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什么事?”阿健问。
“有两件事。首先是通报一个消息。光谷耕吉,也就是你们说的盖伊,在医院病死了。死因是突发性多脏器癌。”
阿健心头一沉。“是吗?盖伊他……”
“具讽刺意味的是,突发性多脏器癌实现了他孜孜以求的目标——废除《百年法》,但他自己却因为这种病而丧命。”
“盖伊真的希望废除《百年法》吗?”
香川投来诧异的目光。“光谷耕吉在官员时代曾经写过一篇论文,后来以M文件的形式传播开去。你知道它的内容吗?”
“基本上知道。”
“为了证明自己论文的正确性,他力图推动不老不死社会的到来。我们认为,他之所以创建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为的就是模拟那样一个社会。”
“你说的这些,盖伊都承认了?”
“这个……”香川支吾起来,“他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也许他已经疯了。”
“我们在富士宫重逢的时候,他可没有表现出这种恐怖的欲望。”
“他掌管永远王国的时候,你们应该就认识。在你眼中,当时的他是什么模样?”
阿健思索片刻,道:“你或许觉得盖伊是恶魔,但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脑子比常人转得更快,而且自卑感比较强。”
“你是说,我们太高估他了?”
“在刚开始创建永远王国的时候,或许他真的是抱着香川局长所说的那种目的。然而,他绝不会不知道这个目的是多么虚妄。至少,他绝不是真的打算毁灭这个国家的怪物。”
香川沉默不语,表情严肃。
“那另一件事呢?”
香川猛然惊醒似的抬起了头,眨了眨眼,道:“嗯……有人说想见你。”
“如果是谢罪的话就免了吧。我早就不耿耿于怀了。”
“不是谢罪。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据说是想请你在必要的时候帮帮忙。”
“不会又让我假冒阿那谷童仁吧?”
“不会,不会。”香川连忙摆手,“是非常正经的事。”
“正经的事?”阿健没有一点儿头绪,他的好奇心被点燃了,“是谁想见我?”
香川轻声清了一下嗓子:“是日本共和国首相兼代总统游佐章仁。”
4
“总统处在现阶段能达到的最佳状态。”加藤医生平静地说。或许是睡眠不足所致,他一脸倦容。
“我衷心感谢医生和医院工作人员的忘我付出。”游佐章仁深鞠一躬。
加藤医生的表情依然凝重。“我不会为我们医不好总统而道歉。这超出了我们——不,是全人类的极限。”
共和国医院,加藤医生的专用办公室。
听说牛岛总统病情好转并稳定下来,游佐决定去病房探望。在这之前,他抽出了一段时间,再听听加藤医生的意见。
“稳定状态可以保持多久?”
“随时可能恶化,这取决于总统的生命力和精力。”
“他能说话吧?”
“这个……嗯……可以。他有时候会同每天都来探视他的那位女士交谈。”加藤说的是立花惠。她一下班就会去总统的病房。总统似乎也天天盼望着她的到来。“我们非常感谢她。对患者来说,最重要的是一直有人在身边担心自己。她是总统的心理支柱。”
游佐忽然心生感慨,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人啊,真是不可思议呢。”
加藤医生有些诧异地问:“您刚才说什么?”
“啊……不好意思,是我工作上的事。”
“好吧……那我回病房去了。”说着,加藤医生就站了起来。
游佐出言阻止道:“医生,还有一件事。”
加藤医生又坐回沙发。
游佐继续道:“是HALLO预测的事。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将在十六年之内全部死亡,这一预测有没有可能是错误的?”
同样的问题,游佐已经问过许多遍了。
但加藤医生的回答依然是:“可能性是有的。但现在探讨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看来医生你的看法依旧啊。”
“我没有一天不在祈祷HALLO的预测是错的。但是,对于亲临治疗第一线的我们来说,无法对事实视而不见。”
“坊间传言说,是美国故意泄露出虚假情报,以谋求巨大的商业利益。”
“对于不愿直视现实的人来说,阴谋论是他们的麻醉剂。”
“但我们必须说服这部分人相信,危机是不容否认的现实。”
“三年过后,每个人都会清清楚楚地看到这种危机。根据超级计算机的计算,三年后,突发性多脏器癌的发病率将会激增。”
“到那时再着急就晚了。但遗憾的是,人只有在被危机吞没掉之后才知道防范危机的重要性。”
加藤向游佐投去充满同情的目光。“我能体会到您的担子有多重。”
“你的理解是对我的莫大激励。”
“我愧不敢当,阁下。”
游佐对加藤回以微笑。
“我带您去总统的病房吧。”
游佐也站了起来。
两人刚一进入走廊,负责警戒的六名保镖就无声无息地将游佐等人围起来。
自从宣布即将举行国民投票之后,各家媒体就陆续收到了预告将暗杀游佐首相的声明,但发信人都是匿名的。这些声明几乎都是性质恶劣的恶作剧,警察甚至逮捕了一些人,但其中也有极少部分是不容忽视的,所以游佐的贴身警卫大增,戒备极其严密。虽然有人提议使用百夫长特种部队做护卫,但游佐没有采纳,因为他认为如果安保做得太过,会吓到国民,使他们产生无谓的防范心理,从而对国民投票造成负面影响。
总统的病房前站着四个保镖,见游佐等人走来,就退到了旁边。
加藤医生来到游佐面前,门自动打开了。室内光线昏暗,依稀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是立花惠。她身材苗条,穿着灰扑扑的西装裙套装,全身没有一处多余的缝线。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也许是事先听到消息了吧,看到游佐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总统刚好醒了。”
特别病房的穹顶式显示屏上,映出巨大的漩涡状银河。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见银河正在缓缓地流动,如同天空中漂浮的白云。银河越来越大,照亮了整个病房。
牛岛谅一躺在中央的病床上,瘦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
立花惠在他耳边嗫嚅了几句,他便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捕捉到了游佐。
“是你呀……”
游佐一听到牛岛细若游丝的声音,内心就忍不住波涛翻滚。牛岛谅一的肉体行将毁灭。这一事实的严重性,再次压在他的心头。
游佐凑上前去。
“阁下,我有许多事项想向您报告。”
“都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牛岛的声音死气沉沉,感觉不到一丝欲望或执着。
游佐转身面对加藤医生和立花惠。“请允许我同总统单独相处一会儿。”
立花惠脸色大变。她似乎凭直觉猜到了游佐的意图,不由得投来责问的眼光。她虽然想说话,但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她忍住了。
加藤医生虽然也很不情愿,但还是说:“请不要待太久。”
“明白。”游佐答道。
加藤医生默默行礼,朝出口走去。
但立花惠没有动。必须守护牛岛谅一的使命感令她留了下来。
“小惠,请按这家伙的话做。”牛岛谅一说。
立花惠终于叹息着答道:“好的。”然后离开了房间。
游佐等待房间完全关闭,才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南木给你添麻烦了。”
“您已经听说政变的事了?”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看我身边的人是什么货色,就知道我的素质有多低。”
“但我之所以能捡回一条命,就是因为阁下您事先做了安排。”
牛岛谅一转了转眼珠。“你是说零号令吧?”
“我对阁下的深谋远虑无比钦佩。”
“得了吧。你对我的称赞,听起来就像是讥讽。”
“我绝没有……”
“百夫长特种部队……”牛岛谅一的眸子里映着天花板上的银河,“南木缠着我提议了许多次,我也没有深思熟虑就同意了。结果他弄出来的那个东西,同我的设想相差很远。它太危险了。我这时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所以下达了零号令。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这支部队交给你,应该不会有错。”
“您对我竟然如此信任……我一直没能领会阁下的本意。请原谅!”
牛岛谅一的脸上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让人望之胆寒。
“五十年前,在你的提议下,我决定参选总统。那时候,我是真心真意地打算为国献身的。但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成了这个德性。我说,游佐啊……”
“在……”
“我到底是哪里错了?”
羞愧之情涌上心头,游佐连忙鞠躬道:“对不起。”
(如果我能更好地辅佐您,不,如果我不拥戴您当总统的话……)
“历史会毫不留情地审判我吧……”
“最近,国民突然开始盛赞阁下。国民没有忘记,是阁下您将日本从‘2049年危机’中拯救出来的。反倒是我,我被国民痛斥是妄图独裁的冷酷无情的暴君。”
“听说你要搞国民投票?”
“关于这件事,我还想请阁下帮一个忙。”
牛岛神情冷峻。“我就要死了。什么都帮不到你。”
“不,这个忙您一定要帮。这关系到日本共和国的未来。”
牛岛谅一的眼中燃起了一束火苗,虽然微弱,但让人感觉他又成了当年那头“疯牛”。
“说说看,你想让我干什么?”
游佐说:“这件事,只有现在的阁下才能做到。”
牛岛谅一的脸上仿佛浮现出一丝微笑。“你真是个魔鬼。”声音虽然微弱,但感觉却很开心。
游佐也报以微笑。“这么多年了,阁下还是第一次表扬我呢。”
5
晚上七点五十分。
在四座照明塔的照射下,R广场亮如白昼。来的人远远超出预期,会场几乎都被听众吞没了。
银色纪念碑前,为这次活动特别搭建的舞台沐浴在格外强烈的光线中。将整个舞台都包起来的半穹顶型屋顶与背景幕布融为一体,背景幕布上高挂着三日旗。舞台中央,是一个宽大但不高的讲台。讲台面向广场的一侧安装了用透明且不反光的材料的制成的防弹墙,乍看上去根本发现不了。舞台与听众之间隔着一条宽二十米左右的无人带。在那里负责警戒的,是百夫长特种部队。为了不刺激观众,他们没有携带显眼的武器,而是双手背在身后,直立不动。普通市民只能进入无人带的东侧,广场的西半部是禁止进入的。饶是如此,听众也达到了数万人。
“传说中的演讲又将再现啊。”站在一旁的由基美说。
“你当年来广场听过?”仁科健问。
由基美摇头道:“只是看过实况直播。”
牛岛总统即将举行特别演讲的消息只发布了三天,就已经聚集了如此多的听众。与其说是牛岛总统人气爆棚,还不如说是大家看热闹的心理作祟,想最后一次见见濒死的最高掌权者。只要看看周围人的脸,就会发现这一事实。不过,会场上却没有郊游似的轻松气氛,反而燥热不安,甚至还能嗅出一丝病态的味道。
“你同游佐首相聊了些什么?”
阿健四个小时前才去首相官邸同游佐首相见了面,但他们只交谈了不到十五分钟。
“只是扯了扯闲话。”
“怎么可能?首相专程叫你过去的。”
十五分钟的会面中,自始至终都是首相在提问,阿健在回答,但谈话的内容阿健已经差不多忘光了。对方毕竟是日本共和国首相,自己当然会很紧张。
“传说游佐首相阴险而冷酷,这是真的吗?”
“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他是一个特别纯粹而热情的人。”
阿健脑子里只剩下这样的印象。但同时他却觉得游佐有那么一点点疯狂,也许,不疯狂的人是无法肩负这个国家的重责大任的。自己到底有没有这种“疯气”呢?
会场突然骚动起来,爆发出如同巨人呻吟般的低沉欢呼。
特别设置的舞台上,牛岛总统出现在演讲台背后,不知他是何时、用什么方式登场的。
他是坐着的,多半是坐在自动轮椅上的吧。
“哎哟……”由基美惊恐地捂住了嘴。
周围的人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着舞台。
“果然得了突发性多脏器癌啊。”背后传来了议论。
户外显示屏上浮现出牛岛总统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眼神中透露出的阴森之气令人毛骨悚然,消瘦而苍白的脸上,分明刻着一个“死”字。
会场的灯光渐渐暗淡下来,只有舞台上和户外显示屏上还亮着光。
会场没有主持人,游佐首相和其他权威人士也不在场。
没有开场白,没有介绍,牛岛总统直接发表讲话。总统的声音经过广场上的扬声器传出来,通过超眼也可以接收到。
“我非常理解大家不愿直面这场危机的心情……”
以这一句话开始后,牛岛总统中间频繁地停下来调整呼吸。说实话,整个演讲都磕磕绊绊的,听起来十分艰难。可是,或许正因为如此,总统说的每一个字才拥有极重的分量,能够深入听众的内心。
没有自我辩护,没有自我标榜,也没有夸张的威胁,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着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以及当下仍活着的人的责任与义务。蜕去所有伪饰的语言,让人联想到健壮的裸体。
数万听众,奇迹般地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都看到,统治了这个国家半个世纪的男人,只剩下几个小时的寿命。而他每多说一句话,他所剩的时间就会被剥夺一分。可是,没有人阻止他说下去,仿佛这样做便是在亵渎某种神圣的东西一样。时间在凝重的氛围中流逝,等听众反应过来的时候,总统的沉默已经持续太长,以至于有些不自然了。
户外显示屏上的牛岛总统闭着眼,脑袋微微右偏,低垂着。
演讲还没有结束。绝不会就这样结束。
听众等待着他说下一句话。他们怀着坚定的信心,等待着他理应说出口的话语。
可是,这句话他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阿健听见远处有女人开始痛哭。
6
现在播送新闻。
国民投票即将结束。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据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的统计,投票率已达79%,虽然比上次国民投票高,但略低于第一次。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最终投票率将超过90%,可见此次投票得到了国民的高度重视。
这次已经是日本共和国的第三次国民投票。
第一次是在2048年,就《生存限制法》即《百年法》是否应该实施的问题进行国民投票。结果大部分人选择冻结。
但是,第二年,全国便暴动频发,国内陷入了混乱状态,这就是世人所说的“2049年危机”。当时的政府在危机面前束手无策,其无能被彻底暴露出来。国民对政府丧失了耐心,渴望救世主的声音日渐高涨。而响应国民的呼声登场的,就是前不久去世的牛岛谅一前总统。
第二次国民投票发生在牛岛就任总统的2050年。总统希望改革共和国的政治体制,强化总统权限。结果投票通过了改革方案,国家得以迅捷而高效地运转,随后恢复实施《百年法》,并取得了经济发展的成功。
第三次,也就是本次国民投票,需要表决的事项有两个。
第一,突发性多脏器癌造将造成人口骤减,在这一史上最严重的危机面前,为了首先确保日本共和国的存续,是否强行要求现在作为社会中坚的一代做出牺牲。
第二,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迅速制定并执行政策,是否在二十年的期限内,设置拥有独裁权力的独裁官。
围绕第二个事项,正反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反对派认为,不论是谁,一旦拥有了独裁的权力,就会无视二十年的期限;而赞成派主张,为了高效地执行第一时间制定出的政策,独裁官是必不可少的。
国民投票是让国民自己选择日本共和国的命运。过去两次国民投票的结果,不管是好是坏,都左右了这个国家的历史。
这次国民投票,到底会做出何种选择呢?
现在,投票结束了。
各地将立刻统计投票结果,报告给共和国选举委员会。
最终结果预定将于明天上午十点,由游佐首相兼代总统公布。
届时本频道也将面向全国做现场直播。
7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加藤太郎返回自己的办公室,但仍然不想回家。他穿着白大褂站在窗边,俯瞰着城市的灯火。灯的数量反映了人的活动的多寡,背后还藏着或悲或喜的故事。远方耸立的大楼中,一扇窗户后的灯光消失了。
敲门声传来。
是护士宅间丽莎。
“医生,您还在这儿?”
“怎么了?是不是谁的病情出了变化?”
“没有……不是这件事。”宅间低着头,吞吞吐吐。
说起来,她上的是日班,上班时间已经结束了。
“你怎么啦?丽莎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啊。”
宅间抬起头。“我能跟您谈谈吗?”
“可以啊。”
宅间进入办公室,关上门,站在加藤旁边。
两人并肩眺望着城市的夜景。
“国民投票会是什么结果呢?”宅间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这件事,在明天结果公布之前,都不好说啊。”
“医生您投的是赞成还是反对?”
“赞成。丽莎你呢?”
“我也投了赞成。”
“那百分百都是赞成票了。肯定可以通过。”加藤打趣道。
宅间只是勉强赔笑。“可是,不管投票结果如何,突发性多脏器癌的患者都会持续增加。”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啊。”
宅间丽莎面朝加藤,敛起笑容。“我们也肯定会得上突发性多脏器癌吧?”
“如果HALLO的预测是准确的话。”
“大家都会死吧?我也好,医生也好,都会死的……”她的眼中噙着泪水。
“未成年的孩子会活下来。成年人中,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也不会得突发性多脏器癌。”加藤也面朝宅间,“他们会为我们延续生命。”
“我能哭吗?”她拼命挤出笑容,眼中泪光闪烁。
“想哭就哭吧。”
“医生……”
“嗯?”
“请借您的后背给我用用。”
加藤不情愿地说:“不是借胸口吗?”
“后背就可以了。”
加藤苦笑着向右转。“来吧。”
他立刻感受到了背后的宅间丽莎。
窗玻璃中,她抓住加藤的后背,额头紧贴上去,幽幽地哭着。
“丽莎……”
呜咽很快变成了恸哭。加藤的胸口也感到了震动。
共和国警察大楼最上层警察局局长室中,也有两个人在眺望着城市的夜景。
其中一人是刚刚成为这个房间新主人的香川铁夫。另一个人是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北泽上校。
虽然HALLO公布了极具震撼力的预测,但现在还没有直接因为这一预测而导致暴动或混乱的报道。有识之士一致认为,国民投票的结果公布之后,才有可能爆发混乱。
对警察来说,如何处置可能发生的混乱,如何维持当前的治安,乃是最重要的课题。然而,从长期来看,警察本身也会因为突发性多脏器癌而不断减员。从警察中培育可以托付后事的人才,继续维持治安,这并非易事。高效的执行力是维持治安所不可或缺的,从这个角度说,百夫长特种部队的机动能力和快速投入战斗的能力非常宝贵。
香川提出了再次与百夫长特种部队加强合作的建议,获得了游佐首相的许可。共和国警察今晚举行的干部会议刚刚结束,北泽上校也参加了会议。
北泽上校穿着黑色的西装,双手背在身后,眯缝着眼睛,注视着夜景。这是左右共和国命运的夜晚,但上校却一反常态,肩膀松弛无力,也许是没有穿军装的缘故吧。
香川对面露轻松的北泽说:“明天马上就要到了。这个国家的前进道路就要大白于天下了。”
“多少会出现些混乱,但我期待大部分共和国国民都保持冷静。”
香川还是第一次听到北泽上校用这种语气说话。
“就算我们的生命终结了,人类也不会灭亡。日本共和国是不会消失的。我们一定有未来。只要有未来,就有希望。只要有希望,人类就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个浪漫主义者。”
“不要以貌取人哦。”北泽上校低声戏谑道。
香川也小声笑了笑,然后敛起笑容。
北泽上校也相应地端正了姿势。
“上校,我衷心地感谢百夫长特种部队对共和国警察提供的协助。以往的种种就不去提它,今后我们的日子都是所剩无多,就让我们携起手来,为国效力吧。”
“这也是我的期望,香川局长。”
北泽上校正要敬礼,香川却立刻伸出了右手,北泽上校诧异了片刻,转而露出军人特有的腼腆微笑,握住了香川的手。
在温柔的黑暗中,仁科健感觉懒洋洋的,舒服极了,放松极了。听着由基美的呼吸,仁科健刚才还急促凌乱的呼吸立刻平稳下来。
对现在的阿健和由基美来说,这个昏暗小寝室中的这张狭窄的床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外界无论发生什么,跟他们两人都没有关系。他们只要相爱着活下去。只要这样就够了。
“对了,阿健……”由基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一件事,我必须对你说。”
阿健手肘撑在床上,抬起了上半身。
由基美筋疲力尽地仰望着天花板。凹凸有致的裸体上满是汗水,微微泛着青光,随着呼吸平缓地上下起伏着。
“今天我去医院了。”
“医院?”
她依然不愿直视阿健。“我一直觉得,这跟自己没关系。别人会出问题,但我是不会的。就算会也要等很久之后。可是,我想得太单纯了。”
由基美的眼中已经饱含热泪。
恐怖的直觉攫住了阿健。他说不出话来。
由基美转头面对阿健,眼角溢出一道泪光。
“我……”她露出悲伤的笑容,“也得了突发性多脏器癌。”
8
首相官邸。
游佐章仁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他能感到从窗户里射进来的光线。
早晨。
真安静啊。
政变后飞逝的时间终于停下了匆忙的脚步。这么多天中,他的睡眠都极少,但他从没有感到困倦,这是神经一直高度紧张的缘故吧。
同样的早晨,他之前也经历过。那是2048年国民投票的时候。作为第一次《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室长,他为了《百年法》的实施而拼尽了全力,但结果却出乎游佐的期待。
自那之后,又过了半个世纪,接受国民审判的一天又到了。
(能做的,我都做了……)
对于第二个投票表决的事项,游佐已经通过所有媒体向国民反复说明并寻求理解。最后,他甚至劝动濒死的牛岛谅一发表演讲,呼吁国民投赞成票。游佐将希望寄托在那个人的领袖魅力和只有濒死之人才具有的说服力上。他的演讲通过实况直播,确实打动了许多国民。可是,游佐没有料到,牛岛总统会在所有国民的注视下咽气。这一戏剧化的死亡,强烈地震撼了国民。
游佐考虑继续利用牛岛的影响力。
牛岛谅一的国葬将在不久后举行,但此外还有一次私人葬礼。无论死时给人的印象多么强烈,一旦经过了葬礼,心情就会告一段落,进而褪去色彩。为了防止出现这一状况,游佐将牛岛谅一的私人葬礼的日期定在国民投票之后第二天。这虽然遭到了立花惠的怨恨,但这样一来,目睹牛岛总统演讲的人心中就会一直留有鲜明的印象,投票的时候也必定会想起牛岛谅一的临终嘱托。
不过,游佐依然认为,两个事项都被通过的概率只有五成。专家的预测和投票后的民调是没有意义的。2048年的国民投票结果与预想截然相反,当时的震惊游佐至今都还记得。
游佐君,请相信我国的人民吧。游佐脑内响起一个声音。
(笹原前次官……)
游佐觉得笹原就在身边。
睁开眼睛,办公室中只有游佐一人。
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我做得还可以吧……”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开始弄不清自己是谁、身在何方了。
(我是……)
特准的室长。直到昨天,他都同深町、立花等特准成员一起为《百年法》的实施而奔走。而今天结果就要出来了。决定是否实施《百年法》的国民投票结果即将公布。
自己同牛岛谅一共同构筑的政权也好,这五十年来所经历的种种也好,都如同梦幻一样……
突然,他仿佛坠入黑洞之中,站起了身。
环顾四周,反复确认。
这里是日本共和国首相官邸,首相办公室。
(日本共和国首相?兼代总统?就是我吗?游佐章仁?)
什么时候的事?
他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思维也清晰起来。困惑消失了。
(我就是日本共和国首相兼代总统游佐章仁。我真正的工作难道不是从现在才开始吗?)
“就是这样的啊。”
敲门声传来。秘书官通报,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的西园寺会长到了。
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的总部设置在内务省第二行政局内。本来,选举管理科科长得到统计结果之后,会长将携带记有结果的封缄的信前往总统官邸,但因为现在游佐兼任代总统,所以会长来到了首相官邸。当然,为了防止意外,从内务省到首相官邸的这一路上,应该也有警车护卫。
身穿礼服的西园寺会长恭敬地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漆盘上放着一个大信封,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游佐深鞠一躬,伸出双手,从漆盘中取过信封。
“辛苦了。”
西园寺会长左臂夹着空盘,往后退了一步。他应该已经知道了结果,却尽量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一字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手中的信封里,记录了共和国所有国民的意见。
它将左右日本共和国的命运。
游佐对等在一边的秘书官说:“新闻发布会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走吧。”
游佐双手拿着信封,走出办公室。
官邸内的发布会会场旁的等候室里,深町已经到了。作为管理国民投票的内务省次官,他也将出席发布会。
“记者们到齐了吧?”
“大概三十分钟前就到了。”
“剪刀呢?”
“放在讲台上了。”
“磨过了吗?”
“当然。”
游佐知道,自己之所以会问这些不必问的问题,是因为紧张过度。深町对此心领神会,所以也逐一作答。
“阁下,您随时都可以上台。”负责新闻发布会的官员说。
游佐对深町说:“那我去了。”
“请慢走。”
从等候室出来,走过一段短短的走廊,就来到了会场侧面。游佐在那里停下脚步。
眼前的这一舞台,他曾经无数次登临。
紫色的背景幕布,高悬的三日旗,演讲台。
记者席上挤满了新闻工作者,数不清的转播摄像机。
镜头的另一端,是关注着发布会的全国国民。
发布会主持人已经站在了舞台上。他等待着游佐的信号。
游佐对他明确地点了点头。
主持人面朝记者席。“让大家久等了。游佐代总统已经到达会场。现在请代总统阁下上场。”
游佐来到舞台上,沐浴在强光之下。
他对三日旗鞠了一躬。来到讲台上,他又对着三日旗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面对记者席。
“我是日本共和国代总统游佐章仁。”他缓慢地说,将信封举在面前,“我已经拿到国民投票的最终统计结果。现在拆开信封。”他郑重地拿起剪刀,开始缓慢地剪开信封,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让国民看清楚。在鸦雀无声的会场中,剪刀切开厚纸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放下剪刀,打开信封,取出一张纸。
他打开了这张对折的厚纸。上面写着数字和文字。
游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现在我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