级,即死亡或伤害级,所以我知道它们是不会伤人的,不过还是因为恐慌而略微有些颤抖。我试着向阿米莉亚传送不要害怕的信息,但是,我在她身上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恐惧。她已经沉迷其中了。她的身体形象在我的体内越来越强,此刻,她不仅仅是在游泳了。
她的高潮虽然模糊,但却持久,用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方式辐射与律动着,自从失去卡罗琳后,我已经有三年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了。当我们朝着鲨鱼浮上去的时候,她那幽灵般的胳膊和大腿左右摇晃着我的身体。
那是一条巨大的护士鲨和两条角鲨,没有危险。但是,当我们经过它们身边肘,我感觉自己的男根软了下去,从她的身体里滑了出来——看来不会起作用了,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这次不会再继续了。
她的两手还在我的身上,就像轻柔的羽毛,甜蜜而愉快,但是还不够。突然间,我模糊地感觉到失去了什么,似乎是某个维度不见了,这意味着她已经中断了接驳,然后她用她的嘴去爱抚它,先是凉凉的,但很快就温暖起来,但是仍然不起作用。我的一大部分意识还在珊瑚礁中畅游。
我摸索到电缆,自己中断了接驳。灯光亮了,我立即对阿米莉亚的抚慰有了反应。我用双臂环抱住了她光滑的躯体,把头枕在她的臀部上,不再去想卡罗琳,用两根手指从后面拨弄着她的两腿之间,一会儿我们俩都进入了高潮。
我们只有大约五秒钟的休息时间,然后那个女人就开始使劲敲打着小卧室的房门,告诉我们必须现在就离开,否则的话就需要交租金;她得为接下来的客人清理干净房间。
“我猜计时器是在我们一起断开接驳的时候停下来的。”阿米莉亚说。她用鼻子轻轻地蹭着我,“不过,我还可以为留在这里的每分钟支付一美元。你要跟她说吗?”
“不用了。”我伸手去拿我们的衣服,“让我们回家免费享受一番吧。”
“你的住处还是我的?”
“家,”我说,“你的住处。”
第二天,朱利安和阿米莉亚花了一整天时间搬家和打扫房间。因为是星期天,他们不能递交书面材料,但是,他们并不认为会有什么问题。有一堆符合资格的单身汉们等着申请朱利安的公寓,而阿米莉亚的公寓是需要两个人,或者甚至是两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才可以申请的。
(已经永远不可能再要孩子了。二十四年前,在一次流产过后,阿米莉亚自愿做了绝育手术,政府为此会在她五十岁前每月为她额外补发一笔包括现金和定量供应券在内的奖金。而朱利安则对这个世界持有相当悲观的看法,他也不想将一个新的小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当他们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好,并且把朱利安的房间清理得能够让房东满意之后,他们给雷萨打电话说要用他的车。雷萨抱怨朱利安没有早些通知他,让他过来帮忙,朱利安则老实地回答说,他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阿米莉亚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一周之后她会告诉他,他们独自完成这些事情是有理由的,这就像一种神圣的劳动——或者更简要地说,共筑爱巢。但是当朱利安挂断电话后她说的却是:“他需要十分钟才能赶来。”她急促地把他引向沙发,要在这个地方来一次最后的速战速决。
只用了两趟就把所有的箱子都搬走了。第二趟时只有雷萨和朱利安两人,当雷萨提议帮忙卸货时,朱利安推脱道:“嗯,你知道,也许布雷兹想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事实如此。他们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一觉睡到黎明。
每年都有一到两次,他们在换班时并不把兵孩带回来进行调整;他们仅仅是将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固定在原地,然后让接班的机械师们直接从热身椅转移进操作室中,这叫“紧急轮换”。这通常意味着某些有趣的事情将要发生,因为一般情况下,我们的作战区与斯科威勒的猎手/杀手排并不相同。
但是,斯科维勒却因为什么也没发生而感到闷闷不乐。他们在九天的当班时间里去了三处不同的埋伏地点,除了虫子和鸟之外,什么也没发现。这显然是一次无事生非的任务,浪费时间。
他从操作室中爬了出来,操作室重新密封起来进行九十秒钟的清洁工作。“玩得开心,”斯科维勒说,“带点东西去读吧。”
“噢,我想他们会交代我们去做一些杂务活的。”他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开了。如果还有别的选择的话,他们绝不会进行紧急轮换的,所以说一定有什么不应该让猎手/杀手排知道的重要的事情。
操作室的门弹开了,我飞快地钻进去,迅速地调整肌肉传感器,插上矫正器和血液吻合分流装置;然后,我关闭外甲,进入了接驳状态。
开始总是会有一阵失去方向的感觉,但是,在紧急轮换过程中需要承受得更多,因为作为一排之长,总是我第一个接驳进去,突然间与一群相对陌生的人接驳在一起。我确实多多少少对斯科维勒排的成员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因为每个月我都有一天时间和斯科维勒轻度接驳。但是,我并不知道关于他们私生活所有的隐密细节,而且也根本不想去了解。我扑通一声掉进这个错综复杂的肥皂剧中来,变成了一个突然间洞察了这个大家庭所有秘密的闯入者。
我们排里的人两个两个地接替了他们的位置。我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到手头的问题上来,即在这一对对的兵孩固定不动易受攻击的几分钟里守护着它们——这很容易。我还试着接通与连指挥官的垂直通讯链接,查清真正发生的事情。我们到底要去做些什么秘密的事情,而又必须要将斯科维勒蒙在鼓中?
在我的人全部替换上来之前,指挥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然后当我下意识地审视着早晨的丛林,寻找着危险的迹象时,传来了格式塔意识流:在斯科维勒排里有一个间谍。不是一个自愿的间谍,而是某个接驳插件被实时监听的人。
甚至间谍有可能就是斯科维勒本人,所以也不能告诉他。旅部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将一个错误的通知传达到了排里的每一个人。当一支敌军武装出现在某处并不存在伏兵的地点时,他们就会找出是谁泄露了秘密。
我的疑问要比连指挥官的答案多得多。他们怎么能够控制所有的反馈状态?如果排里有九个人认为他们在A点而另一个人认为他们在B点,不是很容易造成混乱吗?另外,敌人怎么能够监听到一个插件呢?受到监听的那个机械师的命运又会如何呢?
最后一个问题,她可以回答。他们会对他进行检查,取出他的接驳插件,在剩下的服役期里,他会充当一名技师还是一个武装警卫,视情况而定。我想,这要看他是否能够在不看自己脚趾的情况下数到二十了。军队的神经外科医生能做的还远远赶不上斯潘塞医生。
我切断了与指挥官的链接,不过,她仍然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监听到我的对话。网络通讯中隐含了很多信息,而大家并不是非得要有一定的级别才能了解这些情况。斯科维勒排的所有成员,都在一个精心策划、严密维护的虚拟现实中度过了刚刚过去的九天。其中,每个人看到和感觉到的任何一件事情都在指挥部的监视之中,并以一种变化的意识状态被即时反馈回去。这种状态中还包含了精心编制的排里其他九人的虚幻情节。这样,就总共有一百个不同的虚拟现实场面被持续不断地创造并维护着。
遍布我周围的丛林的真实程度,与我和阿米莉亚曾经游览过的珊瑚礁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这里根本就不是我的兵孩的实际藏身之地,又会怎么样?
每位机械师都抱有过一种幻想,在幻想里并不存在着战争,整个事件不过是政府为了自身的目的而维持的一种模拟结构。当你回到家里时你可以打开电视,看着你自己参与的行动,重放这些新闻——这些甚至会比那些链接兵孩与机械师的输入/反馈状态更容易伪造出来。是否曾有人真正去过哥斯达黎加,哪个机械师去过?军队里没有人可以合法地拜访恩古米的领地。
当然,那仅仅是个幻想罢了。操作室里一堆堆支离破碎的尸体才是真实的。他们也不可能伪造出核武器夷平三座城市的事实。
那只是个可以使你从大屠杀的责任中逃脱出来的心理空间。突然间我感到非常愉悦,我意识到自己血液里的化学成分正在接受着调整。我试着继续保持自己的思维: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为自己辩护……好吧,是他们要自讨苦吃的。如此多的恩古米武装要为他们领导人的精神错乱付出自己的生命,这确实很悲惨。但是,那并不是我的真实想法,那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朱利安,”连指挥官的思维下传了过来,“带领你的排向西北方向移动三公里,准备接受搭载。当你们接近集结地时,你们要追踪二十四兆赫遥控信号。”
我收到了信息。“我们去哪里?”
“镇子里。我们将与福克斯排及查理排联合参与日间的行动。详情在途中传达。”
我们有九十分钟的时间赶到集结地,丛林并不很深,所以我们就分散开排成梯队,每名兵孩之间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小心谨慎地朝着西北方向前进。
在维持队伍协调一致地前进的过程中,我的不安逐渐退去。我意识到我思维的惯性被某些事情打断了,但又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也没办法为自己留下笔记。我已经快第一百次意识到这点了,当你走出操作室时,你所经历的事情会在某种程度上褪色消逝。
卡伦看见了什么,我让大家停止前进。过了一会儿她说是一场虚惊——只不过是一只吼猴带着它的孩子。“不在树枝上?”我问,得到了一个点头的信号。我把不安的情绪传递给每一个人,这样做似乎是有必要的。我们分成两组列队前进,每组相隔二百米。周围一片静谧。
“动物行为”是一条有趣的术语。当一只动物行为失常时,总是有它的原因的。吼猴在地面上时更容易受到攻击。
帕克发现了一个狙击手。“在十点钟方向发现一个敌人,射程一百一十米,隐蔽在一棵树上大约十米高度处,请求开火。”
“不予批准。所有人停止前进,察看四周情况。”克劳德和萨拉也发现了同一个人,除此之外,周围就没有其他什么显而易见的目标了。
我把他们三人的视像叠加在一起。“她在睡觉。”我从帕克的嗅觉感受器中判断出她的性别。在红外线模式中,我几乎捕获不到任何信息,但是她的呼吸均匀,声音沉稳。
“我们退后大约一百米,绕过她。”我收到连指挥官的批准信息,以及从帕克那里传来的带有愤怒情绪的“?”。
我另有所图——人们不会漫无目的地溜达进林子里然后找棵树爬上去;她应该在保卫着什么。
“也许她知道我们要来?”卡伦问道。
我停顿了一下……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理由要待在这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对此表现得相当镇静,还能睡得着觉。不,这只是巧合,她一定在守卫着什么。不过,我们没有时间去查清楚了。”
“我们收到了你们的坐标,”指挥官说,“空兵孩会在大约两分钟内赶到。别的地方需要你们。”
我把这条命令传达给排里的人,命令他们快速行动。我们并没有弄出太大的响动,但这已经足够让那个狙击手醒过来,她朝着路易斯连发射击,他是左侧队列中殿后的兵孩。
攻击使用的是一种相当精良的反兵孩武器,或许是夹杂着贫铀穿孔弹的霰弹。
两到三发子弹击中了路易斯的腰际,摧毁了他的腿部控制装置。当他向后倒下时,另一发子弹轰掉了他的右臂。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他倒在了地面上,有那么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位于他身体上方高高的枝叶在晨风中飒飒地响着。又一发子弹擦过他的脑袋击中了地面,他的眼前扬起一片尘土。他晃动着脑袋抖落尘埃。
“路易斯,我们不能进行搭载了。除了视觉和听觉传感器外,断开所有器件。”
“谢谢你,朱利安。”路易斯断开了接驳,从他背部和手臂上传来的疼痛警报信号消失了。现在他仅仅是一部直指天空的摄像头了。
当空兵孩呼啸着掠过头顶时,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跑出了一公里远。我通过指挥部与她链接在一起,得到了一幅复杂的双重视景:从森林茂密的枝叶冠盖上方向下看,发射的凝固汽油弹闪动着火光穿过树冠,像鲜花一样在空中绽放,无数支钢矛从天而降。从地面上看,头顶上方突如其来的一片火海穿过枝丫倾泻下来,小钢矛穿过森林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碎裂的巨大声响。音爆过后,一切又归于宁静。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叫喊声,另一个人则轻声地对他说着什么,接着一声枪响结束了这叫喊声。一个男人跑了过去,距离很近,但我们却无法看到他,他向路易斯的兵孩投掷了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击中胸部弹了开来,这样的爆炸对兵孩丝毫无损。
凝固汽油弹落了下来,丛林中的火焰舔着路易斯的兵孩。猴子们对着烈火嘶吼。路易斯的双眼眨动了两下,然后闭上了。当我们撤离这人间地狱时,另外两个空兵孩从低空飞过来,投下了阻燃剂。毕竟,这里是一个生态保护区,凝固汽油弹已经完成了我们全部的预期目标。
当我们靠近集结地时,指挥部通知我们,他们已经完成了人员伤亡的评估,一共四人——女狙击手、那两个男人加上在那里的另外一个不明身份的男人——他们中的三人算在空兵孩名下,另外一人算在我们名下。帕克对此异常不满,因为如果他没有发现那个狙击手的话,就不会有这次出击行动;而且如果不是我下达那样的命令的话,那个女人很容易就会被他干掉的。我建议他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已经濒临公然发火的边缘了,这样的情绪一旦被指挥部察觉,就会促使他们动用第十五条款——对于不服从命令的轻微反抗行为做出例行的连级惩罚。
当我向他传达这样的警告时,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当一名武装警卫是多么的不容易啊,你可以痛恨你的长官但同时还要对着他微笑。
这个集结地显然没有无线电波发射塔。这是一处最近被有计划地炸平烧毁、清理得草木皆无的圆形小山包。
当我们沿着满是泥泞灰烬的山坡小心翼翼地行进时,两个空兵孩飞过来在我们头顶上空盘旋,以便保护我们。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快速搭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