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 给儿子的信(1 / 2)

1

我刚刚写完了这封信。我把我和由基美知道的一切都写在里面了。信很长,你有空的时候再看。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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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先坦白一件事。

我是在由基美的帮助下写完了下面这些文字的。阿健你肯定知道,妈妈一个人是绝对写不出这么长的文章的。

说实话,我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从你的口中听到阿那谷童仁这个名字。我原本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默默地离开这个世界,但你却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听到这话,我就想,这真的是宿命啊。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便成了我这辈子最后一项任务。

但在我落笔之后,却发现不知从何写起。一切都源自一百年前的那起案件,但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入手,对我来说实在太困难了。何况,文章一开始就回顾历史的话,你肯定会觉得无聊的。所以,如果你不嫌我俗气的话,我想从我同你父亲相识的时候谈起。

不过,如果你要理解为什么我同你父亲会相识、相恋、结婚,并生下了你,那你就必须对那个时代有所了解。所以,希望你能耐下性子,听我慢慢道来。

记得我同你讲过,2048年,根据国民投票的结果,《百年法》被暂时冻结,随后自杀人数急剧攀升。但增加的不仅仅是自杀者,媒体上每天都看得到杀人案的报道。

自杀者中,大多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但杀人者中却没有这么明显的倾向性。以身份卡为目的的抢劫杀人案虽然成了热议话题,但数量其实很少,大部分都是动机不明的犯罪。既没有失业游手好闲,也没有怨恨对方;既没有抢劫的目的,也没有恼人的心结。就只是突然发作,将站在面前的人按倒在轨道上,或者撞飞到驶来的车前;将关系很好、住在一起的人打死,或者勒死。人们开始莫名其妙地夺走自己和他人的性命,仿佛在代替《百年法》杀人一样。

每一个案件都停留在个人层面上。案件发生在全国各地,并非某处所特有。可是,同样的案件持续不断地发生,所有人都隐隐地嗅出了不祥的味道。

经济本来就衰退到了极点,失业者遍地,其中大部分是年轻人。大家都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外表看上去都年轻,所以我说“年轻人”可能有些怪,但我指的是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没有多少年的人。有人也开始用“新一代”来称呼他们。

你听说过“劳动联合会”吗?那是一个公营的职业介绍机构,专门为我这种没有资产和才能的人而设立,以保障我们获得安定的生活。参加劳动联合会后,无论你从事何种工作、工作多长时间,劳动联合会每月都会支付给你一定数额的生活费。这种待遇放在现在是很难想象的,但在当时却极具吸引力,希望加入劳动联合会的人数不胜数。只要加入了劳动联合会,生活就会得到保障,也难怪大家趋之若鹜。可是,经济长期低迷,工作岗位持续减少,加入劳动联合会也变得愈发困难,特别是对于“新一代”的人,他们加入劳动联合会的成功率尚不足三分之一。

所有年轻人都将希望寄托在《百年法》上。《百年法》实施之后,劳动联合会中就会有相当多的人不得不死,相应地就会空出许多工作岗位。年轻人无不期待着根据《百年法》开始实施安乐死,那样一来自己就能进劳动联合会了。

然而,在即将付诸实施时,《百年法》竟然被冻结了。年轻人对这一结果表示强烈不满。愤怒的岩浆虽然没有立刻喷发,但却保持着热量,蓄积在地层深处。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认识了你的父亲木场道雄。

高中毕业以后我就加入了劳动联合会。劳动联合会有各种规定,其中一条是每三个月就要换一次职场。换什么样的职场每次都由劳动联合会决定,自己无从选择。在《百年法》被冻结后的第二次分配的职场中,我同你的父亲相遇了。当时他也加入了劳动联合会。

最初我对你父亲没有什么好印象。或许是右眼失明的缘故吧,他总是戴着一副深色眼镜,而且面无表情,看上去一点儿都不阳光。他的脸色也很不好,但后来我听说他受了重伤,刚刚出院,可能是这个原因才导致他气色不佳。

你父亲长得同你一样——不,应该说你长得同你父亲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时候你一进家门,我还以为是你父亲,吓了一跳。哦,我不是说你的脸色同他一样阴沉。

虽然我同你父亲成了同事,但并没有很快就亲近起来。我当时把心门牢牢关闭了,对职场的人际交往只是敷衍应付而已。所以,在你父亲看来,我只是个冷冰冰、不容易接近的女人。结果,三个月的工作就这么结束了,我们接到了劳动联合会的指令,转移到下一个职场中。

可是,我同你父亲竟然在那里又相遇了!

这简直就是芝麻掉进针眼里了,因为绝大多数人在职场分别之后就无缘再见。但是,我同你的父亲却连续两次都被分配到了同一个职场里。劳动联合会里居然会发生如此巧合之事,让我大吃一惊。

但如果你要问,我们是不是从此就亲密起来了,答案是否定的。虽说再次相逢十分罕见,但我觉得那只是偶然罢了,你父亲似乎也对此毫不在意。我们仍旧没有好好说过话。就这样又过了三个月,我们又转移到下一个职场。

然后,我同你父亲又在同一个职场相遇了!

连续三次。

从概率上讲,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只能说这是天文学级别的偶然事件。

不错,说到底也只是偶然。

可是,如果偶然超过了一定的程度,那就是命运了。

我和你父亲在新的职场看到彼此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但都诧异极了。我捧腹大笑,你父亲也在笑。他笑起来就像孩子一样。我之前只见过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所以一见他这般可爱的表情,我的心都停跳了半拍。我完全被迷住了,被你父亲的笑脸迷住了。我心上的那道墙瞬间崩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感觉舒服极了。你父亲说:“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我也一样,而且我产生了一种预感: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就能够一直欢笑下去。

2

阿健,你还好吗?我是由基美。

下面由我接着代写一部分吧。你母亲写着写着就想起了你父亲,现在有些激动,没法再写下去了。而且,从《百年法》被冻结到重新实施之间,这个国家发生的事由我来讲述更合适。

兰子已经写到,《百年法》被冻结之后,自杀和杀人案在全国范围内激增。可是,大家都隐隐感觉到事态还会向更严重的方向发展。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当时笼罩这个国家的氛围,那就是“不稳定”。《百年法》被冻结了,每个人都获得了无限的时间,却因此深感不安,于是转而求助于死亡,以摆脱永生永世重复同样的日子。

喷出地底的怒火、打破不稳定的沉默的是新一代。因为相对于不稳定的局势,现实的问题更为紧迫。《百年法》被冻结将近一年后,却完全没有重启的迹象。年轻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加入劳动联合会。于是,对此深感绝望的年轻人展开了行动。

听说,一开始只是数十人到顶多一百人的示威游行,场所选在如今RJR东京站的站前广场大道。当时RJR还是国营铁路,每年的新年倒计时活动也在R广场举行,所以那里也被称为共和国广场。游行的形式是老一套——举着手写标语牌、齐呼口号,在共和国广场和车站之间走来走去。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们加入劳动联合会。

游行原计划一天就结束。然而,在没有任何人号召的情况下,示威者第二天又聚集在共和国广场上。而且人数膨胀到数千人,他们是通过网络了解这场游行的年轻人。聚集起来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又开始了示威游行。既没有领导者也没有管理者,口号喊得也不整齐,说它是示威吧,又似乎太没规矩了。因为之前没有提出申请,共和国警察当然来勒令他们解散。但游行没有终止。这是一场没有领导者、自然发生的活动,就算说服了前排的人也没有任何效果。数千人可以称得上群众了,而群众是不可能仅仅通过语言就能操控的。警察最后也放弃了,不再阻止游行,而改为整顿交通,防范意外事件。正因为如此,示威者才得以毫无妨碍地在广场大道上走来走去。

就在大家以为游行将就此结束的时候,事态开始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回到共和国广场后,没有人想回家,全都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我推测,大家都是抱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态参加示威游行的,都期待着通过此举改变些什么。然而,他们只是在广场大道上走了几个来回,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什么都没有改变。如果现在就回家,那日子将继续一成不变地过下去。这样的现实是他们难以忍受的。再也不能再这样苟活下去了!

“去首相官邸!”

这一声高喊成了导火索。不知该去哪里的群众,就像终于发现饵料的饥饿鱼群一样。广场上霎时欢呼雷动,群众开始前往首相官邸,行进过程中还非法占据了车道。对于到了首相官邸后该做什么,大家其实没有具体的想法。他们之所以采取过激行动,或许是因为他们相信警察不会对自己动手,也或许只是因为他们郁积的感情找到了排泄口。无论如何,在集体无意识的作用下,游行示威演变成暴动。政府无法对此坐视不理,投入了武装警察队,双方在首相官邸前展开了激烈的冲突。

这里有一个问题。从共和国广场到首相官邸,走路的话需要一个小时。知道首相官邸准确位置的人并不多,但他们却毫不犹豫地直奔而去。没有人知道当时走在最前面的是谁。但据说是有人使用了手持智能终端上的GPS功能,但很难相信数千人的行动竟然只是依赖于这么小的一个道具。想要煽动群众,必须具备足够大的力量才行。我想说的是,群众当中有可能混入了一个或者多个居心叵测之徒,其中之一可能就是那个高呼“去首相官邸”的人。阅读下面的内容时,请务必将这一点记在心头。

谁都没有想到,日本共和国居然会上演这一幕。守卫首相官邸的武装警察队认定警告无法阻止暴动,于是使用了催泪弹、橡胶弹和爆音弹。虽说有几千人,但到底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队伍,手中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护具。而且,大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攻击。于是立刻全线崩溃,惊恐地四散而逃。爆炸、白烟、尖叫、怒号混杂在一块儿。有人被武警的橡胶弹击中,有人被警棍殴打,有人被逃跑者践踏……鲜血横流,甚至有人丧命,其中据说还有刚刚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二十岁女性。

这件事被媒体反复报道。政府粗暴简单的应对遭到了国内外的强烈抨击。甚至有人怀疑鸿池首相是不是发疯了,尽管实际上下令的是管辖共和国警察的友成大臣。

暴动被镇压了下去,但这不是结束,而只是开始。火山一旦喷发,火势就立刻蔓延开来。新一代发动的示威游行在全国各地频频发生,所有示威游行都没有得到政府许可,而且其中不少都升级为暴动。无能的政府只能诉诸暴力,于是往往会爆发流血冲突。而流血进一步引发了年轻人对政府的仇恨,暴动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发展为燎原之势。最后,鸿池首相宣布全国进入了紧急状态。股价狂跌,原本就低迷的经济雪上加霜。对于完全无法控制事态的政府,国民丧失了耐性,并且愤怒到顶点。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在野党会趁机强迫首相辞职并解散下院,但这次没有发生这种事,因为在野党也无力应对混乱的局势,而且他们考虑到,此时若获得政权,无异于接过一个烫手山芋。日本共和国陷入了大混乱,这就是俗称的“2049年危机”。

大家开始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百年法》被冻结所造成的恶果。可是,几乎没有一个政治家有勇气指出这一点。冻结《百年法》的决定,是根据国民投票结果做出的,而国民投票是民意的明确表达。对政治家来说,公然反对民意的政治风险极高,何况下院的选举迫在眉睫,此时更不宜轻举妄动。而且,许多政治家都会很早地成为《百年法》的适用对象。倘若实施《百年法》,他们势必难逃一死。所以他们选择明哲保身,不愿发表正确的观点,也不愿承担责任。绝望的国民无不祈祷出现一位新领导者,挽救危困的时局。

在这样的情况下,新时代党开始赢得了国民的关注。国民终于想起来,有一位铁骨铮铮的政治家曾公开宣称赞成《百年法》,为了坚持这一信念,他舍弃了执政党中的高位,缔结了新党。私下里,国民开始将此人称为“共和国最后的希望”。仿佛看准了这一时机一般,新时代党党首牛岛谅一举行了演讲。

2050年3月9日。

共和国广场上举行了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的野外演讲。

当天广场上聚集了大量的媒体,听众更是多达数万人。一个政治家的演讲如此受瞩目,这是史无前例的。演讲定于晚上七点开始,会场上飘荡着一种等候救世主降临一样的气氛。牛岛谅一晚于预定时间十五分钟登台。他没有做任何开场白就径直质问数万听众:“大家希望这个国家给予你们什么?安定的生活?安定的治安?安定的政治?可是,这一切现在都崩溃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然后,牛岛谅一提到了上次国民投票前不久自决的内务省次官,又引用了俗称“M文件”的《光谷报告》,并用平静而尖锐的语气发出警告,如果日本共和国继续这样下去,必将被邻国吞并、灭亡。现在靠耍小聪明已经行不通了,必须拿出勇气对这个国家进行大改造。只有这样,这个国家才会复兴,才会开拓新的未来。而这个国家还拥有自我改造的力量。

我也听了这次演讲的实况转播,无论是组织结构,还是遣词造句,抑或咬字发音,这场演讲都给我以无比老道精练的印象。通过赞美自决的内务省次官的忧国之志,激发国民对选择冻结《百年法》的内疚之情,趁机强调M文件的可信性,煽动国民的恐怖心理。在这种恐怖达到顶点时,又将希望抛出来,使国民相信只有自己才能为这个国家带来希望。这是一场滴水不漏、策划缜密的演讲,想必是一位杰出的演讲者撰写的。会场被异样的热情和兴奋所包围。

有识之士对这场演讲大加挞伐,说牛岛只是在罗列夸张的威胁词句,还说里面有好多处事实错误。不过,大多数国民对这场演讲都持理解、赞赏的态度。国民看惯了只知敷衍塞责的政治家,牛岛谅一自信而威严的形象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分外鲜明的印象。演讲结束后,国民开始期许牛岛谅一出来挽救时局。从这层意义上说,演讲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天以后,由牛岛谅一出任首相的呼声渐渐高涨。事实上,执政党也在尝试与新时代党成立联合政府,而且打算请牛岛党首出任首相。但牛岛谅一拒绝了这一提议。

这件事被报道之后,再度成为国民热议的话题。共和国首相是所有政治家梦寐以求的宝座,而牛岛谅一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断然拒绝了出任首相,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他到底有什么样的图谋?一时间众说纷纭,牛岛谅一却始终缄口不言。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下院任期即将届满,在下院选举的同时,总统选举也将进行。牛岛谅一表示,他将出马竞选总统,并且自己率领的新时代党的众多新人也将参选下院。

可是,当时日本共和国的总统不过是个摆设,没有实际权力,只是名誉职位罢了。他的这番举动,许多人都不理解。

参选总统的还有另外几人,但正如街谈巷议所预测的那样,牛岛谅一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得票率高达前所未有的93%,这一数字对后来事态的发展具有重大的意义。

下院选举中,新时代党所获得的议席数虽然也大幅增长,但到底还是比不上共和党和民权党。不过,这两大党的议席数都未过半,所以新时代党支持哪一方,将决定政权的走向。可以说,新时代党掌握着决定性的一票。

新时代党党首牛岛总统的判断备受瞩目,但他却选择了第三条道路:在限定《百年法》实施时间的基础上,同共和党和民权党组建联合政府。条件只有一个:由新时代党的新议员游佐章仁出任首相。

此人堪称牛岛总统的左膀右臂,是亲信中的亲信。虽然作为政治家还是初出茅庐,但之前曾担任内务省官员,在政治家之间也不是全然籍籍无名。

让这么一个新人出任首相,可以说是非常荒唐的要求,但共和党和民权党竟然都同意了,想必是因为他们感到难以抗衡以93%的高支持率当选的牛岛总统吧。或者,他们只是想将实施《百年法》这一高风险政策甩给新时代党去执行,利用完之后就将其拉下台。

可是,牛岛总统不是会让对手有机可乘的政治家。游佐首相甫一就任,就行使了《日本共和国宪法》第七十六条赋予的首相权力,宣布就修改宪法的问题进行国民投票。

修改点有四处:

(1)只有总统拥有解散下院的权力。

(2)在修改宪法等重大事项上,总统拥有不通过议会、直接举行国民投票的权力。

(3)总统对议会的决定拥有否决权。

(4)总统任期四年,不可连任。但如果议会认可,可以延长四年任期。

几乎没有国民准确理解这些修改的意义。面对层出不穷的新政,国民目瞪口呆,应接不暇。这或许正是游佐所期望达到的目的吧。

第一至第三条修改弱化了议会的存在意义,大幅提升了总统的权限。经过这三条修改,总统不再只是摆设,而从实质上掌握了最高权力。这可以说是大大改变了日本共和国权力结构的历史性事件。但当时的政治家和国民都没有精力思考到这一层。国民对此当然持欢迎态度,因为这样可以保证牛岛谅一更好地发挥领导力。在他们眼中,此人正是“共和国最后的希望”。

可是,如此激进的宪法修改方案之所以没有遭到国民的反对,我想主要是因为第四条。无论总统的权力多大,只要得不到议会的认可,就要在四年之后辞职,而且还不能连任。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条可以杜绝总统权力的过度膨胀。

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得到议会的认可,总统就可以永远地当下去。但是,当时的国民乃至议员都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一可能性。大家都认为,自己当然不会同意总统无限期任职,到时候投反对票就可以了。

根据国民投票结果,宪法修正案被全盘通过。然后,牛岛总统趁热打铁,通过游佐首相向议会连续提交了几项法案。

(1)《新百年法》

此法规定,四年后的2054年开始实施《生存限制法》。为什么是四年后实施?表面上的理由是留给国民足够长的时间作心理准备,但真实的目的却是避免在决定是否延长总统任期之前实施。如果在总统任期届满之前实施此法,共和党和民权党很可能会借此公然反击总统;但如果在总统任期届满之后再实施,他们就不会对总统轻举妄动。可以说,这是为牛岛总统保驾护航的一项举措。

(2)《生存延长税法》

此法规定,即使超过了生存许可期限,只要缴纳一定金额的税金给国库,就可以延长生存许可期限。因为该金额超过了庶民的承受能力,有人批判此法是对富裕阶层的优待。但游佐政府称税金将被用于扩充劳动联合会,救济新一代,反对者只好闭上了嘴。毕竟,所有人都对“2049年危机”记忆犹新。

(3)《总统特例法》

此法规定,总统有权特别豁免某人不受《生存限制法》约束。

重要的法律接连不断地颁布。等到国民冷静地回过头来思考时,牛岛总统的权力已经稳如磐石了。

最具决定意义的是第三项——《总统特例法》。简单地说,这部法律的意思就是:总统喜欢的人,包括总统本人,都可以接受豁免,不受《生存限制法》约束,永远地活下去。

原本政治家中就有许多人即将成为《百年法》的适用对象。现在,只要得到总统的特别豁免,就可以不用去死。出于这层考虑,这些人完全不敢违抗总统。实际上,后来几乎所有成为《百年法》适用对象的议员都通过《总统特例法》得到了豁免。得到豁免的议员如果有丝毫背叛的迹象,就会被取消豁免资格,立即送往安乐死中心,所以他们只能宣誓绝对效忠总统。

随着时间的推移,议会中被豁免的议员越来越多,他们全都唯牛岛总统马首是瞻。如此一来,议会再也无法反对延长总统任期了。

牛岛谅一事实上成了终身总统。

由此确立了延续至今的牛岛—游佐独裁政权。

3

昨天我写到一半突然不能写了,但现在我已经没事了。幸好由基美在我身边。我对政治一窍不通,在由基美给我解释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首相和总统有什么区别。我想,以后困难的部分就交给由基美代笔,我就负责写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吧。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讲讲你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前面我说过,你同你父亲木场道雄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你的眼睛总是贼溜溜地乱转,而你父亲的眼睛却如没有一丝波纹的湖面一样平静,让人忍不住去猜想他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才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不过,你父亲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

你的声音同你父亲也很像,只是他的声音更深沉。我一直在将你们作比较,希望你别介意。只要你的阅历和经验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会像你父亲一样了。毕竟,你是你父亲的儿子呀。

你父亲话不多。我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说话的也总是我。你父亲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所以后来,我一不小心就把那句话说出来了,脸登时就红了。

请不要问我是谁先表白的,也不要问我谁更积极主动。从我们在职场里再度相逢到发展为恋人关系,其间发生了许多事,但这些都是只属于我同他的宝贵记忆。我想应该同你和其他人经历过的没什么差别。

总之,我们住在一起了。我们之前住的房间都很小,所以我们租了另一套公寓,并向劳动联合会提出了结婚申请。成为夫妻之后,就可以被分配到同一个或者尽量相近的职场。

我也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世界在发生巨变。因为又要进行国民投票了。但同上次《百年法》投票不同,这次投票表决的内容我不是很明白,所以没有去投票。但由基美告诉我,这次投票同制定新的《百年法》有关。而投票的结果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木场道雄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也就是说,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新《百年法》颁布之后,只要交钱就能延长生存许可期限,但单是延长一年所需的费用对我们来说都是天文数字,实在无法承担。何况,你父亲本人也并不打算多活几年。

那天之后,你父亲就打开了话匣子,将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一开始,他谈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小时候一起玩的朋友啦,父母啦,爱吃的饭团啦,比自己大许多岁、脑子非常好使的哥哥啦……他兴致勃勃地聊着这些话题,简直停不下来。如果你只见过沉默寡言的他,一定会认为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可是一谈到战争,他的语气就沉重起来。战争你知道吗?就是上世纪的那场战争。当时我还没有出生,但他已经作为军人上战场了。他木然地告诉我,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亡。我永远忘不了他说这话时呆滞的神情。刚才还在说话的人,转眼间手、脚、头就被炸飞,滚落到自己脚下,这样的事情他经历过许多次。他还看见阵亡战友的尸体被敌人的机关枪打成肉沫,被坦克碾为肉泥,被火焰喷射器烧成焦炭。这些残酷的画面,都映入了他那双平静的眸子里。

战争结束后,他幸存下来,回到了日本,但城市已经被空袭和原子弹摧毁了。因为粮食短缺,大量的人被饿死。战败的日本将何去何从?这个国家茫然地僵立在十字路口。

但我们终究渐渐地恢复了元气。在美国的统治之下,粮食状况逐步改善,产业开始复苏,《日本共和国宪法》公布,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也普及开来。

我就出生在这样的时代。按照你父亲的说法,决定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时候,简直是普天同庆。虽然国民也知道实施《百年法》是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前提,但大家都没有认真思考过这部法律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毕竟,不久之前大家都还在担心能不能活到明天,又怎么会为百年之后的事情担心呢?在所有人看来,仿佛永生的天国降临人间了一样。你父亲也未作细想就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我长大成人了,二十岁时,自然而然地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就像小学毕业后升入中学一样自然。那天是1970年6月13日。

日本共和国实现了奇迹般的复兴,像我这样从未经历过战争的人开始踏足社会。当然,当时大多数人都是经历过战争的一代,但他们渐渐对那场战争避而不谈。和平是理所当然的,活着是理所当然的,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永葆年轻也是理所当然的——日本进入了这样的时代。

但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社会氛围开始逐渐发生微妙的变化。日本的经济实力跻身世界第二,国民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但整个社会却被阴沉而倦怠的气氛所笼罩。我还记得,当时明明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却总感觉十分苦闷,但又找不到导致苦闷的原因,也找不到摆脱苦闷的方法,于是愈发苦闷。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条怪异的流言散布开来。

“1986年3月14日,愤怒天使喷射的大火将把日本全国烧为灰烬,共和国也将就此灭亡。”

我不知道这条流言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产生的。有人说这原本只是小学生之间流行的玩笑,只是后来越传越广。但“愤怒天使”这种话,怎么想都不像是小孩子说出来的。

不过,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是流言的内容,而是大家议论流言时的眼神。大家眼中闪烁着可怕的光芒,仿佛渴望着流言能变成现实一样。

这条流言很快就被淡忘了,唯独“愤怒天使”这个概念没有消失。进入八十年代之后,随着流言中末日的临近,它再度成为热议的话题,以至于一提到“3·14”便人尽皆知。至于“愤怒天使”到底指代何物,则众说纷纭。富士山爆发、大地震、陨石袭击、美国弹道导弹误射、原帝国军人政变,各种说法层出不穷,还通过电视、书籍、电影等媒体加以呈现。

在所谓共和国灭亡日之前两年半左右,木场道雄再次见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名叫秋水启司。

想必你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我这么说也许你就明白了——

他就是十六年后的1999年,作为阿那谷童仁被处以绞刑的人。

4

电话响了。

木场道雄一边看着部下写的报告,一边伸手去拿话筒。

“部长,有电话找您。”

“谁打来的?”

“对方怎么也不肯说。”

“这种电话用不着都接进来。这个你应该清楚啊。”

他正要放下话筒,却听见电话那头说:“但他说同您在‘十八队’共事过。”

他的手突然僵了。“他说什么?‘十八队’?”

“是的。”

“好,接进来吧。”

他将报告放在桌上,拿出常用的笔记本,握住钢笔,咳了一声。

“让您久等了,我是里帕化学公司第三企划部的木场。”

“你听起来很精神啊,木场君。”话筒中传出一个男人沉稳而温柔的声音,一张熟悉的脸从木场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是秋水吗?”

对方亲切地笑了起来。“这么快就听出来了,真有你的!”

木场不禁笑逐颜开。“你也不赖啊。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战友会事务局的人告诉我的。”

木场靠在椅背上,转动椅子,面朝落地窗。窗外是林立的高楼。夕阳将橘红的余晖洒在他身上。

“没想到你居然会联系我。我真的很高兴。”

“我可是军队里的怪人。”

“但你我都活下来了。”

“不错。”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零零碎碎地做点小生意罢了。反倒是你,比我扬眉吐气多了。没想到你竟然当上了日本著名化学公司的部长,简直像炸药魔术师一样。”

木场仿佛同时闻到了火药那刺鼻和香甜的气味。痛苦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个绰号还是免了吧。我早就远离战场了,现在整天做事务性的工作,无聊得很。”

“我想同你见面谈谈。能抽出时间吗?”

“稍等,我查一下安排。”木场将话筒夹在脑袋和肩膀之间,翻看着小本子,“今天晚上七点之后有空。”

“可以。”

“我们边吃边聊吧。”

“好啊。你来定地点吧。我不知道哪家馆子好。最好找一个可以安静谈话的地方。”

“那咱们先碰头吧,就在国铁有乐町站的西口怎么样?”

木场跟随下班回家的人流,走出国铁有乐町站的闸机口。战后不久修建的这个车站,如今已经开始老化了。天花板脏兮兮的,里面的管道也暴露出来,不知哪里漏出的水在墙壁上浸出斑驳的痕迹,地上铺的瓷砖也有多处松动裂开。在路上行走的大多是年轻人,虽然其中也有真正年岁尚浅的人,但大多数应该是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引入初期就接受了不老化处理的人。这三十几年来,他们一直容颜未改,就像木场自己一样。

建筑老化了,人却没有,这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啊,木场想。不过,就连这种想法本身也很古老吧。

“木场君。”

转过身,只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身边。嘴角挂着的微笑也好,脑袋微微倾斜的习惯也好,都跟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不过,灰色西装下的身体虽然细瘦,不知为何却散发着一股暴力的味道。

“秋水……”

两人互相凝视良久,脑中翻腾着当年在“十八队”,也就是帝国陆军第十八特务工作部队中共同战斗的往事。他们负责过各种破坏工作,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险些死掉。在战争即将结束前,特务工作无从开展,他们全被派到了最前线。在绝望的战斗中,许多战友丢掉了年轻的生命。秋水启司同木场一样,成为“十八队”中少数幸存下来的人之一。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我简直认不出来了啊。你从头到脚都是大企业干部的范儿。”

“别取笑我了。秋水你倒是什么都没变啊。你还在干这个吗?”木场做了下空手劈砍的动作。

“已经不干了。格斗术太野蛮了。”

木场被这个玩笑逗乐了。“走吧。我已经在一家肉很好吃的馆子订了位子,走过去大约十分钟吧。”

人行道上是川流不息的人群。马路上汽车络绎不绝,排放着过量的尾气,头灯和尾灯刺得眼睛生疼。高耸的大楼里也灯光璀璨。目力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绵延的光海。

“这个国家已经变了。”秋水边走边说。

“是啊,从战后的废墟中崛起,没过多久就复兴成这样。”

“你对现在的日本满意吗?”

“其实不满挺多的。”

“什么不满?”

“没有一个像样的政治家。”

秋水笑道:“你还是老样子。”

通过一个大路口,行人更多了。既有西装革履的人,也有游手好闲的人。木场和秋水与这些人擦肩而过,在缝隙中巧妙地穿梭。摩托车嘟嘟嘟的排气声在高楼构成的山谷间回荡。

“木场君,”秋水低唤道,“你看看周围,有没有发现什么?”

木场扫视周围,但不懂秋水在说什么。

“你不觉得穿黑衣服的人特别多吗?”

经秋水这么一提醒,木场发现果然如此。特别是女性,大部分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时装。

“说起来还真是。应该是今年秋天的流行色吧。”

“黑色的流行不是故意引导的结果,而是自然发生的。因为黑色是象征如今这个时代的颜色。”

“时代的象征?”

“过去黑色也曾经自然流行过。比如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也就是所谓‘疯狂与不安的时代’。”

在车头灯的照射下,秋水的眼睛中反射着冷冷的光。

“日本也正在步入这样的时代。”

秋水启司似乎有点儿不对劲。虽然他向来愤世嫉俗,在“十八队”中也被视为另类,但还是难以想象从他口中会说出这种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