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岁月的流逝,人是会变的。自己变了。这个国家也变了。秋水启司如何看待战后这四十年呢?
“你说有话想对我说。”
“还没到那个馆子吗?”
“啊……马上就到。”
从大街旁的人行道进入一条狭窄的小巷,两旁餐馆鳞次栉比。建筑外墙上的霓虹招牌闪烁着入驻店铺的名字。出租车和高级外国轿车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缓缓行驶,车身上映着斑斓的光影。
木场在一家较新的建筑前停下脚步。挂在墙上的不锈钢楼层指示牌显示,这座楼从地下一层到地上七层都被占满了。其中大多数是餐馆,只有表示地下一楼的那栏上是一个意义不明的标志。
“这里。”
木场没有走向电梯间,而是朝外面最靠里的一扇门走去,长方形的铁门上没有任何指引标志,乍看上去应该是员工专用的便门。但拉开门后,前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楼梯。两侧墙壁上覆盖着褐色的木板,天花板上只亮着一盏灯,让人感觉进入了古老的日本民居之中。顺着螺旋楼梯下降,尽头又有一扇门。天然木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虽然简朴,却流露出高雅的味道。推门而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穿着素雅和服的女人。
“敝姓木场,已经预订了位子。”
“恭候多时了。这边请。”
他们被领着穿过走廊,进入一个小而雅致的日式房间,地上铺着榻榻米,拉开正面的纸窗户,竟然看到一个小型的日本园林。
秋水讶异地摇着头。“没想到这种地方能有这样高雅的餐馆。”
“看起来根本不像在地下吧?”
两人相对而坐,拿起覆了塑料膜的菜单。
“推荐菜品是黑猪里脊猪排。”
“猪肉啊。”
“这儿的猪排风味独特,比牛肉美味多了。”
秋水将菜单放在桌上。“你来点菜吧。”
“要啤酒吗?”
“我喝不了酒了。”
木场颇感意外。“以前也不喝酒吗?”
“不。自从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才不喝的。听说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会改变人的体质,我也许就是受此影响了吧。木场君喝吗?”
“我不怎么能喝。”
“你不用管我,想喝就喝吧。”
木场叫来调酒师,点了两份黑猪猪排,又给秋水要了乌龙茶,自己则要了啤酒。饮料上桌后,他们两人拿起杯子装模作样地碰了一下杯,拿起筷子夹凉菜吃。
“真没想到,能有同你这样共进晚餐的一天。”
“秋水君,你后来都怎么样了?”
“你是问复员之后?”
“有没有同亲人们见上一面?”
“他们都在原子弹爆炸中死掉了。”
“这样啊……”木场轻叹道,用低沉的声音说,“我那天也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根本没有时间悲伤。我都做好了随时死掉的准备。”
“工作呢?”
“过了一年左右,时局稍微稳定之后,我碰巧弄到了一辆美国占领军转售的卡车,便开始承接运输公司分派的活儿干。”
“卡车司机?我想象不出你开卡车是什么模样。”
“我连续干了两年,其间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就开始普及了。”
“是1949年吧。”
“我立刻赶往处置所接种,在那里偶然遇到了高田少校。”
秋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高田少校……”
“少佐邀请我加入制药公司的研究部。他在那里担任首席研究员。”
“是想利用你的化学专业知识吧?”
“有这方面的考虑,但少校这么做也是为了帮助老部下吧。少校是个重感情的人。”
“然后呢?”
“我在那个公司干了十年。”
“后来辞职了?”
“被现在的公司挖过来了。高田少校已经辞职回老家了,我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那个公司了。”
“这样啊。高田少校回老家了呀。不知他现在身体可好。”
“我最近一次见到他是在三年前的战友会上,当时他身体还硬朗。说起来,战友会你一次都没参加过呢。偶尔还是来聚一下吧,大家肯定会很开心的。”
秋水没有接话,而是问:“木场君,你的家人呢?”
“嗯……在前一家公司的时候我结婚了,生了两个儿子,他们成人之后也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然后就跟我疏远了。我同妻子分开了,不是因为感情不好,只是不知不觉中就渐行渐远了。所以我现在是单身。”
“像这样自然消亡的家庭最近越来越多了。”
“想不通啊。孩子慢慢长大的那些年,我们亲密无间,其乐融融,但他们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容貌不再变化,我作为父亲对他们的怜爱之情一下子就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同妻子的关系也是这时候疏远的。这恐怕也就是接受人类不老化病毒后产生的副作用吧。”木场惨然一笑,猛灌了一口啤酒,“抱歉,我一个人絮叨了这么多。你也讲讲你的情况吧。你说你自己做生意,都是干啥的?”
这时拉门外传来了响动。点的菜送上来了。他们只好中断谈话,默默地看着服务员把菜摆上桌。黑猪里脊猪排、米饭、酱汤。铁板上融化的脂肪散发出浓郁的肉香。穿着和服的服务员介绍了三种猪排酱之后,道:“请慢用。”然后低头关上了拉门。
“先吃点儿吧。不用调味酱,只蘸着香草盐吃味道最好。你试试看。”
秋水接受木场的建议,抓了一点带绿色的粗盐撒在一片肉上,送入口中,嚼了两三下,眼珠子马上瞪大了。
“这东西你经常来吃?”
“别说我堕落。”
木场边笑边把自己的肉排也塞进口中。香甜的肉汁在口腔中扩散开来。真是难以置信的美味。
“直到现在,我也会常常感到不安,担心一切都是一场梦。猪排也好,日本的复兴也好,一觉醒来全都不见了,我又不得不回到地狱般的战场上。”
木场感到秋水在瞪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木场不禁垂下头,举刀切肉,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对了,我还没听你讲呢。这四十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直到两年前都在通讯社当记者,世界各地跑来跑去。”
“通讯社?这工作蛮适合你的,能发挥你的才能。你真是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呀。”
如果说木场是“炸药魔术师”的话,秋水启司就是“语言天才”,不仅能娴熟地使用常用外语,就算是那些冷门的语言,初次接触后过个两三天,他就能大致掌握,而且还能用这种语言与当地人深入交流。这项特长对他裨益良多。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留在日本。”
木场抬起头看着秋水。
“这个国家变了, 我对它感到厌倦了。”
为了保护祖国,与战友们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回国后却被斥责为愚不可及。听说很多人还被戴上“战犯”的帽子遭人唾弃,秋水不再信任自己的同胞也情有可原。
但秋水却给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对这个过于和平的国家,我觉得很不舒服。”
“很不舒服?”
“进入通讯社之后,我辗转世界各地的战场。最后去报道的国家是帕提亚共和国。”
帕提亚共和国是一个中东大国,也是世界著名的石油生产国。政府军同反政府游击队进行了十多年内战,两年前战争才结束。
“你去了内战中的帕提亚?”
“主要是在反政府游击队的据点做采访。”
“那可是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战地记者这份工作,一不留神连性命都会搭进去。”
“我们在战争中跟游击队也差不多。”
“话虽如此……”
“反政府游击队也希望利用海外媒体。只要让他们觉得你有利用价值,接近他们也不是难事。”秋水平静地说着,将一块猪排送入嘴中,“进入游击队据点两个月后,我终于得到机会单独采访反政府军的最高领袖。”
“太了不起了。我说不定也读过这篇报道呢。”
“你应该没有读过。”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将采访报道发回通讯社总部。”
“为什么没有发送?本可以成为轰动世界的独家新闻啊。”
“因为我没有采访到他。”
“出了什么事?”
面对木场的催问,秋水却没有继续讲下去。他默默地吃完了最后一块肉。木场也不再追问,将剩下的肉吃完。
“他是真正的英雄。”秋水突然发话,语气中透露着近乎崇拜的感情,“在他麾下战斗的士兵们,眼神美丽而清澈,让人不禁为之战栗。而且他们不畏惧死亡。请别误会,我不是狂热的信徒。他们之所以能够舍生忘死,并不是为了死后的天国,不是为了国家或者国民,更不是为了自己。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领袖而战。”
“这就是宗教上的……”
“我说了,他们不是狂热的信徒。那位领袖在宗教上毫无地位,”秋水静静地注视着木场,“也毫无宗教背景,但他却用高超的手腕统治着游击队。他为什么能做到这点?能让士兵如此诚心效命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想必在我之外希望一睹此君真面目的也大有人在吧。”
木场赞同地点点头。
“我也曾向游击队的士兵打探他们领袖的情况,但他们只是说‘见到老大后你就知道了’。所以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采访他。”
“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非常普通、开朗的男人。我的个头算是高的,他则同我差不多,或者稍矮一点儿。他有着军人式的精悍相貌,头上稍显秃顶。”
“那个人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吗?”
“当时帕提亚还没有《生存限制法》,无法加入HALLO,所以没有正式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但是,同别的独裁国家一样,帕提亚的统治阶层在外国秘密接种了病毒,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秋水眼睛望着远方,“我一进入帐篷,他就像与老朋友重逢一样地欢迎我。那绝不是半吊子政治家故作姿态的举动。”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潮,“我在工作中,见过世界各国各色各样的领导人,还采访过其中一部分。这些领导人无不成绩斐然,声名显赫,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他这样的人。”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激昂的情绪,“当然,他也相当聪明。他没有同我讲阿拉伯语,而是完美的标准英语。他还熟练掌握西班牙语、希腊语、拉丁语的读写,从他说话的细节中可以感觉出极深的教养。但具有这种素质的人并不罕见。我本人也能使用多国语言。仅仅能操一口外语,背诵荷马的诗句,那还不足以赢得士兵的信任,为你舍生忘死。”秋水凝重的表情稍稍缓解,“只在他身上看得到,而别人身上没有的品质,就是绝对的自我肯定。”
“自我肯定?”
“就是对自己所作所为正确性的绝对自信。”
“这难道不是自以为是吗?”
“自以为是的人其实对自己的正确性并没有彻底的自信,因为害怕自己可能是错的,所以闭目塞听、鼠目寸光。”
“你是说这个男人不一样?”
“只要能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是正确的,就不害怕任何反驳和指摘,就能直面你的敌人,毫不动摇。这种自信的态度也会对周围的人起到潜移默化的效果。”秋水皱起眉,继续道,“还有那双眼睛。我之前见过的人都没有那样的眼睛。他眼神单纯,可一旦被他注视,你就会感觉自己已经被他看透。不过你不会感到空幻,反而会很安心。因为这个男人将你的一切都看穿之后,笑容却愈发温柔了。无论是善良还是邪恶,是正确还是错误,都被一种更大的东西包容了进去,就像伟大的神一样。”
“伟大的神……”
“士兵们说得不错——见到他就明白了。只要有这个男人在,他们就不会失败。这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能给周围的人以希望。我事先准备好的采访提问,全都没有派上用场。我只是一味地想听他说话,而他也满足了我的要求,不停地说着。我相信他说的都是事实。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辞掉了通讯社的工作,申请加入游击队战斗。我并不缺乏战场经验,不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喂,等等。”
“他当时也说了同样的话,让我冷静下来。”秋水咧嘴一笑,“他没有允许我加入游击队,但允许我在基地内自由采访。自此之后,士兵们才真正敞开心扉,接受采访。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是愿意接受采访的,只是在那之前要好好考验我。幸运的是,我入了老大的法眼。可是——”秋水的脸一沉,“半年之后,他中了卑鄙的敌人的圈套,被炸死了。”
木场脑中浮现出国际新闻报上大大的标题。“我想起来了。帕提亚的乌吉姆上校——阿尔纳塔·多·乌吉姆,反政府游击队‘帕提亚之光’的领导者,极具领袖魅力。”
“乌吉姆犯下的最大错误不是误入陷阱,而是没有打造一个即使离开他也能够运作的组织,没有培养能挑大梁的人才。不过,原本就没有人可以代替他。很难想象,失去乌吉姆之后,反政府军又骚扰了正规军十年之久。正规军得知乌吉姆已死后发动了总攻,游击队未能组织有效的反击就瓦解了。依附反政府军的村民惨遭屠杀,女人、孩子也未能幸免。我能从帕提亚逃脱简直就是奇迹。”
“没想到如今还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不过可喜的是,你总算回来了。”
但秋水埋着头,没有接话。
“你怎么了?”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尊敬的人死了,确实令人悲伤,可是……”
“我说的不是这个。”秋水抬起头,刚才还噙着泪水的眼睛已经干冷了,“不错,我是活着回来了。但我从帕提亚的战场上返回这个国家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的感觉。”
“不舒服?”
“眼中所见的光景仿佛都是幻象。走在街上,看着一排排的大楼和一群群的行人,总觉得他们不是真实的,就像是镜中的虚影一样。是我变了,还是这个国家变了?我开始寻找答案……”
“呃,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秋水仿佛没有听见木场的话一样,兀自往下说着:“找啊找啊,我终于找到了。这个国家之所以虚幻,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国民的生命缺乏真实感。”
“生命的真实感?”
“在这个国家见到的人们的表情,同帕提亚遇到的人简直判若霄壤。帕提亚的游击队没有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所以会衰老。但同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从而不再衰老的日本人相比,他们反倒更有活力。为什么?!为什么日本人丧失了生命之光?!”
秋水突然激动起来,木场不禁目瞪口呆。
“因为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如果能随岁月老去,不管是否愿意,都会意识到自己终将一死。在内战中的帕提亚,也许几秒之后你就会被迫击炮击中,炸成碎片。可是,在和平的日本,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之后,过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你都不会有任何变化。这个国家再也没有机会认识到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然而,正是因为有死亡的存在,生命才会显得光芒四射。死亡不复存在后,生命也就暗淡无光了。这个国家所缺少的正是死亡!”
秋水的眸子里,没有木场的身影。
木场被彻底无视了。
“受益于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人们得以远离死亡,但却对大事故、凶杀案和海外惨案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宣传毫无根据的末世思想,并且偏爱黑色的服装。黑色也是丧服的颜色,你懂了吧?他们下意识地渴望已经失去的死亡。可是,经过媒体传达给国民的死亡,只是被消毒过后的安全的死亡,因为这种死亡是绝对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的。这种媒体传达的死亡无法替代真实的死亡,因为死亡必须是不确定的,你不知道自己何时何地会死。如今这个国家需要的是更真实的死亡,是更鲜明的、能给人带来难以言传的恐怖和不安的死亡。只有这样,人们的灵魂才能得到救赎。”
“灵魂的……你都在说什么啊?”
“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执念之中。投影在意识中的世界千姿百态,但那只是各自头脑中的幻想而已。无论意识如何变化,真实的世界都是永恒不变的。人们一般从不考虑真实的世界,仿佛它并不存在一样。但它的存在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尽管人们不愿承认它的存在,在死亡的瞬间却能真真切切地认识到这一点。在死亡这一压倒性的真实面前,任何幻想都变得没有意义了。与此同时,正因为有死亡存在,幻想才得以维持住生命。”
“喂,秋水,等等。”
“只要能意识到死亡的存在,那幻想和真实之间勉强还会连接在一起。可是一旦不能意识到死亡的存在,幻想就脱离了真实,只剩下幻想的世界。但人仅靠幻想是难以生存的,因为幻想是必须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之上的。”
“等等……”
“与真实脱离的幻想,就不是幻想了。失去了死亡这一排气阀的幻想世界,会在自己释放的毒素中自体中毒。这就是如今这个国家的现状。人们在幻想中沉溺,挣扎,痛苦不已,必须尽快摆脱这样的状态。为此,这个国家需要再次……”
“等等!”木场终于忍不住大叫了起来,“请等等!我压根儿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5
你父亲说,当时秋水启司的表情十分落寞。你父亲想不起来这之后他们说了些什么,我猜多半是不欢而散了吧。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天之后,秋水启司就杳无音信了。直到两年半之后,他才再次出现在木场道雄面前。
尽管已经进入三月,夜晚却冷得如同隆冬一样。木场道雄下班后回到家中,刚松开领带,就听见预示着有客来访的门铃声。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秋水。他穿着灰色的西服,抱着公文包。木场惊讶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秋水用极快的语速说:“我想在你这儿住一宿。不光是我,还有三个人,都是男人。我们不用吃饭,也不用洗澡,只要在地板上睡就行。不要问我为什么。”
木场道雄迷惑不解,但看秋水急迫的样子,只好答应下来。毕竟是同生共死过的战友,绝不能撒手不管。但他的这份好意最终使他陷入了困境。
秋水启司问木场道雄借电话,不知给什么人打了过去。顺道一提,那个时候还只有有线电话。具有通信功能的手持智能终端要等到很久之后才出现。印上条形码的身份卡也才刚刚问世。
秋水启司说的那三个男人,在他打过电话后,每二十分钟就来一个。他们同秋水启司一样,都是一副公司职员或公务员的打扮,小心翼翼地抱着黑色公文包。这几个人木场道雄都从未见过,但他们没有做自我介绍,因为秋水启司说不知彼此姓名对双方都好。据说他们的眼神都非常坚定。
秋水启司等人在客厅里安顿下来后,木场道雄返回自己的寝室,隔着门悄悄听门外的动静,那四人似乎都已经就寝,于是他也睡下了。
第二天起床后,他立刻就觉察到了异样。他本来打算六点起床去上班,但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他发现闹铃被解除了,电话线也都被拔掉了,以防铃声响起。从醒来时的怪异感推断,他很可能被下药了。
秋水启司等人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放在餐桌上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今天一整天都不要外出!
木场道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好重新接上电话线,握住话筒,准备给公司打电话。与此同时,他忐忑不安地打开了电视。
日本已经炸开了锅,每个电视台都在播放特别报道。从这天上午八点半到九点,全国十二个城市都发生了恐怖炸弹袭击,仅东京都就有四处遇袭。犯罪手法完全一致——凶手从屋顶向挤满上班人群的人行道上扔威力巨大的炸弹。死者已达三十二人,伤者高达四百五十三名。凶手全部逃走,新闻机构已经收到了他们的犯罪声明:“愤怒天使之火将在这里释放!”这天刚好是那条谣言所预言的世界末日。寄件人名叫阿那谷童仁,但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却一片空白。
木场道雄坐立难安,他必须弄清楚一件事。他在电视上确认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处袭击现场,便急忙赶过去。
虽然伤者已经被搬离了现场,但周边依然骚乱不安,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和水泥碎块,还能看见红黑色的血泊。共和国警察已经拉上了警戒线,禁止进入现场,但空气中仍然能闻到炸药的味道,微微刺鼻,却又有一丝腥甜。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这不是高性能塑胶炸药,也不是工程用炸药,而是战争中木场自己发明的炸药。这种炸药威力巨大,而其材料从药店和超市就能购买到。不过,知道这种炸药的制造方法的,只有“十八队”的成员。
恐怖袭击并没有就此结束。用同样手法制造的炸弹袭击在全国连续发生,总计有四十三处遇袭。不过,其中大多数都是对最初袭击案的模仿,炸弹的制造水平相当低劣。虽然也有几人遇袭身亡,但并不是被炸死的,而是被抛落的炸弹击中头部而死。不过,这些袭击却将日本推入了恐怖的深渊。谁都不敢在大楼边上行走,进出大楼也受到严格限制。如今许多高层建筑的出入口都理所当然地站着保安,这正是那次事件之后才形成的习惯。
几乎所有模仿犯都遭到逮捕。但元凶阿那谷童仁却依然逍遥法外。不仅如此,那个叫阿那谷童仁的人还不停地发来挑衅信息,愚弄警察。经过媒体的反复渲染,不知何时,这竟发展成了神出鬼没的恐怖分子和被耍得团团转的共和国警察之间斗法的故事。从那之后,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日本社会开始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对于造成大量死伤的恐怖分子,本应该深恶痛绝,但人们却暗暗期待着再次发生恐怖袭击,这种氛围在全国静静弥漫。一方面害怕恐惧袭击,另一方面又希望看到死亡。仿佛是再也等不及一样,又发生了好几起假冒阿那谷童仁的恐怖骚乱。但毕竟只是“骚乱”,而不是“事件”。人们渴望的不是这种小打小闹,而是可以超越最初的同时多处恐怖炸弹袭击的大惨案。但如果发生了这样的案子,他们肯定会被吓得浑身发抖。
你父亲说,那个时代疯了。秋水启司认为,受益于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人们得以远离死亡,但又在下意识中渴望死亡。如果这是事实的话,能带来死亡的阿那谷童仁被视为神一般的存在也是在所难免。不久后,阿那谷童仁是万能的超人——这种观念自然而然地深入了人心。
但是,阿那谷童仁既不是神,也不是超人。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恐怖袭击发生四周后,潜伏在东京都的秋水启司就被抓住了。根据被查获的证据,他的同伙也陆续落网,总计十二人,其中有三个女人。秋水启司承认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
可是,人们却不接受恐怖袭击者已被捕的事实。他们坚信,超人恐怖分子阿那谷童仁绝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抓住了。于是又诞生了一个流言,说被捕的只不过是阿那谷童仁的替身。
秋水启司被捕八天后,木场道雄因为帮助实施恐怖袭击也遭到逮捕。袭击发生当天早上,与他住在同一层的居民看到了秋水启司等人从他的房间出来。警察搜查了他的房间,发现了秋水启司等人的指纹。
他当然否认自己同恐怖袭击有关,秋水启司也为他的清白做证。但是,在第十八特务部队担任爆炸专家的经历为他招来了灾祸。而且,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弹还是他在战争中发明的木场式瞬发手榴弹。他在袭击当天无故旷工,这进一步增加了他身上的疑点。
不久后开始审判,恐怖袭击的全貌浮现出水面。
其实,阿那谷童仁并不是秋水启司的化名。这位英雄人物只是他虚构出来的,所有人都听从这位领袖的命令。秋水启司纠集志同道合者,同时用花言巧语蒙骗他们,让他们相信那个不存在的领袖,稀里糊涂地发动了恐怖袭击,而所谓领袖直到最后都没有露过面。秋水启司善于用语言操纵人心,却以最坏的形式发挥了这一才能。
据说,秋水启司在被捕并承认自己就是阿那谷童仁时,脸上满是欢喜。他的夙愿终于实现,高兴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在审讯室和法庭上,他又滔滔不绝地阐述了曾对木场道雄讲过的道理,但那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驱使这个男人发动恐怖袭击的,不是什么理想和信念,而是扭曲的欲望——他想成为自己所崇拜的阿尔纳塔·多·乌吉姆那样的英雄。也许秋水启司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暴露出来一切。将阿尔纳塔·多·乌吉姆用其本民族语言发音,再对应到相同发音的汉字,就成了阿那谷童仁。秋水启司参照阿尔纳塔·多·乌吉姆的样子打造了阿那谷童仁这个容器,然后把自己装进去,试图让自己变成自己所崇拜的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惜将众多无辜者卷入恐怖袭击中。
我想,秋水启司希望自己以阿那谷童仁的名义而生,也以阿那谷童仁的名义而死。可是,他有一点没有估计到——他所创造的这个容器同那个疯狂的时代发生了共振,造成了远超预想的深远影响。
随着化名阿那谷童仁的恐怖分子被逮捕,案件得以顺利解决。但围绕他的传说却没有消失。人们盛传这次被捕的只是阿那谷童仁的替身,供述内容也不过是为了尽快结案而编造出来的罢了。而真正的阿那谷童仁领导的秘密组织仍然存在,正在筹划席卷日本全国的大规模恐怖袭击。当然,这种袭击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生。
最后,秋水启司等实行犯都被判处死刑。
声称自己无罪的木场道雄被判处终身监禁。
秋水启司在1999年被执行死刑,其共犯随后也都被处死。
这就是1986年发生的阿那谷案的始末。
现在你明白了吧?
阿那谷童仁只不过是一个心理变态的男人臆造出来的人物。那个希望把自己装进这一容器的男人早就不存在了,只剩下那个巨大的容器。现在自称是阿那谷童仁的男人,只不过是把自己装进空空的容器中过把瘾的冒牌货罢了。他们根本不值得搭理。你最好还是把阿那谷童仁忘了吧,好吗?
我现在来写点儿你父亲吧。
根据正式记录,阿那谷童仁率领的恐怖组织中唯一活下来的成员木场道雄在服刑五十年后被假释,从矿山中的重劳动中解脱出来,进入工厂上班。然后在工厂里同我相识,这些我之前已经写过了。
在劳动联合会工作的人都不会打听彼此的过去,所以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阿那谷案犯罪团伙的成员。谁都不可能记得半个世纪前的案子的每个罪犯——而且还是共犯的名字。
《新百年法》制定之后,我同你父亲能够在一起的时间便没剩多少了,于是你父亲终于开口,讲述了自己服刑期间的事。他说瞒了我这么久,对不起。我原谅了他。毕竟,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悲伤和怨恨了。
我好不容易怀上你的时候,你父亲的时间只剩下几个月了。你的预计出生时间和你父亲生存许可期限届满的那天相差无几。所幸你提前出生了,你父亲才得以见到儿子的模样。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啊。
好了,我要说的话就这些了。
最后,我附上了一张照片,是你父亲抱着还是婴儿的你,摄于他去安乐死中心的三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