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三章 政变(2 / 2)

“你在为那个抗拒者聚落筹措物资和粮食。这不是我的直觉,而是对你的身份卡记录进行详细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谁会干这种没有一分钱好处的事?”

“你并不像那种只为金钱工作的人。你的恩师在那里——这条理由对你来说难道还不充分吗?”

“这个动机是不是太弱了?”

“那你是什么动机?”

阿健摇头。他不会上当的。

但香川却出人意料地说:“在废墟之上重建新的镇子,这个目标本身就值得献身。如果我是你的话,可能也会这么做。”

“就像缔造国家……”

“对,就像缔造国家一样。你倒是挺会用词的嘛。”

阿健立刻闭上了嘴。

同这个男人说话,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

“可是,那个聚落却在建国途中就灭亡了。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

阿健继续沉默。

“你同加藤医生再次见面是为了什么?莫非你认为镇子遭到袭击是加藤医生造成的?”

“真没什么……”

“加藤医生也闪烁其词,不愿透露重要信息。说他怕被你威胁吧,看样子也不像啊。”

阿健偷看着香川的侧脸。

“加藤医生很可能在接到警察的联络之后不久,便通知你快逃。所以你躲过了我们的追查,是医生包庇了你。”

“不对!”阿健厉声说。

香川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转过头来。

刚才阿健的反应,他全都看到了眼里吧。

“不要担心!我并不打算把医生怎么样。”

阿健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话是可以相信的。

“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医生会包庇你?不过,同你聊了这一阵子之后,我渐渐明白了。”

见阿健沉默不语,香川满脸笑容地走上前去。“哎,算了。你是不是炸了紫山的阿那谷童仁,现在姑且不论。不,说实话,我开始相信你不是阿那谷童仁了。这是我近距离地同你直接对话之后的直觉。”

这个男人是在说真话吗?还是说,他只是想让阿健放松警惕……

“与此同时,抗拒者网络中,盛传有一位老化人在全力帮助抗拒者。这应该是事实吧。而这个老化人就是你,仁科健。”

“这也是直觉吧?”

香川又不禁露出一丝冷笑。“藏匿抗拒者是重罪,但我对付的是恐怖分子。我对没有参与恐怖活动的抗拒者没有兴趣。也就是说,不管你是不是传说中的老化人,我都不会以此理由逮捕你。”

这男人说话真是干脆。

“那我就对你没用了。”

“但我对你有用。”香川胸有成竹地注视着阿健,“否则你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同我见面了,对你来说又没有任何好处。”

“原来如此……有道理。”

“虽然我不知道能否回答你,但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的话,就尽管问吧,我能讲的都会告诉你。作为补偿,我希望你能将你掌握的情报尽可能提供给我。”

“我掌握的情报……”

“当然,你在这儿说的话我是不会对外泄露的。我不会让你出庭做证的。”

这个男人的话不能全信。无论香川多么有趣,他都是警察。

可是,阿健又觉得自己很难拒绝香川的提议。

“你还真是个让人摸不透的人啊,香川警官。”

“你也一样。”

阿健将罐子里剩余的咖啡喝光,用指头摆弄着空罐子。

“香川警官也认为,是抗拒者组成的恐怖组织实施了针对紫山的恐怖炸弹袭击?”

“阿那谷童仁不是发表了犯罪声明吗?做此推断应该是妥当的。”

“阿那谷童仁的恐怖组织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吧?”

“但紫山确实遭到了袭击。”

“四年前,确实发生了阿那谷童仁主导的恐怖炸弹袭击。但使用的炸弹十分低级,而且是用遥控方式引爆的,死者也只有区区数人。但这一次,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弹,其威力足以令安乐死中心陷入瘫痪,而且是以人体炸弹的形式引爆。手法如此老道,绝不是新手心血来潮可以搞出来的。”

“四年前的阿那谷童仁已经死了,他的组织永远王国也覆灭了。现在只是新的恐怖组织在假冒阿那谷童仁而已,难道不是吗?”

“那么,这个新的恐怖组织是什么?它的构成主体是什么呢?”

“也是抗拒者吧。”

“对此我很难赞同。”

“为什么?”

“抗拒者不能自由地筹措物资和展开行动,无论他们怎样动员同党,绞尽脑汁,也不可能缔结那样的组织。几乎所有的抗拒者都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香川向阿健投来质疑的目光,仿佛能洞见他的内心一般。

“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误导你。我只是把自己的真实感觉说出来罢了。”

“因为你对抗拒者网络无所不知?”

“随你怎么想。”

“那你认为,是谁袭击了紫山?”

“这方面,香川警官难道不是更清楚吗?”

“什么意思?”

“威力巨大的炸弹,自杀式炸弹袭击——你应该知道,什么组织才具备实施这种恐怖活动的能力吧?”

“我知道就好了。”

“比方说,共和国警察。他们只要想干,就肯定干得出来。”

香川破颜一笑。“少开玩笑了。警察假冒恐怖分子实施自杀式恐怖炸弹袭击,这得有多么可悲啊。”

“但警察想做的话,是可以做到的吧?”

“警察倒是可以搞到炸弹,但到哪儿去找自愿当人体炸弹的……”香川突然说不下去,眼神闪烁不定。

“怎么了?”

“没事……”香川勉强挤出一个笑,“但是,阿那谷童仁复活的话,最丢脸的就是共和国警察。警察对他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所以他们才不会引起怀疑。”

“警察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嘛,我这样的普通市民不知道,但这样做应该能大大挽回自己的颜面。”

“这不可能。”

“那百夫长特种部队呢?”

香川哑然。

“我看过他们袭击永远王国的影像报道,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不过,我无法想象,他们如何网罗充当人肉炸弹的人。”

香川悔恨地说:“同你说话,我脑子都糊涂了。”

“难道我是信口胡说?”

香川没有作答。

“你的表情告诉我,我说的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阿那谷童仁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是他组织了对紫山的袭击。”香川盯着阿健,“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才是我今天要跟你谈的正题。”

“嗯?”

“昨天,你逮捕的所谓恐怖分子,并不是实施恐怖行动的罪犯,他们只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

香川脸一沉。“你说什么?”

“他们确实是抗拒者。我并不是叫你救他们的命。但他们被冤枉了,实在可怜。何况,连不是抗拒者的无辜者也被……”

“等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的这一反应出乎阿健的预料。

“你们不是逮捕了掌握抗拒者网络的一伙人吗?”

“我不知道啊。这次恐怖事件发生后,应该还没有一个嫌疑人被逮捕。媒体也没有做相应的报道。”

看样子他不像在说谎。这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不是的话,我也不会来这儿了。”

根据惯例,布德等被捕的消息,应该是佐田通知坂崎贵世的,而贵世将消息转告给由基美之后不久也失去了联络。阿健立刻赶赴酒吧,但没有看到贵世,询问周边的居民得知,因为她跟踪佐田,引起了当局的怀疑,所以被一起带走了。

“只是单纯逮捕抗拒者吧。刚才我说过了,没有参与恐怖活动的抗拒者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外……”

“周边的居民反映,他们清晰地听见警察说,逮捕那些人是他们涉嫌参与了紫山恐怖炸弹袭击。而且,被带走的一个女人还不是抗拒者。”

“呃……”

“总之,请你立刻释放这个女人。她名叫坂崎贵世。她是无辜的,我可以做证。”

香川一动不动。

“香川!”

“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反恐特别搜查部部长。如果这件事你被完全蒙在了鼓中,那就意味着……”

“共和国警察这个组织本身出了问题……”

香川悚然一惊,朝人工林方向看去。

阿健也觉察到了异常。

从对面的人工林中,出现了一群警察,比刚才的人数更多,有三十人以上,而且手持盾牌和警棍,戴着头盔。他们是武装警察队,三下五除二就将阿健他们包围了起来。

香川“嗖”地站起来。“怎么回事?我什么命令都没有下。难道是武末干的?”

“是我。”

一个男人走上前来,打开了头盔面甲。他目光凌厉,带着一股难掩的杀气,如同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

“盾宫……你这家伙!”

叫作盾宫的男人露出傲慢的笑容,“这是兵藤局长的命令。根据《国家防止叛乱法》,对仁科健实施紧急抓捕。”

“《国家防止叛乱法》?罪名呢?”

“暗杀总统未遂。”

“暗杀总……等等!”

香川背过身。

他应该是在使用超眼吧。

他身体中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转过看着阿健,一脸颓丧。

6

“别动队[20]是怎么回事?我从没有听说过啊!”

面对怒上心头的香川的质问,兵藤局长泰然自若,他愉快地眨着眼,嘴角微微咧开,如同调皮男孩被大人发现自己的恶作剧之后强忍住笑一样。

“不要这么生气嘛。为了深化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我实验性地动用了别动队而已。”

“那为什么对我一个字都不讲?”

“既然是实验性的,当然不会告诉你啊。我的首要目的是调查与百夫长特种部队合作的效果,比照对象就是你们正规的反恐特别搜查队。要是让你们知道了,就没法做严格的比较了。有句老话不是说吗?想瞒住敌人,就得先瞒住自己的人。”

房间中回荡着兵藤得意的大笑。

共和国警察大楼顶楼。

兵藤当上局长后重新装修过的局长室相当大,置身其中都会感到冷清。来访者进入房间后,必须走二十米才能站到局长面前。布满整面墙的窗户前是局长的办公桌,比前任局长大两倍。以前有的待客沙发不见了,来访者必须面对桌后的局长,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香川也不例外。

“你想问我的只有这个?”

“还有一件事。仁科健真的供认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

追踪阿那谷童仁的不止香川的反恐特别搜查部,兵藤局长还秘密组建了直辖于自己的别动队,在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协助下展开活动。昨天,盾宫一广率领的别动队,锁定了紫山恐怖炸弹袭击的实行犯,并实施逮捕。通过审讯得知,实行犯是阿那谷童仁的组织的成员,而阿那谷童仁的真身就是仁科健。

“你不相信?”兵藤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我同仁科健本人交谈的时候,并没有他是大魔头的感觉。”

“你的感觉错了。就这么简单。”

香川哑口无言。

“不管怎么说,通过这次实验,证明了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是极富成效的。但你们也没有必要悲观,觉得自己无能。”说着,兵藤局长冷哼了一声。

“具体地说,同百夫长特种部队之间是什么样的合作?如果能不吝赐教,后辈将不胜感激。”

“反正会出正式报告的,到时候你可以通过阅读报告来学习。”

“实验已经结束了吧?”

“嗯,不错。”

“那仁科健被拘留在我们这里?”

“没有,审讯由百夫长特种部队进行。”

“为什么?实验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实验结束了,便要正式投入运用。而阿那谷童仁就是值得纪念的第一个猎物。”

“可是那样的话,”香川忍不住大叫起来,“我们迄今为止所作的努力又算是什么?!”

“努力只是努力。取得实际成果的,是百夫长特种部队。”

“同仁科健接触的是我们。就算把摸清仁科健背后组织的工作交给他们,至少仁科健要留给我们。”

“少啰唆!”兵藤局长表情骤变,声音变得像女人一样尖厉,“你再跟我纠缠不休,我就把反恐特别搜查部撤掉!”

“撤掉?撤了之后怎么办?”

“我即将着手对共和国警察实施大改造,推进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一体化进程。如果你想到时候还留在这里的话,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服从命令,明白吗?”

香川无言以对。

加入共和国警察五十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遭受如此不堪的侮辱。

兵藤局长手指着香川质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想反抗我?”

“我没有。”

“那就给我下去!看着你我就生气。”

香川不情不愿地鞠了一躬,转过身。

怀着满腔的悲愤,香川朝二十米外的大门走去。

“这件事实在是太反常了!”

“我们都被当成了什么东西!”

“太他妈的滑稽了!”

听完香川的报告之后,反恐特别搜查部的固定成员们纷纷火冒三丈,破口大骂。香川觉得这在常理之中。

可是,隔了一段时间后,香川恢复了冷静,心里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疑惑。围绕着这件事,确实有太多的疑团。

这时候,副部长武末嘟哝出的一句话代香川说出了心声:“兵藤局长让别动队同百夫长特种部队合作,其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么冷静的话,武末平常可是说不出来的。大家闻言,忽然安静下来。发觉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武末不解地问:“怎么啦?我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你是什么意思?”香川问。

“你们不觉得,兵藤局长给的理由太牵强吗?同百夫长特种部队合作什么的,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合作。何况,率领别动队的是‘杜宾犬’盾宫啊。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可能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也说不定啊。”

这个笑话,谁都没有笑。

“说起来,我们局长大人最近说要对共和国警察进行大改造。”

“是不是恢复保安省的事?”老资格村田说,“这话老早之前就听过了,终于开始行动了啊。”

“这件事嘛……”插话的竟然是新人大岛,“如果恢复保安省,其领导人便是保安大臣,而保安大臣是内阁的一员,也就是说,必须听命于游佐首相。我听说,我们的局长大人不愿意屈居人下,而是立志成为独立于内阁和富士宫的第三势力。”

“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风闻而已。”大岛呵呵一笑,不肯详说。

“第三势力?”

“把共和国警察的地位提升到富士宫之上?”

“那我们到外面去,面子得有多大啊。”

听到吾妻的话,爱说风凉话的横河讥讽道:“哇,真有趣,原来你那么自卑呀。”

“你说什么呀,浑蛋!”

反恐特搜部将内部经常开这种小玩笑,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

武末继续说:“同百夫长特种部队的合作,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吧?”

“可是,就算兵藤局长想推行一体化,牛岛总统也不会轻易把百夫长特种部队拱手让人。从根子上讲,牛岛总统和游佐首相不会允许第三势力的存在。搞不好的话,两人会联手对付他。那样他马上就会垮台。因为形式上,共和国警察不过是内务省的一个部门罢了。”

“对局长来说,这可好似一场豪赌啊。”

“如果他真的想成为第三势力,那他肯定认为自己有相当大的胜算才对。”

众人纷纷叹息起来。

“管他是第三势力还是第四势力,在他手底下干活儿都会让人受不了呢。”

听到村田的抱怨,大家又议论开了。

“局长热衷政治,却把我们害苦了。”

“那也是一种病吧。”

“我们怎么遇上了这种人当局长?”

“闭嘴。他再差劲也是我们的局长大人呀。”

“他那种人也能当局长,那我估计也可以干。”

“啊,局长来了!”

横河此言一出,大家全都吓得跳了起来,朝门口望去。

“哈,骗你们的。”

横河立刻遭到了众人的围殴。村田就当没看见这一幕似的,说:“算了,我们就别多管闲事了。无论有没有别动队,将阿那谷童仁揪出来的是我们。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事,这就行了。您说对不对,部长?”

“啊,嗯……”

“您回答得不干脆啊。”

“那个仁科健,真的就是阿那谷童仁吗?”

收拾完横河的众人都望向香川。

“可是,他已经招供了啊。”

“话是这么说……”

倘若仁科健就是阿那谷童仁,是他指挥了恐怖袭击,那他为什么要冒着被捕的危险现身呢?

莫非他知道组织里的人被捕了,想要先发制人?不,这太大意了。是为了探听警察的搜查情况?但他想探听也探听不出什么结果啊。他说自己不能全面赞成阿那谷童仁的主张时,语气是多么地真诚。

“说仁科健就是阿那谷童仁,我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太可能。”

相反,如果仁科健说的都是事实的话……

对从永远王国逃出来的抗拒者进行强制信息采集之后,香川还是第一次进入信息采集监控室。上一次,墙壁上的众多屏幕中流动着莫名其妙的图像,玻璃墙后的房间里充斥着炫目的白光。

而现在,屏幕全都陷入沉默,玻璃墙后也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天花板上的方形顶灯亮着,感觉十分冷寂。

“明年的预算也被大幅削减了。我们如今已经很少使用这里了,冷清也是在所难免。”

樱田主任技术员面朝隔壁的房间,脸上透露着疲惫。昏暗的玻璃墙上,映着对坐着的两个表情僵硬的男人。

“法院的那次判决果然产生了影响啊。”

去年,在对某起强奸案进行刑事审判时,法院没有采信通过强制信息采集获取的信息。对嫌疑人强制进行信息采集,这本来就已经侵犯了人权,如果警察辛辛苦苦获取的信息无法作为证据使用,那自然不会再继续采用这种搜查方式。

“可是,就算无法作为法庭证据,但掌握嫌疑人的背景信息,对搜查工作应该也很重要啊。这种搜查方式应该继续采用下去才对。”

樱田精神萎靡地说:“你说得没错。但问题不是法院的意见,而是采集到的信息的精度。”

“精度不是已经足够了吗?在分析阿那谷童仁的永远王国的真实情况时,你们不是大显身手过吗?”

“那是因为当时我们拥有能熟练使用这套系统的人才。但遗憾的是,现在的科学搜查部已经找不到可以与其比肩的技术员了。”

“四年前负责信息采集的女技术员后来怎么了?她叫什么来着?”

“小田切君。”

“对,小田切技术员。找她来做的话……”

“小田切君已经过世了。”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香川说不出话来。

过世就是生存许可期限届满的意思吗?可是,就算是注射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也大致猜得出年岁的深浅。在香川看来,小田切技术员应该还很年轻才对。

见香川没有答话,樱田哀伤地说:“她是一年前因病过世的。”

“病……”

“你有没有听说过突发性多脏器癌?”

“没有……”

“最近得这种病的人越来越多。据说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癌症。从发现病情到死亡,间隔极短。”

“是这样啊。我该怎么说呢?真的……非常遗憾。”

“小田切君自己肯定也觉得遗憾吧。她的生存许可期限还剩五十多年啊。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那样才华横溢的人该取得多大的成就啊。”

樱田之所以面容憔悴,不是因为本部门的预算被削减,也不是因为法院下了不利于本部门的判决,而是因为失去优秀的部下而悲叹不已。

“她是信息采集系统的主要操作员,失去了她,采集到的信息精度就难以保持了。于是这套系统的可靠性遭到质疑,渐渐被弃之不用。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樱田主任,难道就没有别的技术员吗?就没有别的拥有特殊信息采集官资格的人吗?”

“有是有,但我们这些人,根本难望小田切君的项背。法院之所以做出不采信的决定,就是因为我采集的信息中有错误。”樱田自嘲地笑了笑,将迷离的眼光投向玻璃墙。他仿佛看见小田切技术员在墙后对他微笑着点头。“过分依赖于个人能力的系统,早晚会迎来失败的宿命。这个道理,我本该早就意识到的。”樱田主任技术员转头面对香川,挤出令人心痛的笑容,“对不起,这么长时间来,你都在同一个傻瓜打交道。对了,你找我要谈什么事?”

香川坐直了身子,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在这里同樱田主任闲谈的时候,聊到了操纵人类的问题。”

“操纵人类?”

“就是通过将虚假记忆写入大脑来操纵人类是否可能的问题。”

“啊……这个问题啊。”

“听说科学搜查部一直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不知后来有没有实用化。”

“香川警官为什么会关心这个问题?”

“比方说……逮捕恐怖组织成员之后,利用这种技术,就可以将他们变成间谍,而且这样的转变与本人的意识无关。所以,一旦写入虚假记忆的技术实用化,就会成为针对组织犯罪的有力武器。”

“原来如此。不过,这方面我也不清楚。”樱田主任技术员支吾起来,“如果进入了实用化阶段,肯定会有什么动静吧,但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相关的消息,说明还没有进入这种阶段。”

说得也有道理。

“假如,”香川终于把最想问的问题说出了口,“我只是说假如——利用这种技术,是否可以将完全清白的人变成实施自杀式恐怖袭击的恐怖分子?”

樱田主任技术员反常地毫无反应。

“理论上应该是可能的吧?”

“香川部长,你到底想说什么?”樱田眼神犀利地盯着香川,“实施自杀式恐怖袭击的恐怖分子就是阿那谷童仁吧。他已经被逮捕了。”

“嗯……”

“你是说,阿那谷童仁会不会也用了这种技术?”

“嗯,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罢了。我一直想不通他是怎么搞来这些人肉炸弹的。”

“你是怀疑我们的技术泄露出去了?”

“没有,没这回事。”香川笑了笑,敷衍过去。

“可是,香川部长,你如何看待这个国家的体制?”

“体……体制?”

话题突然转变。

“这个国家陷入了停滞,首相和总统只知道内斗,对局势却一筹莫展。这个国家即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剧变吧。”

“说起来,我们的局长大人野心勃勃地想崛起为第三势力,这你应该听说过吧?”

“第三势力?”

“他想把共和国警察提升为内阁府和总统府之后的第三势力。”

“我想这也不错。与两极相比,三极更稳定,而且,在必要的时候,三极也会产生活力。”

“看来,樱田主任是支持兵藤局长的?”

“谈不上什么支持不支持。兵藤是我们的局长大人,就算他是蠢货,我们也只能跟着他走。”

“嗯,说来也是。”香川沮丧地笑了笑。

“最大的问题是,兵藤局长想得没这么深。那家伙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掌权。但是掌握权力之后怎么办,他肯定从来没有思考过。他的走狗盾宫也是一个德行。”樱田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蔑视,“同统治这个国家五十年的牛岛总统和游佐首相相比,他只是小人物中的小人物,小得我都羞于将他拿出来说道。”说着,他故意挪开视线,“香川部长,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

“刚才?”

“是否可以通过将虚假记忆写入大脑来制造人肉炸弹。”

“哦……”

“你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樱田竭力用轻松的口气说。

香川全身的神经骤然紧绷。“樱田主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你也最好不要去问其他技术员和同事。倘若被盾宫知道,你就麻烦了。”

香川默默地凝视着樱田的侧脸。

樱田继续不正眼看他,小声说:“我能对你说的,就这么多了。”

7

整洁而冷清的小房间,没有窗户。这里也在地下吧。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是白色的,泛着微微的蓝光,看久了会眼花。在这单调的背景下,称得上有特点的只有门、天花板上的四盏灯和四个换气孔,以及房间中央简陋的圆桌和两把椅子。

仁科健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已经坐了好一阵子了。房间里没有钟,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觉得应该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但现在自己的时间感可不准。

他感到门外有人。

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个又瘦又矮的男人。

他身上的西服穿得一丝不苟,散发着精英的气息。他的眼睛中一如既往地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但他的脸上却难掩疲惫之色,标志性的大头上,白发增添了不少。

男人关上门,隔着桌子站在阿健的对面,用仿佛饱含了所有感情的眸子凝视着阿健。

阿健也默默地抬头看着男人,突然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够了,盖伊。我知道你是绅士,特别适合穿西装。”

盖伊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愧。“我能坐下吗?”

“为什么问我?在这里,你的话应该比我更有分量啊。”

“不,刚才那一瞬,你的话更有分量。因为,我是来这儿忏悔的。”

阿健不解地脑袋一偏。

“能让我坐下来吗?说实话,我站着很难受。”

阿健打手势示意盖伊坐下。“你的身体不行了?”

“是老天在惩罚我吧。”说着,盖伊就坐进了空椅。

两人注视着彼此。

“这个房间住着感觉如何?”

“非常舒服。根本就不像牢房。”

“当然不是牢房。非但如此,这里可以说是日本共和国最安全的地方。”

阿健还记得,在R广场被武装警察队逮捕之后,又被塞进了护送车。那之后他就被喂了药,昏迷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那里应该是酒店房间,有宽大而柔软的单人床、写字桌和落地灯,甚至还有厕所。但同酒店房间截然不同的是,门从房间内部怎么也打不开。

“这儿是什么地方?一扇窗户都没有,我想猜都猜不出来。”

“是地下掩体。”盖伊坦率地答道。

“地下掩体?”

“不错。日本共和国总统官邸富士宫的地下掩体。”

“你是说,我在富士宫?”

阿健心头一惊。他本以为自己肯定被带到了最先进的拘留所里。

“就是说,我现在待的这个房间是总统避难用的……”

“这里是工作人员用的,总统专用的房间在别处,我也没有见过。”

“那我放心了。一想到总统也会待这儿,我就紧张得睡不着觉。”阿健打趣道。

但盖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你为什么还这么镇定?”

“我看上去镇定吗?”

“你又不是不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

“你这么说是高抬了我,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状况。我被当作阿那谷童仁抓起来,但却没有关进拘留所,而是被莫名其妙地送到了富士宫的地下掩体里,被囚禁在压根儿不像是监牢的舒适房间里。本以为今天终于要审讯我了,结果却是穿西装特别合身的你出现在我面前,说是来忏悔的。这该如何解释呢?”

“我觉得你应该很早就觉察到了。”

阿健故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之前就说过了,不要过分高估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

“我可以告诉你,你被关进这个掩体,不是为了保护你,而是为了防止你出去。你永远都出不去了。”

“永远?”

“先给你一个忠告——别抱不切实际的希望。你今后也不会受到审讯,因为他们已经掌握了你的供词。”

“是捏造的吧。”

“你也不会被送去法庭审判。你将在审判前不久作为阿那谷童仁死去——在另一个拘留所内自行了断。”

短暂的沉默,伴随着在两人之间流动的寒意。

“至少正式记录里会这样写。”

“是你来写这段虚构的情节?”

盖伊无力地摇摇头。“我只是底层的喽啰罢了,没有力量帮助你,所以我来向你忏悔。希望在你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你,并乞求你的宽恕。”

“你可以这样做吗?你给我讲了这些,难道不怕引火烧身?”

“你自身难保了,还担心我的安危?”

“用不着感激我。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盖伊眼神悲戚。“我得到了许可。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家伙无论对你说什么,对他们来说都无关痛痒。我们的对话应该没有被监听。因为你几乎没有可能离开这里,所以你知道什么都无所谓。”

“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你认为现在推动这个国家运转的是谁?”

“牛岛总统和游佐首相。”

“不对。”盖伊断然否定道,“二十年前可以这么说,但现在的游佐首相不过是唯富士宫马首是瞻罢了。那么,又是谁在主导富士宫呢?”

“难道不是总统吗?”

“名义上是。不过,牛岛谅一只是表面上威风罢了。游佐章仁操控他的时候,他还可以像模像样地当总统。可一旦游佐章仁松开手,他就无所适从了。而在总统焦虑不已的时候,是谁乘虚而入,笼络之,操控之?是谁真正地运营着富士宫?”

“不会是你吧?”

“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你知道这个人吗?”

“知道。就是将州都强行迁往他的故乡伊野山的那个人吧?”

“不错。一言以蔽之,他是个势利小人。”盖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你也知道,牛岛谅一当议员的时候,现在的首相游佐章仁是他的首席智囊吧?”

“这个是人尽皆知吧。”

“游佐章仁作为工作人员加入牛岛事务所,是在2048年。在此之前,实际上担任牛岛议员的首席智囊的,是第一秘书南木完和。”盖伊说完,痛苦地喘息起来。

“你……没事吧?”

盖伊点点头,然后继续缓缓说道:“这个男人同游佐章仁一样,原本是内务省官员。任何地方都有自视甚高、惹人嘲笑的人,南木完和就是其中之一。他梦想着自己能进政界,四处毛遂自荐,希望能从政治家秘书做起。可是,他处处都吃闭门羹。就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有人伸手救了他一把,这个人就是新晋议员牛岛。”

“你倒是了解得挺详细的嘛,就像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盖伊没有理会阿健的话,继续自顾自地说:“对南木完和来说,牛岛谅一无异于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自然会拼命抓住,宁死也不松开。他原本是内务省官员,能力还是有的。他勤勤恳恳、竭忠尽职,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不知不觉就成了牛岛事务所的首席智囊。但没过多久,他就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在帮助牛岛谅一成立新时代党的时候,他还算得力,但后来就昏招不断,江郎才尽。就在新时代党不得不推陈出新的时候,南木却给不出任何解决办法。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游佐章仁不请自来。牛岛谅一决心重用这个新人。南木完和被从首席智囊的宝座上拉了下来。换言之,他的仕途之路断了。你认为他会有什么感受?”

“肯定非常不甘心吧。”

“尤其是游佐章仁同他一样都是内务省出身,而且还是他的晚辈,这一事实对他的自尊心造成了双重伤害。而且,两人之间的能力确实天差地别。失败感和劣等感被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中。但他却从未想过要离开牛岛谅一,反倒是跟随得更紧了。牛岛谅一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丢掉这跟稻草,他就只能陷入恐惧的旋涡。”

“越是被弃如敝屣,就越是死心塌地,这种心态我也明白。”

“死忠到底有时候也会得到好报,南木完和就是例子。牛岛谅一就任总统之后,游佐章仁当上首相,南木再次上场的机会来了,以首席助理的身份辅佐总统。总统后来与首相反目,移居富士宫,就是南木怂恿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盖伊诧异地看着阿健。“当然是因为他讨厌游佐章仁!”

“他始终对首席智囊的位子被夺走的事耿耿于怀啊。”

“世上没有比男人的嫉妒心更可怕的东西了。”

“但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都还没出生啊。他的仇恨延续了这么长时间,执念实在太深了。”

“对于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来说,五十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你是说,是南木导演了这场戏?”

“还有一个人——共和国警察局局长兵藤桂。”

“就是说……”阿健感觉自己冒出了冷汗,“袭击紫山的也不是你……”

盖伊一惊,瞪大了小眼睛。

“原来是这么回事!真让人想不到啊!”阿健哈哈大笑,“富士宫和共和国警察联手欺骗国民,伪造阿那谷童仁复活的假象,甚至不惜制造恐怖炸弹袭击。事情就是这样吧?”

盖伊勉强点头。

“这真是一个大阴谋呀。或者说,只是一个粗劣的把戏?本应该追查恐怖分子的警察,实际上却是恐怖分子的头儿。而且,总统府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盖伊的表情毫无变化。

“为什么这么做?不,我应该首先问,为什么非得把我也卷入这个国家阴谋之中呢?”

“是因为圣像。”盖伊小声答道。

“圣像?”

“阿那谷童仁本就是虚构出来的恐怖分子形象。为了给这个形象增加现实的重量,就必须使其具备众人一致认可的魅力,换言之,必须将其打造为圣像。而阿那谷童仁这个形象从诞生之初就太单薄了。”

“你是说1999年被处以死刑的那个男人吧。”

盖伊讶异地扬起了眉。

阿健继续道:“阿那谷童仁就是那个病态的男人所幻想出来的恐怖分子领袖。但被逮捕之后,他又声称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但很少有人相信。因为阿那谷童仁的形象已经在人们的脑中确立了。”

“你知道得真不少……对了,你父亲当年也牵扯其中,你应该听你母亲说过那个案子吧。”

阿健不置可否地笑了。

“你说得不错。那个男人承担不起阿那谷童仁的高大形象。后来又有各式各样的人冒充阿那谷童仁,但始终没有人符合圣像的要求。”

“C1的比塔也不行?”

“看到他死得那样惨,会有人认为他就是真正的阿那谷童仁吗?”

“呃……”

“经不起时间考验的东西都是虚假的。在日本共和国,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的分量特别重。要成为圣像,其存在本身就必须得到人们的尊崇。比塔显然不具备这种特质。但是,仁科健,你有。”

“真麻烦。”阿健淡淡地答道。

“谁说不是呢?你之所以被利用、被杀害,都是拜你的这一特质所赐。”

“制造阿那谷童仁还活着的假象,然后上演恐怖袭击的闹剧,栽赃到阿那谷童仁头上,最后把我当作阿那谷童仁抓起来。这样做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莫非是想通过消灭阿那谷童仁,提升国民的支持率?”

“当然不是。他们不会单单为了获得国民支持,就做风险如此之高的事。”

“那他们是为了……”

“你刚才说‘富士宫和共和国警察联手’,这种表述是不准确的。联手的只是兵藤和南木两人。兵藤利用自己培养的部下调动武装警察队,南木则通过牛岛总统命令百夫长特种部队。几乎所有的警察,甚至总统本人都不知道他们二人秘密进行的真正计划是什么。”

“那这个所谓的计划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这么做,到底想干什么?”阿健吼了起来。他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了,“布德先生找我谈的暗杀总统的事,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不错。”

“那布德被警察抓获,也是按计划进行?”

盖伊点点头。

“你一开始就打算欺骗大家……”

盖伊无言以对。

“都是因为你……你难道对此无动于衷吗?”

“不。我正是心怀愧疚,所以才来到这里,在你死之前,将一切都告诉你。如今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布德先生他们在哪儿?贵世小姐在哪儿?请让我见见他们。”

“非常遗憾。布德他们已经被送往安乐死中心了。”

只要是抗拒者,无论是否参与了恐怖活动,都会被强行送往安乐死中心。虽然阿健对此早有预想,但……

“贵世小姐她……”

“她只是普通市民,现在还活着。他们似乎在为怎么处置她而头疼呢。”

“她只是被抓错了,放了她不就行了吗?”

“不可以。”

“为什么?!”

盖伊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他们的计划只进行到一半,在结束之前绝不会放她出去。”

阿健深呼吸了一次。“那么,接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已经动手了,谁都阻止不了了。”

8

通常来说,一般国民只有在收到总统发的邀请函之后,才可以造访富士宫。

这张邀请函是长方形的,手掌大小,由富士宫的正式职员直接送到受邀人的家中。乍看上去,像是一张素色的薄塑料板,但只要受邀人将其拿到手中,它就会自动接入身份卡,确认是本人之后,卡片上就会浮现出一段表示总统想见你的文字。这时候,邀请函是通过特别线路同富士宫相连的,受邀者只要在特定的地方用手指签名,富士宫立刻就会收到接受邀请的回答。然后,受邀者可以通过这份邀请函的通信功能与富士宫的负责人交流,确定来富士宫的日期、时间、安排用车等细节。

立花惠收到总统亲笔信后,差不多过了两周后,正式邀请函送到立花惠手中。虽然她接受了邀请,但因为工作繁忙,一直腾不出时间,直到十二天之后她才去富士宫。

那天下午五点整,接她的车准时来到她家门口,是一辆配司机的豪华轿车,还有两辆白色警用摩托做先导。立花惠从自己的衣柜中选出了最高雅的套装,在周围居民的注目之中,打开门,朝司机点点头,上了车。

豪华轿车没有遇到一个红灯,上高速公路飞驰了大约一个小时,就到达了富士宫。夜幕已然降临,富士宫的正面玄关灯火通明,总统首席助理南木完和正在等她。

此人才气逼人,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可是,同样才华横溢的游佐章仁身上还散发着人所特有的热度,而南木完和却只有才华而已。一见到他,立花惠心中就生出本能的厌恶,就像是在路上突然看到蛇一样。

立花惠强压住这份感情,假装平静,嘴角浮现出“冰心女”特有的微笑。

“好久不见。”南木完和亲切地说,但从他的笑意里却感受不到一点儿热度,“欢迎你远道前来。总统还在等你,请这边走。”

登上正面玄关前的石头台阶,进入灯火辉煌的圆形门厅。当然,立花惠是第一次进入这里,但她觉得这里并没有她预想中华美。

在前面默默领路的南木略微加快了脚步。他用力踏在红地毯上,从他的脚步中明显看得出他的焦躁。

“真是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他边走边嘟囔。

立花惠不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在抱怨牛岛总统。可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男人不欢迎立花惠,就像五十年前一样。

立花惠没有被带到总统办公室,而是总统的私人空间。登上狭窄的楼梯,南木敲了敲厚重的大门。

“阁下,立花小姐觐见。”

总统没有答话,只听见门后传来忙乱的声音。

南木没有把手放在门把上,径直推开了门。

牛岛总统,他穿着标志性的白色西服。这套衣服他已经很久没穿过了。

可是,这套本应穿惯了的西服,今天却总给人以不合体的感觉。

总统笑容满面地握住了立花惠的手。

“你总算来了。”

手上的触感让立花惠觉察到了异常。

总统瘦了。

“进来吧。”

总统张开双臂做拥抱状,将立花惠迎进了屋,然后关上门,把南木留在了外面。

“阁下,好久不见。非常感谢您这次的邀请。”

立花惠礼貌地垂下头。

“死板的问候就免了吧。总而言之,我很高兴见到你。我本以为你不会来的。”

他的眼眶湿润了。

立花惠暗暗吃惊。他真的变了啊,她想。

并不是表面上的变化,而是本质上的改变。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屈服了。之前那强大的内心,现在已荡然无存了。想想当年他是多么威风凛凛,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可悲。

“我们别站着聊。去那边坐着说话吧。”

大厅里也摆着许多高级家具,但牛岛将她领入了更深的房间。

“现在正在准备晚餐,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

这里似乎是餐厅的前室,巨大的沙发包围着低矮的长桌。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流光溢彩。一踏足这里,她就有一种舒服、柔软的感觉。

“这里有十几年没有外人进来过了。连游佐都没有来过。”

她坐进沙发,身体仿佛整个陷进去一般。牛岛总统坐在她正对面。女服务员端着饮料进来,是装在小酒杯中的餐前酒。入口之后,一股香甜扩散开来。

但是,牛岛总统手拿酒杯,却没有喝酒,而是温柔地望着立花惠,像是在怀念往事一般。立花惠还没有见过面容如此沉静的总统。

“五十年了啊。”

“我们认识的时候,阁下还没有就任总统。”

“时光如梭啊,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

里面的门开了,另一个服务员出来通知说,晚餐准备好了。

在总统的陪伴下,立花惠走进大门,餐厅大得可以举办晚宴。莫扎特的《嬉游曲》静静地流淌着。中央的大桌可以轻轻松松地坐十个人,但那里现在只在桌子两端放了两把椅子。枝形吊灯的光很淡,桌上点着蜡烛,以增添优雅的气氛。每把椅子的一步开外,都恭恭敬敬地站着一名服务员,静候吩咐。见两人走过来,服务员选择自然的时机拉开椅子。

“您一直在这里进餐?”

“最近是这样,因为这儿安全啊。”

“您就不觉得寂寞吗?”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样的感情。”

先上的是冷菜,每一盘里的食物数量不多,但种类丰富,可以感受到牛岛总统款待她的热情。但总统自己却手持刀叉,没有往嘴里送一块食物。

“您不吃东西吗?”

“啊,你别介意。”

“您的身体不舒服?”

“我只是想减减肥,所以有意控制进食。”

立花惠觉得这种减肥方法并不健康,却微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

主菜吃完,等待甜点的间隙,两人漫无目的地聊了起来,但主要还是围绕着立花惠的近况谈,没有提到任何肮脏的政治话题。牛岛总统不时还会笑出声来。

“如果你有困难的话,我想帮你一把,但看样子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多谢您的好意。”

桌面上,盘子都收走了,只剩下咖啡杯,两人默默无语。服务员麻利地更换了已经烧短的蜡烛,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烛光摇曳,“因为我想向你道歉。”牛岛总统的眼中映着烛光,“五十年前,因为我的鲁莽行为,害得你在事务所待不下去,最后只好辞职。”

“阁下您对我的心意,我至今仍然十分感激。”

“我当时没有考虑到后果,真的非常对不起。后来游佐对我发了一大通火。”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立花惠又露出了微笑。

“你能原谅我吗?”

“可以!”

牛岛总统松了口气。“谢谢。这下我轻松多了。不过,我这话或许会让你火冒三丈吧。”

他似乎特别没有底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立花惠真的开始焦虑起来。

“可是,您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是啊,为什么呢……”牛岛总统垂下头,“也许是因为我听到了令我心烦的传言。”

“令您心烦的传言?”

牛岛总统紧盯着立花惠。“你是不是喜欢游佐?”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立花惠慌了神。

“游佐应该也察觉到你对他有意思。但他那个时候还是把你抛弃了。”

“我认为游佐首相的判断是正确的。在左右共和国命运的重要时期,将个人感情放在第二位是无可厚非的。”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现在仍然爱慕他。”见立花惠无言以对,牛岛总统接着说,“别误会,我说的令我心烦的传言不是这个。何况,事到如今,我对你也没有什么想法了。可是……”

他说不下去了。

长久的沉默。

“阁下?”

牛岛总统瞪大了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游佐他……他想杀我。”

9

新闻快讯1

共和国警察与百夫长特种部队的联合搜查组逮捕了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该犯承认策划了针对紫山安乐死中心的恐怖炸弹袭击,并且供述了暗杀牛岛总统的计划。

新闻快讯2

根据阿那谷童仁的供述,暗杀牛岛总统的计划的主谋另有其人——他只是接受了政府某高官的秘密委托。依据《国家防止叛乱法》,共和国警察正慎重地进行调查。

新闻快讯3

阿那谷童仁坦白,指使他暗杀牛岛总统的是游佐章仁首相。共和国警察正在讨论传唤游佐首相协助调查。

新闻快讯4

对关于暗杀牛岛总统的计划的一系列报道,游佐首相始终保持缄默,并无视警方提出的协助调查的要求,也不打算与警方见面。游佐首相拒绝对此事做出说明的姿态,势必遭致强烈的批判。

新闻快讯5

据知情者透露,将自己关在官邸中的游佐首相精神紧张,惊慌失措。为了防止发生不测,共和国警察正在讨论对首相实施逮捕。

新闻快讯6

为逮捕游佐首相而进行的司法协调已经结束。共和国警察将在拿到法院开出的逮捕令后,派员前往首相官邸。

新闻快讯7

法院已经开出逮捕令。共和国警察已经派出数辆警车驶往首相官邸。首相官邸依然未做反应。

“阁下,您看到报道了吧?”电话另一头传来深町次官悲愤的声音。

游佐章仁盯着桌上显示屏中不停滚动的新闻快讯,道:“我正在看。”

“他们正在前往您那里。”

首相官邸和各省厅的次官室之间有直接通信线路相连。为了防止窃听,并且能在灾害发生时使用,这条通信线路被层层加固,就算超眼和其他的通信手段失灵,这条通信线路仍然能畅通。话虽如此,平常这条线路很少开通,每年只有在灾害应急训练时形式上使用过。

“他们有没有向您询问案情?”

“当然没有。”

“看来,他们是想制造您企图暗杀总统的既成事实,一举将您打倒。”

“媒体也被他们控制了吗?”

“目前看没有证据。不过,全国都因为暗杀总统这一重大话题而骚动不已。”

“这是牛岛总统授意的吗?”

“不知道。不过,很难想象他们不经牛岛总统同意就做出这样的事。”

游佐也觉得蹊跷。牛岛总统的行事风格,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他要除掉游佐的话,只需要取消游佐的豁免资格就行了。

“总而言之,不能坐等他们以不正当的理由来抓捕自己。您快逃吧,我来帮您安排。”

“等等。”游佐阻止道,“他们故意向媒体放风,把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告诉我们,其目的或许正在于引我们上钩。倘若我逃走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罪——至少在国民看来是这样的。而且,首相如果消失的话,国内就会陷入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