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地球之行 第六章 记忆芯针(2 / 2)

本司汀 张艳华 5962 字 2024-02-18

“跟着我走就行。不会迷路。”本司汀自信地安慰我们说,“旅途中总要有点乐趣吧。”

我紧跟着他,在迷宫中快速移动了起来。

“雨果,你知道谁发明了迷阵吗?”他问我。

“谁?”

“在古希腊的神话里,迷宫是由代达罗斯设计出来囚禁弥诺陶洛斯的。”

“谁是代达罗斯?”

“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建筑师和雕刻家。”

“谁又是弥诺陶洛斯?”

“一个牛头人身的巨怪。”

“巨怪?可怜的巨怪,还是残忍的巨怪?”

“专吃童子童女的巨怪。”本司汀做出一个惊悚的表情。

“哦,天啦,你别吓我。”

“一个叫米诺斯的人在篡权成为新的克里特岛国王后,他向波塞冬拜祈神迹,以便证明自己的篡权是正当的,于是波塞冬赐给他一头巨大的白色公牛,要求他将其祭献给自己。但是这只公牛非常稀有和漂亮,贪婪的米诺斯最后宰了另外一只公牛来祭献,愤怒的波塞冬诅咒了米诺斯的妻子帕西菲,使其患上了嗜兽癖。为了遮丑,米诺斯请来建筑师代达罗斯为帕西菲制造了一只木制母牛,把她藏入其中。然后,你猜怎么着?”本司汀转过身,神秘地看着我。

“然后,木制母牛变成了牛头人身的米诺陶洛斯?坦率地说,我时常被希腊神话里的那些故事搞得晕头转向,就像这迷宫一样。”我猜故事的结果肯定是让我大跌眼镜的,在我的思维里,古希腊神话一向是不按规则、不按伦理进展的。

“不,结果由于做得过于逼真,白色公牛看上了这只母牛并与其交配,帕西菲因而怀孕,随后生下了一只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陶洛斯,字面意思即为‘米诺斯的牛’。”本司汀边带路边说,时不时拉着我的手,让我跟上。

“所以,米诺斯是为了把怪物藏起来避免家丑外扬,而修建了复杂的迷宫。”

“可以这么说。后来,雅典王子忒修斯带着宝剑进入迷宫杀了怪物米诺陶洛斯。迷宫揭示了人类精神中表现出来的双重特性:复杂与简单,神秘与可知,感性与理性。”他说。

我体味着他的话。他总是一副调皮又有哲思的样子。

“雨果,你们在哪?”山姆走在最后面,端详了一会儿兵马俑,里面迂回曲折,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到岔道上去,不见了踪影。

“等等,本司汀,山姆不见了。”我停下脚步,拉住了本司汀,发现山姆没有跟上我们,冲外围喊道,“山姆,我们在这里。你在哪?”

“我在这里。”山姆在回应。

“他好像就在附近,怎么跟丢了呢。”我焦急地说。

“你站着别动,我们来找你。”本司汀对山姆喊道。

“我就说了别这么无聊。”山姆在抱怨迷阵。

“本司汀,快,我们要找到山姆。”

“雨果,记住,回来的路上如果有不测,躲进冰雕迷阵里。知道吗?”

“嗯。不会有危险的。放心。”

“万一呢?我不跟你开玩笑。”他严肃起来。

“可我怕,我跑进来,也跑不出去啊。我在里面完全不知方向。你看这些兵马俑都一个样子。”我尴尬地说。我想这个地方荒郊野岭,连只蚊子苍蝇都没有,总不会有劫匪吧。本司汀多虑了。

“不会的。你有我的记忆芯针,它会唤起你对迷阵的认知。”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记住,有危险,往迷阵里跑。”

“好。”我点点头。显然被他极其认真的样子吓住了。

我们找到山姆,顺利出了迷阵。

我得寸进尺地问他,你能为我雕刻出一个宫殿吗?

本司汀说,当然可以,如果你想,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宫殿。

山姆不耐烦地插话了,够了,雨果。你还没玩够吗?不是赶时间吗?

……

这是阴森的冰川山谷里唯一的乐趣,也是梦幻的乐趣。如同安徒生的童话,与魔法棒不同的是,本司汀的幻术,来自于遥远星球的智能科技。

山姆对本司汀幼稚的举动当然很不屑,但他知道,在这荒凉的冰川里生存,我们依仗这个“放大版的萤火虫”。尽管冰川的冰面透出微弱的光芒,但对于我们平凡的自然人来说,光感太差,举步维艰,我们需要他的风衣盔甲来照明。

站在威武的秦始皇兵马俑的冰雕迷阵外,本司汀仰起头,望着璀璨星空,突如其来地朗诵了前面那首不着调的诗,问道:“雨果,山姆,你们听过这首打油诗吗?”

“没有。我还以为是你胡编乱造的。”他的问话,把我从天马行空的幻想世界里拉回现实。

“不,这是1904年出生的美籍俄罗斯天文学家乔治·伽莫夫的一首五行打油诗。他研究宇宙,发现了宇宙中产生最轻元素的核反应,他喜欢把它称为‘史前的宇宙厨房’。他认为门捷列夫周期表中,包含的宇宙中的所有化学元素,都是在大爆炸的高温下烹饪出来的,从氢原子开始,然后不断向氢原子加入更多的粒子,产生其他的元素。这个人、这首诗是不是很有趣?”

“这个伽莫夫放弃了天文,去研究神学?”我的未婚夫山姆问。

“不,这个天文学家是我喜欢的,他追求真理,幽默风趣,爱好漫画,在面对巨大的天文数字和无数的星星时,他感到忧虑和力不从心,于是写下这首诗。”

“哦。”我们说。

本司汀说话的间隙叹了口气,眉宇间写满了忧伤:“我现在感觉自己就是那个从特里尼蒂来的年轻小伙子。”

“哦。”我和山姆接不上本司汀的话,他的思维频道一直很奇怪,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和我们处在不同的波段上,鲜有交集。

<h4>25/2016年9月11日深夜,普诺岗日冰川。他是人造人。</h4>

他是DNA改良、体细胞优选、基因重组后的“人造人”,算是迄今为止,西里斯帝星上人类基因工程的巅峰产物。在与他相处的五天里,我们见证了他的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他的大脑就是一台大型计算机,他的体能估计登上珠峰都不用喘气,他的五官样貌更是帅得精致。他做了许多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古老而干燥的纳米布沙漠,拥有全世界最黑暗的夜空,于是他跑到纳米比亚,浮在半空里睡觉,欣赏从地球上能看到的最美的星辰和银河系。

科罗拉多大峡谷的两岸,层岩嶙峋,层峦叠嶂,凹陷的峡谷深不见底,于是,他飞到峡谷里去睡觉,告诉地球人他在那里发现了什么。虽然人们当他是神经病,不以为然。

维苏威火山是一座活火山,被誉为“欧洲最危险的火山”,它在公元79年的一次猛烈喷发,摧毁了当时拥有两万多人的庞贝古城。于是,他开着车去了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湾东海岸,在那里扎营,搜索庞贝古城的遗迹。这个遗迹与他要寻找的普诺岗日冰川古国有着相似的背景。

这个奇怪的人造人,他在黄土高坡上的羊群里睡觉,他在埃塞俄比亚的咖啡庄园里睡觉,他在东南亚的孤岛上睡觉。

现在,他要在冰川上睡觉。

无论在哪里睡觉,背包里的那具南卡的尸骨始终陪着他。

我和山姆是自然受孕、自然分娩的地球自然人,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下,我们每一秒都有暴毙的可能性。我们私下叫他疯子,似乎只有如此,才能从自卑的自然人心理上,找到一丝自欺欺人的自尊平衡。

我们怕冻死过去,不睡,宁可撑着继续前行。

但是,我的眼前却诡异地出现他睡觉的零散画面,就好像我也曾到过那些人迹罕见的地方。在世界每个危险的无人区,都有他的影子。

生命不在同一纬度的人,灵魂是没有交集的。没人懂我的纠结,我正在深陷不可触碰的情感雷区。我渴望与他平等,不是身份的平等,而是智力和思想的平等。

我期盼握住他的双手,去依偎他挺拔的臂膀,静静地听他心脏的旋律,和山谷里他心跳的回响。我天真地认为那心脏会说话,会偷偷告诉我一些什么,就像记忆芯针会告诉我他的一切。

他在险峻处睡觉的画面突然消失了。我的大脑又开始漫无边际地游离。

冰层里探出头来的幽灵着实吓了我一跳。

她先探出的是美丽的一双手,我差点尖叫,害怕她会拉我进入万米冰层,如同下地狱。马上,她婀娜的倩影出现了,细看,她的面容清晰了,身着一袭白衣,手握权杖,倾国倾城,手腕上是花环,许多彩蝶围绕着她。

她款款向我走来,温柔地对我说,“雨果,他不是权贵,你也不是灰姑娘,不要渴望一夜之间成为他的白天鹅。梦魇般的征服欲是可怕的。梦魇般的征服欲是可怕的。梦魇般的征服欲是可怕的……”这个美丽的幽灵女子在重复这句话。

“我没有想过去征服他。”我为自己辩解。城市里的优质男人是我的猎物,山姆也曾是我的猎物,但是,本司汀,不,我从没把他当作猎物。

“他不是逃跑的灰兔,你也不是追他的猎犬。猎犬会将灰兔捕杀,向主人献媚。你没有主人,你不用献媚。”

“那他是谁?”我问,“能否告诉我,他是谁?求求你告诉我,他是谁?”

“他是唯一让你有出轨欲望、诱惑你离开山姆的男人,甚至平凡的你无法从生命科学上判断,他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人。你靠的只是一个女人的直觉,记住,直觉,你认为他是人,他就是。”

然后,这个幽灵消失了。我想起来了,这个面孔是我的,不,准确点说是南卡的。一定是本司汀背包里的那具尸骨的灵魂。

南卡在暗示我什么吗?还是我在暗示自己什么?

本司汀又玩起了花瓣冰,不亦乐乎,浮动的花瓣轻轻落在我的手上、发梢上、衣服上。“我雕刻一个蜜蜂如何?”他问我们。

“蜜蜂?”

“是。我的教父阿多瓦喜欢蜜蜂,他的飞船造型是蜜蜂。有蜜蜂在,再有一些花瓣雨,我们的旅途就不会无聊了。”

“你不累吗?你的劲都使不完吗?”山姆冷嘲热讽地说,“冰天雪地的,也不怕把蜜蜂冻死。”

“咦,真被你说中了。教父的蜜蜂飞船还真的在这里被冻住过,就在三百多年前我初次到达普诺岗日的时候,差点被古国的人们发现。”他回答得很天真。

山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们的思维果真不在一个频道上。

头上飘下了晶莹剔透的花瓣雨,在白色世界的夜幕里,我们遇见了极为短暂的春天。我身上暖和许多。

我对他越迷恋,恐惧就会越加剧。

我在清醒时意识到,这个危险的人造人,他对我的诱惑,是亚当给夏娃的诱惑,这个诱惑的代价是惨重的,可能会让我失去牢牢抓住的山姆。我或许将一无所有,甚至失去生命,可是我还是向欲望和诱惑妥协了。

他的出现,让我的世界里有了潺潺的泉水声,悠扬的笛箫声,远方的凤凰亭上凤凰鸣,玫瑰庄园里的花骨朵也在一夜间全部怒放。我欣喜若狂,生命有了重量,我的魂不再游荡,却也有不安。我不安的是,我不是庄严的圣母玛利亚,我的躯体散发不了荣光,我解救不了一心寻死的他。

我能为他做什么?或许,我会用我的气息、我掌心的温度,还有荒野里的温泉将他全部覆盖,让他感到一丝暖意,在绚烂多彩的朝霞里,留恋这个世界的温存,不再想去自杀。

我曾给过他一个吻,现在依然渴望获得他的吻。我想模仿4000年前的印度大摩理王,以香料涂在自己的双唇上,引诱他与我接吻,就像大摩理王诱惑他的妃子。“也许不应该涂香料,应该是喝杯葡萄酒,他的星球上没有香料,没有葡萄酒,总之,我的口中若有余香,他会记得我的吻。”

“天啦,我疯了吗?我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拿我和山姆的幸福当赌注吗?”我掐了下自己的手指,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需要保持清醒。

可是,我是清醒的。我在清醒的时刻对他有了幻想。

我必须学会控制大脑里的记忆芯针,调整我的情绪。

本司汀的手在向我们挥舞,示意小心前方的路。

我记得他手掌的肉是刚硬的,他手背的静脉是绿色的,像森林里翠绿的藤蔓,那些青筋可以发生光合作用,供给他生存的能量。他牵过我的手,只有短短的几秒,就在险峻的峭壁处,他脱掉了破旧的皮手套,会善良、关切地拉我和山姆一把。即便那短短的几秒触碰,已足以让我的身体燃烧,火辣辣的。

也许是对性的原始欲望,也许是因为好奇“人造人”的身体结构与自然人有何差异,也许是怜惜他,想让他不再孤单,我是那么渴望拥抱他,想去感知他身体的温度。

我牵着身旁山姆的手迈进,心里想的却是前方的本司汀。

山姆说,他才是我的现实,他在等我清醒。

可是,如果我不愿意清醒呢?谁又能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