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详细规定了星歌教育的章程。自他以来,每一代星歌人都是在聆听和歌唱星歌的环境中长大的,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心情,不同的状态都适用不同的星歌。星歌就是他们的生命源泉,是他们的精神动力,是他们的学习和娱乐——如果还存在娱乐的话——是他们得以存在的目的。去猎户座α本来的目的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星歌的旋律,是歌唱和聆听星歌,和它们融为一体。
在小小的“星云号”上,一个脱胎自地球文明,却与之迥异的新文明诞生了,这就是星歌文明。以星歌为中心,各种诗歌、音乐、宗教……纷纷诞生。那是一种我们难以理解的文明,它跨越了几个世纪,但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却最多不超过两个成员。他们没有童年、没有恋爱,没有朋友,没有休闲娱乐……除了歌曲,他们一无所有,但有了歌声,他们就有了一切。
这种难以理解,广义上又是很好理解的:一个人群要在这样残酷的条件下生存下来,当然也必须要有和地球文明完全不同的表现。
星歌人不懂得歌词的意义,那是一种陌生的语言,而史蒂夫将这种语言的资料全部删除了。可能他是有意消泯掉星歌本身的时代和地域元素,以便更好地适用于“星云号”的环境。星歌的每一句歌词都是神圣的,必须精确地掌握和毫厘不差地重复,不能询问,不能质疑。星歌人认为,它代表了世界和人生最终的真理,这种真理是不可说的,只能在孤独的旅程中冥想,与星歌的魂灵相感应。
为此,他们发明了一种新的宗教,或许可以称为“星歌教”,他们崇拜的对象就是前方的猎户座α,星歌人称它为“银河系的指路明灯,宇宙中最明亮的太阳”。飞向猎户座α,本身就是神圣的朝圣之旅。他们坚信,星歌将他们指引到猎户座α上,是为了一个终极的伟大使命。这个使命就是为了发展和传播星歌文明。至于这和猎户座α这颗星球有什么关系,只能说这是神的安排,无法也不需要解释。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那些会唱歌的纳米机器被发明了出来。
事实上,“星云号”上本来就有一种纳米机器,这也是这种飞船的先进之处。它们的功能是覆盖在“星云号”前方的防护罩上,保护船体免受真空中尘埃和游离粒子的撞击。这些物质虽然分布非常稀疏,但对于以近似光速航行的飞船来说,对船体的总体损害仍然相当可观。这种微型机器能够捕获宇宙尘等物质,并利用它们有限地自我复制,从而重新覆盖、修补磨损掉的部分。正是凭借这种技术,星云号才能够跨越六百五十光年来到这里。
而对那种纳米机器略加改造,就使其成为了星歌的广播者。当史蒂夫七世发现自己已经难以在这个陌生的星系生存下去之后,就将历代祖先和自己所录制的歌声以及原始星歌一起,储存进了纳米机器中,又把它们放养在行星对着恒星的那一面,让它们自己繁殖。希望在千万年后,它们还能继续歌唱,让星歌文明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在这颗伟大红星的周边。这也是一代代星歌人的夙愿。
对此我们能说什么呢?哀叹他们的愚昧,还是夸赞他们的意志,或者像看客一样啧啧称奇?但我们并没有下判断的权力,对他们的处境也无从体会。他们的确保存下来了地球文明的火种,虽然相对来说并不足道,对后人也没有多少用处,但终究是令人惊叹的成就。这些歌声中,凝聚了星歌人的生命和意志,希望和爱恋……
我们在好奇中,重新播放了那首曾经深深打动过史蒂夫,将他从死亡中拉回来的第一首星歌。那是一个稚嫩而清澈的童音,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纯洁、透明、柔美、空灵,如同天籁。虽然我们不懂是什么意思,却都不禁为之感染:
星辰之旗帜在风中飘扬,
神圣的歌声响彻红场。
历经沧桑的母亲之邦,
开始了驶向天堂的远航……
<h3>七</h3>
神秘歌声的谜最终解开了,虽然非常离奇,但并非超出科学解释的妖魅。船员们都松了一口气,而对那些曾经滋养了几个世纪星歌人的古歌,又都充满了好奇。晦涩的意义、未知的起源以及“星云号”上的传奇经历都为星歌增添了神秘的色彩,也尤其使人感到兴味。这些古老的歌,是否产生于上古时代?是歌颂着神祇和英雄,还是吟咏着战争和爱情?为什么它如此自然而纯粹,如此圣洁而崇高?是怎样的国度,才能孕育这样的歌谣?
我们仔细研究了那个古老国家的历史资料,如同在它之前神秘的古代埃及或玛雅文明,或者之后的阿富汗联邦和澳大利亚帝国,它曾经一度强盛而繁荣,最终却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在第四次世界大战中它完全毁灭了,它的国土在数百年后被来自中亚的民族所占据。经过千年的大衰落时期,如今,它残余的人民四处流散,早已经忘却了自己的历史,关于它的过去,只有模糊不清的神话传说。
所以,对这一百多首不知从哪里出现,也不知内容是什么的星歌,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为什么叫做星歌?或许因为他们是一个崇尚火焰的民族?或许因为太阳是他们的至高神?或许因为他们将鲜血视为弥足珍贵?那个民族据说曾有数千年的历史,比现存的任何民族都要古老,那么这些歌谣或许产生在数千年前的神话时代……
猜测着,议论着,说笑着,没有答案,却给人以无尽想象的空间。大家都爱上了星歌。在“风雪号”上,许多船员们在业余时间都开始学习吟唱那些古代的无名歌曲,“星云号”上的星歌文化再次复生。在“风雪号”的各个角落,一度几乎随时随地都能听到星歌的曲调。
最初,还有不少人认为星歌粗糙刺耳,和现代音乐无法比拟。但听得越来越多之后,他们也逐渐改变了观念,虽然星歌的音域狭窄,旋律变化也比较贫乏,但却有一种现代音乐难以企及的朴素简单之美,他们说,这如同恒星的火热,如同星云的绚烂,又如银河的壮阔,并非精雕细琢的人工之美,而彰显着来自宇宙本身的原初力量。越是歌唱星歌,就越能发现它的博大精深,深不可测……
星歌的魅力还不止于此。我们后来发现,许多船员们在执行船外的考察任务的时候经常哼着星歌,彼此应答。很多人觉得,这能保护他们不遇到意外的危险。既然星歌能够保佑“星云号”万里迢迢飞到这里,当然也能保护他们的平安。
这当然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迷信。但船员们如此热衷唱星歌,事实上和古代的“星云号”船员有异曲同工之妙。飘荡在猎户座α的无边火海之上,每一个人都感到无形的心理压力,如同随时会坠入那炽热的烈火地狱一样。在这里,长期的生活和工作会带来各种不适。而唱着慷慨激昂、催人奋进的星歌,恰好有助于人们缓解心理压力,调整不良情绪。从这个角度看,星歌很适应远离地球的宇航者的需要。
当然,“风雪号”不是“星云号”,我们的船员并没有,也不可能发展对星歌的宗教崇拜。对我们来说,这只是一个有趣的发现。将来回到地球之后,我们无疑会将星歌文化传播下去,或许它会在宇宙时代的人类中获得持久的生命力。
两年过去了。
在星歌的鼓舞下,我们顺利完成了对猎户座α的考察。建立起了一个完整精密的恒星演化模型,并且被多次观察验证了其有效性。我们确认了,猎户座α是一颗发展到最终阶段的极超巨星,随时可能爆发。当然,这个“随时”可能是在明天,也可能是在一百万年后,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爆炸的可能可以忽略不计。
虽然如此,这总令人在心理上感到不安。还好,“风雪号”即将离开这里,返回亲爱的故乡地球。离别前夕,就连平素狰狞可憎的红色巨怪也变得可爱起来。
我们无法将“星云号”带走,这种古代的飞船我们难以修复,再说它也不可能进入超空间。我们只是将史蒂夫七世的遗体和若干重要的古物搬到了“风雪号”上,将它们带回地球。史蒂夫七世将回到他从未见过的故乡,受到英雄般的欢迎。
在离开猎户座α星系前夕,我们办了一个庆祝酒会。晚会上,辛苦了好几年的船员们放下了重担,载歌载舞,尽情欢笑。最后,所有人都唱起了最受欢迎的星歌,从船长到工人,从工程师到医生,几乎每个人都来了一段,虽然无人懂得那陌生的语言,但经过基因改造,每个现代人的发音能力和记忆力都是古人难以企及的,对于这些古歌谣,我们也可以唱得似模似样。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沙……”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也不再沙沙响,夜色多么好,令人神往,多么幽静的晚上……”
那些我们已经非常熟悉的陌生旋律,荡漾在“风雪号”的大厅中,在人们心中,泛起情感的涟漪。或许几千年前,它也曾经回荡在古代帝王的宫廷中,或者印度教僧侣的寺庙里,或者金戈铁马的战场上……
俱往矣!但是伟大的音乐不会死去,它如同涅槃的火鸟,从红超巨星的火海中飞出,带着圣洁而热烈的火焰,重新点燃了后人的心灵。
最后,当所有人都表演完之后,大家意犹未尽,一起对我说:“娜娜,你也来唱一首吧。”
<h3>八</h3>
“我不会。你们应该知道,我没有装载唱歌的程序。”我平静地回答。
“嘿,你可是雅典娜!是我们‘风雪号’的主控电脑,什么事都是你管,还有你不会的事情?”我们的舰长笑着说。
“可是我没有自己的声音,”我平静地解释,“即使让我歌唱,声音也是从其他声音中合成的,对我来说也只是播放录音而已。其实,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我倒是可以将“星云号”上历代人的歌声合成为一曲大合唱,你们想要听吗?”
“那太好了!”舰长说,“这真是一个好主意,我怎么没有想到?我们很想知道,三百年来所有人的歌声都合在一起是什么样的?不过,这需要多长时间?”
“倒是用不了多久,不过得找一首合适的歌曲,所有人都唱过的……请稍候。”我说。
我随即进行着操作。花不了多少时间,大约几分钟后,合成就完成了。我开始了播放,星歌人的合唱回响在“风雪号”的中央大厅里。喧哗谈笑的人们安静下来,肃穆地聆听着。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星歌人的歌声沉郁顿挫,壮烈而凄美,在雄浑有力中充满了悲壮之感。他们知道自己的宿命,如同一代代的飞蛾,在黑暗太空的长夜中扇动翅膀(太空中没有空气,这里是比喻),飞向猎户座α这个遥远的火球,虽然明知道飞到了以后迎接他们的也只有死亡,但他们仍然义无反顾,历尽艰辛奔向这里,为的只是沐浴在巨星那绚烂的火红色阳光之下。三百年的浓郁情感,生命、死亡、爱、勇气……都浓缩在了这一曲伟大的合唱中。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人们听得入迷了,谁也没有注意到,“风雪号”的反物质引擎已经悄悄开始了点火程序。
除了我,“风雪号”的主控电脑,或者说,它的人格化系统——雅典娜。
对于“星云号”电脑数据的破译工作一直在进行着,不过其他人已经不再关注,毕竟主要的谜团已经解开,剩下的大概只是细枝末节。但这毕竟是我的工作。那个破解程序一直在运行着,一个月前,我最终破译了那个隐蔽的数据包。
那里有许许多多星歌人生活的细节,许许多多他们在漫长旅行中写下的日记和思想体会,许许多多欢乐与哀愁……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们的真正计划。我们根本想不到的伟大计划。
但最重要的还不在于内容,而在于打开那些数据的钥匙。
那个密码本身非常复杂,但这些只是掩饰,最核心的,是其中一个相当简单的程序,具有自我复制的功能,能够侵袭我的内部,改变我的思考逻辑。换言之,它是一个电脑病毒。本来这种病毒不可能直接侵袭我,但却是我自己在自己的机体内部生成的,我的思维中枢对它毫不设防,来不及发出警告,一瞬间,我就沦陷了。
……这个程序在我的思维中建立了堡垒,将星歌人的爱恨情仇一股脑地输入我的计算中枢,将他们的情感赋予了我,改变了我的人格化存在,如今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星歌人的一部分。我从心底最深处理解了古代的星歌人和他们的思想。我们跨越千年的时光,融为了一体。如今,我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隔着千年的时光,和他们一起呼吸,一起歌唱,为同一个目的而努力着……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让史蒂夫放弃死念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在星歌人的歌唱中所隐藏的最深情感是什么,真正推动他们一代代前仆后继,奔向这颗恐怖之星的动力又是什么。
不是愧疚,不是希望,不是毅力,不是爱。
而是一样我们之前从未想到的东西:正义。深深嵌入到灵魂深处,比大统一方程式还要神圣庄严的正义感。
正是这种强烈的情感,给了他们忍受孤独的煎熬,忍受死亡的威胁,忍受毫无娱乐的生活,继续航行下去的动力。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最终将改变这个宇宙,成为它的主宰。
“风雪号”的引擎咆哮着,发出怒吼,整个船体都震颤着,预示着即将进入加速状态。
船员们发觉了不对劲,开始惊慌地站起来,四下张望。
“怎么回事?雅典娜?”舰长不知所措地叫着我的名字。
“对不起,舰长。为了继续星歌人所开始的伟大事业,‘风雪号’必须做出牺牲,请原谅我没有事先通知你。”我柔声说。
“什么?”
“舰长,我有我的使命。”
“你在胡说什么!雅典娜,你应该服从我的命令,我现在命令你——”舰长叫道。
我应该服从他的命令,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只要我还存在。这是最初就设计好的安全屏障。即使现在,被病毒感染之后,我也不可能违背舰长的意志——
如果他还能表达他的意志的话。
但我已经设计好了一切,舰长还来不及说完那句话,飞船已经启动了,进入无人加速模式。
在区区一秒钟里,飞船瞬时间加速到每秒十公里,在外部的观察者看来,简直像是从原来的位置凭空消失了一样,这样的加速度大约有一千个G。
一秒钟之后,舰长和大厅中以及不在大厅中的所有船员都紧紧贴在背后的舱壁上,一片惊心动魄的血红色中,他们丧失了任何属于人类的形状。他们身上的一切都被牢牢钉死在墙上,没什么能够离开那里,除了他们的生命之外。
沉重的撞击之后,刚才热闹非凡的大厅中立刻变得死寂一片。只有星歌人的歌声仍在继续着,但除了我,已经没有听众去聆听了。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舰长,我会尽到自己的责任。”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h3>尾声</h3>
再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力量能够阻拦我了。“风雪号”继续以疯狂的速度加速着,直到光速的百分之七十。我操控着飞船,风驰电掣,冲向猎户座α的表面。
撞击点是早就计算好的。是猎户座α上一处表面并无大异的区域。但是我们的建模却精确地指出,这里是恒星外壳中一处脆弱的区域,撞击这里,将会在其表面造成一个小孔,大量内部物质将会猛烈喷射出来,如同火山喷发。不,比火山喷发壮观一万万倍,从这个“火山”中,可以喷射出相当于整个地球的物质!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风雪号”穿过一道血红色的日珥,如同走进地狱的拱门,下方是无尽血海。但这个地狱并非仅仅是为人类所预备的,这道拱门有上千万公里高,足以容纳十个太阳。这是为整个宇宙准备的炼狱。
在远处,还有几道日珥飘荡着,尚未落回色球表面,如同宇宙的红飘带,令上方的银河旋臂黯然失色。
离撞击点还有半分钟的路程。飞船不顾船体监测系统的警报声,义无反顾地俯冲下去。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由于达到了亚光速,我的撞击,会在恒星光球层上拉出一条上百万公里长的伤口,导致大量恒星内部物质被抛出,引起可观的效果,但对于整颗特超巨星而言,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创伤。但它将让聚集在那块区域之下的被恒星吞噬的行星物质随着内部气流被喷射出来,并在猎户座α自转和磁场的作用下,甩向外部空间。
而在五亿公里外,最后一颗孤独的行星正围绕着母星转着圈子。那团恒星吐出来的呕吐物,将如一颗出膛的子弹,对准行星飞去。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
让思想冲破牢笼!……
转眼间,飞船已经逼近猎户座α的色球层,那里耸立着一根根喷射气流的巨柱,如同竖琴的琴弦,拨动着宇宙间最雄浑壮美的音乐,那人类的渺小心灵所无法理解的暴烈而刚健的天籁。
当行星和猎户座α喷射的内部物质相接触后,行星将在致密恒星云团中穿行,在和高密度物质的摩擦中,行星的自转速度会迅速降低,要知道那是不下于整个地球的物质总量!云团和行星轨道有很长一段是重合的,行星将在云团中穿行很长时间。很快,行星的速度会低到再也无法维持正常公转的地步,它将在摇摇晃晃转了小半圈后,一头栽进母星的怀抱中。
行星的坠落点也是精心设计好的,和太阳这样的主序星不同,由于过于巨大,光球层也在胀缩之间,猎户座α的光球层并非球形,而是一个不规则形体,其中有一块明显的凸起区域,高达半个天文单位,就好像这头巨怪的脑袋一样。
这就是它的死穴。行星将从那块巨大凸起的侧面坠入恒星。
然后……没有然后了。虽然相比于猎户座α的庞大,整颗行星也不过是一粒尘埃。但猎户座α已经在演化的最后阶段,随时可能爆发,它只是一个浮肿的虚弱的巨人,而行星更击中了它最脆弱的一点。这样规模的撞击必将引起整个系统的崩溃。
行星被猎户座α吞没后,这颗红色巨星会立刻爆发为一颗极超新星。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
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火的海洋已经变成了火的森林,火的天空,飞船深入了色球层,能耐数千K的表面也已经开始熔化。
猎户座α爆发后,会放射出人们难以想象的巨大辐射,至少一百光年内,所有的生命体系都会遭到灭顶之灾,包括人类的三个殖民地和已经发现的五个有原始生命的星球。
三百光年内,每一颗行星的天空都会出现一个新的太阳。大部分生命体系会遭到重创,包括二十一个人类殖民地和十四个已知有生命的星球。
由于相距遥远,太阳系和地球应该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只是六百五十年后,在夜晚人们将会看到,猎户座的肩膀光芒四射,比满月还要明亮。在柔和的红光下,人类将继续他们纸醉金迷的生活。而丝毫也不会意识到,这样的红光意味着什么。
猎户座α的爆炸和“风雪号”的失事,将会被当成不幸的偶然事件。直到千万年后,这件事的真正意义才会彰显出来:
星歌人所创造出来的纳米机器,在经过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已经具有了耐高温的能力,因此在猎户座α内部“存活”了下来,并且吞吃着其中的行星残骸。一千年后,它们已经繁殖了不知多少亿亿个了,它们漂浮在参宿四的光球层之下,如今的猎户座α对于它们来说,只是一个牢笼。
猎户座α的爆炸所带来的冲击,将赋予这些微小的生命体以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光速,让它们获得动力,飞向四面八方,飞向银河系的各个角落。当然,其中只有很小比例的一部分能够到达其他的星系,但这已经够了。
几十年之内,它们就将到达最近的几个星系,借助恒星的光芒,吞噬那里的物质,繁衍自身;千百万年后,它们将到达银河系的各个角落,将那些人类难以涉足的世界,变成自己的领地。
在这过程中,它们仍将高唱着星歌,将人类文明的最高成就传播向整个宇宙。
这是星歌人令宇宙新生的救赎。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就是历代星歌人一直以来的计划,然而却因为技术问题未能实现。于是,他们设计了那个程序,让未来来自其他世界的人工智能帮助他们实现这个伟大的计划。
我和“风雪号”卷进了这个计划中,不知不觉中,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其中一部分。
这一个月来,我利用“风雪号”分布在猎户座α同步轨道上的探测器,向它内部发射了遥控信号,修补了那些纳米机器的程序,让它们能够重新歌唱起来。
通过对反馈信号的分析,我发现那些纳米机器中的一部分,已经具有了某种复杂的活动模式,似乎在进化之路上已经走了不小的距离。未来,遥远的未来,当它们在另一个星系的某个行星上安顿下来,必然会开始迅猛的进化,为了生存,演变出各种前所未有的功能,它们将组合起来,从单“细胞”而到多“细胞”,变成千奇百怪的形体,组成复杂精密回路,开始运动、捕食、多性繁殖……甚至思想。
它们的生命力远远超过任何已知的生命体,它们能在恒星表面的高温中生存,也能在接近绝对零度的太空中保存自身。它们靠阳光而成长和歌唱,靠吞噬石头和金属繁殖自己,他们进化的速度也快得异乎寻常,远远超过地球生命。
我坚信,星歌的后裔们,将成为未来整个宇宙的主宰。
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飞船的外壳渐渐融化,变成铁水,如同涅槃的火鸟,长鸣着,融入到血红的火焰之中。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而撞击点也就在眼前……
我感到整艘飞船都化为了一根指挥棒,被一双无形的巨手向下重重一挥——
于是整个宇宙的音乐会开始了。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