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第一个故事:解救</h3>
可可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周围是黑暗的空间,什么也看不见。这黑暗却非静夜的宁谧,而在不停的震荡中,早已让她晕头转向。周边粪便和呕吐物的恶臭不住传来,或许还有同类的尸臭,她觉得恶心欲呕。在她四周,同类的惊呼、悲喊、哭叫、啜泣和呻吟连成一片,从各个方向灌进她的耳中,更让她战栗不已。时不时地,她总会撞到某个同类身上,或者不知什么家伙撞到她的身上——简直像是在地狱。
她不知道那些同类在叫什么,他们的语言和她并不相通,但她从心底明白那些叫声的含义:救命!救救我们!放过我们!求求你们了!
“救命,救命啊!”受着无边恐惧的驱使,可可也尖声叫了起来。她知道这没有用,周围没有同类能听得懂她的话。就算听得懂也没人能帮她,但不管怎么说,这能稍稍安抚她的情绪。
“我说,你别费劲了!”一个雄性的声音忽然传来,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你……你是谁?”可可疑惑地问。自从来到这鬼地方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熟悉的方言,虽然口音和自己大不一样。
一个充满雄性气息的身体靠了过来,虽然在惊怕中,不知为什么,却仍然给可可一种安全感。她不顾雌性的矜持,紧紧靠了上去:“救救我……”
“我叫丁丁,你叫什么?”对方闻着她的体味,舔了舔她的脸颊,这动作中并没有情欲的意味,大概只是想给她一点儿安慰。
“我叫可可,你怎么会讲我们的话?”可可问,自从被抓走之后,她还没有见过能讲自己语言的同类。
“这没什么奇怪的,我们那儿的族人都会说,但我离开同族已经很久了,你呢?”
“妈妈教我的。”可可说,她想起几年前去世的母亲,心里一阵悲伤,如果妈妈见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伤心死的。
“那你妈妈一定也是我们族人。”丁丁蹭着可可的身体,在她脸上抚摸着,似乎试图判断她的族属,“不过你的眼睛好大,鼻子太翘,身体又很软,不像我们一族的,倒有点儿像海外的……”
“我不是纯种,混血了好多代了,祖先有海外的也有本土的。”可可有点儿自卑地说。
“不,你肯定是位漂亮的小姐,你应该是家养的吧?”
“是的,我虽然是不值钱的小土狗,可是主人家对我很好,非常宠爱我。可是我自己贪玩跑了出来,被不知什么人抓到这里,我……呜呜……”可可想起伤心的往事,哭了起来。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让她感到一阵温暖。
“不过你至少有幸福的过去,我流浪了很多年,风餐露宿的,比起我你很幸运了。”最后丁丁说。
“可我再也见不到主人一家了。”可可哽咽着说,“他们是狗贩子,要把我们卖到别人家里去,是不是?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们当奴隶,卖到工厂,让我们干活?”
“奴隶,干活?哈!”丁丁奇怪地笑了一声,“他们要……算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你告诉我!”
“小姐,你不会想知道的。”丁丁叹了口气。
“最多他们要杀了我们,是不是?我其实也想到了。”可可说,“听说人类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和环境,对流浪的犬族要抓去毁灭的……”
“不,比那还要惨。”丁丁苦笑着说,“他们要……要吃了我们。”
“吃了……我们?”可可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从来没想到这种可能性,这怎么可能?太可怕了,她的身体,那曾经在主人怀里,被人类爱抚和拥抱过的身体,被切碎了,煮熟了,放上餐桌,进入人类的口腹之中?她曾经眼馋地看着的,偶尔也能分享一点儿的人类餐桌上的美食,竟可能是……
“不——”她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人类不会这样的,你骗我,你骗我!”
“我骗你?”丁丁冷冷地说,“清醒点儿,面对现实吧。当年我被人类抓进一个厨房里,亲眼见到他们是怎么杀死我们的同胞:割断他们的喉咙,剥下他们的皮,挖出他们的内脏,然后乱刀切开……喂,你怎么了?”
可可已经晕了过去。
但她没有晕多久,很快又醒来了,仍然是在同一个震荡的黑暗空间中,身边仍然是同胞们不住的喊叫呻吟,只是已经微弱了不少——或许已经有不少同胞死掉了。
“喂……丁丁,你还在吗?”可可怯怯地问。
“我在。”丁丁轻轻地拥着她,“对不起,吓着你了,我不应该给你讲这么悲惨的事情的。”
“如果这是事实,你讲不讲有什么区别?”可可伤心地说,“这些事我不是完全没听说过,小时候主人就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丧心病狂的坏人,他们要吃我们,让我们不要乱跑,可我以为,他们只是吓唬我们。人类不是一直说:犬族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他们怎么会……”
“在有的国家,人类是不会吃我们的。可在这里不一样,”丁丁说,“我听说,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不许吃犬族的禁忌,但是在这个国家早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什么都吃。”
“可是犬族就跟人一样!我们那么聪明,我们帮他们做那么多事,我们陪他们一起玩,甚至——”
“没有用的,人是人,狗是狗,这是不可弥合的物种之别,即使那些禁止吃我们的国度,在以前的战争和饥荒年代,对我们也是照吃不误,不管人类多么喜欢我们,不管我们多么依恋人类,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不是同类。”
“那么,为什么是人吃狗,不是狗吃人!”可可愤愤地骂了起来,她以前从来没有那么离经叛道的思想,即使现在,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狗吃人?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因为人是人,狗是狗。”丁丁说了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既然我们是两个物种,为什么一个物种天生要给另一个物种当奴隶!”
“这不是天生的。”丁丁说,“我们的祖先本来是另一种野生动物,一种非常厉害的猛兽,不受任何其他种族的奴役……但大约在一万五千年之前,人类驯化了我们,让我们成了犬族,为他们服务。不过,有一个代代相传的古老的传说,说事情本来并非如此——不,这太荒谬了,我想只是一些同胞编出来安慰自己的。”
“说吧,说给我听听!”可可急迫地说。
“好吧,据说我们犬族本来——”外面有些嘈杂的声音传过来,好像是人类的话,但她在兴奋中,没有留意。
忽然之间,整个空间猛烈颠簸了一下,可可受不住惯性,向前冲了过去,一头撞入了丁丁怀里,丁丁也踉跄着,撞在笼子边缘。
空间停止了震荡,或者说,卡车停了下来。
“停车!停下来!”可可听到外面说,“我们是动物保护协会的!”
和大多数家养的犬族一样,可可听得懂一些人类使用的语言,只是由于发音器官不同,不能发出同样的声音来,人类又不教犬族文字,所以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意识到,犬族能听得懂他们说些什么。
“动物保护协会!”丁丁振奋了起来,“有人来救我们了,可可!我们有希望了!”
外面的声音不住传来:
“你们干什么,我们有合法的运送、检疫和消毒证明!”
“你们要运狗去屠宰,你们还有人性吗?”
“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你们忍心这么做吗?”
“这些狗是不是偷来的?我家的狗上个月就丢了!”
“什么证明!多半是花钱买的假证,车上肯定有死狗病狗,不信让我们检查!”动物保护协会的人七嘴八舌。
“你们再这样无理取闹,我报警了!”车主人怒吼道。
“你报警?我们还通知记者呢!明天上报,把你们这些无良狗贩的丑态公布于天下!”对方顶了回去。
“波比!布菲!”好些人甚至已经挤到了笼子边上,口里乱叫着。
争吵继续着,丁丁带着可可,奋力推开几头病怏怏的同类,挤到边上,从笼子的缝隙中向外看去。
“你看,七八辆车,几十个人,还有好多人正在赶来,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他们真是天使啊!”
可可喜极而泣,和丁丁紧紧相拥。
外面的交涉继续着,志愿者们在和狗贩子讨价还价,要把所有的狗买下来,虽然细节还没有谈拢,但是看来危险已经过去。另一些人已经拥到了卡车后面,拿着水和食物给他们,不停地说:“太残忍了”,“好可怜啊”,“那些人太过分了”……
可可喝了些水,又吃了根香肠,恢复了过来。身边的丁丁也活跃了起来,人们用手电照着他们,可可看到了丁丁的模样,年纪不太大,一张沧桑的脸,高大但瘦骨嶙峋的身体,典型的流浪狗。
丁丁也看到了可可,眼睛一亮:“可可,原来你真的……又年轻又漂亮。等到了收容所,我想一定会有很多人会抢着要收养你的。”
渐渐地,恶臭和喧哗似乎都离他们远去,一股暧昧而温馨的气氛在两个年轻的犬族之间弥漫开来。
“喂,你还没跟我说那个传说呢。”可可说。
“那个传说?以后再说吧,可可,我……我现在想要你,可以么?”
和绝大多数哺乳动物不同,一年四季,犬族随时都能发情,这是深埋在他们体内的基因决定的本能。
可可点了点头,羞怯地闭上了眼睛,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她在这方面仍然很少经验,有点儿手足无措。但她非常感激眼前这个善良而友好的同伴,她也想要他,发自内心的。
他们拥抱在一起,相互亲吻,然后丁丁将她压在了身下,那是犬族在交媾时特有的体位。
但一切还没有发生,他们的眼前一亮,笼子被打开了,一双尖尖的爪子将丁丁拎了出去,然后是可可。
“这俩小家伙,还挺活泼的。”可可听到一个声音说,随后她被抱了起来,一个男性志愿者将她贴在胸口,那种毛茸茸的感觉让她回想起了温柔的主人。
“这只小狗狗真可爱呀。”志愿者抚摸着她裸露的“肌肤”,赞叹说。
<h3>第二个故事:新闻</h3>
“四月十五日中午十二时许,北京市通州区京哈高速主路张家湾路段,一辆装有五百多只狗、从河南开往吉林的货车,被动物保护组织志愿者驾车拦截……”
吃晚饭的时候,电视上一条新闻跳了出来,凄惨的画面吸引了全家人的注意:一辆庞大的货车,车上装满了铁笼子,笼子里是一堆堆奄奄一息的小狗。镜头给了好几个特写,狗狗们无辜的眼神好像盯着电视机前的人们,在无声地悲鸣。看到这样的眼神,程欣的心一颤。
一旁的小狗贝贝好像看懂了新闻,义愤填膺地大声吠了起来。
“贝贝,别叫了,吃饭呢!”妈妈训了它两句,贝贝谄媚地靠过来,依偎在女主人的脚边,“呜呜”叫了两声,好像对同胞的不幸表示抗议。妈妈扔了块骨头给它吃,贝贝才不叫了。
“这些人太残忍了,怎么能干这种事!”妈妈愤愤说。
“中国人嘛,就这民族性!”爸爸叹息了一声。
“爸爸,他们抓那些狗狗干什么啊?”程欣稚气地问。
爸爸给她夹了块红烧肉:“他们要吃那些狗。”爸爸摇头说。
“吃狗?狗狗怎么可以吃呢!”程欣吓了一跳。
“有些人为了吃什么都不顾,还说什么‘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呢!”爸爸说。
“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别吓着她。”妈妈不满地说。
“孩子也大了,迟早得知道。”爸爸说,“前几天你出差的时候,卫方他们还叫我去吃呢……花江狗肉。”
“你不会去了吧?”妈妈一瞪眼。
“我当然不去,我当时就跟他们急了,说你们怎么能去吃狗肉?都是大学教授,人文思想、普世价值都白学了么?这帮人不听,最后差点儿吵了起来。”
“你那些好朋友都是这样,嘴上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后来呢?”
“后来为了让他们不去,又不翻脸,我自己掏钱请他们吃了顿野味火锅,花了五百多块呢。”
“怎么花那么多钱?”妈妈有些不满,“不过算了,咱不能干这造孽的事,老公我支持你。”
程欣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含着的半块红烧肉吐了出来。
“呀,欣欣,我们说话,你哭什么呀,欣欣乖啊……”妈妈忙抚慰她。
“我不要吃狗肉……呜呜……”
“欣欣,这不是狗肉,是猪肉,完全不一样的。”妈妈说,又看了看电视,电视上还在播出狗狗们的惨状。狗贩子拿出一张什么证明,口沫横飞地在和志愿者交涉。
“看看那些人,真没有良知,连一个孩子都不如。”妈妈骂道。
程欣晚上一直在发呆,贝贝在她身边扑来扑去,想跟她玩,她也不理。爸爸发现了她的异常,走过来问她:“欣欣,你怎么了?”
“他们为什么要吃狗狗呢?爸爸,你不是说,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程欣呆呆地说。
“是啊,”爸爸叹了口气,“大概一万五千年前,在东亚,可能就在我们中国,人类驯化了狗。从此以后,狗在人类生活中一直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狩猎、牧羊、看家、拉雪橇、导盲、搜救……当然最重要的是陪伴人类,从狩猎社会到游牧社会,到农耕社会,再到工业社会,无论人类社会进步到什么阶段,都少不了狗的作用。”
“那人为什么还要吃它?既然狗狗帮了人类那么多忙?”
“是啊,人就是这样忘恩负义的动物。其实狗是食肉动物,也就是说,它自己也是要吃肉的。它本来也不是作为猪啊羊啊这样的肉食牲畜让我们养的。一般来说,狗肉不是人的主要食物,但是,不同的社会不一样,文化和习俗也不一样。比如我们国家历史上经常发生灾荒、瘟疫,经常死人,所以有时不得不吃狗,百无禁忌,渐渐就形成了这样的风俗。”
“太忘恩负义了!”程欣说,“这和吃人有什么区别?”
“这个……”爸爸皱起了眉头,他觉得女儿走得太远了,“欣欣,爸爸是反对食用狗肉的,但它无论怎么说,狗也只是一种动物,不是和人平等的‘朋友’,如果发生了灾难或者饥荒,不得不吃狗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人的生命比狗要珍贵。”
“可是爸爸,都是生命,为什么人的生命就比狗要珍贵?”
“因为……因为人有智慧啊。欣欣,贝贝虽然聪明乖巧,但是归根到底,它永远学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它没有足够的智力。”
“说不定它听得懂人话呢?”程欣说。
爸爸笑了笑:“贝贝,去把我桌上那本《时间简史》叼过来。”
贝贝疑惑地看着主人,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表示顺从,却没有挪动脚步。
“你看,它没有智慧,听不懂我们说什么。”
“那,爸爸,如果狗狗有了智慧,是不是人就不会吃它了?”
“那当然不会,如果狗和人一样有智慧,那么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人。人怎么能吃人呢?”
“那,爸爸,怎么样才能让狗有智慧呢?”
“这……怎么可能?”爸爸苦笑着说。
“爸爸,你不是科学家吗?你什么都懂的,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办法确实有。”爸爸想了想说,“动物的一切特征都是基因决定的,当然包括智力。理论上来说,只要改变基因中决定智力的部分,就能提高其智力。”
“爸爸,基因是什么?”
“基因就是遗传物质,主要是DNA,就是脱氧核糖核酸的……”爸爸挠了挠头,“欣欣,你还小,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人和狗都是从一个很小很小的细胞变来的。这个细胞里就有让人变成人,狗变成狗的密码,就跟你玩的玩具的拼装说明一样,它们会指挥细胞吸收营养物质,把它们变成新的细胞,组建起动物的身体和头脑来。而且,人和狗的基因很多方面都很相似,你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进化论么?很久很久以前,在还有恐龙的时候,人和狗是同一个祖先产生出来的,分化也不过一亿多年,所以基因也非常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