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地球之行 第八章 自然人吃了人造人的血肉(1 / 2)

本司汀 张艳华 18332 字 2024-02-18

<h4>30/2016年9月12日黎明,普诺岗日冰川。绝地前行。</h4>

三个人在漫无边际的冰川上艰难前行,宛如三只弱小的蚂蚁在雨后的操场上爬行,出行目的早已抛在脑后,不再重要,求生的欲望之火在心中燃烧。自然人走在崩溃边缘,人造人依然斗志昂扬。

我和山姆均匀地大口吐着气,僵硬的手臂吃力地杵着登山杖,脚下的登山鞋咔咔地响,摩擦着冷酷而坚厚的冰面,这是荒无人烟的冰雪之地里唯一的声响。每向前走一步都是对我意志力和体力的巨大考验,稍不留意就会滑倒。

借着人造人本司汀风衣的亮光,我看到周围那一束束冰柱像野兽的爪牙,向我们扑过来,锋利而刻薄。狭窄的冰山之路容不下三个人并行,他在前面带路,山姆扶着我紧随其后。

我们和他始终保持五米的前后距离,只有他身上的绳子将我们紧紧相连。

那绳索拉着我和山姆前行。有他在,我们滑落不了山崖,死不了。

北极有北极熊,南极有企鹅。这地方连一只雪豹都没有,冰冷苍凉得可怕。

“我有些想念老鼠,也想念蛇,这些让我胆战心惊的动物,至少它们让我认识到我还存在。”

“神啦,我不想这样冻死在这鬼地方。”

“连只野兽都没有,我们吃什么?”

“那些童话、神话全是骗人的,它们把冰雪之国刻画成美妙的充满生气的人间天堂,不知道作者、导演们有没有来过冰雪之境待上一天一夜,我保证来过后不会有人再说它的美妙。他们会说这种地方是世界末日,是噩梦。”

“爱斯基摩人是怎么在冰天雪地里存活的?我现在特别膜拜他们。”

“古国啊,古国,在哪里呢,在哪里?”

“本司汀的妻子南卡真的曾经生活在这种地方吗?”

……

我疯狂地默默絮叨着,好像不说话就证明我已经冻死在这里。

黎明前的那两个小时没人理睬我,本司汀和山姆在两小时前打了一架,开始了冷战,我们的旅途中不见了花瓣雨、蜜蜂、老鹰和兵马俑。那个飞在半空中玩雕刻的本司汀安静起来,让人生畏。

两小时前,山姆愤怒地说,前方的路越走越艰难,离草原越来越远,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你会害死我们。

本司汀走在前面,不搭理山姆的质疑。他随手掰断一个路边的冰柱,捧在手里,瞬间那冰柱开始融化成水,紧接着,他手心里的水沸腾起来,冒着蒸气。

“喝吧,现在是30度的温水。暖暖身子。”本司汀将水捧到我面前。

山姆掀翻了他手里的热水,忍不住冲上前揍了他,说:“你会害死雨果的,真他妈见鬼,她需要的不只是热水。”

两个男人打成了一团,山姆殴打了本司汀好几拳。我尖叫起来,用虚弱的身体里能够发出的最大的声音恐吓他们,方才阻止了他们的殴斗,但是几个小时里两个人不再说话。

也许,打架能缓解这两个男人的压力。冰川上的行走,只会让人抑郁与失望,激起两个男人无助之中的愤怒。

我知道本司汀对付山姆只是跺跺脚的问题,可他没有,他跟几小时前被山姆揍了几拳时一样,没有防守,他很享受被山姆殴打的疼痛感。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激怒山姆,享受被揍的过程。我怀疑他有受虐的倾向,因为太完美,无所不能,所以有独孤求败的受虐倾向。

也许,我想多了。他只是想打发这无聊的时间。谁又知道人造人的内心世界呢?记忆芯针何时才能让我明晰他的心思?

我们三个人埋头前行。又是一阵静默。

直到我恍恍惚惚地对他们说:“我听说,在弦理论的数学参数中允许存在无数个宇宙,我们宇宙注定要膨胀成为永恒的寒冷世界,最后一代的地球人能像高级文明的人类一样,找到一个温暖的宇宙吗?那个末日应该和今天一样寒冷吧。”

记忆芯针让我突然懂得了弦理论,思考无数个宇宙。“弦”和“理论”,三天前,我甚至不认为这两组词可以组成一个词语,此刻却突然从我嘴里蹦出来了。

“亲爱的,你还真是杞人忧天。操心下我们能不能扛过今晚,喝上热水,吃点烤肉比较实际。只愿上帝保佑,我带你活着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男友山姆终于接了话,他再不吭声,我会认为他已冻成没有魂魄、只会前行的冰雕人。

山姆或许在埋怨我,为何会让疯子本司汀亲吻我,一路上他闷闷不乐,他是个不善于隐藏心思的美国人。

我起初并不知道,他在荒野上修车的时候,窥见了这荒谬的一幕:我正在湖边清洗我衣服上的淤泥,本司汀走过来闲聊了几句,触景生情便开始亲吻我。我和本司汀热吻的画面被山姆看见,他对此耿耿于怀。我想,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容忍自己未婚妻的背叛,何况是大男子主义的山姆。

我承认本司汀的吻是温柔的,细腻的,香滑的。

我爱他的吻,有一种鬼使神差的痴迷和眷恋。这个吻,并不仅仅是因为我可怜他要去冰川终结他的生命而主动献上我无力回天的吻,也是我的荷尔蒙在促使我去接受、甚至期待他的热吻。

当一切就这么出乎意料又情有可原地发生了之后,我自然人的道德意识开始作祟了,我的内心是自责的。

面对未婚夫山姆,我的眼神躲闪,那是愧疚的映照。这种愧疚折磨着我,正在蚕食我的肉体,如同古中国的剐刑一样,将我的皮肉当作鱼鳞,一片片剥落。

耳边总有一些嘲讽我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那是山上的妖女横行,那是冰上的鬼魂作祟,甚至夹杂着荡妇的嘲笑,她们在笑我没有荡妇的勇气,也不是贞洁的女子,爱一个人却没有能力爱他,不爱一个人却没有勇气离开他。

我只能带着刺辣的疼痛感拼命往前走,时不时惊恐地挽起袖子,检查自己的臂膀有没有鱼鳞状的斑驳血迹。那些该死的妖女模样的人儿,在我眼前卖弄性感的身躯,晃来晃去,她们呼唤我加入她们,毫无廉耻。

我像个苦行僧一样,用冰川上的艰难行走,去化解背叛情感后的伤疤。

也许我还没有准备好成为山姆的好妻子,我这么想。

早在我们整装待发,踏上冰川之前,山姆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力气非常大,我怀疑我的胳膊上有他的手指印。

他问我,你是不是爱上了疯子?

我说,你怎么会这么问?

他说,最好是没有,我很担心你,他只是把你当作他妻子南卡的影子,况且他会离开,你们不会有结果,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我说,你想多了,我还是你的未婚妻。

他说,我希望如此,雨果,我爱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我含着泪说,山姆,本司汀要去冰川结束他的生命,和他妻子南卡的尸骨一起跳崖,是他告诉我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山姆板着脸,严肃地帮我整理好头上的帽子,拉上防风衣的拉链,确保我做好保暖措施。我想,山姆可能理解了本司汀的吻别,但是一个男人的尊严让他只想快点送疯子离开,让我们两人的生活回到从前的平静,不管本司汀是死掉,还是离开地球。

他之所以决定在冰川上与本司汀同行,完全是因为我的坚持。

“雨果,我很高兴你相信另一个宇宙或者多重宇宙的存在,不是每个地球人都会思考这么深远的问题。”本司汀的回答打断了我的万千思绪。

作为人造人,他完全清楚我在想什么,但是他不会戳穿我,一路都在伪装。

他也在尝试缓解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矛盾,说:“我相信在一万亿年之后,遥远将来的高级文明,会引领所有的智能生命,到达另一个更温暖的宇宙,人类只需要用‘星球卵’储备下文明的种子,等待重新点燃,重新诞生和繁衍。循坏再循环。”

“谢天谢地,你们两个像活死人一样,后半夜你们都不怎么说话。跟我说说话吧,我不需要你们带我离开宇宙,我只需要你们快点找到古国,然后马上带我离开这里,到达更温暖的地方。我们三个人坐在暖炉旁,再吃一顿烤全羊。”我苦笑了下。

他们终于说话了。谈不上和好如初、摒弃前嫌,至少算是握手言和吧。

18个小时的攀岩,让我精疲力竭,乏而倦,冷而饿。我终于撑不住,在黎明的曙光里跪倒在圣洁的冰川上,摘下脖子上的围巾泄气地扔在地上,对他们说:“我不行了。快,快给我氧气!”

男友山姆心疼地坐在冰面上搂住我,担心我滑下冰川,他将氧气瓶送到我面前。这一晚,我们俩不知道滑倒了多少次,他扶着我,我扶着他,我的身上、他的身上估计满是青肿的瘀伤。

他抚摸着我冻红的脸颊,揉搓着我暗紫色的双手,对本司汀说:“喂,倔强的驴,我们回去吧,这里没有你说的冰川古国。我受够了。”

我屏住了呼吸,知道山姆憋了一晚上的话,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刺进了本司汀的心脏,摧毁了他坚不可摧的信念之门,这是他活在世上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本司汀是不愿、不敢、不会面对这个事实的。

“至少可以找到雪豹,找到雪豹,我可以问它古国在哪里。你们看,你们快看,这些冰川下的岩石,这些化石分明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有生命的迹象。”本司汀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喋喋不休地重复这句话。这句话曾是我和山姆在冰川前行了18个小时的动力。但是屡屡失望后,这点动力彻底无效了。

他说的雪豹,是一种纯白色的凶猛的豹子。若它潜伏在冰雪里一动不动,人的肉眼几乎无法识别它,天然的保护色将它们隐藏得非常好。它若看见我们人类侵犯领地,一定会跳出来吃了我们。

何况,本司汀身上释放出一种浓厚的血腥味。他拿自己的身体充当诱饵,企图引诱雪豹现身,但一晚上都徒劳无功。

这股味道,倒是恶心了我和山姆一晚上。

“天快亮了,你能不能把你身上的怪味道去掉?”山姆说。

本司汀用忧郁的眼神看了我和山姆一眼,按下了手臂上的按钮,身上的气味彻底消失。

“谢天谢地!你终于关了。”山姆松了口气。

据本司汀所说,雪豹是唯一见证过古国存在的动物。一千多年前雪豹们曾经翻越冰川进入古国。古国的王公贵族视雪豹为荣耀的坐骑。战胜雪豹,如同古罗马人与猛兽决斗,胜出者即为勇士。

这回是本司汀第二次对冰川的全方位扫荡,有我和山姆陪伴同行。我深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第一次搜索冰川是一年前,他独自一人,走到中途突然放弃。他改变想法,计划先带着妻子南卡的尸骨环游地球,让妻子看看她出生的星球是什么模样,然后再回来埋葬妻子的尸骨。

他设计了长达一年的环球旅行,从这里出发,旅途的终点也是这里。普诺岗日冰川古国是他妻子南卡的故乡,也是他们初次相识的地方。

这回我们探索得异常细致,几乎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冰洞和可疑的谷底,但一无所获。

我们不得不下一个结论,事实往往很残酷。普诺岗日冰川古国只是仅有本司汀知晓的传说。它并不曾出现在地球上,甚至根本没有雪豹的踪迹,连个残骸都找不到。也许有化石,但我们要见到活的雪豹,能发声的雪豹。即便有雪豹存活,它们也不会知道古国的方向,除非它们存活了几百年——雪豹没有文字,不会像人类一样传承历史。这样,本司汀才能与它们对话,问它们古国遗址在哪里。

我们自然人都明白的常识,人造人不会不懂。本司汀在自欺欺人。

但是,我却在不停地自我暗示,本司汀或许是对的,只是我们这些平凡的自然人,看不见他能看见的景象,听不见他能听见的声音。比如,他会跟藏羚羊说话,他懂动物的语言,他戴着高山上的花环,亲吻过老虎的脸颊。

在高原的荒野里,我和山姆亲眼所见,他与藏羚羊对话。他不是凡人里的疯子,他是“人造人”高等人类。

我矛盾,我彷徨,是我头脑里的记忆芯针让我神志不清、精神错乱了吗?我的头从未这般绞痛。

本司汀再次固执地说:“雨果、山姆,冰川古国、雪豹真的存在过,就像草原上的藏羚羊、牦牛一样真实。冰川古国本该属于你们地球人,是我让它从这里消失了,都是我的错。”

我连连点头,怕他绝望后做出傻事来:“好,有,有,有!你说有,就是真的有。我们继续找。”

“你们还是不相信我。”他冷笑了一声,和自然人一起旅行让他觉得滑稽。

“天亮了,你把风衣的灯源关了吧。”我试着说服他,自认为幽默地补充了两个字,“省电!”

话音刚落,他的风衣光芒不见了。我却惨叫了一声,因为他的头也随之不见了。我是说,我看见他的风衣、他的登山包、他的裤子、他的鞋在我们前面走动,链接我们之间的绳索也是笔直的,但是我却看不见他的头。

“本司汀,你搞什么鬼?”山姆本能后退了一步,拉了下连接我们的绳索,冲他嚷嚷,一晚上的倦意、困意全无。

“又怎么了?你们两个大叫什么呢?”他的风衣和战靴停住了,有个人影似乎在回望我们,问道。

“我们看不见你了,你……你好像隐形了。”我战战兢兢地说。

他又现身了,我的自然人智商只能认为,他可以轻易地进入第三空间维度、第四空间维度、甚至第五空间维度,让自己隐形。抑或,是他的身体对光有折射和反射特性,让光芒照不到他的肌肉上。虽然,我并不知道第三、第四,乃至第N个空间维度是啥玩意。

我气得举起登山杖,追着打他:“世上本没有鬼,遇到你这个活鬼,也会吓死人的。”

他说:“谁说没有鬼?你抬头看天空里的星星,鬼魂无处不在。那些闪亮的星星很多死了成千上万年,甚至几亿年,因为离地球太远,光亮到达地球时其实它们已经死了。”

“我不想跟你讲话,那样会显得我和山姆像个白痴。”我冒了身冷汗,生气地说。

山姆扶着我慢慢走,在我耳边说:“雨果,因为你坚持,我才坚持。你就不能告诉他实情吗?这里根本没有古国和雪豹。你说话比我管用。我们必须回去,在这里绕来绕去简直愚蠢至极,没有任何意义。”

“他知道。你以为他不知道吗?我们自然人都明白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所以,需要有人告诉他。你必须直白地告诉他。或许他找不到古国,就不会自杀了。我们反而救了他一命。”

“你不懂,对我们而言,此行是完成婚礼前的旅行计划,寻找古国只是遇见他之后的意外。但他是一心到这里寻死啊,和他的南卡一起。找到古国埋葬南卡的尸骨,完成南卡的遗愿,他才能心安。否则,他会死不瞑目。”

“可我们也不能陪着他在这里消耗生命,眼睁睁看着他死。”

“你不是讨厌他吗?”

“他吻你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确实恨不得杀了他。没错,他在草原上救了我们一命,我们欠他的情。可是,我们陪他走了这么远,已经还清了。”山姆终于坦诚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的压力少了许多。至少他依旧坦诚。

<h4>31/2016年9月11日,黎明,普诺岗日冰川。人造人的血肉。</h4>

“本司汀,我们上哪里弄点吃的吧,实在是太饿了,我怕是撑不住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开步伐,我的胃也在向我示威,饥肠辘辘太久,它们似乎在呐喊,要脱离我的肉体,寻得解放。

是时候阻止他前行了。

我们在这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回到原地。

我和山姆何尝不知道,只要本司汀自己愿意,他的超能力电磁波可以在几秒之内快速覆盖整个冰川,探测古国的具体位置,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他为何没有使用超能力,就是他在一年前的冰川之访中,已经得出结论:曾经的古国消失了,无影无踪,也许根本不曾出现在地球上,他不知如何埋葬妻子南卡的尸骨。

那些往事、那些追忆、那些对南卡的承诺变成了泡沫。他千方百计再次来到地球,却埋不掉南卡的尸骨,他慌了,他乱了,他畏惧了。不能让南卡如愿,他自责了,他惊悚了,他困顿了。

那他此时此刻在干嘛?这一年背着南卡的尸骨在干嘛?是周游世界吗?不,他在迷乱中寻找地球人的神,寻找无解的答案。最终,仍然无果。所以,他又回来了。带着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用自然人的思维寻找,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冰川上继续寻找,渴望奇迹诞生,出现不一样的结局。

本司汀停下脚步,示意我们坐下稍作休息。他丢掉登山杖,卸下登山包,开始脱裤子,裤子耷拉在膝盖上,露出了满是肌肉的大腿,“你们吃点东西原路先回去吧,很抱歉让你们陪着我找这么久。我只是想让你们见到那个美丽的王国。那应该比你们去寻找亚历山大大帝的墓穴更有价值。”

“你要干嘛?干嘛脱裤子?这鬼地方你还有心情拉屎?”山姆埋怨他,海拔6000米的冰原地带可不是耍流氓或者上厕所的好地方。

“不是拉屎。我是饿了,吃点东西。你们不要紧张。”他利索地从登山包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尖刀,熟练地快速割下大腿上的一块肉丢在冰川上,表情轻松,就像撕掉衣服的一个衣角,那肉不是他身体上似的。

肉里的血来不及侵蚀冰川,已被冰雪冻住,仿佛他的肉是没有一点温度的,融化不了冰雪。

那肉是鲜红鲜红的,与我们地球人的肉有些不同,不像地球人的偏红褐色,而像绽放的玫瑰花色。细细看,那肌肉组织也更加紧实,看上去硬邦邦的。

他像丢一块不值钱的垃圾,将割下的大腿肉随意丢在我们眼前。接着,他又不慌不忙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包白粉,均匀地撒在血肉模糊的大腿上,用手臂上的盔甲护腕发出的一丝光,像扫描仪似的扫描了一下大腿,然后从容地穿上裤子。鲜血通过裤子渗透出来,染红了一小块,像天边黎明的彩霞。

他说,那白粉是“皮肉再生粉”,很快不出半小时他的细胞会再生。

我们屏住呼吸,隐约听见微弱的滴滴答答声,那是顺着裤脚滴下的他大腿上的鲜血。滴在光滑冰面的鲜血,汇聚在一个十厘米见方的小凹槽里。本司汀单膝跪地,用手腕上护甲的激光沿着凹槽的边缘画出一条线来,他在切割冰面。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冰面上的小凹槽,凹槽里盛满了他的鲜血,鲜血已凝固成为冰冻。“喝掉这碗血,你们的体能会迅速恢复。相信我。”他将小凹槽真诚地举到我们面前。

见状,山姆目瞪口呆,而我彻底晕了过去。不是饿晕的,也不是累晕的,是他的所作所为突破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的极限。

山姆让本司汀把凝固的鲜血倒进我的保温壶里,说热一点,等会儿再喝。

我醒来时,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用风衣盔甲散发的一束特殊的光烤他的肉,那模样像是在雕塑一件艺术品。

肉已经成红黑色,散发出阵阵诱鼻的香味。冰面上是他切下的肉皮,我尖叫了一声,将身子缩进山姆的怀里,恨不能将山姆的胸口打开,躲进他的肚子里将自己关闭起来才安全。

那白花花的肉皮上,还有几根毛发依稀可见。我转过身去,央求他把肉皮扔远一点,我的胃里七上八下翻滚得不是滋味。

他似笑非笑,将烤好的大腿肉切了三块,给我和山姆示范如何把他的肉吃下去。

我惊悚地问他:“好……好吃吗?”

他噘了噘嘴巴,冲我眨巴了下海蓝色的眼睛,似乎有些嫌弃,说:“味道还行,我撒了点盐,没有巴西烤肉好吃。凑合着吃吧。吃了我的肉,你们的体能会大增。”

我咽了下口水。

“你们尝尝?”

我摇了摇头:“我不吃人肉。何况还是你的肉。”

山姆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仰天说:“上帝原谅他吧!”

“谢谢你们把我当人看,可是拜托,你们快饿死了。上帝没有食物给你们。我有。”他若无其事地将肉递给我们,一点没觉得吃自己的肉有什么过错。

那神情像街上的黑社会痞子。

不,黑社会痞子没有他这种割自己肉吃的胆量。

“你太可怕了,怎么能吃自己的肉?你不怕上帝惩罚你吗?”山姆义正辞严地问他。

“上帝?上帝在哪里?我去梵蒂冈找过他,去耶路撒冷找过他,去保加利亚的索菲亚大教堂找过他,我只看到了教皇和上帝的画像,他本人不在那里。神父们说他们会帮我转达我的心意给上帝的。当我转过身去,我听见神父们在议论我是个疯子,他们在商量如何把我送进疯人院,让神经科医生拯救我。可我没病啊,我只是要找上帝说说话,解除我的痛苦,回答我的问题。”

“这……”我和山姆不知如何接他的话。

“我本身就不是人,我的肉比原汁原味的羊肉、牛肉都不如。你们吃过人造的猪肉、鸡肉吗?如果吃过,瞧,吃我的肉就像吃地球上的人造鸡肉一样,虽然你们地球人的做法相当拙劣,味道也不怎么逼真。”他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香喷喷地又吃了两口他的大腿肉。

“请你不要自暴自弃,看到你这样我们会很难过,南卡会很难过。你是有生命的。”我抹着眼泪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越哭越觉得悲怆与凄凉,越哭越觉得饿。

“我们能给你一个拥抱吗?”我推了一下山姆,尽管山姆不情愿,但看在本司汀放血给我们喝、割肉给我们吃的分上,还是给了本司汀一个友人的拥抱。

“谢谢你们陪着我,请你们不要用地球人的思维去想这件事情。你们不喝我的血、不吃我的肉,我才会难过。你们以为割自己的肉不疼吗?但是,我的肉会再长的,就跟花儿谢了会再开是一个道理。你摘玫瑰花的时候想过枝干会疼吗?有些花儿今年摘了,明年会再长。瞧,最多还有十几分钟,皮肉会长齐全,跟没割前一模一样,不留疤痕。”他宽慰我们说,“要不,你们再等十几分钟,等我腿上的伤疤愈合,你们心里踏实了再吃?”

我们还是摇摇头。

他挽起袖子,又劝导我们说:“别忘了我的教父给了我两套生存系统,你们看我皮肉里这些粗壮的青筋,像不像植物的茎?如果没有食物,我只要变换新陈代谢的系统,由动物转为植物,在高效的光合作用下将二氧化碳和水融合生产为有机物,就可以储备一个多月的能量,得以生存。所以,别担心我。快吃吧。我的肉真的可以再长。”

“你,你,你……你教父发明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吗?”我结结巴巴的,忍不住摸了摸他胳膊上的青筋。山姆也靠近了仔细观察。

“不,最开始我的生命与自然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基因更加优良一些,身上的肉可以再长,我也要靠氧气、水、食物存活。后来,在铁血战士的训练中,教父为我做的基因改造和升级,让我有了两套生存系统,在极为恶劣的环境下,我也能生存、自养。你们见过南极的湖藻、冰雪藻吗?”他说。

“湖藻?冰雪藻?是湖里的海藻?没有。”我和山姆摇摇头,“我们没有去过南极。”

“在维多利亚地区的一个淡水湖里,有一种植物叫作‘湖藻’。这种奇特的植物能忍受四个月的极夜,在极夜来临前,它能充分利用白昼的阳光,高效率地进行光合作用,合成大量的有机物,这些有机物除供它生长发育外,还将剩余部分排到体外,贮存在它生活的水环境中。在极夜期间,它就停止光合作用,并吸收它之前释放出来的有机物,维持最低限度的代谢,就能发育生长。从某种意义上,我也是‘湖藻’。”

“所以,你在宇宙中,可以不吃不喝,靠自养吗?”

“是的,我的教父是不是很聪明?但我也只能自养一个月左右,必须快速找到光、二氧化碳和水源,生产更多的有机物。其实,你们地球上有很多类似于湖藻的生命体。南极还有一种名叫轮虫的生物,它也可以不吃不喝地休眠四个月,度过漫长的极夜恶劣环境。冰雪藻是非常漂亮的植物,有阳光时,它变成绿色,黑暗时变成蓝绿色,依靠这种变换,吸收不同波长的光进行光合作用而生存下去。”他侃侃而谈,缓解我们吃他肉的心理压力。

<h4>32/2016年9月12日,日出时刻,普诺岗日冰川。人造人的悲怆。</h4>

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叫着,山姆坚持等了十几分钟,直到本司汀向我们展示他完全复原的大腿,说:“雨果,吃吧。他的话有道理,上帝会原谅我们。这里荒无人烟,走出去还要大半天,等找到我们的越野车再吃上东西,估计也小命难保了。”

“你完全可以启动你的飞行战靴送我们出冰川的,我们车里有食物。”我哽咽着,想骂本司汀傻。

“不,雨果,我没准备回去。我要虔诚地寻找南卡的古国,没有回头路,就像古老的地球人寻找圣城和圣河。”

“你……”

我和山姆无可奈何,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他的血和肉,相视点点头,鼓励对方勇敢地吃下去。

那血的口感与果冻相似,润喉,尽管腥味刺鼻,饥渴求生之下的自然人,也顾不上细品那触犯人类道德底线的味道了;那肉的味道,与牛筋相似,有嚼劲,难咬了一点,但并不影响口感。

我们开始狼吞虎咽,三两下把肉吃完了,这是我们维持生命的希望。

我喝了人血,吃了人肉。准确点说,我喝了人造的血,吃了人造的肉。这样想,我和山姆心里好受些。

吃完,山姆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做出祷告的姿势,求上帝原谅我们,正儿八经地念念有词。

他这个美国人,我认识一年了,从没像今天这样虔诚地把上帝挂在嘴边上。

“你常吃自己的肉吗?”我擦了下油腻的嘴巴问本司汀。

“不常吃,最近一次是三百多年前,我和南卡逃到多摩星球的一个山洞里,躲避父亲罗恩的追杀。那里满是光秃秃的黑山,附近没有任何食物和生命迹象,我要照顾病重的南卡,不能走远去狩猎。于是,我割了自己的肉,偷偷烧了给南卡吃。”他回忆说,脸上是幸福,“南卡当时并不知道是我的大腿肉。后来,我讲笑话似的告诉她,她感动得痛哭流涕,我们更相爱了。”

“谢谢你的血与肉。”说这话的时候,我禁不住想去握他的手,他却敏感地将手移到了其它位置,站了起来。他在故意躲着我。

这一细微的动作表达了他的拒绝。

“你们是我的朋友,让你们吃我的肉,我很快乐。何况你们都不要命了,在帮我和南卡找她的故乡。不是谁想吃我的肉就能吃的。”他摆出一个酷炫的手势,他的笑容灿烂,缓解我们的心理负担。

“那你第一次吃自己的肉是什么感觉?这实在太可怕了!”山姆严肃地问他。

“吓坏了,甚至想过自杀。”他停顿了下说,“我们家有个地下实验室,父亲说那里是我的禁地,除了他之外,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不能去地下室。15岁那年,好奇心促使我偷了父亲的钥匙去了地下实验室一探究竟。实验室里有很多玻璃罐装的再生肉,上面写着本司汀1岁时的肉质描述,2岁时的肉质描述,3岁时的肉质描述……直到15岁。天哪,我才发现那是我自己大腿上的肉!我的父亲在吃自己儿子的肉!”

“什么?实验室?你父亲吃你的肉?”我和山姆一脸惶恐,两个人紧紧搂在一起。

“是的,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每年生日前后,我总会莫名其妙地昏迷一天,醒来时安然无恙,父亲说我体弱多病又晕倒了。直到那天看见自己的肉被当作收藏品存在罐子里,我才猜测是父亲将我弄昏迷,趁机割了我大腿上的肉,保存在地下实验室里。”

“天灵灵,地灵灵,菩萨保佑,不,上帝也要保佑,真主也要保佑,罪过,罪过,他一定很痛苦。”我的眼睛红润,默默祈祷。

他停顿了下,继续说,“看到实验室里的那一切,我害怕极了,慌慌张张地弄翻了几个瓶子引来了机器人保安。父亲赶来发现了我,开始用谎言祈求我的原谅,但是我不再信他,觉得他太恐怖了,他太变态了。我发誓,他是当时宇宙中我见过的最有野心、最恐怖的人。”

“你肯定很恨他。换成我,也会恨他。不会原谅他。”我怜悯地说,“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我要报警,我要离开家,他便非常愤怒,用鞭子抽打我,伤痕累累,将我关闭在房间里,让两个侍卫日夜看守。那是他第一次打我。我的意思是,他曾经非常爱我,就像天下所有的父亲爱他们的儿子一样,给我他能给我的一切,直到我发现他吃人肉的秘密,直到我要报警去控告他,他的脾气就突然暴戾起来。后来,他可能有些懊悔对我的鞭打,扔给我一瓶皮肉再生粉,让我涂抹在伤口上,说我的皮肉细胞会再生,很快就会恢复。到了夜晚,趁着看守睡着了,我拿着这瓶皮肉再生粉,逃跑到了一个小旅馆里。我将皮肉再生粉涂抹在伤口上便累得睡着了,早晨醒来后身上的伤口都不见了,也不再有任何疼痛感。”

本司汀的声音有丝哽咽,那一天距今已经400年了,依然历历在目:“我想我疯了,我非常非常想知道父亲吃我的肉,是不是因为肉质味道很独特。我回忆起在实验室里看到的指示图,我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很痛很痛,鲜血染红了整个床单,然后我撒上了皮肉再生粉,死死地盯着那个伤口,一动不动。像这样,死死地盯着。果不其然,半小时后,我的大腿复原了,安然无恙。我含泪去厨房煮了自己的肉,当作早餐一口一口吃下了它,我不得不去承认自己是个怪物。直到我的教父阿多瓦追踪到我的地点,接走了我。从此,我与教父阿多瓦住在一起,与父亲断绝了关系。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人造人,只是很害怕有一个吃自己儿子肉的父亲。我想报警,但是教父阿多瓦阻止了我。”

本司汀讲述他那可怕的少年记忆。

我和山姆坐在冰面上,久久不再说话,心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我们能对本司汀说什么呢?这就是人造人的命运吗?

本司汀站起来,背上登山包,踢了一脚他的肉皮,好像肉皮挡了他的路。他继续前行,庄重地,悲怆地,开始吟唱一首隔世般遥远、空灵的歌谣,那应该是他的星球语言。他的身影像坚守在阵营的最后一位战士,毫无畏惧地等着强敌来袭。

没过一会儿,晨曦撒在晶莹剔透的冰面上。他又卸下登山包,温柔地将它抱在胸前,在东升的旭日下亲吻它。他转过头对我们说,他要迈向冰川之巅,去作一个了断,结束他“人造人”的生命。

我们看着他,他孤身一人,却如一支曾无数次浴血疆场的国王的仪仗队般威严,刹那间万丈光芒照射于这无人之境。

圣洁的冰川,孤独了数万年,像是等他来,送他去,甘愿成为他的守卫。

几十里地外的枯藤老树、荒草蛮野也被他的情殇触动,等不及挣脱干硬的土壤,探出嫩芽的头,送来微弱的清香,抚慰他的痛与伤。

草原的花骨朵们喊话了,恨不能冲破漫长的冰雪之季,快点长大,成为他手中献给妻子南卡的格桑花。

突然,本司汀倒下了,不是滑倒,而是他终于屈于眼前的现实。

他不想再听、再看,不再管他人他物的生死离别。这个世界,似乎与他没了任何干系。他在旅行中与之对话的那些文明人、野蛮人、走兽、飞禽、鱼类、昆虫、植物,统统与他没了关系。

他有人类的身躯,又不是人,也不是机器,他大吼了一声:“我是谁?”几百年过去了,他依然浑浑噩噩搞不清他是谁。寂静的冰川峡谷里是他孤独的呐喊和没有答案的回声。

我看到了一个人造人的悲怆。

他拥有宇宙生命体的高智商和高情商,就像机器的程序设定,堪称完美的智能生命,但是他的血肉之躯告诉我们,他不是机器人,也不是金属人,他是人造人。

在他的星球,生物工程系统比电子系统的研发更受人重视。那里的人类增加了自己的DNA复杂性,加快了物种进化速度。与之相比,地球人在最近的一万年中,DNA并没有发生显著改变,我们一直遵从生物进化的缓慢步骤,我们的道德与法律不允许我们去触碰人类遗传工程的雷区。

本司汀的星球人比我们地球人野心勃勃,他们大胆而疯狂地改良了一批人种,将人类、动物、植物优质的基因片段重新组合、设计,甚自从人造精子、人造卵子中取出优质样本,通过反复实验,结合成DNA极为优良的“人造人”。本司汀就是最成功的例子,也是最叛逆的例子。

我们无权评论这种生物科技的好与坏,因为我们对他的星球一无所知。本司汀他自己是憎恨的,恼怒的,仇视的。

他懂自然界所有语言,他懂《道德经》、懂《莎士比亚》、懂北极熊、懂河马、懂万物生灵。他的大脑神经系统堪比电脑,通过智能神经的植入,他拥有超强的记忆能力,例如一种语言,他在几分钟内就能学会。

他感谢他的教父阿多瓦,一个比爱因斯坦更有智慧、伟大的宇宙学家和生物学家。教父给了他身躯、脑干、心脏甚至发丝。同时,他也憎恨他的教父,发明了他,却没法给他最崇高的灵魂。

所以,他要死了。

因为他懂死亡的要义,所以他不再倔强,不再奢望。

他问,宇宙只是漫长时间里的一个存在而已,有起源有死亡。为何他一个人造人,却不能自然地终结生命?

长生不老对于他是一种折磨。谁要,谁拿去吧。

<h4>33/2016年9月12日,日出时刻,普诺岗日冰川。南卡的葬礼。</h4>

他倒下后没有站起来,揉了揉复原的大腿,静坐在原地,嘴巴里嘟囔了几声,像是在跟登山包里妻子南卡的尸骨说话。

我怕他是真疯了,想去搀扶他,山姆却拉住了我的手臂,示意我不要去打扰,让他骄傲地完成他最后的使命——死亡。

他仰天凝视着他的故乡的方向,茫然如埃及的木乃伊,呆滞如一尊雕塑。他寻不见古国的遗址,他问山、问地、问草、问牛羊,它们却都笑他的痴与癫。

它们在远方回答他,这里从不曾有这样的古国。

他绝望的眼睛里落下了不甘心的刚毅之泪。原来穿着金属战靴、被我誉为钢铁侠的他,是有泪的。

的确,地球上没有普诺岗日古国的任何痕迹,南卡的尸骨在他的背包里沉睡了数百年,静静的,默默的,陪着他飞过一个又一个星际。

南卡,是他的爱妻,他活着的唯一支撑。南卡的后半生都在探索时空变形的方法,就是我们地球人称之为虫洞的东西,她要回地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做一个平凡的人类。

这是一个矛盾的无解现象。地球人千百年来向往长寿不死,那个星球上的人们却因长寿不死而痛不欲生。

我试图通过记忆芯针,去搞懂那个未知的世界。

一只雄鹰划过蔚蓝的天空,划破了冰川的死寂。它在鸣叫还是哀嚎,我无法会意。

他终于张开了干裂的唇,却又合拢,又张开,回望我和山姆。“我……我,你们可知道,我跨越了数亿光年来到这里,却忘了曾经的曾经,为了救南卡和她的古国,这里已毁灭。这……这里是被我毁灭的。”他怀抱南卡的尸骨箱子浑身在发抖,那是对自己的愤怒。

他说,他是人类战争的产物,天生就背负着罪恶感,“西里斯”神还是惩罚了他和南卡。

他说着晦涩的话,深奥到我和山姆完全不知所云。

战争?是什么战争催生了他?我在努力挣脱毛毛虫一般的思维,去理解一个“人造人”。我的肝肺脾肾胃、我的四肢、我的头发和脚趾都在思考。在谜底没有揭晓前,我固执地认为他是一个痴情种,恋人走了,他要随她而去。

我怜悯地问他,可怜的人儿,跟我们再讲讲你的故事吧。我企图拖延他自杀的时间。除了拖延,我无能为力。

他苦笑,一言不发。沉默了一刻,又哀求我和山姆,听他述说隐藏心底400年的秘密。

这些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遗言。他决定告诉我们。

他支支吾吾地开始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让我表情怪异,张大嘴巴,紧锁眉头,一万头草泥马在头脑里奔驰。

Shit!我连地球上的疯子都理解不了,如何去与外星来的疯子对话?我悲愤地告诉山姆,我也快疯了。我悲愤的是我自己的无能为力,拯救不了心爱之人。

他说,他是违反了宇宙法则的人。他从来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余下的卑微生命,其意义只为爱妻南卡的葬礼。

那个遥远星球的人类因为自私、贪婪、恐惧战争中的自我牺牲而发明了人造人。起初,他只是战争的工具。他活着,多了一个战争的傀儡;他战死,没有人会心疼他。他的生与死,对于那个星球的人类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直到他成为万人瞩目的无坚不摧的“铁血战士”。

他没有父母,不是生下来没有,而是出生之前就没有。

本以为死最可怕。他说,不能自然结束的生命才可怕。

本以为再崇高的爱也无非是男女之间荷尔蒙的本能反应。

他说,爱也可以没有荷尔蒙。他的教父之所以死,是因为爱人已逝。而那个人活着时,他从未以爱人称呼他,反之,视为仇敌。打败对方便是欢畅。

那是棋逢对手的“平等之爱”,也可以是亚历山大大帝对赫菲斯提昂的同性之爱。

一粒尘埃尚有来世今生,但他的生命连尘埃都谈不上。他反复这样说。

他没有父母,却也不是孤儿。

他的父亲是孤儿,他的教父也是孤儿。他的父亲有父母,他的教父也有父母,唯独他没有父母。他们三个人曾经生活在一起,一个是自然人、一个是DNA优选人,一个是人造人,三个人惺惺相惜,却又彼此怨恨。

他说,他是“父亲罗恩”的玩偶和实现权利的工具,他违逆“父亲罗恩”的意愿时,“父亲罗恩”曾凶煞地说,信不信我把你的肉割下来下酒,你和这些人工智能做的鸡、鸭、牛、羊没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成为他一生的噩梦。

他出生的世界没有宗教,没有释迦牟尼、耶稣基督和安拉一样的神,信仰的只有生物科技。人们在乎如何改变人类基因的复杂性,加快进化,好像世界末日明天就要来了。DNA优选人、人造人,这些“人上人”才是那个世界的主宰,他们致力于在星球大爆炸之前解决人类担忧的问题,实现诸多人类的美好愿望。

他说,人造人不是万能的,也有烦恼和忧愁。生命越高级,烦恼越多。一只老虎的烦恼是领地、食物、配偶、繁衍后代。自然人的烦恼是老虎烦恼加上七情六欲。DNA优选人的烦恼是老虎烦恼,加上七情六欲,再加上长生不老。人造人呢?把前面所有的烦恼加起来,再加一个为什么活着、怎么死去的疑问。

所以,他在地球上寻找“神”,希望“神”能回答他,救赎他。

他说,儿时他在图书馆里偷窥的古老史书上记载着宇宙之神“西里斯”,他的父亲、教父、老师从未提及过“西里斯”。应该是他的星球人民遗忘了神,将它陈列在星球历史博物馆里,永久封存,鲜有人问津。

如今,“西里斯”神、上帝、安拉、释迦牟尼等诸多的神惩罚了他的星球,也惩罚了他。

他不怕山崩地裂,也不怕星球毁灭,来到地球之后,他开始怕“宇宙之神”!神对万物公允,这个万物是自然的万物,但是不会帮非自然出身的人造人。

神不会赐予一个人造人自然死亡,正如不会赐予他自然新生,也始终不让他如南卡之愿将她葬于她的古国,更不能让他在来世再见他的挚爱南卡。

我安慰他说,也许神没有听到你的声音,我们需要他的电话号码。如果他听到,一定会帮助你。你比任何人都富有人性。

世上无鬼,无妖,但有物,有人,还有人造物,有人造人。

他本是人造,她是人。何以相恋于今世与来生?

他说,怕是神也没有答案。

他讲完他的故事,抱着南卡的尸骨箱子,没有启动他的飞行战靴,纵身一跳。他坠落冰川悬崖的瞬间,我彻底崩溃,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他生于人类的战争、活于人类的权欲,死于自杀是他的宿命。他在宇宙中遨游数百年,寻觅生死的要义,与人类的权欲搏斗,挣脱人类贪婪的枷锁,为挚爱活着。

这一天是三百多年前他在地球上初识南卡的纪念日。

我知道,他至死也不能如愿南卡,此为大苦。

他走了。

但是,他给我们留下一大串的疑问,关于高级生命和未知的世界,等待我们去破解。

<h4>34/2016年9月12日,上午,秦始皇兵马俑冰雕处。山姆的阴谋。</h4>

山崖深不见底。

本司汀去了一个安详的地方,没有人会再去打扰他和他的南卡。这是他的解脱。

看着眼前这个搀扶着我起身、同甘共苦的男人,我感激万分,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山姆,本司汀曾送给了我一份厚礼。夫妻之间不应该有秘密吧。

“山姆,我……”本司汀说的对,我要对山姆坦诚。那么,我应该告诉山姆记忆芯针的事。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我的变化。

“不要太悲伤了。有花开,就会有花谢。每个人终会离开这个世界的。我们活着的人,生活还要继续。”他替我擦去眼角的泪痕。

“有件重要的事情,我想告诉你,本司汀,他……”我不知该如何启齿。

“他怎么了?”山姆的脸严肃起来,目光犀利。

“你别误会,他只是将他的记忆给了我。”我咬了咬嘴唇,说。

山姆疑惑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他在我的大脑里安装了一根记忆芯针,那里面储存了他的记忆。芯针在我大脑里运转,会将他的记忆输送给我。这就是为什么我突然有了神奇的力量,时常陷入幻境的原因。”我坦诚地说,“我想我会变得像他一样聪明。”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将我拥入怀中,抚摸着我的头,关切地问,“在大脑的哪个位置?疼不疼呢?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前几天会有点针刺的感觉,整个头都会痛。现在我完全适应了记忆芯针,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我以为他担心我,笑着说,“不用担心我。”

“没事就行。”他亲吻了下我的额头,“脑袋里多出一个东西总是很危险的,我们还是回去找医生检查下比较好。”

“不,本司汀说没有危险。这件事情不能公开,更不能去医院做检查。山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会敲开我的头颅的。”我连忙说,惊慌的眼神好像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样。

“好吧!除了我,不会有人知道的。放心。”山姆搂着我继续前行,“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该死的冰川。”

“会的,一定可以的。昨天,我在进入冰川之前悄悄给菲利普警官打过电话,我担心我们会有意外,让他过来救我们。”

“菲利普?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菲利普?”山姆惊讶地快要跳起来。

“是的。”我得意地说,“我想得周到吧?本司汀如果在,肯定会笑话我以为他会杀了我们。可是,我当时真的被他的神力吓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情不自禁地拨通了菲利普的电话。我竟然没有拨打110报警电话。”

“哦,天啦。”山姆焦躁地转过身去,左右徘徊。

“怎么了,山姆?我做错什么了吗?”我诧异地问,“菲利普是我们的朋友,不是吗?我一直和他保持联系。”

“没有做错,你做得很对。”山姆微笑着安抚我,牵着我的手继续前行,冰川里一阵阵冷风拂过。他看起来忧心忡忡。

“他一直在找本司汀。所以,昨天本司汀展示神力的时候,我给他打了电话。”我继续解释道。

“他知道本司汀的存在?他知道多少?”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似乎对本司汀很了解。他当时还安慰我,不要害怕本司汀,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哦。”山姆皱起了眉头。

我们相互搀扶着,走向回去的路。也许是吃了本司汀的血肉的缘故,我们竟然没觉得疲惫和饥饿。

对山姆,除了羞愧和感谢,我还能说什么呢。他是爱我的。这份厚重的爱,是上帝对我的偏爱吧。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我觉得自己是个无比幸福的姑娘。在这荒凉之地,幸好他依然陪伴在我身旁。

很快我们就回到了秦始皇兵马俑冰雕,没有遇到菲利普,却意外遇见了六名陌生的来客,这着实让我慌张了起来。我的手拽住山姆的手,拽得紧紧的,躲在他身后。他们手持枪械包围了我们。

我想,我和山姆必死无疑了,这些人一定是冲着本司汀来的。不然,这冰天雪地的苍凉之地,怎么会有六个彪壮的大汉持枪出现呢?

突然,山姆转身对我说:“对不起,雨果。”他停顿了下,对六个大汉说:“把她抓起来。”

“你在干什么?”我完全不知所措,咆哮着挣扎,因他突然变脸的举动懵住了,“放开我!”

“绅士们,请对我的未婚妻温柔点。”他对大汉们说。“雨果,怪只怪你报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