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梦回西里斯帝星 第六章 逃亡之路(2 / 2)

本司汀 张艳华 19025 字 2024-02-18

“措灵,你变了,你以前可总是说奥库拉是个好姐姐,她做什么你都会原谅她。你还把帝王送给你的礼物分享给她。”本司汀说。

“那是她的戏演得太好了,我被她表面的柔弱骗了。”措灵说。

“行了,我们今天不是来评论奥库拉的,我想我们应该想想如何对付罗恩。”阿多瓦提高了嗓门说,“本司汀,我的孩子,视频文件你不用看了,是我储备的,当时只留了一份交给奥库拉,递给帝王潘特森,存放在帝王档案室里,那个文件里记载着铁血战士打造的全过程。视频里面的内容残忍、粗暴,为了打造你,很多人都成为牺牲品,我怕你精神受不了,把你那二十年所有的记忆都清除了。”

他停顿了下,接着对措灵说:“至于罗恩和你,我查看了你的原始基因资料,比对罗恩的原始基因,完全不是父子关系,你是帝王潘特森的儿子。你千万不要被罗恩蒙蔽。不信,你可以自己比对一次。”

“我看了存放在罗恩那里,母亲留给我的亲笔信。”措灵谨慎地说,其实在罗恩告诉他,他们是父子的时候,措灵并不开心,他并不想和罗恩相认。当时,他的内心世界开始扭曲,这个糟糕的消息意味着他不再是皇族的后代,他只是一个将军的儿子,他将失去帝王继承权。一个平凡人家的孩子接受类似事实尚有难度,便何况他是王位继承人?

“那是你母亲的计谋,她只是想借助罗恩的力量辅助你。她犯了贪污重罪,不得不死,她怕她死后你不仅王位难保,小命都可能没了。她担心你根本不是你姐姐奥库拉的对手。”

“你怎么知道?”措灵对阿多瓦的戒备心加重了,这个表面文弱沧桑的科学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我只是猜测,一个正常的母亲都会这么做。”阿多瓦说,“如果我和你姐姐奥库拉想害你,直接宣告天下,你不是帝王的儿子,你是罗恩的儿子。这样,不是更容易打败你吗?你姐姐没有你想得那么野心勃勃。我们想帮你,共同维护王族的威望,维护星球的和平,联合起来,除掉罗恩。他的兵力强大,我们单枪匹马不是他的对手,只有联合才有胜算。”阿多瓦说。

本司汀说:“措灵,教父的话有道理。现在我们不要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追查杀害帝王潘特森的凶手上,现在的关键是杀掉罗恩,他是威胁王位和星球安全的定时炸弹。”

措灵听完,一言不发地走了。本司汀叫了他两声“措灵,措灵”,他也全当没听见似的。

“本司汀,我的孩子,最近星球局势会有变动,王族和罗恩之间的战争在所难免,你不要再来趟浑水了。老老实实待在炼狱星球服刑,遇到适当时机,我会安排人协助你越狱。”阿多瓦临走时对本司汀说。

“可是,南卡怎么办?”

“你不要担心,萨罗月会照顾好她。听说她怀孕了,你最好安安静静地待着,这样南卡不用东奔西跑,待在多摩星球也安全,罗恩就不会到处去追捕你。你要是跑了,南卡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

“教父,你是说南卡怀孕了?怀了我的孩子?”本司汀激动地说,他把所受的冤屈似乎忘到九霄云外。

“对,你要当爸爸了。等南卡顺利生下孩子,你再越狱吧。监狱对于你来讲,是最安全的地方。”

<h4>29/</h4>

那天,走出军事法庭的临时监狱,措灵把阿多瓦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他表面上依旧对罗恩毕恭毕敬,私下里他在阿多瓦的安排下,秘密和“自然人独立运动”组织的领袖魁姆会晤,达成共识。

措灵出钱,招兵买马,委托魁姆在全星球给罗恩制造麻烦,分散他的兵力。他们计划将罗恩引诱到多摩星球,布下陷阱,杀死罗恩。事成之后,魁姆再辅助措灵正式登基。作为交换条件,措灵会宣布魁姆为“多摩星球最高执行官”,多摩星球享受部分自治权,自然人可以自由地在多摩星球生活,DNA优选人退出多摩星球的管理。

本司汀被转移,押送至炼狱星球,他被关在戒备最森严的房间,与其他犯人隔离开。

监狱长阴阳怪气地说:“欢迎你来到炼狱星球,体验炼狱星球的半夜哀号。”

那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每天半夜对不知悔改的犯人进行严刑拷问。那一阵阵哀号声是这个监狱的午夜钟声,新犯人往往被吓得半死,害怕得睡不着。而老犯人们早习以为常了。

本司汀是除了之前入狱的魁姆外,炼狱星球监狱史上关押的最重刑的犯人。罗恩委派了五十多个狱警单独看管他。

他听从了阿多瓦的话没有出逃,即便监狱里的狱警刁难他,他也不理会,只为了确保南卡平安、顺利地产下婴儿。

秦始皇的基因在措灵的身体全面渗透后,措灵往日的温顺完全消失了,性格逐渐暴戾、凶狠起来。也许,这段时间的经历也让他备受刺激,他的手腕越发强硬,做事越发谨小慎微,而且不再信任任何人,就连洗澡之后,也要亲眼盯着所有的侍者打扫清理现场,一尘不染,直到确保不留下他的任何指纹和基因信息。

不管他是不是罗恩的儿子,“基因”对于他来讲,是个可怕的词。

在西里斯帝星,措灵和奥库拉以及罗恩三足鼎立的局面形成。可是在罗恩心里,他以为这场战争他已经胜利了,他已经扶植他的儿子措灵成为代理帝王,接下来只需要不费吹灰之力,干掉妖媚的奥库拉。他憎恨奥库拉,不仅是因为奥库拉是措灵的帝位竞争者,而且奥库拉是阿多瓦的情人。

奥库拉主动找到措灵,言辞恳切地说:“我亲爱的弟弟,罗恩是我们共同的对手,你和我争只会让罗恩坐收渔翁之利,我们首先要保护的是我们世袭的帝位不被罗恩篡夺,我放弃继承权,服从你的统治。”

措灵虽然对奥库拉的决定感到意外,不知道他这个心怀叵测的姐姐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同意了奥库拉的建议,没有比王室联合更好的选择了。

他们集结了皇室亲信,在DNA优选人中散布谣言,声称罗恩才是杀死帝王潘特森的罪魁祸首。

罗恩对措灵的表现很失望。他费尽心思扶植措灵当上帝王,没料到措灵已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孩子。措灵运筹帷幄的能力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们将战场放在了多摩星球的蛮荒之地。

阿多瓦觉得时机成熟了。他研制了一把有毒的激光枪。在可可斐熟睡时,魁姆派遣的激进分子用远程激光枪暗杀了可可斐。

罗恩听闻可可斐的死讯后大惊,匆匆忙忙乘坐专机赶往多摩星球。可可斐的身体大面积灼伤,生出了脓疮,面目全非。

验尸者报告,可可斐死于中毒。

罗恩问:“怎么中的毒?”

验尸者说:“从身体中弹部位的面积来看,不是实弹所致,是远距离激光枪,而且激光带毒,以防一枪不能毙命。这种带毒的激光枪,不会留活口。”

罗恩问:“激光枪只有高级军官才有,定额配置,但凡使用,都有严格的申请流程。带毒的激光枪?谁会有?”

验尸者说:“做出带毒素的激光,并不是难事,任何一个生化专家都有可能。只是这个手段过于残忍。”

罗恩气得咬牙切齿,他在多摩星球上精心培养的死忠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不得不在多摩星球上多待几日,处理一大堆琐事,严格地选拔和考核继任者。他猜想,这件事可能与阿多瓦或措灵有关。但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两个人已经结盟,正在精心谋划,联合对付他。

在没有注入亚历山大大帝的细胞液之前,罗恩的脾气是易怒、狂傲的,甚至自卑的,但是,现在的罗恩沉着、冷静了许多,他比以前谨慎,懂得听取部下的意见,开始爱护将士,鼓舞士气,和战士们建立友爱的关系。

西里斯帝星的战士们对罗恩的支持度直线攀升,就连多摩星球的自然人士兵也开始改变对罗恩的成见。罗恩将他之前在多摩星球收敛的财富,分发给自然人士兵,提高他们的参军福利。

由于“毒性激光枪”事件,罗恩入住的地方加强了防范,拉起了一道反激光屏障的人墙,进出官邸外十公里的人都要严格搜身,禁止携带任何武器。鉴于激光枪的杀伤性极强,精准度高,杀人悄无声息,适合远距离杀人,帝王的宫殿、政府和军方高层的家里都设置有反激光屏障。在屏障范围内,激光枪失去了效力。但是,多摩星球上居住的都是自然人,且科技落后,大部分地区还属于蛮荒之地,政府和军方的官邸还没有设置反激光屏障和防弹的条件。

措灵和阿多瓦早料到罗恩会加强布控。罗恩家族苦心经营军队多年,加之罗恩最近的转变,使他深得人心,从内部瓦解他可能性不大。只有从他的名誉上着手,散播他是谋杀帝王潘特森的凶手的舆论,让西里斯帝星上的DNA优选人仇视他,同时在自然人的矿区制造事端,让自然人联合起来造反,才有打败罗恩的可能性。

他们声东击西,在三个地点连续发起了三次行动。

第一次行动选择在多摩星球“矿产集团”的某处基地。在工人们都在休息的深夜,魁姆带人炸毁了矿业集团的一个矿,导致矿区的一座山夷为平地,留在矿区执勤的50名机器人和15名自然人全部身亡,或身受重伤。罗恩火速到矿区视察,带领军队维持秩序。自然人群体对自己工作环境的安全性再次提出质疑,多摩星球上的独立运动全面爆发!

魁姆起初坚决反对这个计划,但是阿多瓦和措灵两人都很坚持。措灵说:“自然人想在多摩星球上自治,就必须有牺牲。”

第二次行动发生在炼狱星球。萨罗月带人攻击炼狱星球,号称“不救出本司汀,誓死不还”。其实,他们也只是虚张声势,招募了一些宇宙盗贼和通缉犯,分为20个小分队,频繁地在监狱防护网外制造零星的小麻烦,完成任务的盗贼和通缉犯们可以拿到丰厚的奖赏。这些资金来源于措灵和阿多瓦。

第三次行动发生在太空中转站——新娘市场。新娘市场上设立有“生物基因研究公司”,没有人比阿多瓦更熟悉这个公司的运作。虽然这个公司直属于皇家管理,但是措灵却从未去过这家公司视察。目前整个研究所的设计、布局工作是阿多瓦主持的。研究室里关着上千种从多摩星球上捕捉的生物。

魁姆按照阿多瓦的指示,通过阿多瓦提供的门禁密码,打开了研究室的几扇大门,两千多只千奇百怪的动物跑到了新娘市场的核心地带,跑进了娱乐场所里,跑进了民众的家里,跑进了热闹的集市上,搞得新娘市场上混乱不堪,男人们、女人们、机器人们衣冠不整、尖叫着跑出家门,在大街上手忙脚乱地抓动物,中转站一片狼藉。

<h4>30/</h4>

罗恩的脑袋都要炸了,几天没有合眼睡觉。

他身体里亚历山大大帝的基因越来越强势,他的背后闪耀着亚历山大大帝的光辉。他终于忍无可忍,下达“闪电行动”的指示:追查措灵的下落,将其囚禁;将阿多瓦幽禁起来,切断实验室与外界的联系,不准他离开深山实验室半步;全面镇压“自然人独立运动”,将所有与王室亲近、支持措灵的人统统关押起来。

这时,措灵的视频连线进来了:“你是要造反吗?”

罗恩说:“我是在维护星球治安与和平。请你想想你最近都干了什么好事。”

措灵说:“我是代理帝王,你要杀我,这是篡位!”

罗恩说,“你是我儿子,我煞费苦心扶持你,努力赢得财富和权力,全都是为了给你继承王位做铺垫,以防你姐姐奥库拉得势。你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

措灵说:“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我们俩的原始基因根本无法匹配。”

罗恩说:“你说什么?”

措灵说:“我母亲骗了你,当年她伪造了我的基因数据,让你相信我是你的儿子,这样我才能在你的庇护下与我的姐姐奥库拉较量。如今,你杀了我的父王,我不会原谅你。”

罗恩气得七窍差点出血,他曾被措灵的母亲见异思迁而抛弃,过去的几十年竟然被措灵的母亲再次欺骗了,他说:“我只跟你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我没有杀帝王潘特森。我是想过杀了他,辅助你上位,但是我的人还没到现场,他已经死了。”

措灵说:“你还在骗我?你让我最好的朋友本司汀当替死鬼,诬陷他是杀害我父王的凶手,况且他还是你的儿子,你考虑过我和本司汀的感受吗?你控制星球的军队,让我言听计从,我就像一个木偶一样听你的指挥,我几乎不能对你说一个‘不’字,连我的父王生前都要依仗你,你考虑过我们王室的感受吗?”

罗恩说:“你?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阴险狡诈。这个局设置得太大。我从没有想过让本司汀当替死鬼。帝王潘特森根本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本司汀杀的。凶手现在正在得意忘形地看着我们,就像看舞台上哗众取宠的小丑一样。我们是他的小丑。”

“哦?那你说,谁是幕后黑手?”

“我暂时没有证据,不能妄加猜测。”

“就是你。你不要再演戏了,迷途知返还来得及。”

“迷途知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先王潘特森也不会这么跟我讲话。我也不奢望你相信我。是我做的,我承认,不是我做的,随便你怎么想。只是,我太小看你了,措灵,你一定有同谋,你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三个星球制造事端,‘自然人独立运动’之前与王室、政府、军队水火不相容,不可能与你联盟,服从你的指挥。至少新娘市场上,生物基因研究所的高级密码可不是轻易能破解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能召集这么多的力量,你说,阿多瓦是不是你的同谋?”

措灵说:“你问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后盾之强大。我不想伤害无辜的民众,我约你明天在多摩星球的一个无人区见面,我们单独较量,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你可以带战舰,我也可以带侍卫。你输了,你把军权交给我;我输了,我把帝位让给你,我甘愿做你的傀儡。从此,我们停止一切骚乱和暴动。”

罗恩沉思了一会,说:“好!一言为定,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

措灵和罗恩对决的那天,南卡在小镇上生下了本司汀的儿子,取名“地球之子”。

措灵和罗恩的决斗场是在多摩星球的一个偏僻的树林里。

黎明时分,只有他们两人进了那片树林,士兵、侍卫们都留守在树林外,不得入内。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亚历山大和秦始皇谁会赢,这是一个永远的谜。他们俩在树林里说了什么,有怎样的对话,也不得而知。时间漫长得可怕,观战的侍者和士兵们焦急地等待着消息,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流在衣襟里,浸透了贴身的衣服。

人群中的阿多瓦心乱如麻,神情凝重。

军方在现场拉出了一条警戒线,不允许任何人踏入警戒线以内,同时也不允许任何人使用望远镜之类的仪器设备观战。人们只能眼巴巴地在警戒线以外等待,通过树林里传出的声音判断战况。

有人盼着胜利者是罗恩将军,有人盼着胜利者是代理帝王措灵。

树林里只隐约传出佩剑撞击,还有树枝断裂的声响。一群群惊慌的飞鸟从树林里逃窜出来,从士兵们、侍卫们的头上飞过。

日落时分,远远地罗恩拖着血肉模糊的臂膀蹒跚地从决斗场走出来。那一刻,万千军队欢呼,现场沸腾了起来。罗恩是新的王!一旁观战的阿多瓦失望地看着罗恩一步步向他走近,感觉全盘皆输。他恐惧地往后退,却根本迈不开步伐。

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罗恩就在阿多瓦面前微笑着倒下了。阿多瓦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弯身扶起倒下的罗恩,跟他做最后的告别。

亚历山大大帝和秦始皇用最原始的方式结束了战斗,这是两个英雄般的男人自己的选择。

官兵们清查现场的时候发现,罗恩的剑精准地刺在措灵的胸口,措灵死得很安详。

带着亚历山大面具的罗恩死在措灵的剑下。

带着秦始皇面具的措灵也死在罗恩的剑下。

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输给了对方,也没有输给对方。亚历山大和秦始皇只是被转移后的时空历史打败了。他们因时空的转换相遇,却还是逃脱不了权力之战。

罗恩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微笑着对阿多瓦说:“我宁愿死在你手里。赫菲斯提昂,我走了。”

那无邪的微笑,不像是罗恩具有的,但确实是他的脸庞啊。这让阿多瓦无所适从,心中茫然,如原野上不剩下一颗野草,光秃秃的,荒凉得可怕。他赶紧逃离了现场。

<h4>31/</h4>

阿多瓦一口气跑进自己的飞船,坐在松软的椅子上,喝了口水压压惊,准备起飞返回西里斯帝星,和奥库拉商量后面的行动。他又突然觉得不安,手和腿都在发抖。他战战兢兢地扶着椅子,慌忙下了飞船,返回决斗现场,使出浑身力气推开众人,嘴里喊着:“让开,请让开!”他走上前蹲到罗恩的尸体旁,他要亲自确认罗恩已死亡。

他的视线转移到罗恩血淋淋的脸上,那苦苦追寻的安全感和成就感,却猛地一下化作泡沫。泡沫又转化成冰冷的雨水,冲淋到他的头上。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本是燥热的天气,他却觉得冷。

罗恩的右脸和头发上,溅满措灵的鲜血,那只右眼被额头上的鲜血覆盖,模糊不清。额头像是被岩石或者木棍撞击过,破了一大块皮,血肉里夹杂着干草里的污渍。整张右脸上,血迹的图案透着艺术的美感,像海上汹涌澎湃的波浪,隐约有只小船在波浪里顽强地飘摇。他又摸了摸罗恩的左脸,那左脸要干净一些,毛孔、肤色、皱纹、小痣清晰可见。

“这个爱美的男人,死了也要这么美吗?”阿多瓦竟然不由自主地数了数罗恩眼角的皱纹,一条,两条,三条……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仔细看这张脸。他抬起头,努力回想罗恩生前各种喜怒哀乐的表情,奇怪,那些表情只有轮廓,他甚至记不起罗恩的模样,更别说他脸上哪里有小痣。

他又低下头继续观察罗恩的左脸。那张曾号令百万军队的嘴轻轻上扬,是讽刺的嘲笑吗?还是喜悦的微笑?

他鬼使神差地捧起罗恩的头,他要看清楚、记清楚这张脸。

不,那不是嘲笑,不是苦涩,不是鄙夷,而是压抑许久之后的释放。阿多瓦很难诠释他当时五味杂陈的心情,他突然设想自己就划着罗恩右脸上飘摇的小船,孤独地去向未知的远方,远方有个人,那是罗恩的模样。罗恩在海的尽头朝他招手,等他划船渡海。他满怀欣喜,努力前进,小船却被惊涛骇浪掀翻了,他沉到了海底。他挣扎着喊救命,海水灌进了他的鼻腔、口腔和肠胃里。罗恩的微笑在海水里再次出现,就在他的身边,无数张笑脸交替出场。他终于放弃挣扎了,他很享受被海水淹没的感觉。

“见鬼的幻觉!”阿多瓦的头突感眩晕,耳边充斥着罗恩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宁愿死在你手里。赫菲斯提昂,我走了。”

他勉强用手掌支撑着蹲下的身体,问自己:“这一切是结束了吗?罗恩刚才叫我什么?赫菲斯提昂?亚历山大的赫菲斯提昂?不,为什么我反而觉得此刻比之前更难过呢?”

他莫名流下了几滴泪。泪水滴在了罗恩的右脸上,滴在了那飘摇的小船上。那泪水没有融进罗恩脸上的血液里,反而冲刷了皮肤上的血渍,让罗恩血肉模糊的右脸好看了一些。

他情不自禁想多滴几滴泪,让罗恩的右脸变得更清晰一些,但却流不出来了。他快速眨巴着眼睛,揉了下眼睛,还是没有泪。

他从未认识到自己面对罗恩的死,会有如此怪异的举动。“厚葬将军!他最在意他的头发,浑身上下清洗干净再入殓。”他说。

阿多瓦被助理研究员紧张的呼喊声唤回到现实世界中:“博士,快,南卡的孩子不行了。”

阿多瓦抹去眼角的泪痕,火速赶回西里斯帝星。他命令助理研究员打开炼狱星球的防护网,通知萨罗月和本司汀“越狱的时间到了”。

他必须让本司汀出狱后,见一面本司汀和南卡的孩子“地球之子”。那个孩子是人造人和自然人的后代,但是体弱多病,各种罕见的基因变异情况让阿多瓦措手不及。这个孩子存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孩子的体细胞也不健康,克隆或者重造生命的希望也极为渺茫。

<h4>32/</h4>

这一切遂了奥库拉公主的心意。罗恩死了,措灵死了,父王潘特森死了,她成了西里斯帝星唯一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当举国哀痛的时候,奥库拉迫不及待地等着登基的日子。

罗恩和措灵死后,按照西里斯帝星人类的惯例,掩埋前验尸官要检查他们的身体。他们发现一个惊人的秘密:罗恩是双性人。

罗恩的双性身份得到专家们的证实,阿多瓦也亲自检查了尸体。他抑郁了,灵魂出窍了,满脑子是罗恩死前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他发现他对故人竟然一无所知。他派人去罗恩的家乡,打听罗恩一家的陈年往事,他想知道罗恩在遇见他之前的所有经历。

罗恩生前,阿多瓦一直与他明争暗斗,他希望罗恩死,但是如今罗恩死了,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怀念这位故人。

“我们做得对吗?为什么罗恩死了,我一点都不快乐?措灵为什么也会死?他那么年轻。”本司汀悲伤地问教父阿多瓦。

这个问题,使得阿多瓦陷入了悲哀的万丈深渊,他何尝不是这种感受?他思念罗恩,胜于思念他的情人奥库拉和他的孩子。但是,他不能把这种感受表现给本司汀看。至于措灵王子,他早就希望措灵被杀了。

他做实验开始频繁出错,不在状态。他的对手罗恩死了,好像他自己也死了一样。病床上躺着生育后的南卡和虚弱的婴儿,等待他的救助。南卡觉察到阿多瓦的魂不守舍,关切地问他:“教父,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阿多瓦掩饰住自己失落的情绪,说:“南卡,你好好休息吧。我会救你和你的孩子的。试验失败一次,我们就离成功近了一步。只是很抱歉,让你这么痛苦。”

南卡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讲给本司汀听。“你要好好看着教父,他这两天神情恍恍惚惚的。”

“最近事情太多,他可能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这么多人的死去。”本司汀说。

“你也要保重,罗恩的死、措灵的死不是你的错。”南卡说。

走出实验室,阿多瓦试着去专注他的家庭,陪儿子做游戏,但是罗恩生前的样貌依然时不时在他面前浮现。

他的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是睡梦中,还是就餐时,他的眼前总是出现罗恩死前解脱似的笑容。

他从噩梦中惊醒,开始后悔一件事。“当罗恩从决斗场走出来,在我面前倒下的那一刻,我为什么没有扶起他?他是希望我扶起他的吧?”

被阿多瓦派去收集罗恩家族信息的人禀报,他们找到了罗恩家庭护士中的一位妇人。使者们亲自上门拜访,但是老护士闭口不谈。按照阿多瓦的指示,侍者们拿出一大笔钱送给她,她没有接受。

使者们说:“罗恩已死,罗恩家族也完蛋了,你不用担心这个暴戾的军阀来威胁你。这些钱能让你的自然人儿子们获得细胞银行的服务。”没想到老护士一改过去的和善,愤怒地将使者们赶出了自己的家门。

第二天,老护士一家神秘失踪了。使者们在老护士的房间里找到了老护士和罗恩父母、少年罗恩的合影。他们把这个消息反馈给了阿多瓦。

阿多瓦说:“你们的方法错了,罗恩家族并不是像外界传闻的那样,对侍者们粗鄙、残忍。这个老护士对罗恩家族有感念之心。她和罗恩父母的关系一定很深厚,你们一定要找到她。”

<h4>33/</h4>

使者们再次发现老护士,是在海边一个偏僻的自然人村庄里,阿多瓦叫上本司汀一同前往。

阿多瓦对老护士使用了敬称,介绍本司汀说:“这位是罗恩将军的儿子本司汀。”阿多瓦深知要撬开老护士的嘴,还是要打感情牌,或者直接将老护士带到他的实验室,抽取她大脑的记忆库。

老护士平静地说:“你们请坐。这几天,还有人在找我了解罗恩将军家里那些事。我为你父亲的死而难过。”

“他也是想了解更多他爷爷奶奶和父亲的事情。”阿多瓦说。

“你父亲活着的时候没有告诉你吗?”

“不,我们甚至很少谈及曾祖父维奇将军,我只见过他两次面,一次是我的十二岁生日,一次是他的葬礼。至于爷爷奶奶,父亲说他们去世早,家里连他们的照片都没有。”本司汀按照教父阿多瓦的要求与老护士对话。

“罗恩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恨他们。他恨他妈妈,可是他的父母是好人。我和另外四个护士负责照看女主人,男主人也就是你的爷爷,他对我们很好,对我们的家人也倍加关爱。”老护士抹了把眼泪,说,“爷爷一点贵族的样子都没有。他和你的曾祖父维奇将军也少有来往,据说是因为你的奶奶早期不能生育而闹翻的。你的爷爷爱你的奶奶,他对军事和权力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是一个喜欢大自然的环境学者。我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这么爱一个女人,甚至为了爱与家庭决裂。他对你奶奶的爱太沉重了,以至于对方承受不起。”

罗恩出生于军人世家,他的爷爷维奇将军是西里斯帝星上最大的地方军事将领之一。若不是他爷爷的特殊关系,他不会搭上体能测试的直通车。他的双性人特征显示他的基因并不优良,这是他参军的最大障碍。尽管手术后与常人并无差别,但是没有维奇将军暗自帮助,他不可能通过军队精密仪器的考核。

进入军队后,他凭着自身的上进心和维奇将军的支持,比同期入伍的人获得更多升迁的机会,直至后来进入军方高层,地位和成就远远超过他的爷爷维奇将军。

在罗恩掌控星球军务的时代,没人会质疑罗恩的DNA优选人身份。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DNA优选人存活率几乎达到99.99%,但也有不到0.01%的婴儿由于母体的影响而出现四肢不健全、智商低下或者体质不合格的情况,甚至夭折。比如,母亲大量饮酒、饮食不健康、作息不规律、长期负面情绪等可能导致DNA优选的婴儿成为比健全的自然人更低等的一个族群。

罗恩就属于这个族群。

在西里斯帝星上,谁家要是生出怪异、低能的孩子,这家的女人会被世人嘲笑,不是可怜她的运气,也不是可怜她的孩子,而是嘲笑她的劣质DNA。

DNA是星球上人们的地位标签。

原本在母体子宫里健康成长的罗恩出现罕见的基因突变情况,当他出生时,医生惊讶地发现他有两个生殖器,换句话说,罗恩具有男人和女人的双重身份。他的高龄母亲受不了打击在产房里昏厥过去,醒来后以泪洗面,不愿意见这个孩子。她试图为家族怀上第二胎,获得维奇将军的认可,但DNA优选屡屡失败。医生明确地告诉她,她的卵子质量太差,恐怕生第二胎很难,而且对她的健康会有致命的影响。

罗恩的父亲原本很爱妻子,虽然多年来夫妻两人不能生育,没有子女,但一直相敬如宾,没有放弃这段情感。甚至,为了这段情感,罗恩的父亲选择了与维奇将军决裂。维奇将军一直不喜欢罗恩的母亲,加之她不能生育,更是对这个儿媳妇有偏见。罗恩的母亲偏偏又是个好胜心极强的女子。她发誓要为自己的丈夫挽回尊严,她一生的梦想就是生下健康聪明的孩子。

罗恩的母亲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各种受孕药物和手术,是因为坚信她可以怀上孩子。准确地说,罗恩的父母并不是先天不孕不育。他们俩早年曾孕育过一个孩子,有一次罗恩的父亲在山上采集植物样本,罗恩的母亲也一同前往,他们在登山露营时,他的母亲意外受到野兽的惊吓,滚下了山,腹中的孩子流产而死。

DNA优选人技术诞生后,夫妻俩尝试再次优选精子和卵子受孕。这才有了罗恩。

罗恩的出生是喜剧,也是悲剧。

他没有给他的母亲带来一丝快乐,反而加重了她多年累积下来的自卑自贱、自怨自艾。尽管这个女人疯疯癫癫,有一晚试图掐死襁褓中的婴儿罗恩,但是他父亲依然疼爱妻子,不离不弃。罗恩两个月大时,他父亲便秘密请到了一位名医给罗恩做了变性手术,让罗恩获得男儿身,并支付了对方高额的封口费。但是,罗恩的母亲在得知自己不能生育的消息后,从此患了抑郁症,一蹶不振,与丈夫的关系渐渐疏远,没等罗恩变成男儿身就彻底疯了。

其实,即便她知道罗恩可以变成正常的孩子,她也不会从自卑的阴影里走出来。她宽恕不了自己。在她眼里,接受自己的DNA是劣质的这一事实,等同于自杀。

罗恩的父亲将他的疯子妻子隔离在山上的一处别墅里,配有专门的护士照顾,罗恩从小就没怎么见过他母亲,每年父亲会带他去探望母亲两三次,但都是隔着玻璃看一看。母亲给他的印象是呆坐在藤椅上,睡在装满儿童木偶的房间里,或者在别墅里穿着长袍到处乱跑,和护士们躲迷藏。

别墅里的护士们说她母亲是个疯子、重症病人,具体怎么病的,没人可以告诉他真实原因。直到他十三岁那年,他父亲说:“你母亲的病情有所好转。”罗恩开心地提出,希望他的母亲能与家人一起过团圆节。但他父亲最担心的一幕发生了。他母亲胡言乱语的症状又出现了。

节日那天,罗恩终于突破了那扇透明的玻璃门,勇敢地走向坐在藤椅里的那个疯女人,送给她一个她喜欢的婴儿木偶。他看见这个女人的手臂上满是伤痕,护士说她以前有强烈的暴力倾向,甚至会自杀。他的眼前一片昏暗,他可怜母亲。那疯女人对罗恩视若无睹,并不认识他,也不理睬他。

他叫她:“妈妈!”

那疯女人不理,自言自语:“山上流了好多血,开了好多花。”

他叫她的名字。

那疯女人仍然不理,自言自语:“宝宝,睡觉啦!”

少年罗恩一直渴望得到母亲的关爱,但看来空欢喜一场。他父亲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算了,你妈妈她活着就好。罗恩,你就当作她睡着了,有一天她会醒来的。她连我都不认识,怎么会记得你呢。”

罗恩转身,灰心地出门,准备和他父亲返程。就在此时,他母亲又说话了,嚎啕大哭起来,只不过,那些话成了罗恩和他父亲的噩梦。

“我生了不男不女的孩子,我生完孩子就昏迷了,医生们以为我没听见,可是他们的话我隐隐约约全听见了。他们说我的孩子罗恩是一个怪物,他有男性器官,也有女性器官。他们说我是个DNA劣质的女人。我是DNA劣质的女人,我是DNA劣质的女人。维奇将军一直看不起我。他说我拐骗了他的儿子,恨不得杀了我。”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罗恩的父亲冲那个疯女人吼道,同时拉着罗恩就往门外走。罗恩甩开他父亲有力的手掌,站在原地,他想继续听下去。

“医生们就在那里,就在那里,他们在讨论,该如何把我生了一个怪物的实情告诉给我的丈夫。他们说我的丈夫正在门口等候消息。他们说,怕我的丈夫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天哪,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我并没有完全昏厥。可我不想醒来。我怕我的丈夫对我失望,我怕被人们痴笑。我想杀了那个孩子,一了百了。”

罗恩的身体瞬间瘫软了下来,倒在了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受到他母亲的几个护士忙作一团在给予他急救,他的父亲在歇斯底里呼喊他的名字。他终于理解了刚才那个疯女人说的:“天啦,我的意志是清醒的,我并没有完全昏厥。可我不想醒来。”

此时,他就是不想醒来啊。

罗恩清楚地知道,他是如何被别墅里的护士们急急忙忙地抬进了急救车,他温和的父亲生平第一次给了那些护士一次严重的警告:“如果管不好你们的嘴巴,你们的家人会付出代价。”

一路上,罗恩在想,那个疯女人说的话都是真的,不是空穴来风,因为他从小就不喜欢和女生玩耍,他喜欢漂亮的男生,但是正在发育的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也清楚他的父亲茶饭不思,在他身旁守候。这个男人一直在保护他免受伤害。

当然,他也清楚那天窗外打着雷、下着雨,家里的几只宠物鸟也不见了,侍者们经过他的窗外焦急地议论着,在花园里到处寻找。那是他的宠物鸟,父亲希望他醒来时,他的鸟儿陪着他。但是,鸟儿们却在那个凄凉的雷雨天集体失踪了。

或许它们解放自由了,去更广阔的天空飞翔了。

或许它们受了雷电的惊吓,死了。谁叫罗恩宠坏了它们?

罗恩没有心思关心他的父亲,也没有心思关心他的宠物鸟。他不想醒来,他在回想那个疯子女人的话。他不再叫这个女人妈妈,他说:“那个疯子女人。”“那个疯子女人想杀了我。”“怎么会有妈妈想杀死自己的孩子,就因为我是畸形儿?”

“我知道你在装睡,我对不起你。不要相信你妈妈的话,她是个疯子。”他的父亲在他身旁说。

侍者慌张地进门了:“先生,夫人的别墅那边来人了。你能出来一下吗?”

罗恩睁开眼看见父亲焦急离开的背影,他迅速起床走到窗口,父亲冒雨出行,行色匆匆、神情凝重。他不曾想到,那是他与父亲的最后一面。

第二天,罗恩得知他的父母赶走了护士们,烧毁了别墅,自尽了。来接他的是他的爷爷维奇将军。十三年来,他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的爷爷。

维奇将军多年前并不承认这个双性人孙子,他从来没到家里来探望过女主人的病情。现在他的儿子和儿媳妇都死了,老人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罗恩了。他不得不赶来接走罗恩,照顾他,培养他。这个老将军的心好坚硬,他的儿子死了,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h4>34/</h4>

“那天,男主人和小主人罗恩走后,女主人突然一心求死,拼命地撞墙,我们把她捆绑起来,派人去禀告男主人。男主人来到别墅后,把我们都赶出了别墅。我们听见里面在争吵,具体吵什么,我们听不清,随后是女主人的哭声,然后就是两声枪响。我们吓坏了,在别墅外缩成一团不敢靠前,紧接着屋里浓烟四起,别墅着火了。我们幡然醒悟,两个主人自杀了。男主人一定是无法忍受女主人的折磨,才杀了她,然后自己自尽了。”老护士抹着泪,讲完了这个隐藏多年的故事。

阿多瓦听完,踉踉跄跄地扶着小屋的简陋家具,走出了屋子。“别跟着我,我出去透透气。”本司汀想上前搀扶他,被他拒绝。

“谢谢你,夫人。”本司汀感谢老护士让他知道了自己的家世。他头脑混乱,心在撕裂。如果早知道父亲罗恩的身世,他会对父亲尊重一些。“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他当恶魔?”

罗恩的残暴,他对本司汀无微不至的关爱,都是源于他孤独、悲惨的童年经历;他放纵的生活方式与他双性人的精神压力有关;他制造“人造人”,是为了让那些相爱却不孕不育的夫妻拥有抚育孩子的权利,还是为了建立单性人类社会?

本司汀苦恼了,彷徨而困顿。他的天才教父独自站在海边,在恒星的照耀下暴晒。

本司汀突然想马上回到南卡和孩子身边,他空洞的心灵需要南卡的慰藉。只有在南卡那里,他才能找到安全感。可笑的是,这个西里斯帝星上的人们认为,南卡和她的古国民众只是低等的自然人群体中的原始人。

一个帝王的贴身侍卫与原始人相爱,本司汀成为街头巷尾饭后的谈资。他们的爱情,只有阿多瓦祝福。

新女王奥库拉私下对本司汀说:“迫于舆论的压力,政府不能给你们颁发联姻证明。如果你还是先王的保镖,南卡的基因符合优质的标准,你们是可以获准结婚的。但是,你现在还是杀死先王的重大嫌疑犯,你的教父让我做出不抓你的承诺。我不把你抓起来,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你和南卡在一起是非法的,不要出现在公众场合。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立场。”

“见鬼的权利,见鬼的法律!”本司汀开始痛恨他所在的西里斯帝星。

<h4>35/</h4>

本司汀和南卡的孩子夭折了。南卡在悲痛中病情复发。

本司汀想起他小时候生活过的罗恩庄园,那里有人造天穹,有日夜和白昼,南卡去那里养病再好不过。他们在那里与世隔绝,过了一段清闲日子。

注射了克里奥帕特拉基因的奥库拉,果断拒绝和阿多瓦结婚,这让阿多瓦狂笑不止。他笑他自欺欺人、甘愿被公主利用,他笑他原来爱的人竟然是罗恩,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同性之爱。他真是个十足的笨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罗恩的爱完全没有察觉。

他疯癫了,选择了慢性自杀。

他列了一个科学家名单,召集了一次高端学术会议,地点就在深山实验室。这是他第一次对外敞开他的深山实验室,他的号召力自然吸引了西里斯帝星上最顶级的科学家们争相前往。那阵势和场面堪比帝王的寿宴。没有受邀的科学家们私底下对阿多瓦议论纷纷,骂起他来。

在会议中,科学家们纷纷上前热情地问候他。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熟悉的、不熟悉的科学家们微笑示好,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任何心理上的挣扎,他环视会议室一圈,然后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悄无声息地引爆了他的深山实验室,以及遍布全球的细胞银行和智能数据库。

他在爆炸声中怒吼、狂笑,肆无忌惮地发泄积怨,他在火中狂舞,唱起了歌。身边的人拉他逃跑,他甩手拒绝了,说:“逃不出去的,你们逃不出去的。”

他任由石柱倾塌在他面前,石块砸到他的身体,玻璃碎片溅到他的脸,擦破他的皮。他一点也不惶恐,反而自鸣得意,想让毁灭来得更猛烈些。

他变态地呐喊:“我该下地狱,你们都该下地狱!”

本司汀在坍塌中寻找他的教父阿多瓦。

这个失控的天才科学家差点把自己烧死,被一旁的本司汀在关键时刻救了出来。只有他们两个人是幸存者。

那几百个秘密制造的第二批“人造人”婴儿,在这起灾难中全部被炸得灰飞烟灭,那上百年的发明成果、原始数据全部成为灰烬。整个深山实验室像是经历了原子弹爆炸,山峦在崩塌,附近的海在咆哮。随之死掉的还有西里斯帝星上最前沿的科学家以及他们的助理。

西里斯帝星的生物和航天科技倒退了大约两百年。一些先进的宇宙飞船废置在旷野里,失去了动力系统的能量源。飞往太空中转站、炼狱星球和多摩星球的班次全部叫停,只有军队和女王才能乘坐改装后的飞船前往。而原本一天的行程,乘坐改装后的飞船要花上一周的时间。

在阿多瓦的科技自杀式行动中,他保留了多摩星球的人工自然系统,并将技术传递给了多摩星球的自然人科学家。在人工自然系统内,自然人女性可以生存,人们也可以种植生活所需的食材,不需要过度依赖西里斯帝星的补给。多摩星球的自然人感激阿多瓦,但整个西里斯的DNA优选人都仇恨他。

由于对附属星球的管理困难加大,再加上多摩星球开始出现饥荒,自然人需要西里斯帝星提供大量的粮食补给,奥库拉女王迫不得已宣布多摩星球的自然人获得自治权,由魁姆担任首任执行官。

“现在内忧外患,多摩星球是个大包袱,但总有一天,我会拿回多摩星球的自治权。”她立下誓言。

西里斯帝星上罗恩庄园的黑夜突然消失,恒星的光线强烈地照射下来。南卡坐在草地上,正在数着星星,人造天穹不见了,她又以为天神在惩罚人类了。

本司汀身上的战甲和脚下的飞行战靴也失去了效力,成了一堆废弃的金属。

富人们炫富的人造天穹全部失灵。黑夜里的星空美景再次成了西里斯人的奢望。

奥库拉懊悔不已,她应该关心阿多瓦,和他结婚的。她应该多留意他的情绪,阻止他的科技自杀式行动的。没有了先进的高智能科技,她只能做个安静的西里斯帝星的女王,就连去一趟炼狱星球监狱、多摩星球都不再是容易的事。

大街上、公园里、警察局里到处停泊着面目全非的智能机器人,它们随着阿多瓦的科技自杀式行动,也在一夜之间全部“自杀”了。它们被一辆辆的大卡车拖走,运到某个工厂里处理成钢铁。

重建这些系统,建造这些庞大的智能机器,大概需要上百年的时间。

比起多摩星球的自治、航天科技的倒退,奥库拉更在意的是细胞银行没了,她会衰老,她无法长生不老。

她把疯了的阿多瓦软禁了。“瞧你都做了什么?”奥库拉朝阿多瓦怒吼。

阿多瓦只会傻呵呵地笑,像个流浪者一般不修边幅,他念叨着:“我自由了,终于自由了!”

奥库拉愤懑而去。

她找到本司汀,希望本司汀能帮助阿多瓦振作起来。作为交换条件,她不会杀阿多瓦,也不会伤害南卡,她为本司汀豁免了罪行,让死去的罗恩当了谋杀帝王潘特森的替罪羊。她恢复了本司汀的自由,批准了本司汀和南卡的婚姻。

南卡在本司汀的教授下学习西里斯帝星的文化。直到几年后,她偶然在书籍里看到时空转移的可能性,开始关注宇宙天体运动。她开始质疑她的古国一夜之间洪水泛滥的原因。她质疑的理由很充分。西里斯帝星有阴阳两面,一面是人类生活的阳面,每日阳光普照。一面是人类的禁区,是永久性的黑夜。她的古国原来明明有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有白天、有黑夜,有零下30度的冰寒气候。怎么会一夜之间月亮没了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的故乡不是西里斯帝星?

在明亮的星球图书馆里,南卡把这个离谱的猜想告诉给了本司汀。

本司汀惊讶于南卡对科技的痴迷和进步,他合上正在阅读的古书,选择告诉南卡实情。

“你总是提到地球,地球在哪里?为什么我在书里从来没有看到过有关地球的介绍?”南卡问,“资料库里也没有查到任何关于地球的信息。”

“去往地球的路径改变了。你知道教父疯了,摧毁了西里斯帝星上的一切高科技成果。我们现在的科技实力后退了至少一百年。恐怕要再等两三百年,我们西里斯人才能探索到地球的具体位置。”本司汀说。

“带我回地球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里不属于我。”南卡望了望窗外的大街上如火如荼的造物工程。灰蒙蒙的一片天,浓烟滚滚,又一座大型工厂要成立了。奥库拉女王将在工厂里建造机器人。

“我也想。是我把你从地球带到西里斯帝星的,以为是救了你,却也是害了你。”本司汀忧伤地说。

“快告诉我地球是什么样的?”南卡握着本司汀的手,渴求他告诉她关于地球的一切。她像迷路的孩子,想找到母亲。

一群游行的队伍从图书馆门口经过,浩浩荡荡,隐约听见他们喊:“自然生死,拒绝基因改造人!”

本司汀的心隐隐作痛,他说:“你原本生活的地球五彩斑斓,没有细胞银行,没有DNA优选人和人造人。我们的世界比地球文明很多,但人们活得却太累了。为什么人类的科技在进步,但是幸福感却不如几个世纪前的人类?你看外面的人们多么恐慌,有的人仍然想要长生不死,有的人砸了细胞银行,拿着‘自然生死’的标语游行。”

“你真的要帮奥库拉女王,说服教父交出细胞重生技术吗?”

“不,我只是担心你和教父的生命安全。西里斯帝星一片混乱,奥库拉希望得到我的帮助搞科技研发。她是一个聪明而又自私的女人,现在的局面更有利于她的统治。”

“奥库拉女王要感谢魁姆和萨罗月,她不找他们的麻烦,支持多摩星球的自然人自治,他们也不找她的麻烦,还帮她把多摩星球治理得井井有条,定期送来优质的矿产资源,重建西里斯帝星的繁荣。”南卡补充说。

“教父的细胞重生技术只是帮助她延缓衰老罢了。她软禁教父,只想独自拥有长生不老的权利。南卡,我更想研究去往地球的路径。我们去那里度过余生吧。”

“嘘,嗯,要多久?”南卡示意本司汀小点声,毕竟图书馆是公共场合,谈论女王的是是非非不是明智之举。

“不会太久,尽我所能。”

其实,本司汀更担心南卡,终有一天她会自然老死。但是他呢?他是人造人,拥有长生不老的身体。他开始在深夜里催眠南卡,偷偷给南卡注射自己的人造人细胞,以延缓南卡的衰老。

在外人面前,本司汀不得不用化妆术,去掩盖他始终年轻的面孔和人造人的身份。但是,在南卡面前,他是掩盖不下去的。

他深思熟虑后决定告诉南卡实情,以南卡现有的知识水平,不难理解“人造人”的生命特征。

“所以,这是我们的孩子不能健康存活的原因吗?我们的精子和卵子不能正常结合吗?”南卡始料未及的问题震撼了本司汀,她并没有从失去孩子的悲痛中缓解过来。

<h4>36/</h4>

当本司汀带着南卡回到民间,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才逐步了解一个真实的西里斯帝星。奥库拉女王迫于多摩星球上魁姆的压力,不敢打扰本司汀和南卡。这是女王和魁姆的交易。

饥荒、疾病和战争,这三大困扰人类的灾难似乎从未停止。走在人类先进文明道路上的西里斯帝星,依旧面临着这三大问题。

奥库拉执政后一两年,西里斯帝星的战争威胁并没有完全解除,多摩星球上的自然人还在闹饥荒。

早在潘特森执政时,随着“生命重生”技术的成熟,以及细胞银行的普及,西里斯帝星上的人口急剧增加,自然资源越来越匮乏。星球政府开始制定法律,控制甚至禁止部分地区新生儿的诞生,他们大力开发太空资源,主张将西里斯帝星的人类陆续移民到其他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而这一决策的直接结果是人类伦理道德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