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海浮萍。”不等何夕询问中央电脑便给出了解释,“这片海域是渤海星的无风区,所以会聚集这么多。”
“渤海星的植物有根吗?”叶列娜突然问道。
中央电脑迟疑了一秒钟,“从我现有的资料来看应该没有。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处于漂浮状态。渤海星最浅海域的深度是八十三米,最深处超过十万米。”
“我好像看到天空中有鸟在飞。”何夕插话道。
“渤海星没有同地球类似的鸟类,但是有类似昆虫一样的飞行生物。它们也可以在水面上停留,应该是从水生生物进化而来。这些昆虫也是先行者食物的来源之一,据他们说有一种大飞蝗的后腿烤制后很美味。”
叶列娜皱了下眉,似乎有些担心先行者会拿虫子款待自己。何夕指着远处一块不断起伏的巨大黑影问:“那是什么?”
“那是土鲨。”中央电脑解答道,“根据研究这个物种类似于地球上的鲨鱼,已经有差不多十亿年的历史了。”
“十亿年。”何夕倒吸口气,他知道地球上某些种类的鲨鱼已经存在超过三亿年,属于地球最古老的物种之一,相比之下人类几百万年的进化史简直不值一提,实际上地球上的陆生物种的存在时间往往比海洋生物短很多。“经过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灭绝真的可算是奇迹。”
“的确是奇迹,化石资料表明这么久以来这个物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中央电脑补充道,“也许是渤海星的环境太平静了,进化的动力太小。”
“应该是这样。”何夕点头,“地球上至今仍有些人因为某些生物几千万年来变化甚少而否定达尔文的进化论,多年前一位叫‘哈伦·叶海雅’的人甚至还以此掀起一股反进化论思潮,其实这不过是因为这些生物几千万年来的形态仍然很适应环境罢了。生物进化是因为生存环境带来的选择压力,看来水星球的确是生命的舒适摇篮。”
“我们已经到达坐标位置附近。现在开始下潜。”伴随中央电脑的提醒,穹顶外陡然一暗,片刻之后四周已是一派海底风景。阳光透过海浮萍的缝隙照射下来,形成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大片悬浮的巨海藻飘来飘去,宛如无根的森林。
“它们虽然没有根,但在下部却普遍长有一团沉重的组织体。”何夕对叶列娜说,“这是许多水星球植物的共有特点,以此来调节自身在水中的高度。”
“我们已经发现至少上百种植物具备初级运动能力,它们可以通过蠕动部分枝干缓慢前进,以便选择适合生存的环境。”中央电脑补充道。
“那是什么?”叶列娜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问道。何夕望过去,他立刻就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在一丛巨海藻的中部呈现膨大的一团,就像生出了一枚直径十来米的卵。在轻浪起伏中,这个巨大的物体缓缓飘荡,阳光照射在上面波光流动熠熠生辉,就像一块用翡翠雕琢的艺术品,散发出梦幻般的不真实感。一时间何夕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那是花房。”中央电脑的语气保持着固有的平静,“是孩子们用巨海藻建造的,他们喜欢待在里面。”
话音未落便看到两个小巧的身影像游鱼般从花房里冲出来,他们有些惊慌地望着大船,脸上混合了羞涩和不安。何夕一眼看出他们的年龄都只有十五六岁,看来大船的到来打搅了一对小恋人的幽会。
“是秋生和星兰。”中央电脑说道。
两个大孩子镇定了些,他们向着这边嘴唇翕动。
“他们在说什么吗?”叶列娜问道。
“我们听不到的,在水底他们发出的是一种次声波语言。”何夕解释道。
“他们说刚才有一批银贼鱼袭击牧场,大人们都赶过去了。”中央电脑说。
何夕犹豫了一下,“这些人都有名字吗?难道用编号不好吗?”
“从二十年前开始第一代先行者给自己起了名字。”中央电脑回答道,“当时起名的根据一般是根据各自的特点自己选择,其实更像是将原来的绰号确定为了名字。比如李高原来的绰号就叫高个子。不过现在孩子们的名字就正规多了。”
“孩子。”何夕念叨了一声。在验收之前这本来是不应该存在的事物,但二十年联系的中断改变了许多事情。不过这也只算小小的意外吧,从道理上讲这些孩子也是先行者的一员。
窗外开始掠过一些悬浮在水中的结构精巧的建筑。这些建筑都呈现六棱柱形,有些是单独的,而更多的则是相互拼接成更大的建筑。这片建筑连绵开去,占据了很大一片空间,俨然就是一座海底的立体城镇。可以想见在平日里这里应该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不过现在大多数人都赶到牧场了,只有稀疏的十多个人有些好奇地望向大船。
“这里就是渤海星的城市吗?”叶列娜问道。
“现在还只能称作聚居点,渤海星现在有八个这样的聚居点。”中央电脑说,“我们的人口还很少。”
“那现在先行者总共有多少人?”何夕仿佛不经意地问,“加上那些孩子。”
“原有先行者四千人,现在加上孩子是总共八千七百五十四人,这不包括几十年来因为意外事故失去的人口。”
“从二十年前算起,人口年增长率大约是百分之四。”何夕在电脑上做了个简单的演算,“人类向处女地移民时人口增长率一般都很高,当年英国皇家海军‘邦蒂’号上的反叛者在皮特凯恩岛上的人口增长率曾经高达百分之四点三。”
“需要建设的东西很多,劳动力明显不足。”中央电脑继续作着汇报,“机器人大多出现故障,备用零件已经告罄。”
“这都是意外造成的,正常情况下渤海星二十年前就已经解除伽利略封印,现在早该有了自己的制造业体系了。”何夕了解地点头,“不过这一切就快改变了。”何夕转头望向叶列娜,“让这颗蛮荒星球沐浴到文明的光辉,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叶列娜身躯微震,她从何夕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在拿到“乐土”计划书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但在此之前她更多地将这看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和此前自己曾经执行过的那些任务虽有区别但本质并无不同。但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叶列娜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和这次任务密不可分,她甚至没来由地隐隐觉得自己的命运也会因之而改变。叶列娜其实不喜欢这种似乎带有神秘意味的感觉,但她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八)圣地和死亡
伴随一个明显的减速过程大船停了下来,窗外昏暗的光线表明这里至少已在海平面下几十米的深处。
前方的地板上缓缓打开,显出一列向下的台阶。“前方也有我的终端,你们随时可以同我交流。”中央电脑保持着例行公事的腔调。
甬道里的照明条件很好,何夕注意到墙壁的材质类似于地球上的花岗岩,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根粗壮的显然是人工材料的支柱作为加固。何夕估算一下从离开大船算起现在已经又向地底深入了几十米,在这样的深度任何海啸都不再成为威胁。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圆形大厅。在正中的平台上悬浮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淡蓝色球体,何夕觉得那应该是代表渤海星的雕塑。
中央电脑胖胖的头像再次出现在前方的一块屏幕上,在旁边站立着三个身着黑衣的人。
叶列娜突然满脸惊奇地望向何夕,仿佛不知所措。何夕完全明了叶列娜何以如此,因为他自己也感到几分震惊—面前居中的那人长得同他颇有几分相像,年龄也差不多,就像是他的一个失落的兄弟。现在同样吃惊的表情也浮现在那人眼里,显然他也没料到现在的场面。
“我叫秦忘。”那人恢复了平静,“先行者编号十七。在这里大家也叫我酋长,欢迎来自地球的尊贵客人。”
何夕立时明白经过这么多年之后先行者中间已经产生自己的领袖,看来这个秦忘就是这样的人物。“那好,中央电脑应该告诉过你我们的来意。另外纠正一下,我们似乎不应该算是客人吧。”
叶列娜悚然一惊,她这才想起最初收到的信息里称他们为“客人”时何夕好像也是满脸不悦。
秦忘脸上掠过不易觉察的一丝尴尬,“我这样说只是出于尊敬,我们已经盼望很久了。我们现有的力量在渤海星生存显得太弱,迫切需要来自联邦的帮助。”
何夕脸色缓和过来,一路过来他的心情早已轻松了许多,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不满意之处,看来此行的任务会很顺利。“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称这里为圣地有什么含义吗?”
“这里是我们的议事厅。”秦忘解释道,“圣地是大家的习惯称呼,并没有什么特别含义。”
何夕环顾四周,“这里有监控设备吗?就是那种可以从远处看到这里的东西。”
“没有。”秦忘很肯定地答复。这个回答让何夕满意,其实叶列娜身上就带有检测设备,刚进来就已经向他发出了安全信息,他向秦忘提问只是一次的小小试探罢了。
秦忘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按章程似乎你们还应该有一个人的。”
对方主动提到章程规定让何夕感到很踏实,他也觉得是让范哲登陆的时候了,毕竟范哲在渤海星计划里也是不可替代的一分子。“我现在就下令范哲登陆,让大船接他过来。”何夕兴奋地转头看着叶列娜,“渤海星计划正式开始了。”
秦忘谦和地点头,“我现在就去安排。”
范哲一进门就高声大嚷,“你们肯定不相信我看到了什么,那些用巨海藻编织的房子是我这辈子看到过的最漂亮的别墅。还有……”
“好啦好啦。”叶列娜打断他,“还有巨大的海浮萍是吧,少见多怪。”
“原来你们也看到了。”范哲挠挠头,“不过有个东西你们肯定没见过,我在轨道上可是观测到几十米长的潜艇……”
“那是土鲨吧。”叶列娜哈哈大笑,“渤海星可是农耕时代,哪来的什么潜艇。”
“先别说这些了。”何夕忍不住打断了两个年轻人的斗嘴,“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你们不会忘了自己此行的任务吧。”
叶列娜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当然没忘,不就是让我和范哲来渤海星和亲嘛,而你这所谓的领路人其实就是个星际媒婆。当初我看到参加选拔的条件要求是未婚时就觉得十分古怪,像宇航员这种高风险职业一般都是选择有了孩子的人。”
何夕陡然一滞,在叶列娜嘴里至高无上的乐土计划竟然成了老古董式的“和亲”,自己也当上了媒婆,可细一想这话却让人无从辩驳,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这个,乐土计划事关全人类未来的福祉。”
“我知道,宪章上讲了的。”叶列娜接过话头,“如果人类永远困守地球则必将走向灭亡,像超新星爆发、小行星撞击、高能试验事故、生化事件、太阳灾变等等无法预料的偶然事件随时可能在未来某一天毁灭全人类。只有实施乐土计划才能让人类散布宇宙永世长存。”
“对啊。”何夕语气变得郑重,“能够在这样伟大的事件里承担一份自己的责任是我们的荣幸。”
范哲幽幽地看了眼叶列娜,“我们知道这是自己的使命,其实从看到计划内容的时候起我觉得自己变得和以往不同了。我们将注定承担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东西。”
“二十年前我曾经有过同你们一样的感受。”一缕雾样的神色浮现在何夕的眼里,“而且由于另外的某个原因我的感受比你们更加刻骨铭心。”何夕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吐露这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发生了什么事情?”叶列娜突兀地问,她的脸上若有所悟。
“事情很简单,当年我爱上了一位姑娘。但不幸的是她也是乐土计划的成员之一,所以注定了这是一个不会有结局的故事。”
范哲忽然轻轻问道:“那她也爱你吗?”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地瞟了眼叶列娜。
何夕一怔,“我想是吧。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怎么说呢?也许感情的确是世界上最盲目的事情吧。当时我看着她乘坐的飞船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消失,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部分也在那一刻永远地随她而去了……”
何夕突然停住话头四下张望。“你们听到了什么吗?”他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我也听到了,好像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叶列娜回应道。
范哲有些茫然地愣立,他没有听到什么,但是四周的情况却让他陡然紧张起来。不知何时四壁的门已经全部紧闭,范哲上前试图打开那些门,但他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叶列娜惊呼道,“快看,那些烟雾!”
何夕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淡淡充斥了一层雾气,与此同时范哲身上的便携仪器上也亮起了红灯。“天啦,是神经毒气梭曼,这样的浓度三分钟内就能致人死命。”范哲大叫起来。
何夕这才发现自己铸成了大错。当初在飞船上收到的信号里先行者称他们为“客人”,按照乐土宪章所有移民星球在验收之前是不能视作人类家园的,但先行者的这种称谓却有以“主人”自居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视渤海星为家园了,这个细节本来让何夕有所警觉的,所以他安排范哲留守在飞船上,但后来的接触让他放松了警惕。现在看来渤海星上的确是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情,说不定范哲观测到的真的是潜艇之类的东西。中央电脑的程序肯定被人动过手脚,对方是做了有意的安排,等到他们聚齐之后才采取的行动。但是何夕不知道先行者这样做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现在看来这也许将是一个永远的谜了。屋子里的三个人脸色惨白地面面相觑,眼睛里都是难以置信的绝望。死亡,就这么来临了,在这遥远的异星之上。不仅突然,而且透着不明不白的诡异。
在意识离开何夕之前的最后一瞬,划过他脑海的是一个奇怪的念头:那声叹息怎么那么熟悉?之后纯粹的黑暗袭来,将一切吞噬。
(九)当年情
这就是死亡吗?像飘浮在云团里,又像是沉浸在温暖的海水中。斑驳的光影在眼前四处跳荡,宛如一幅让人不明就里的抽象画。
“不—”何夕突然大叫一声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椅子上,虽然没有充足理由,但第六感觉清晰地告诉他旁边有一个女人。这个判断很快有了依据,因为何夕立刻发现一个纤弱的身影就伫立在他的面前。
即使是最善于想象的人也常常在面对命运的安排时感到意外,谁都难以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以及在什么地点遭遇不可预料的人和事。当于岚的身影突然间映入了何夕眼帘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到这句话的正确。二十年的隔膜在那个瞬间被穿透了,何夕觉得天地间突然恍若无物,只剩下了两个人。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也无法述说何夕在那个瞬间里的感受,因为他见到的是一个已经与自己永诀的人。多年前的伤口一直还在隐隐作痛,但是那个人居然回来了,她穿透的不仅是时间,还包括死亡。
何夕此时还不知道与于岚的重逢最终成为了他心里第二道痛入骨髓的伤口,而且永世难愈。
“是你吗?”何夕喃喃地问,“如果不是从小被培养的无神论信仰,我一定会认为这是在天堂里的重逢。”
“是我。”于岚温柔地回答,眼里装满欣喜。
何夕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是大船的主控室,现在已近黄昏,太阳的光线变得柔和,绚丽的云彩挂在天边。但他没有看到范哲和叶列娜。
“他们现在很安全。”于岚仿佛看透了何夕的心思,“我根本没想到你居然会是领路人,如果再晚一点可能就……”于岚止住话,似乎仍然心有余悸。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何夕不太肯定地开口,“好像我们差点死了。但这怎么可能呢,一切都很正常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故障。”
于岚没有开口,像是没有听见何夕的话,但谁都能看出她眼里的喜悦发自内心。
“当年的事故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何夕急促地问,几乎与此同时一道灵光自他脑海里滑过,他猛然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了,并没有什么事故,一切都是假象。”
于岚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承认了何夕的猜测。
但是何夕心中的疑惑更甚,“可为什么会这样?是先行者扣留了你们吗?”
“怎么可能呢?”于岚摇头,“他们都是善良而无害的,老实说地球人在他们面前至少在道德层面上肯定会感到自卑的。”
何夕想起一路上的见闻,先行者淳朴的风貌的确给了他很深的印象,“但那个警报信息又是怎么回事呢?那可是你亲自发出的。”
“马维康和加腾峻并不是死于脉冲星辐射。”于岚幽幽地说,“而是死于一次突发事件。当时我同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先行者站在我这一边。他们两人先动手杀死了几十位先行者,但是最终寡不敌众。后来我发出了那条信息。”
何夕彻底震惊了,他没想到二十年前竟然发生过这样惨烈的一幕,“是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难道不能协商解决吗?”
“不能。”于岚冷酷地说,“是生死存亡,没有调和的余地。当时马维康和加腾峻正准备向地球报告渤海星任务彻底失败的信息。”
何夕倒吸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个信息意味着什么。乐土计划实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一旦信息发出后果的确是不堪设想。
“是那种情况发生了吗?”何夕平静了些。
“还能是别的什么呢?就是那种情况发生了。”于岚的神色变得古怪,就像一个来自黑森林的女巫,她一字一顿地吐出剩下的四个字,仿佛那是一句可怖的咒语,“生殖隔离。”
虽然有所预感但这几个字还是像重锤一样打在了何夕的心灵上,“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宪章里关于这一条的规定只是为了法律的完备性而准备的,没想到真会发生这种情况。要知道每个先行者方案都是经过至少五年时间上千次实验才确定的。”
于岚的思绪已经回到了二十年前,“当时我们顺利到达了渤海星,这里世外桃源般美丽的风光稍稍让我觉得安慰。我想就这样忘了过去吧,开始新的生活。”于岚的神色变得有些迷蒙,“后来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的,加腾峻同他的心上人一见钟情,而我居然遇到了一位和你颇有几分相像的先行者……”
“是秦忘吗?”何夕陡然想起那位酋长。
“就是他。”于岚苦涩地笑笑,“渤海星第一代先行者的名字都是自己决定的,唯有秦忘的名字是我给他起的。”
“秦忘。情忘。”何夕若有所悟地低语,一时间他的心里涌起痛楚的感觉,情真的能忘?
于岚平静了些,接着说道:“如果一切正常我们就会像地球上一样,恋人们交往一段时间后在领路人的主持下缔结婚约,然后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诞下生命的结晶。由于先行者的所有重要体征都被设计成显性基因,所以孩子肯定能够适应这里的环境,孩子顺利出世便是整个计划圆满成功的标志,”这时于岚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的家人都好吗?”
何夕有些猝不及防地回答,“当然,他们都在里海星。”他低声补充道,“我和妻子已经分手,现在我同女儿生活在一起,她非常可爱,像个天使。”
于岚流露出羡慕的目光,不知为什么这目光让何夕觉得心中酸楚,“也许是我的专业使然吧,我一到渤海星便采集了先行者的生殖细胞进行分析,想观察他们同人类的生殖细胞结合时的行为。”
“这好像没任何必要吧,在地球上的时候早就进行过无数次类似的实验了,虽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也知道用先行者胚胎细胞制造他们的生殖细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进行一次减数分裂就行了的。”何夕有些不以为然地插话。
于岚没有理会何夕,“由于我自己的排卵期原因第一次实验是在到达渤海星的第五天才进行的,我同时也以实验的名义取得了加腾峻的生殖细胞。我说过当时只是专业兴趣使然,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超出意料之外的事情。”
何夕的心渐渐下沉,“实验结果是什么?”
“相当可怕。”于岚的语气简短而冷酷,“在显微镜下我看到的完全是异种生殖细胞相遇的情形。精子漫无头绪地乱撞,完全不像遇到同类卵子那样舍生忘死地冲锋。而卵子则是完全彻底地封闭了表面的一切通道。也就是说它们排斥的程度甚至超过了马和驴,尽管后者也无法孕育出能正常繁殖的后代。”
“异种。”何夕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可我知道类似的实验在地球上是全部成功的。”
“我当时也非常震惊,但事实就摆在面前。接下来我采集了更多的先行者标本做实验,结果完全一样。经过进一步的分析我找到了原因所在。”于岚竖起食指指了指天空。
何夕立时明白了于岚所指,“你认为是渤海星上特殊的恒星辐射造成的?”
“只能是这个原因。”于岚点头,“其实恒星辐射超过地球的行星并不少见,但以往从没有发生过以这种方式影响生殖细胞的情况,可见宇宙的确还存有许多人类未知的奥秘,我想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恒星辐射中具有某些特殊频率的射线吧。不过我观察到先行者生殖细胞之间的结合却又完全正常,甚至当时已经有了一对偷尝禁果的先行者,他们一岁大的孩子在水里游得比银贼鱼还快。”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何夕强迫自己保持语速平缓。
“我确定实验结果无误后便报告了马维康。他当时不相信,但在亲眼目睹之后接受了我的结论。然后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开了个会,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讨论,按照宪章的规定一切都是明摆着的。要知道任何违背宪章的行为都被视作反人类罪行。” 何夕打了个冷战,他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于岚。
“他们两人的意见是立刻向人类委员会汇报,准备启动抹除程序。我想那一刻自己可能是疯了,我无法接受几千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在我面前被杀戮。我冲出了门对先行者大声嘶喊他们已经被人类视为异类,将被毫不犹豫地抹除掉。我告诉他们如果要拯救自己就必须制止屋子里的人发出信号。”于岚痛苦地摇头,乌发变得凌乱不堪,当年那可怕的景象让她至今不能释怀,“然后人群向屋子冲过去,然后我看到不断有人倒下,遍地的血……”
于岚的话戛然而止,在极度的激动之下她突然晕厥倒地。
(十)非人
于岚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好同何夕掉了个儿,自己躺到了椅子上,而何夕正注视着遥远的天边若有所思。
“你醒了。能告诉我现在我们所处的方位吗?”何夕俯身下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情。
“我们现在就在圣地的上方,先行者称这里为圣地是因为我住在这里,我没有抵抗辐射的基因,多数时候都生活在地底。”于岚起身站立,“他们对我当年的行为充满感激,对待我像神一样充满尊敬。他们是知道感恩的人。”
何夕点头表示理解,二十年来于岚遗世独立,对渤海星的确付出太多,同时他也听出了于岚话中的维护之意,“我相信他们都是善良的,但他们是异种,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于岚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思考某个问题。“你看到这个了吗?”她突然指着桌台上一座半米高的拱桥模型,脸上浮现萧索的神色,“渤海星上没有河流的概念,当然也不会有桥这种东西,这个模型是我平时摆着玩解闷的。”于岚说着话用手轻轻一拂,拱桥立刻散落成十几块大大小小的配件。“这座桥没有用黏合剂,完全是靠着配件契合成型。你试试能还原吗?零件上面有编号,你可以按顺序来做。”
虽然何夕不明白于岚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模型上,但他还是依言摆弄起那堆零件。何夕知道于岚的老家是中国南部著名的水乡,那里有着很多这样的石拱桥,少女时的于岚曾经日日从桥上走过。何夕想象着那时的于岚伫立桥上看风景是怎样一副纤弱的模样,而现在的她却只能在一百六十光年之外摆弄一座石桥的模型,这样的联想突然让何夕有些心酸。何夕定定神,将注意力放到眼前,所谓零件其实就是一堆梯形的塑料块。何夕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模型总是在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崩塌掉。何夕有些郁闷地盯着这堆不听话的零件,从道理上讲这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这些零件的形状肯定是能够契合成一座拱桥的,就像他刚才亲眼见到的一样,而且也的确和现实中的石拱桥一样不需要什么黏合物。
“你不会成功的。”于岚含有深意地开口,“零件一块不少,但你会发现你的工作总是进行到某一个时刻就崩溃了。”于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你做不到只是因为还缺少一些东西,这个盒子里面的构件可以搭建一副脚手架来帮助你。翻开拱形桥建筑手册你就会发现,在造桥之前你需要搭建脚手架之类的辅助设施,但这些东西最后会被拆除,不留一点痕迹。”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何夕若有所思地问,他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个隐藏的真相。
于岚的眼睛变得很亮,“其实建造这座桥的过程和人类的进化非常相似。这本来是进化应有的常态,三十多亿年里我们身体的所有构件其实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那些曾经出现但最终消失了的部件并不是无用的,没有它们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人类。但是我们现在对先行者的改造却完全违背了这种自然规律,跳开了所有中间环节。人类凭借着已经堪比造物主的强大技术,直接依据移民星球的环境需要设计制造出了先行者。”
“你是说先行者是非自然产物是吗?”何夕问。
“先行者完全就是纯粹计算的产物。”于岚的脸上滑过一丝悲戚,“他们不过是从移民星球的环境倒推得到的产品罢了。在人类委员会的眼里他们就是一群小白鼠,根据人类的需要被发送到一个个开拓地。出于开拓的需要他们先天就被赋予了各种特殊的能力,但是这些能力却可能在几十年后带给他们灭顶之灾。”
何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的这种极端情况并没有出现过。”
“只能说在渤海星之前没有出现过。”于岚直视着何夕的眼睛,“技术不是万能的,它不可能预见到所有的情况。你认为渤海星先行者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何夕感到喉咙发干,“宪章……宪章里提到过的。”
“宪章。”于岚语气冷得像冰,“要我背给你听吗?这些年里我早就把宪章翻烂了。不错,宪章里写满了公理正义,它的每句话听起来都代表了人类文明的最高法则,让人无从辩驳。它对所谓移民失败的先行者只说了两个字:抹除。”
“实验总有失败的可能,既然明知是失败了……”何夕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做法。”
“问题在于渤海星先行者们失败了吗?”于岚逼视着何夕,“你看到过他们,连同他们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他们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颗星球上,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家园,同万物谐和,没有大的灾难他们还能这样生活一百万年。你看到过孩子们建造的那些花房吗?”于岚眼里放射出动人的光泽,“我觉得它就像是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是这颗蛮荒星球上最动人的事物。你敢否认自己曾经被它打动吗?”
“是的。”何夕低声说,“那些花房的确非常漂亮。还有,那些孩子也非常可爱。他们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真的,我真的这样认为。”
“但是按照宪章的定义他们都是失败的样品,应该完全不留痕迹地抹除掉。就因为他们同我们产生了生殖隔离。”于岚话锋一转。“可这能怪他们吗?是人类在操纵这一切。”
“从生物学意义上讲他们的确不能称作人类了。”何夕肯定地说,“我承认这是人类犯下的错误,也许最严密的设计方案也会有出错的时候,看来人类毕竟还没有洞悉生命的全部秘密。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证明渤海星的环境超出了某个阙值,适合生存的先行者将注定异化成非人类。按宪章规定这个星球在抹除先行者后也不会再用于移民,它将成为又一个死海星。”
(十一)蓝色的雪
“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吗?”于岚幽幽地问,一丝奇异的光芒在她的眸子里浮动。
何夕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四处躲闪,他知道从道理上讲自己没必要感到一点愧疚,恰恰相反,他现在正是站在绝对正确的立场上。“我明白你的心情,这的确不是一个容易下的决心。但是我们不能被感情左右,那些先行者……他们……他们的确已经不能算作人类。”
“不—你不会明白的。”于岚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还是站在最狭隘的立场上看待眼前的一切。我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熟悉他们的音容笑貌。秦忘很腼腆,米高喜欢在女人面前吹牛,星兰正在为自己长得太瘦发愁……他们体内的基因有百分之九十七和我们完全相同,他们和我们一样有智慧,有灵魂,还有—梦想。他们不是机器,不是小白鼠,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你明白吗?”
何夕面色惨白地看着这个狂躁的女人,一语不发。等到于岚变得平静一些之后何夕慢慢开口道,“他们不是人类。按照门、纲、目、科、属、种的划分,我想他们最多只能到灵长目人科,到不了人属和智人种,他们和我们不是同一物种,生殖隔离是最有力的证明。我们同他们的差别之大也许超过了同为猫科动物的猎豹和非洲狮之间的差别。想想吧,只要有机会,草原上的雄狮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并吞食猎豹,反过来也是一样。”何夕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我们和黑猩猩也有百分之九十六的基因相同。所以……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绝对的异种。”
于岚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她的理智告诉她何夕说的都是真理。
“人类很幸运,掌握了虫洞这种超越时代的伟大技术,得以一窥浩瀚宇宙的面貌。而更幸运的是在运用这种技术的过程中人类还没有遭遇到智能胜过自己的可怕异类。但在开拓异星的过程中人类却可能创造出这样的异类,谁敢保证某一天它们不会向创造者举起屠刀。”何夕冷酷地问。
“不会这样的。”于岚无力地嚅动嘴唇,头上的乌丝剧烈地摆动着。“他们很善良,我一直教育他们对地球怀有感恩之心。”于岚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抬起头来,“我会告诉他们地球人类是他们的根,我会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一点。他们永远不会对抗人类的。”
何夕有些怜惜地看着憔悴的于岚,“永远是什么?世界上有永远的事情吗?对人类的历史你应该比我清楚。现代欧洲人都来自非洲,但当他们的后代在15世纪重返非洲的时候带去的却是无尽的杀戮和种族灭绝。还有一个时间间隔更短的例子,公元一千年左右一些波利尼西亚农民移居新西兰成为毛利人。其中又有部分移居查塔姆群岛成为莫里奥里人。但没过多久之后的某一天毛利人冲到查塔姆群岛杀光并煮食了这些莫里奥里人,因为他们视那些人为异类。一个毛利人解释说,‘我们捉住了所有的人,一个也没有逃掉……我们抓住就杀—这符合我们的习俗’。”何夕露出残酷的表情,“这些例子里的双方其实还属于同一物种,人类自己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一切。我承认现在的渤海星先行者都是善良而无害的,而且我内心里甚至很喜欢他们。但是,人类绝对不敢冒险去养大一个拥有智能的异种。”
“我要阻止你。”于岚有些失控地嘶喊,“你一定认为我是一个被感情冲昏了理智的巫婆,我已经当过一次人类公敌了,我不怕再当一次。”
“别这样。”何夕扶住于岚瘦削的双肩,“你已经尽力了,真相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
“但是如果能多给先行者们一些时间,再给他们几十年时间,我可以教给他们更多一些知识,让他们拥有自己的先进技术,他们就能进步到足以同人类抗衡的程度。”于岚突然痛苦地抓扯头发,脸上是无所适从的绝望,“天啦!我在说些什么啊,他们永远都不会同人类对抗的,不会的。”
“你说出的正是真理。”何夕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于岚已经执迷太深,他有义务唤醒她,“其实你自己早就看到了一切,只是不愿意承认罢。”
于岚一步一步朝门外退去,脸上是无助与决然的混合。“你们都是屠夫,我不会让你们毁灭这里的一切的。”
“你打算怎么做,就像二十年前一样?让先行者们撕碎我?”何夕脸上挂着冰凉的笑,仿佛想掩饰内心的什么,“我知道他们现在就在外面,他们的武器应该比二十年前进步多了。”
“求求你别逼我。”泪水从于岚眼中不可遏制地流淌而下。一边是曾经的挚爱,另一边则是无数她必须保护的生灵。一时间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碎裂滴血的声音。
“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何夕突然扬了扬手,“人类委员会在二十分钟前,也就是你昏厥的时候已经收到了关于渤海星情况的报告。我和你都是小小的棋子,只有人类委员会才有权决定渤海星的未来。”
“这不可能。启动量子通信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你在骗我。”于岚惊骇莫名地摇头。
“也许世间真有所谓宿命的存在,出于某些难以说清的原因,我在几个小时前就让范哲启动了量子通信。”何夕接着说,“我忠实地描述了渤海星的状况,其中也包括你所强调的渤海星先行者的‘善良’和‘无害’。人类委员会是最终的决定者,我想再过一会儿我们就知道渤海星的宿命究竟是什么了。”
于岚不再有话,实际上何夕的话已经让她完全僵立。何夕缓步上前温柔地围住她的肩膀,然后他们一同望向外面的黄昏,就像一对看海的恋人。
在一百二十公里的高处,虫洞飞船以黑丝绒般的太空为背景缓缓滑过,宛如一只巨眼君临万方。飞船核心处有一个内部冷到极点的黑匣,里面的温度甚至低于宇宙的背景辐射。在这样的温度下运动几乎终止了,就连电子这种不可捉摸的轻子也表现迟滞。
突然,像是获得了某种古怪的魔力,其中一些电子开始无视低温的禁锢执着地骚动起来,它们迈开了奇异的舞步。电子们的舞蹈并不是无意义的,它们跟随亿兆公里之外孪生兄弟的脚步拼出了一条无比清晰的指令。几秒钟之后虫洞飞船整个震颤了一下,在指令的召唤下从它的周围伸出一圈发着蓝光的管子,就像是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怪兽正在舒展四肢。
片刻之后很多道流星般的亮迹破空而至,在黄昏的天空中显得夺目非凡。进入大气层之后亮迹急速地湮灭,与此同时无数淡蓝色的雪花开始在黄昏的天空中飘落,这幅无声的场景美得令人窒息。
天地间的异象迅速吸引了先行者的注意,许多人浮上水面争相目睹这从未见过的蓝色雪花。孩子们开心地大叫,他们甚至像海豚一样迫不及待地跃出水面去触摸满天美丽的雪花,却不知道这是与死神的致命邂逅。
“终结者病毒……他们还是做出了决定。”于岚喃喃开口,她的脸上一片幻灭。
何夕没有说话,在这样的时候语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知道这场雪会一直下十二个小时,直到这个星球的每个角落都覆盖上足够的病毒。对应于每种先行者都预先设计有一种终结者病毒,它们是高度特异定向化的,一种病毒只能感染并杀死对应的先行者,当先行者全部死亡后病毒自己也无法存活。按照实验结果先行者受感染后存活率低于十万分之一,而现在整个渤海星人口只有几千,也就是说这将是一次完全、彻底的饱和歼灭行动。
(十二)人生不相见
夜很深了,在两个月亮的辉映之下可以看到近处的雪花仍然稀稀疏疏地飘洒着,这幅静谧的图景让人很难把它们同无数的死亡联系在一起。
“我们终于看到了渤海星的宿命。”何夕再次提起话头,于岚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已经十个小时了。
“他们都死了,对吧?”于岚终于开口说话,这让何夕觉得稍微放心了些。
“终结者病毒攻击神经系统,感染者将很快因为神经系统瘫痪而窒息死亡。”何夕小心翼翼地说,“这是一种快速的低痛苦死亡方式。现在先行者应该都已经死去了,包括个别深海里感染得稍晚一些的。”
于岚机械地走到十米外的控制台边坐下,何夕知道从那里可以跟踪到每一位先行者,但于岚现在的举动已经毫无意义,在屏幕上她只会看到八千七百五十四个一动不动的小点—那是先行者横陈的尸体。
“一切都结束了。”于岚从控制台前站起,脸上一派麻木,“从渤海星被发现算起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在这颗星球上发生过那么多故事,而现在一切都回到原点,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这就是结局了。”何夕低声说,他转身指向夜空中的一个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太阳系只是一个暗淡的白点,那里是人类共有的家园。在这个故事里最幸运的是经过那么多事情我们的家园还在。”
于岚突然叹口气,像是有所触动,“知道吗?以前我觉得所谓的星座只是古人的奇特想象力组合,但现在我却不这样想了。也许其中真的隐藏着某种我们永远无法彻底弄明白的东西,它超越了所谓的科学定理,也超越了人类全部的理解能力。”
何夕哑然失笑,“怎么我们的生物学博士改行研究哲学了。“
于岚转头看着何夕,“就像现在,我们站在这个位置上,能看到太阳系连同半人马座还有旁边的群星,你看它们像什么。喏,稍微把头偏左一点……”
何夕凝视着那个方向,饶有兴致的,不以为然的,然后天地间突然沉寂了,何夕感觉到有滚烫的泪水从眼里涌出—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摇篮,下面是篮身,上面有一条提臂,那颗火红大星则是悬挂点……小小的摇篮就那么孤单地悬挂在这广袤无垠的宇宙中。
从这个位置上何夕其实也看到了在地球上永远无法与猎户座同时看到的天蝎座群星,火红的大星便是天蝎座α星,中国古人称为“大火”,曾经专门设立“火正”一职观察它的位置确定节气。天蝎座群星参与了太阳系摇篮的组合,这幅图景是那样美妙绝伦但却又蕴含着人类智慧永远不能理解的无尽深意。
良久之后何夕回过头来,“该回家了。”何夕爱怜地望着于岚并且加重了语气,“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回家。”于岚若有所动地重复一句,“我也很想回家,但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何夕有些意外,“虽然你违背了章程但毕竟没有铸成大错,我想联邦政府也不会太难为你的,我有把握替你脱罪,至少会是比较轻的判决。”
“你认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不可能的。渤海星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已经同这里的一切有了永远无法分离的血肉联系。太阳系是人类温暖的摇篮,但孩子长大后终有放手的一天,不应该让摇篮成为永远的禁锢和桎梏。正是几万年前的来自非洲的先行者闯进旧大陆,以及几百年前来自欧洲的先行者们挺进新大陆,才有了后来人类历史中一幕幕壮丽的篇章。终有一天人们会明白宇宙的法则也许并不是汇聚,而是分离,就像地球现在已知的几百万物种其实都来自三十八亿年前的同一个体。先行者不在了,但是我要留在这里,用我剩下的生命守护他们无根的灵魂,我怕他们会迷路。”于岚转头凝视着何夕,星星在她的眸子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我们的人生分开得太久也太远了,就像参宿与商宿,东升西落,已经无缘相聚。”
于岚说完这番话将身体从何夕的围抱中抽出,轻轻地然而也是决绝地步入了门外的黑暗。剩下何夕一个人孑孓伫立,仿佛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雕像。
(尾声)最后的音节
登陆舱缓缓升腾越来越高,渐渐成为湛蓝天空中一个不可见的小点。于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这时主控室的地板滑开,两个纤细的身影扑进于岚的怀里大声哭泣,过去的这十多个小时他们一直生活在炼狱里。于岚紧紧搂住两个吓坏了的孩子,就像是搂着两样失而复得的珍宝。几小时前她在主控室上看到了两个移动的小点,也许是由于恒星辐射的缘故,这两个孩子竟然具有了抵抗终结者病毒的突变,也就在那一瞬间于岚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虫洞跳飞进入倒计时。”叶列娜向一直失魂落魄的领路人汇报,她忍不住提醒一句,“还有十分钟时间,如果想道别请抓紧。”这时她猛地瞪了范哲一眼说:“跟我出去呀,真是没脑筋。”
范哲稍愣,随即听话地跟着出门,他正好觉得有许多话想对叶列娜说。
屏幕上的于岚已经不复昨天憔悴的模样,似乎还淡淡地化了妆,看上去明艳照人,“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了,我知道你会出现的。”
“再有几分钟飞船就会启动,这一别我们恐怕再也无法见面了。”何夕深深凝视着于岚,似乎想将她的容颜镌刻在自己的视网膜上,“我会在亿兆公里之外想你的。”
“我也是。”于岚柔声道。
何夕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决定,末了他平静开口道:“秋生和星兰都好吗?”
于岚悚然一惊,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你,你说什么?”她的心急速地沉向无尽深渊的最底处。
“虽然你离开的时候关闭了控制台,但是后来我破译了启动密码,所以我知道有两位幸存者,很巧的是我居然见到过那两个孩子。我一直在回想你说的那番话。”何夕稍稍停了一下,“也许放手也是一种爱,而且是隐含着宇宙的至高法则,因而也是最深沉的爱。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的,就让人类和先行者各不相见吧。永别了,我的渤海星女神。”
“谢谢你,我会用心守护着他们,不让他们迷路。”于岚眼里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色。时间飞逝,永世的分别就在眼前,两人透过屏幕深深凝望,口唇微动中不知不觉吟诵的正是那已经刻入彼此灵魂的诗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千年前的绝唱道尽了世间的离合悲欢,泪水在两张面庞上聚集成行肆意流淌,冲刷经行的一切,将心中无尽的块垒抚平。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前尘旧事在何夕眼前一一晃过,地球的初遇、二十年的分离、渤海星短暂的重逢、紧接着的永远的离别。还有人类与先行者的离合际遇。无数的慨叹划过心头,这一刻就像是历尽一生。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炫目的闪光突然亮起,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宣告这个冗长的故事走到了终局。而空气中还停留着那最后的音节,在相隔亿兆公里的两端—盘桓、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