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地球之行 第七章 自然人和人造人的对话(2 / 2)

本司汀 张艳华 7781 字 2024-02-18

智慧生命只有在特定的环境常数下才能生存、繁衍生息。反之,如果一个星球上已经被设置的自然常数,经过论证后符合人类生存的条件,高级文明人类的使者便会在这个星球上,播下人类文明基因的种子。

这些需要设定的自然环境的常数,数据量之大,让人害怕,比“特里尼蒂来的小伙子取平方根”,更让人彷徨,包括大环境常数,以及地球自身数以万计的小环境常数。

举个简单的例子,首先是地球所处的大环境,如果宇宙中的所有星光都能到达地球,热度和亮度将比我们如今经受的高出数万倍,那么,地球上就根本不会有智慧生命的诞生。

本司汀站起来,取消了“暖气”。

不,他在降低我们周围的温度。我和山姆感到异常寒冷,哆哆嗦嗦的缩成一团。

我喊着:“停止,请停止!本司汀,你在干什么。我们会冻死的!”

他又调高了温度。周围的气温迅速上升,我的体感到达35度的时候,我抓狂了,忍无可忍,冲他吼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说:“瞧,最简单的自然环境,温度不适宜,人类不能生存。”

山姆说:“还是有些扯淡,就凭你教父的一本日记,你就可以颠覆地球人的发展史?”

我估计是被他的“气温游戏”惹怒了,也生气地说:“我们又没见过那本日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按照你的说法,人类的文明岂不是在倒退?从什么鬼扯的未知高级文明,倒退到现在的阶段?”

他说:“这不是倒退,而是循环,延迟灭亡的时间。我们共同的祖先,也就是高级文明里的人类,在他们赖以生存的未知星球幻灭之前,出现了希望的星星之火。他们派到宇宙中的使者们,终于发现了几个新的宜居星球,播下人类文明基因的种子,等待时机繁衍。”

他挥动了一下手臂,我们的周围突然出现了四季的交替,这是本司汀的智能盔甲设置的4D模拟环境。

四季在循环,日夜在更替,草木在诞生、成长、开花、结果、再开花、再结果,但是终将死亡,成为宇宙中的尘埃,演变为我们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物质。河马生出了小河马,长颈鹿生出了小长颈鹿,宇宙中的星星在诞生、发展、成熟、毁灭。太阳,它在燃烧,时间在加快,它在迅速燃烧殆尽,成为一颗白矮星。

我想起了地球上的科学家说过,我们的宇宙诞生于137亿年前的大爆炸,它也有可能会大冻结,塌缩死亡。

我恐慌起来。尽管那一天距离今天还很遥远。

本司汀在感慨,从无到有,再到无。

所有的事物会灭亡,这是必然规律。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也可以有循环、解救、延缓死亡时间的可能性。就像人类可以延长生命、延缓衰老一样。同样的道理,人类基因发展史,在某一个特定时空里,是一部循环、延缓灭亡时间的历史。

我的兴致高昂起来,他的观点是闻所未闻的。

我问:“你刚才提到那个高级文明人类的毁灭,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星球危机,导致高级文明人类的消失?”

他说:“高级人类使者的基因日记上没有显示这样的信息。我的教父阿多瓦认为很有可能是一场不可控的人类灾难。”

我问:“哦?那是什么样的灾难会不可控?庞贝古城的火山爆发?”

他说:“不,维苏威火山爆发只有毁灭了几座城的威力。毁灭整个高级文明的威力是人类无法想象的。有点像你们地球科学家认为的,一个超新星释放的能量导致地球上6500万年前的恐龙灭绝。”

我问:“外星撞地球吗?或者外星爆炸?”

他点点头说:“假设有一颗超新星距离地球50光年,它一旦爆炸,释放的能量将会让整个地球毁灭。那个高级文明赖以生存的未知星球就这么毁灭了,没人知道它在哪里,过去发生了什么。也许它曾存在于另一个宇宙之中。也许现在发生的,就是那个世界的高级人类在毁灭之前曾经经历的。”

我问:“毁灭之前呢?人们怎么预防人类基因的毁灭?”

他说:“就是我前面提到的‘星球卵’啊。地球人和西里斯人,在同一个高级文明‘星球卵’的基础上繁衍生息,我们的文明发展史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延续人类的基因。”

我和山姆蒙了,问他:“星球卵?你反复提到星球卵,这到底是啥东西?”

他摇摇头,脸上有对我们两个自然人对牛弹琴的痛苦,说:“等会儿再跟你们细讲。我们出发吧,赶在天亮前找到古国的遗址。”

我安慰自己说,电视剧里的唐朝人穿越到现代,现代人与唐朝人交流不也很痛苦吗?这没什么,我们会跟上他的思维的,只要给我们时间去适应。

<h4>28/2016年9月12日,凌晨,普诺岗日冰川。山姆的怒火。</h4>

我和山姆对本司汀讲述的地球科学家的研究成果一无所知,从一个外星人嘴里得知宇宙爆炸、恐龙灭绝、尼安德特人等等科学常识,这让我们两个汗颜。山姆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我能感受到他的狂躁不安。

他扶我起身,背上我的登山包,检查我身上的绳索是否系好拉紧。

我的未婚夫山姆是一个不甘示弱的美国男人,何况他身上有伊朗人的基因,求胜欲极强,加上他知道了我对本司汀的私情,与本司汀的博弈在所难免。

他皱着眉头,琢磨着如何在这场关于“人类基因工程发展日记”的讨论中扳回一局。

山姆说:“你刚才说人类文明发展史可以循环。这个问题就像鸡生蛋,还是蛋生鸡。最初的人类怎么来的?绝对不是循环来的。什么事都有个起点。”

本司汀说:“你说的没错。万物有起点,也有终点。但是,在这个过程里人类可以再生,进入循环系统,将灭亡的时间点延后。我暂时还不清楚人类的起源到底来自哪里。”

山姆说:“我们地球上的科学家已经证明,地球上的人类由猿人演变而来,从没有人得出结论说,人类是在某个高级文明的星球卵中直接移民过来的。难道他们都错了吗?”

本司汀说:“我刚才说过,我们以为我们知晓的真理是常识,殊不知,它只是特定环境下的常识。

“高级文明的人类移民到地球后,或许在某次外星撞地球或者大洪水的危机中,移民到地球的高级人类文明意外毁灭了,所以,我们找不到铁一样的证据,去证明真实的情况。余下的少量人类,不得不从头再来,与地球上的原始人类融合,重建文明。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说:“我有点迷糊。你的说法像一部科幻电影,脑洞大开,会引起社会舆论的轩然大波,疯狂的宗教主义者会让你上绞刑架的。不过,就算你说的不是真的,本司汀,我打赌,你也会是一个被好莱坞青睐的好编剧。”

“我的上帝,这个人疯了。他确实应该被判绞刑,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山姆轻声用伊朗语说。

本司汀抿嘴笑了笑,说:“山姆,我的伊朗语不比你差。况且你的口音美国味太重。别让我揭穿一个事实,你从十三岁开始,就再也没去过教堂,也没去过清真寺。为什么你在我们面前,总是提上帝?”

我觉察到两个男人之间的导火索被引燃了,之前的暗自较量摆在了台面上,这实在让我不知所措。

在与山姆相识的日子里,我留意到伊朗人极其讲究礼节、爱面子,他们习惯性地相互恭维,不习惯被直接拒绝、公开指责或批评。我的未婚夫山姆虽然在美国出生、长大,但是他继承了一个精明的波斯商人的某些特质。

山姆愤怒地说,F**K YOU!他给了本司汀一拳,打在了本司汀的鼻子上,然后又上前揪住本司汀的衣领,狠狠地连揍了几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上前拉住山姆,真担心本司汀还手,把山姆踢到了千里云外。他那身智能盔甲的威力是不容小觑的。我没见过他当“铁血战士”时的模样,但我看过大量的电视剧、电影,估计他的身手跟超人、金刚狼、绿箭侠差不多吧。

我惊恐地拉了拉山姆的衣角,让他消消气,说:“咱能不能冷静点?这冰天雪地的,我们俩还依仗本司汀呢。”

本司汀是聪明的人造人,他把山姆当朋友,丝毫不介意山姆的那几拳头,反而说:“对不起,山姆,你真是个可爱的地球男人。”

我岔开了话题,尴尬地说:“我们刚才聊什么来着?高级文明人类发现地球?对,就是这个。没事,你说你的,我们虽然很笨,听不懂,但是也挺爱听故事的,呵呵。”

我笑得很不自然。

我又扭头对山姆说:“亲爱的山姆,咱们就当在听故事吧。这大晚上的,听听故事时间过得也快。只要找到古国,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山姆猛踢了一脚路边的冰山,冷静下来,说好。

本司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说,理论上主要的环境常数符合条件,“星球卵”可以释放能量,将原有人类文明在地球上激活,就像用鼠标复制、粘贴一样容易。但是,太多不可控因素存在,会影响到人类文明的复活。

我尝试进入他的思维路线,也尝试维护我们地球人的尊严。

他的创世论俨如一股绚烂的旋风,有些猛烈,让我无处躲闪。我隐约看见旷世黑漆的冰川之夜里,涌动着被旋风冲击后的热浪。

我说:“人类在新的星球上必须有一个适应、融合的过程。那么,高级文明的“星球卵”进入地球后,最开始无法适应,有些文明的因素死了,有些文明的因素活着,活着的在演变,与地球上原有环境融合。这样,人类文明从初级文明演变或者进化,就很有可能发生。这与我们地球人的研究成果也能衔接上吧。”

他说:“是的,雨果。瞧,《写给未来的人类》日记里的内容理解起来并不难。在高级文明的使者们心里,没有什么比保存人类的基因更重要的事情。使者们只要活着,就要探索新的星球,探索的数量越多胜算越大,人类文明才不至于从宇宙中彻底消失。所以,很有可能他们在西里斯帝星上、地球上,或许还有更多的星球上,也播下了人类文明基因的种子。”

我说:“我似乎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基因创世论’?”

山姆大叫起来:“上帝啊,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个疯狂的想法。饶了我的耳朵,我实在不想听下去了。”

本司汀说:“只是跟你们闲聊,你们可以有你们的观点。进化论也好,上帝造物也罢,我不否认这些观点在特定条件下的正确性。‘基因创世论’是我坚信的。”

山姆虽然有些崩溃,但他的思维,在本司汀的指引下像脱缰的马奔腾了起来,说:“这是一个让人抓狂的无底洞,有可能那个高级文明,也被另一个高级文明播下‘星球卵’循环了一次。”

本司汀说:“有道理。你们想想,地球人类文明的踪迹可以追溯到一万年以前,这个时间看似很长,但是在百亿年计数的宇宙时间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谁也不知道,人类文明由初级到高级,再由高级到初级,总共循环了多少次。或许那个高级文明的人类也是从另一个高级文明的人类基因种子进化来的。

我说:“你说服我们了,尽管这些想法大胆而荒谬,但是让我的血脉沸腾了。”

本司汀知道,平凡的人类做不到这些,因为我们在宇宙中根本无法生存。这些使者一定是某种高级的生命形式,只要有食物维持,他们具有不死的生命,或许他们也可以像他一样,利用光合作用产生维持生命的物质。除非自杀或者他害,否则只要飞船能正常运行,他们就不会停止对宜居星球的探索。

<h4>29/2016年9月12日,凌晨4点,普诺岗日冰川。关于神的对话。</h4>

“雨果,你们地球人不喜欢看宇宙学吗?宇宙学可是我所在星球人类的必修课,自然人也需要通过严格的宇宙学知识考核。”本司汀问道,他在试图打破黑夜里的静默,让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哦,兴趣不同吧,只是我们俩不太懂,有些地球人还是很热衷的。”我想,本司汀应该认为我和山姆是自然人里的笨蛋,连什么天文学家莫伽夫或伽莫夫都不知道。

我承认,与他的人造人身份相应,他的思维是鲨鱼,我们只是大海里的海绵宝宝。

他又问:“雨果,你们地球人的神真多,你信仰哪个神?”他的问题总是让我无所适从,羞于找不到答案。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我对大自然和神灵都有敬畏之心。”

他显现出强烈的追问心,继续问:“你怎么和神对话?打电话吗?能把他们的联络方式给我吗?”

我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恐慌,我的大脑在震荡,说:“用心对话,恐怕我找不到神的电话号码,但……但是我一直在努力寻找。”

他说:“你们地球人太不可思议了。没有神的电话号码,没有见过神的模样,没有听过神的声音,却能认识神,画下神的画像,清楚写下神的来龙去脉,遵守神的告诫。”

我沉默了。

尽管和他相处的日子里,我时常沉默,但这次似乎他偷走了我的灵魂,只剩下虚弱的躯壳在冰川上孤独地行走,连个倒影都没有。他的问题犀利吗?不!他的问题尖酸吗?不!他的问题高深吗?不!小孩子都可以想到,但老者、智者们都无法回答。

为什么往往越简单的问题越没有答案?我暗自问神,联络不到他。我问自己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脑子里另外一个自己回答:就是这样啊,没有为什么。

这不是扯淡吗?想一个没有答案的事情。

为什么爱他?这个问题也是扯淡吧,因为没有答案,意外到自己毫无防备。或许宇宙中真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指引着我们去找到另一个人。

他就这样踩着光年的车轮来到了我的世界。

他又问,古埃及的木乃伊会诅咒吗?三百多年前,他盗了亚历山大大帝的墓,取走了木乃伊,亚历山大诅咒了他。

我不信这个疯子的话,虽然我和山姆也在追踪亚历山大大帝遗失的墓,结果是毫无头绪,可我至少得有点耐心去倾听一个垂死的人。

何况,他是个高智商的疯子。

何况,他还是个带着使命来到地球的外星人。

何况,他吻过我,吻我的时候我心动过,甚至苛求不要停止。

这五天,他怪异的举动偷走了我的心。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对本司汀复杂的情感,里面夹杂着两性之间的情欲之乐,他就是我的星河。我的未婚夫山姆若听我说“我爱上了本司汀”,他一定会失控地杀了他。

我从不怀疑山姆的善良,但是我也深知他的鲁莽。爱情看起来像棉花糖,甜滋滋的,可以宠坏一个人;也像冶炼铁器的炉灶,火辣辣的,可以烧死一个人。

本司汀又说:“亚历山大早已灰飞烟灭,进入浩瀚宇宙,分解为无数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物质,他没有诅咒我,是我自己诅咒了自己。”

……

他的思想让我着迷,当我开始理解他的世界时,我的未婚夫山姆的眼角有一丝惆怅,他说:“雨果,你让我很担忧,只有疯子才懂疯子的世界,我担心你也离疯不远了。只怕是你疯了也不会懂,咱们和他不是一路人。”

我和山姆确实没法懂这个疯子,不仅是知识储备不够,更是因为人造人和自然人之间无法跨越的思维鸿沟。人造人翻阅一本书,五分钟就能记住两百页的内容,而我作为一个自然人背诵一个月也记不准确。

我和本司汀之间,不是一套房子、一部车的问题,而是我们生来不同!

我说:“我想听你说说你们西里斯帝星,它和地球很不一样吗?”

他指了指我的脑袋,暗示他为我装下的记忆芯针,说:“梦境里你会看到的,它比我讲得更清晰。”

山姆并不知道记忆芯针,以为本司汀在和我调侃,又问了一遍:“很不一样吗?”

他说:“一样又不一样。比如,我的星球上没有储蓄钱币的银行,我们用的是虚拟货币,但是有细胞银行。人们去银行不是存钱,而是储存、更换身体的细胞,延缓容颜衰老,维持生命的长寿。也许有一天,地球上也会出现‘人造人’。但是……”

他支支吾吾地停顿了,面色凝重。

山姆追问:“但是什么?”

他冷笑了一声,说:“都很可怕,像你们说的克隆人一样,我们西里斯帝星曾经也很害怕DNA优选人和人造人。”

我说:“造人就像造房子一样,想造什么人就造什么人,想活多久就活多久,怎么不让人担忧呢?社会不乱套了嘛。”

他说,造人比造房子麻烦,原理差不多。有一流的设计图,有原材料供应商,再组合。人造人具有超越自然人的高智商、优质体能、最佳基因组合,对外界事物的信息处理能力趋同于智能机器人,但是比机器人更加灵敏,具有独立思考问题的能力和情感体悟。

人造人的本质还是人,是在人类的意志下打造的完美的人。如果人类按照自然规律进化,恐怕数万年之后才有可能达到人造人的基因质量,但是,如果运用DNA改良技术,人造人就可以早日实现人类进化的美梦,加快社会进程。

可是,从来没人有问过人造人自己的心理感受。

我体会到本司汀的痛苦,他并不喜欢自己人造人的身份。我问他:“试想每一个人都拥有爱因斯坦的智商、贝克汉姆的面孔、超人的体能,这个世界将会怎样?”

“美梦与噩梦并存,进化得快,毁灭得也快。”本司汀说。

我问:“那为什么要发明人造人?”

他说:“恐慌。”

我问:“恐慌什么?”

他说:“每个星球、每个宇宙都有寿命,人类恐慌星球毁灭,恐慌星球危机。如果在星球灭亡之前还没有找到其它宜居的星球,人类就此终结。复苏、繁衍、循环我们的文明就不再可能。发现宜居星球或者智慧生命,试图延长星球的寿命,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等待人类基因的自然发展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人们需要加快基因发展。发明‘人造人’的初衷,是为了帮助人类去发展新科技,解决人类危机。”

我和山姆陷入了沉思。冰川的山谷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