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相见(1 / 2)

伤心者 何夕 18280 字 2024-02-19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眩目的闪光突然亮起,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而空气中还停留着那最后的音节,在相隔亿兆公里的两端——盘桓、萦绕。

(一)领路人

午休时间的基地安静了许多,训练的喧嚣已经散去。这里是美国凯斯国家海洋保护区的基拉戈海岸,范哲一直警惕地扫视四周,因为叶列娜现在正在“工作”。怎么说呢,反正范哲现在算是叶列娜的同谋,档案馆的门禁系统是他突破的,现在也是他在给叶列娜望风。按章程规定档案馆网络与外界物理隔离自成一体,只有在内部才能调阅。严格说叶列娜就算进到里面也没法“调阅”,因为她根本不具备相应的资格权限。叶列娜已经潜入档案馆快一个小时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范哲可不想成为被好奇心害死的猫,再说他对那些档案也没什么好奇心,他最多只是对叶列娜有那么一点好奇心罢了。不过虽然是在犯规,但范哲心里并无多少愧疚之感,其他学员一个月前都如期离开,偏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且不管找谁询问都是一句冷冰冰的“无可奉告”。范哲的脾气还好点,他只是一名工程师。叶列娜以前可是特警出身,天生就是个惹事丫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练练各人的手艺。

范哲心虚地四下张望,就在这时他见到了那个人。范哲敢肯定就在一分钟之前周围都是没人的,估计刚才这家伙是隐身于某个角落。对方显然发现了自己,因为他正点头示意。问题是范哲心里有鬼,他强迫自己不要望向档案馆的方向。

“这里真美啊。”来人应该是位亚洲人,四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宛如刀削。但他的语气让范哲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样的抒情口气就像一个青涩的少年。

“当然。”范哲强自镇定地接过话头,“你刚才一直在这里……看风景?”

“我来了一阵了,我们这个星球上的大海很壮观,不是吗?”来人几乎是有些贪婪地四下眺望,一丝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浮动。

“当然,你慢慢看。”虽然来人透着古怪,但范哲没有心思追究,心里只盼着这家伙早点离去。

来人望着远处,“宝瓶宫还在原来的地方吧。”

范哲悚然一惊,离海岸8公里外的海面之下就是宝瓶宫。宝瓶宫始建于20世纪80年代,是元老级的宇航员训练设施。其生活舱和实验室就建在一个深海珊瑚礁旁边。宝瓶宫长14米、宽3米、重约81吨,建在27米深的水下,模拟了空间站的各种生活条件。许多年来它经过多次维护,但面积一直保持在42平方米,并非是技术上无法扩建,而是刻意保持与太空狭小居住环境的相似性。生活设置当然是很齐全的,但是只要想象一下让人在里面一连待上几百个小时(所谓的饱和潜水技术)就会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滋味。“宝瓶宫”主要是为了训练宇航员的太空运动能力,但显然对宇航员的心理素质也是一个考验。据说在未公布的档案里就有宇航员长期幽闭后出现精神疾病被淘汰的记录,当然这样的资料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不过范哲知道也许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能目睹那些神秘的资料了,希望叶列娜一切顺利。

“您是新来的教官?”范哲试探地问。

“不。”来人意味深长地摇头,“很多年前我是这里的学员。”

“啊?”这回轮到范哲吃惊了,曾经有人向教官问及以往学员的现状,但被告知这属于绝密。而现在居然来了一个活的。

“不用怀疑。”来人淡淡开口,“不过我出现在你面前的确属于前所未有的特例。”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范哲不禁有些紧张,出于本能他也明白某些事情知道了不见得是好事。

“因为我们将一起合作。你、我还有叶列娜。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何夕。你们之所以一直待在基地,就是在等我,因为我是你们的领路人。”

范哲的嘴微微张开,样子有些傻。这时他手里的电话响了一声,上面显示出一条正在传输资料的横条。看来叶列娜已经有了收获。

“跟我来吧。”来人说完大步朝前。

“去哪儿?”范哲不知所措地问。

“当然是去档案馆。”来人眼里闪出洞悉的光芒,“你通知叶列娜终止行动吧。我会解开你们心中的谜团的。”

(二)参宿

档案已经发黄。

在恒星际时代出现“纸”这种东西的机会是极少的,这只是因为在个别场合按照规定必须使用所谓的“硬”拷贝材料。何夕早已从电脑里知晓了档案袋里的内容,但现在他仍然必须在办理烦琐的手续后从机要员手里接过它。蓝色的菱形印章覆盖在档案的封口处,代表着某种至高无上的权威。印章已经有些斑驳,五十多年的时光顽强地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力量痕迹。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真实可靠的文件内容只能通过电子副本获得,因为在这个时代只需入门级的原子组装技术便可无法分辨地复制出连同这个印章在内的全部纸质档案,谁也不敢确定手上这套东西就是以前封存的原件。只有基于数论的电子加密技术才能完全确保文件的安全。但并不妨碍何夕一脸郑重地抽出文件从头阅览,因为这是规则。

看着那些文字,何夕心里涌动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知道二十年前的那个人也曾经翻阅过这套编号为145的档案。范哲和叶列娜亦步亦趋跟在何夕身旁,脸上的激动无法掩饰。何夕瞄了眼范哲,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何尝不是一样。何夕知道他们俩能跟随自己进入这里看到“乐土”计划的档案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要淘汰掉两千名以上的竞争者。但何夕不知道的是,当这两个年轻人下一步完全明了自己的使命后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志得意满。从道理上讲应该影响不大,至少何夕知道在测试题目中已经隐晦地暗示了某些线索。

“好了。该进入正题了。”何夕示意两位年轻人坐下,“从拆开这份文件开始你们便正式加入了‘乐土’计划。也许你们也知道一些内情,但我还是按规定从头说起,因为我是你们的领路人。在未来这段时间里我将陪伴你们,直到任务完成。”

“还是不用了吧。”叶列娜突然打断何夕,“基础的背景知识我刚刚在电脑里看过了。”她转头看着范哲,“我还传给你看了的,对吧。”

范哲有些错愕,他没想到叶列娜竟这样坦诚。

这回轮到何夕吃惊了,“乐土”计划归入联邦绝密级,他带些狐疑地看着这个斯拉夫血统头发微卷的女孩。他知道叶列娜有特警的经历,但没想到她居然还是一名技术超群的计算机黑客。

“你不用怀疑。”叶列娜落落大方地开口道,“我潜入档案馆用自己写的一个工具软件搜索到了系统的小漏洞从而看到了少量密级不高的资料,但也到此止步,总体来说那个什么‘乐土’系统还是非常stronger的。不过所有事情是我一个人干的,与范哲无关。”

何夕不动声色地问:“那你们知道些什么?”

叶列娜似笑非笑地答道,“至少我知道了我们这趟旅程并非一般的考察,和其他人不一样,这条航路曾经发生过重大事故,充满未知的危险。”

“你……”何夕顿时语塞。眼前这个文弱的女孩显然具有与她外表不相称的内在力量,她无所畏惧地对视着何夕的眼,竟然使得后者生出一丝躲闪的念头。一旁的范哲保持着沉默,但看得出他是站在叶列娜一边的,他看着叶列娜的眼光混合了欣赏与关心,甚至还有隐隐的依恋。这也难怪,他们一起接受训练,特别是这最后一个月他们一直单独相处。何夕心中一凛,这是一个让人感觉不好的苗头。

“恐怕基地的头儿也是有所顾虑吧。”叶列娜幽幽地开口,眼里有洞察的光芒闪现,“我们这次考察本该在一个月前开始,可一直拖到现在。其实基地并不缺领路人,但却专门将你从46光年之外召回来,因为那些人缺乏经验,难以胜任这次的特殊任务。”

何夕颓然跌坐。叶列娜说得没错,这次行动的确非同寻常。接到基地的命令何夕也相当意外,从来没有人会第二次执行‘乐土’任务,这是没有先例的。二十年来何夕一直生活在天蝎座里海星,天蝎座18号星距离太阳系46光年,地球天文学家很早就开始关注这颗恒星,原因在于它和太阳之间太相像了。具有几乎相同的年龄、质量、直径,甚至表面温度。就连自转周期也非常接近,都为25天左右。这颗位于天蝎座左螯上的恒星理所当然成为人类优先纳入考察计划的星球。在“虫洞通道”技术进入成熟阶段,不久人类就向天蝎座18号星发出了探测飞船。正如英国谚语里常说的“坏运气连着坏运气,好运气连着好运气”一样,人们惊喜地发现这颗恒星的第二颗行星竟然具有良好的生态环境,而更可贵的是这颗行星上还没有进化产生具有智能的生命体。一句话,人类中大奖了,奖品就是一颗直径一万一千公里的后来命名为“里海”的生命星球。

但是叫他怎么对两个年轻人说呢,他们只是好奇,只是对世界上的未知充满向往,却不明白人生其实一直行进在雷场之中,无法察觉的灾难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经历过危险的人才能加倍珍视生命,为了执行这次任务基地总共向十二位“老人”发出了非强迫性的召集令,但最终只有何夕一个人接受了命令。

“先生,你怎么了?”范哲关切地问,作为一名工程师他不像叶列娜那样咄咄逼人。

“没什么。只是里海星的氧气含量略高于地球,我这次回来时间不长,还没完全适应。”何夕抚了抚有些气闷的胸口,“其实就算你们没有突破系统,有些事情我也是会告诉大家的,所以我不打算将这件事情上报。当然我会提醒他们系统出了漏洞。不过也请你们不要再对其他人提起这件事好吗?”

叶列娜的目光在何夕脸上停留了一秒钟,声音突然变得低回,“谢谢。”

“还是让我们说说渤海星的事情吧。”何夕戴上数字手套,房间里顿时暗下来,一幅全拟真的星图浮现在半空中。淡淡银河垂地,仿佛某个超级巨人的信手涂鸦。“看那里,猎户座。也就是中国古人所说的参宿。”

何夕手指微动,星图在急速地拉近。“这颗编号为HP26762的红色恒星距离地球168光年,光谱类型F,太阳为G,所以它的表面温度略高于太阳。”

镜头拉近,红色的灰尘被放大,显出模拟的细部结构,可以看见丝丝缕缕的日饵偶尔喷吐出星球的表面,宛如条条纱巾。那是另一颗光明星球,是太阳远在亿兆公里之外的兄弟。何夕注视着这颗美丽的空中宝石,眼里有某种难以描述的神情显现,即使以范哲的粗疏也能看出这个中年男人分明对这颗远在168光年之外的星球怀有某种奇特的情感。叶列娜记下了这一幕,她隐隐觉得此次的任务透着一些诡异。

“恒星HP26762的第二颗行星就是渤海星,是在五十多年前被发现的,在例行的二十年观测实验期后正式纳入‘乐土’计划。渤海星形成于三十亿年前,比地球年轻。和地球的主要差别在于它的铁镍质核心偏小,这导致地核冷却速度更快,所以虽然它更年轻但它现在的地磁强度只是地球的二分之一,并且每年仍以一定速率减少。将来渤海星也会像火星一样彻底失去磁场保护,到时候在恒星粒子流作用下它最终将失去绝大部分液态水。不过那是二十亿年后的情形,在未来几亿年内它依然算得上人间的‘乐土’。”何夕例行规定地做着介绍。

“等等。”叶列娜插话道,“HP26762恒星表面温度高于太阳,渤海星的磁场又弱于地球,那上面的恒星辐射一定比地球更强。”

何夕赞同地点头,“准确地讲渤海星表面的平均恒星辐射强度是地球的两倍,在两极地区还要高很多。渤海星在30度左右的低纬度地区偶尔也能看到极光,这就好比地球上在上海市看到北极光。”

“那肯定很美。”范哲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

“当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美得令人呼吸不畅。”何夕淡淡一笑,“但可惜我们欣赏不了多久。高能粒子会让我们的眼睛很快患上白内障,我们的骨髓细胞会迅速被摧毁,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的结果—死亡。”

“所以才需要先行者对吧。”叶列娜插话道。

何夕这次没有表现出诧异,他料到叶列娜已经查知了先行者的资料,“是的,先行者率先登陆并征服这些星球,如果有必要他们还承担着改造星球环境的任务。总之先行者是值得我们永远尊敬的一群人。他们为全人类的美好前途付出一切……”何夕陡然止住,脸上浮现出萧索之意。

叶列娜与范哲面面相觑,何夕凝视着虚空中的猎户座群星,心里不禁滚过一阵悠长的感叹。在168光年的时空阻隔之下,彼端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资料里提到了通道事故的事情……”范哲小心地提起话头。

何夕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头来,“是的,通道,那是一次事故。在发现渤海星的时候虫洞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人类在坐标点之间的跃迁有过无数成功的经验。虫洞技术的基石是引力,正是靠着对强大引力的精确操控才能将空间‘穿孔’,从而实现超距跃迁。虽然虫洞跃迁的理论耗时为零,但在实际中至少要维持十五秒稳定态才有足够时间完成一次操作。不过虫洞的理论基石已经隐含着虫洞跃迁的一个危险,虫洞总是成对出现的,如果在虫洞对之间的直线空间上存在着强引力物体,那么在跃迁之前就必须考虑到这种引力的影响,将其代入到计算中,否则建立的虫洞对将陷入紊乱状态,跃迁目的地将变得无法预料。”

叶列娜插话道:“的确,这种情况下一旦误入巨星系的核心区域肯定会导致灾难性后果。”

何夕摇摇头,“你说的情况并不常见,就总体而言宇宙中物质的分布非常稀薄。现在发生的几起事故是另外一种更复杂的情况。”

“什么情况?”范哲问。

“偏移并不只发生在空间上。”何夕神色凝重地说,“第一艘事故飞船发现自己偏离预定地点约二十光年,当他们和地球建立量子通信之后才发现虽然他们只感觉过去了一瞬间,但在地球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人们当时都以为他们遇难了。所以他们是同时在空间和时间上都出现了飘移。”

“他们穿梭了时空?”叶列娜倒吸口气。

“穿梭这个词容易导致误解,没有人能够回到过去,只可能往后飘移。”何夕接着说,“根据事后分析这种效应相似于物质以光速运动时发生的情形,对他们而言时间停止了。迄今为止相同的事故发生了六起,时间飘移最短的是十个小时,最长的是七十天。”

“渤海星任务也是事故之一对吗?”叶列娜幽幽地问道。

“是的,就是猎户座渤海星。”何夕点头,“也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当年渤海星任务彻底失败,是迄今为止发生的最严重事故。”

“威胁来自黑洞对吗?”范哲插话道。

“并不是那么简单。”何夕缓缓点头,“在现有技术条件下,虫洞对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十光年,所以去到某个外太阳系的行程实际上由一系列的跳飞组成。而对强引力物质的探查就是建立航道最重要的工作。十光年虽然是一个非常广大的区域,但现有技术对于包括普通黑洞在内的强引力源的探查是很准确的,唯独对那些形成于宇宙大爆炸初期的微黑洞束手无策。那些尚未完全蒸发的太初黑洞的视界往往不到一微米,具有的引力却非常强大,要完全排查极其困难。好在这种特殊结构并不常见,而且根据计算单个微黑洞并不足以扰乱虫洞对的运行,除非是遇到散布的微黑洞群落,否则虫洞跃迁依然是安全的,实际上之前往渤海星发射的几艘飞船运行都是成功的。”

“资料上讲飞船成员发回了遇险信息。”叶列娜开口道,“当时他们不仅在时间上飘移了十二天,而且在空间上误入到了一颗超强辐射脉冲星的势力范围。两名成员当即死亡,最后那位女性成员在发出航线上存在高危险微黑洞群警报信息之后也死了。”叶列娜注意到何夕脸上难以掩饰的痛苦,“这直接导致到渤海星的航道从二十年前中断至今。”

“是的。”何夕调整一下情绪,“航道的重新探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在已经发生了悲剧的情况下。现在的新航道在距离上远了一些,但应该能够绕过那个可怕的微黑洞群落区域。”

“能确定是微黑洞造成的事故吗?”叶列娜探究地问。

“这个,当然了。”何夕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叶列娜。

“可之前的航行都是成功的,现在新航线只是绕道,并没有确切发现微黑洞群落的位置,为此居然白白耗费二十多年时间……”叶列娜止住话头,因为她突然发现眼前的何夕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说什么?”何夕瞪大双眼须发贲张,“你有什么资格怀疑于岚的判断?这是她付出生命代价才送回的信息,你……”

叶列娜忙不迭地摆摆手,她也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些过分,“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好奇。”

何夕撑住额头,二十年了,一切仿佛昨天才发生,包括于岚最后那凄美的微笑……

(三)商宿

宇航中心一派繁忙,渤海星飞船将在这里升空进入外层空间后再转入虫洞飞行。虫洞飞船的主体就像一颗巨大的枣核,周围悬浮缠绕着三个交叉的线圈。领路人马维康带着他的组员加腾峻和于岚一字排开站在飞船面前,接受人们的祝福。

何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站在飞船前面的三个人,准确地说他的目光只是落在那个娇小的身影上,心里麻木得没有一丝感觉。就在昨天之前他的心还被幸福的憧憬填满,而现在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是的,就在昨天,何夕当时刚刚从减压舱出来。在宝瓶宫受训的宇航员由于长时间生活在水下,他们的身体体液被高压氮气所充斥,在返回海面前要进行17个小时的减压,这是最让人难受的环节。何夕一出减压舱禁不住仰头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这才算活过来了。等他再次平视前方时一眼便看到了于岚那俏丽的身影。

绿树、草地、衣袂飘飘,这是一道风景。

于岚扬起脸有些调皮地看着何夕,“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咱们的生物学博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何夕略显木讷地笑笑,他们相差十天进到宝瓶宫,在那里共同训练了二十天。其实何夕觉得应该说感谢的是自己,因为自己晚到十天,正是于岚告诉他许多有益的经验。不过,在一起突发事故中也的确是何夕帮助于岚脱离了险境。

“我是来同你道别的。”于岚轻声道,她低头看着地面。

何夕有些意外,“道别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可是分在同一个组的,应该是半个月后一起出发吧。”

“基地作了调整,我改派了别的任务。”于岚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难以言述的神色,一种称为痛楚的感觉在这一瞬间从她心头滑过。二十天前的一次训练中于岚的潜水设备发生了紧急故障,几乎与此同时何夕将自己的呼吸器拉开接驳到了她的面罩上。那个时刻于岚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她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视她胜过自己的性命,她本以为这样的情节只存在于赚人眼泪的小说里。那是怎样一种天雷地火般的触动啊。

“哦,怎么会这样?”何夕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失望,他觉得自己的心正在往下沉。

于岚咬住下唇,叫她怎么给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大男孩说呢?其实正是她自己要求改派的,当十天前回到基地知晓了任务的全部内涵后她只能做这样的选择,等何夕知道真相后应该也同意这是最好的选择吧。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很伟大很崇高的东西,跟它们比起来爱情虽然美丽但却只是一件渺小的装饰品。于岚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一丝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了出去,渐行渐远,仿佛多年前的某一天,她眼睁睁地望着心爱的布娃娃飞出了列车车窗。

“再过二十四个小时我就出发了。”于岚脸上挂着空洞的笑容。

“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话一出口何夕就发现自己问得太蠢。刚受训时他们就已被告知不同小组成员的后况属于机密,彼此是无缘再见的。

“知道我要去的是哪里吗?”于岚的声音像风铃一样动听,“是位于猎户座的渤海星,中国古人所称的参宿。而你要去的里海星位于天琴座,中国古人称之为商宿。”

何夕陡然间明白了什么。“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参星在西,商星在东,千百年来地球上的人们从未同时见到参宿和商宿,当一个上升另一个便下沉,永世不能相见。

于岚的心里也是滚过宿命般的浩叹,十天前她只是请求改派任务,到渤海星是上面的人决定的,但却那么不可思议地映照到千年前的诗句里,仿佛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存在。

……

送别的人群一一上前告别,祝福三位人类的勇士。这时领路人马维康注意到了于岚的沉默,“我们基地最美丽的女士不想给大家说点什么吗?”

于岚被突如其来的提问从失神中拉回,她静静地巡视全场,“谢谢大家来送我们。其实,我要说的话昨天已经说完了。”于岚望向人群中的何夕,脸上是一朵带泪的笑容。

何夕的嘴唇翕动,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诗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是的,这就是人生的宿命。当何夕第一次打开属于他自己的里海星任务档案时立刻就明白了于岚做出的是怎样的决定,他现在赶到发射场只为最后同于岚告别。这并不是什么一般性的考察任务,在那个无比崇高的目标之下,需要他们付出很多,这其中就包括—爱情。

(四)水星球

预定目的地设定为距渤海星六十万公里的外层空间,这是为了尽量避开渤海星两颗卫星的干扰。作为领路人,何夕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操作。每一次十光年跳飞后的方位确认、航道修正以及能源补给需时约两天。其实一切都是在计算机程序的安排下进行,领路人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摁下确认按钮,这虽然只是一个表象,但却让人觉得仿佛是自己在掌握着命运。何夕摆摆头将这个念头甩开,拇指毅然摁下,启动最后一次跳飞。

三十五个地球日之后,虫洞飞船突兀地出现渤海星的外层空间,就像一只从遥远虚空中钻出的幽灵。防护罩缓缓打开,母星明亮的光线经过过滤之后照射进来。叶列娜和范哲迫不及待地解开束缚,飘移到舷窗旁,渤海星巨大的身影悬浮在远处漆黑深空中,像是一只绘满蓝色花纹的瓷盘。

是的,蓝色覆盖了渤海星的全部表面,这是一颗没有陆地的水星球。虽然这是从资料里已经知道的事实,但同地球的巨大反差还是让人一见之下让人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美啊。”叶列娜如痴如醉地赞叹道,“哎,范哲,你看它像不像一颗矢车菊蓝宝石。”

“真想把它镶嵌在一颗戒指上送给我的新娘。”范哲幽幽开口,“不过它真的太奇特了,竟然没有陆地。”

何夕的动作比年轻人慢了半拍,他凝望着渤海星,一时间难以言述自己的心情。“渤海星并不奇特,恰恰相反,是地球更奇特。”

“你说什么?”范哲不解地问。

“宇宙中的行星无非两种,要么有液态水要么没有。相比之下存在液态水的行星是小概率事件,根据现有资料来看概率小于一亿分之一。因为这要求行星具备一系列极难满足的条件,比如行星与恒星的距离、恒星所处的年龄阶段、行星自转的速率、行星的质量大小以及大气层厚度等等。这些条件的苛刻程度足以与宇宙常数所具有的奇异精确程度相提并论。你们想想看,在太阳系里存在那么多行星、小行星以及卫星,但确定拥有液态水的却只有地球。”何夕耐心地讲解,“但另一方面,由于宇宙无比巨大的物质数量,存在液态水的行星数量在实际上却又是一个天文数字。而在数以十亿年计的时间条件下,如果我们认可生命的自发论是正确的,那么液态水和生命存在几乎就是一个等同的概念。所以人们很早就认为宇宙中生命绝非地球所独有。”

“这个我大概是知道的。”叶列娜插话道,“可刚才你说地球才是奇特的又是什么意思?”

“你们应该知道地球表面百分之七十一是海洋,百分之二十九是陆地。我的意思是在拥有液态水的星球里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小概率现象。”

叶列娜和范哲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发呆。

“实际上水这种物质在地球总的物质中占有比例相当低。这些水大致有几个来源:地球形成时的太初尘埃、数十亿年来引力俘获的星际水分子、撞击地球的小行星或彗星带来水分。正是这些极其复杂的来源共同形成了地球上现在的水分。地表水的重量只占地球重量的不到万分之六,地核中则基本可以肯定没有水的存在。为了测出地幔的情况,2002年日本的研究者在高温高压环境下,创造出四种和地幔矿物相似的化合物,然后向这些化合物灌水,测试它们吸水后重量的变化如何,结果表明在地幔处溶解的水,是地表水量的五倍多。所以地表水的重量加上地幔水的重量,水占地球重量的比例约为千分之一。这显然是一个非常低的比例,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水占比高得多的行星,理论上甚至不能排除百分之百由水构成的星球,有些小行星和彗星的构成比例差不多就是那样的。那么从道理上讲,在存在液态水的行星中绝大多数的含水量都应该高于地球。”

范哲听得有些发呆,而叶列娜也罕见地保持沉默。

何夕笑了笑,“别这样看着我,要知道我的专业就是天文学,我当年的毕业论文就是研究地外含水行星的,题目就叫‘水星球’。让我们回到正题吧,而即使以千分之一这样低的占比来看,海洋也占据了地球的大部分表面。如果我们假设哪怕某个行星的水重量为星球总重的千分之二,那么按照一般化的原理来看,大陆已经不大可能存在了,而如果行星含水比例再上升一些就连岛屿也将完全消失。也就是说对于所有存在液态水的星球来说,大片陆地的存在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而表面基本被海洋覆盖才是一个常态。实际上迄今为止在现在人类发现的两百多颗地外生命星球中只有一颗星球具有大片陆地。”

“在哪里?”叶列娜按捺不住地问。

“就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里海星。它的表面百分之九十被海洋覆盖,只有一片面积接近亚洲的大陆。当初发现它时引起的重视是空前的,人类委员会启动了最紧急预案。”

“为什么?就因为它有陆地?”范哲插话道。

“还能有别的原因吗?就是因为陆地。”何夕肯定地点头。

(五)乐观派

飞船已进入近地轨道。从这里看上去渤海星占据了大半个视野,它静谧地转动着,丝丝缕缕的云带间断连环,勾勒出大致的大气运动图案。叶列娜眼光扫了一下控制台,信号已经发出,但是还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这显得有些不正常。虫洞跃迁结束后是一段常规航程,大约四天后才能抵达渤海星,宇航员进行的培训就是为这种常规航程准备的。叶列娜转头欣赏着舷窗外的风景,她已经知道由于没有大陆渤海星的气候是比较温和的,除了在赤道附近偶尔形成台风外基本上没有极端的气候状况,由于没有大陆的阻拦和消减效应,台风在渤海星的存续时间比地球长很多。不过就算是台风也对生物圈构不成多大威胁,巨量的液态水保护了所有的生灵,但是,这真的是种保护吗?

“我还是怀疑水星球能永远封锁智能生命的产生。”叶列娜看着何夕,“如果时间足够,也许生命会找到一条我们未知的进化道路。”

“时间不是问题,某些小质量恒星可以稳定存在几百亿年。但你能告诉我在水星球上怎样得到火吗。不是稍纵即逝的像闪电那种,而是持续不断的能被使用的火。”何夕的声音变得低微,“燃烧的三个条件是有可燃物、与氧气接触、温度达到可燃物着火点。在水中没有游离氧,而且水温也低于多数可燃物的着火点,自然条件下无法获得火。至于现在人们实现的水下燃烧实际上是基于精巧设计的机器,这种火其实是智慧的产物了。”

叶列娜泄气地摇头。她当然知道火对于智能生命进化的意义。那可不仅仅是提供保护和熟食,包括煅烧器具、冶炼金属,包括后来人类的化学物理等一切科技,没有一样不是发端于火的应用。

“以前有种观点,认为人类作为智能生命的标志是人的大脑与体重的占比是最高的,但现在知道宽吻海豚的这个比例是大于人的,可是几百万年来宽吻海豚也没能产生自己的文明,最多算是有些社会的雏形罢了。”何夕接着说道,“所以你们现在可以明白,当年发现里海星时地球联邦为何如临大敌了,因为大陆的存在极可能导致智能生命的产生。不过只是虚惊一场,里海星没有高智能生命存在,那里最高级的物种是一种生有脊椎长着六条腕足的陆地章鱼,智力接近地球上的长臂猿。如果人类更晚发现里海星,这种生物可能会成为星球的统治者,但现在它们的腕足是里海星的一道名菜。”

叶列娜心中不禁涌起巨大的骄傲与幸庆。如果认可何夕的论点,水星球对生命的保护最终将变成一种近乎永恒的禁锢。处于这颗蓝色星球的顶空,叶列娜知道这几天与领路人的交谈已经彻底地改变了自己。她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生为人类是一件多么奇异的事情,或者按何夕的说法是一件概率多么小的事件。

“但为什么人类会这么害怕另一种智能生命?难道不能成为朋友吗?”叶列娜吐出心里的疑虑。

何夕古怪地笑了笑,“其实在这个问题上一直存在悲观与乐观两派。悲观派认为宇宙间的智能生命一旦相遇将立即导致落后的一方被掠夺、杀戮乃至灭绝,现在这种观点获得了很多人的认可,是主流。”

“那乐观派呢?”叶列娜急切地问。

“我就是乐观派。”何夕注视着叶列娜的眼睛,“这也许和我自己的天文学专业有关。但是现在我的这种观点出了点问题。”

“我不太明白你的话。”叶列娜蓝汪汪的眼睛里写满好奇。

“我们乐观的原因只是因为宇宙本身的宏大。离地球最近的恒星系是四点三光年之外的比邻星,但因为它是一个引力系统非常复杂的三星系统,通过计算就能发现大行星不可能稳定存在。而已知的拥有行星的恒星都离地球十光年以上,但基于生命产生和进化的苛刻条件,这些行星上面恰好拥有智能生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上百年来地球上最强大的射电望远镜还没有从这些星球上接收到一丝有意义的信号,这实际上已经否定了地球周围数十光年内存在智能生命的可能性。”

“那再远一些呢?”范哲插话道,“可观测宇宙的范围可是超过一百三十亿光年。”

“再远一些当然会有可能。”何夕肯定地说,“虽然智能生命产生概率极低,但由于宇宙物质的无比巨大,所以拥有智能生命的星球是一定存在的,而且其中一些肯定远远超过了地球人的水平。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些进化水平可能超出人类上百万年的外星种族来到地球,它们会干什么?”

叶列娜和范哲对望一眼,都老实地摇了摇头。

“乐观派的结论是它们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对于能够跨越成千上万光年距离的高级文明来说,地球以及现阶段的所谓人类文明除了有一点观察意义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这样的超级文明早就洞悉了物质的全部秘密,也许它们为了来到地球看一眼顺手便熄灭了上百颗太阳大小的恒星,这样的种族又怎么会在意地球这颗沙粒上的那丁点所谓资源呢。”何夕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我常想这就好比人类建造了能抵抗深海压力的高科技潜艇,来到大西洋海底烟囱观察那些靠硫化细菌生存的管虫,如果管虫中也有悲观派的话它们一定会惊呼糟糕了人类来抢我们的硫化氢和美味酸水了。”

叶列娜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何夕的比喻让她忍俊不禁,她当然知道人类的屁里就充斥着硫化氢。不过她想起一点,“那你为什么说自己的观点出了点问题呢?”

“是虫洞。”何夕的表情转为严肃,“这都是因为虫洞这种超越了时代的技术,至少我认为这种技术提前让人类进入了本来还不到时候进入的领域。”

“我有些明白了。”叶列娜点头,“这种技术可能让还不够成熟的文明和种族发生碰撞,结果导致悲观派预见的结果。”

“还没有回信吗?”何夕转头问范哲。

“的确没有收到回信。”范哲很肯定地报告,他已经全面检查了设备。作为一名合格的工程师,他很相信自己的能力。“哎,等等,有信号答复。”

何夕和叶列娜急速地飘过来,他们的目光都锁定在了屏幕上。

“这里是渤海星接引驻地,先行者欢迎来自地球的客人。驻地坐标东经115度,北纬30度。重复一遍:东经115度,北纬30度。”

“登陆飞船准备就绪,请领路人指示。”范哲掩饰不住心中激动,有生以来将第一次登上另一颗星球,这是多么奇妙的境遇。

但是何夕却微微蹙眉,仿佛面对一件奇怪的事情,脸上阴晴不定。

“范哲留在主船,我和叶列娜登陆。”

“为什么?”范哲失望地问,“按章程我也应该下去的。”

“你的任务是立刻对整个渤海星建立毫米级扫描观测。”

“计划书里根本没有这一条啊。”范哲大惑不解。

“这是命令。”何夕面色阴沉,口气不容置疑。

(六)驻地

驻地像一片漂浮在无边池塘里的巨大树叶,登陆舱渐行渐近,在巨大树叶的映衬下像极一只小小的瓢虫。这时驻地的表面掀开一道窄缝,吞下登陆舱。

面前居然是一片浅丘草地,不知名的野花绚丽绽放。小溪淙淙流淌,一只草原黄鼠“嗖”地一下从旁蹿出,惊起几只蚱蜢,在渤海星相当于地球五分之四的引力条件下自在飞行。一幢四面透明的房子很突兀地矗立在平地上。

一个满头银发皮肤黝黑的高个子从房子里走出来,“欢迎你们,我是先行者李高。”

“你好。”何夕淡淡点头,“你的先行者编号可以告诉我吗?”

来人沉默了一下,“当然,我是里海星先行者42号。”

“那好42号,我们现在要到大船去。”何夕简短地说。

“现在还不行,大船在圣地。”

“圣地?”何夕疑惑地问,“那是什么地方?”

来人的语调变得庄严,“圣地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何夕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那个扣子,那是一个发射机,此处的一切情况已经传送到了虫洞飞船。“我想看看这个圣地,请带我们过去。”

来人再次沉默了一秒钟,“好的我去安排。现在请你们在此等待。驻地的环境和地球相似,领路人应该知道的。”

李高进了屋,叶列娜刚想开口却被何夕止住,他取出仪器四下扫描确定没有监视之后开口道:“你马上联系范哲,让他准备建立和地球的量子通信。”

“现在就准备吗?”叶列娜吃惊地问。在虫洞飞船中携带有一组用于量子通信的电子,保存在接近绝对零度的超低温环境中。它们都是一对双生电子中的一个,对应的另一组电子留在了地球上。双生电子诞生于纯粹能量的碰撞,呈现出量子纠缠态,由于泡利不相容原理,它们的物理状态永远是相反的,这便是超空间量子通信的理论基础。量子通信要求的能源巨大,实际上虫洞飞船只能支持最多两次量子通信。按照规定第一次量子通信应该是登陆第七天初步掌握目标星球总体情况后进行,所以现在何夕就要求做好启动准备的确让叶列娜感到不解。

“我觉得有必要。”何夕的语气不容置疑,“渤海星让我有种不安的感觉。”

叶列娜环视风景怡人的四周,不明白何夕指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何夕曾经执行过里海星任务,这样说一定有道理,她需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

“我也觉得那个先行者有些傲慢。”叶列娜四下张望,“不过这里真的布置得和地球没什么差别,他们为了迎接我们是用了心的。”

“这只是章程的规定。”何夕冷冷说道,“按照《乐土宪章》先行者必须在本星建造一处面积不小于一平方公里的地球环境,作为星球政府的永久驻地。渤海星还没有到设立政府的时候,这里应该是驻地的前期雏形。”

“我知道这部宪章,上面的规定都很死板。”叶列娜有些不以为然地撇嘴,“比如政府驻地这条,渤海星明明是一个水星球,像这样永久性地维持一块地球环境肯定不容易。”

何夕心中涌起面对淘气的晚辈时的那种宽容,但他的语气却依然不容辩驳,“宪章是整个乐土计划的核心,第一条就明确规定宪章不容违背,否则视为人类公敌。”

“这么严重。”叶列娜吐吐舌头,“我看宪章细则里面有些很细的规定,那些也不能违反吗?”

“我知道你指的什么,那些规定的确很烦琐,但却是乐土计划顺利施行的保证。”何夕了解地点头,“比如刚才的先行者42号,你看出他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叶列娜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他的皮肤颜色较黑,但比起地球上的中非班图人还要浅一些,这应该是因为适应恒星辐射的缘故吧。别的好像没什么了。”

“难道你忘了渤海星是一颗水星球吗?”何夕问,“这些先行者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水下,他们都有鳃,那才是他们的主呼吸器,肺只是辅助器官。”

“对啊。”叶列娜恍然叫道,“可是怎么没看到呢?”

“这便是缘于乐土宪章的相关原则。”何夕说,“比如大熊座黄海星的引力是地球的一点四倍,很明显人类必须经过改造才能在上面生存。黄海星的原生生物都普遍矮小,身体多呈扁平。先行者是经过设计的人类,很显然将身躯设计低矮是最方便的办法。但是人类采取了另一种方法,就是加固先行者的骨骼等支持系统,当然还包括提高血管壁强度等相关措施,虽然这样做的代价高了很多,但可以保证现在黄海星人的平均身高只比我们低一点点而已,也就是说从形态上能一眼看出他们是我们的同类。”

“那渤海星人的鳃在哪里呢?”叶列娜问道。

“在我掌握的资料里他们的腋下便是鳃的所在。”何夕肯定地说,“虽然这样做造成了呼吸道的部分冗余,但显然外观上更能让人接受。”

“其实也可以不采用基因改造的方法啊。”叶列娜想起了什么,“采用水下呼吸器不也可以在渤海星生存吗?”

“如果那样做的话人类根本不能算是移民成功,充其量只是一个过客罢了。”何夕说,“只有凭借本能的力量自由生存才是真正征服并融入了这颗星球,这也是乐土计划的根本宗旨所在。”

“那万一有些星球环境过于古怪怎么办?”

“已经有过一些放弃的先例。”何夕显然很满意叶列娜能提出这个问题,“比如离地球五十九光年的死海星,由于大量硫化物的存在死海星的海洋呈现较强的酸性,上面生活着一些奇怪的低等生物。基因工程师从一种水生螨虫得到启发设计出了可行的先行者方案,但最终被听证会否决了。现在死海星已经被废弃六十年了。”

“为什么?既然都有了可行方案为什么不实施?”

何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在方案里先行者为了适应那里的环境,将必须是一种全身布满黏液的有鳞物种。我的朋友威廉教授就是听证会成员,他是一位人类学家,据他说当时一百多名听证员全票否决了方案。”

这时李高从屋子里出来,叶列娜注意到他的笑容有些谦卑,“大船正在赶过来,根据速度计算二十分钟之后对接。”

何夕蹙了蹙眉头,“据我所知大船都是作为永久驻地的一部分,怎么在渤海星会分隔这么远?还有,这里既然是政府驻地,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大船只是例行巡视。另外我不知道什么叫作政府。”李高的语气不卑不亢,说完便低下头去。

这个回答让何夕感到一些放心,他也知道政府是在验收之后才会成立。何夕没有注意到李高低头的瞬间一丝阴鸷的神色从他脸上滑过。

(七)中央电脑

“我们现在上船,你请自便。”何夕扭头对李高说道,“驻地这里是你平时在管理吗?”何夕又淡淡地问一句。

“没有,中央电脑说我还需要学习更多的知识,我现在只是配合机器人管家做些外围的事情。”

大船的主控室位于甲板之上,是一处透明的半球形穹顶式建筑,四面的海景一览无余,当然,对于有害辐射已经做了过滤处理。正前方控制台屏幕上显示出一个虚拟的长得胖乎乎的头像。

“你好,中央电脑已经准备就绪。”头像的语气很平静。

“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42号先行者具备了某些不该具备的知识?”何夕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解开了伽利略封印?”

头像回答得很快,“四十五年前我同四千枚先行者胚胎一起来到渤海星,我的使命本该在二十年前完成的。但你们迟到了二十年,那些帮助我管理的机器人逐渐发生了故障。我只好向先行者传授了少量封存的知识,否则不可能在这颗星球上坚持到现在。”

何夕喟然长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从上次冰河期结束算起,人类文明已经发展了一万三千年,但是现在人们认为严格意义上的科技文明以伽利略为鼻祖。在伽利略和波义耳之前,人们一直禁锢在古希腊的短暂辉煌中难以前进,而之后的牛顿等人则是凭借站在他们的肩膀之上才得以进到科学的殿堂。所谓伽利略封印是一个比喻,按照章程在验收之前任何移民星球所掌握的知识以农耕文明为上限,这也正好对应着伽利略之前的时代。也就是说验收之前先行者会掌握完备的经典几何知识,会有朴素的物质元素观念,能够有浅显的农业和医学知识;但是没有牛顿定律,也不会明白天上的星星是些什么东西。因为渤海星的特殊情况,之前人类委员会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出现意外的事情,但没想到出现问题的居然会是伽利略封印。

“他们知道运动三定律了?”何夕尽量保持语速平缓。

“是的。”中央电脑说,“十六年前大船在海啸中受损,为了尽快修复我解开了牛顿定律的封印。”

“那热力学三定律呢?”

“很抱歉先生,这是能源应用中必须用到的。”

何夕沉默了几秒钟,小心翼翼地问:“那麦克斯韦方程呢?”

“电磁学、相对论、量子论以及虫洞理论没有解禁。”中央电脑说。

何夕吁出口气,看来情况还不算无可挽回。其实等到验收完毕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验收应该不会有大的意外。何夕心里打定主意,等验收完毕就把这段插曲删除,毕竟中央电脑也是在与地球失去一切联系的情况下采取的应急措施。按照章程这台违规的中央电脑应该格式化后重新编程,但何夕不打算那样做,虽然没什么道理,但内心里他甚至有点喜欢上了这个自作聪明的胖家伙,尽管它实质上只是一台由“零”和“一”驱动的智能机器。

“先行者说的圣地是怎么回事?”叶列娜突然问道。

“十六年前的那次大海啸中大船受了损,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再度发生我指挥先行者建造了一处海底停靠点。至于他们称之为圣地可能是基于对大船的敬仰。”

“那好吧。我的问题完了。”何夕觉得轻松不少,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中央电脑突然说。

“哦。”何夕的眉头一挑,“你问吧。如果我们解答不了还可以跟人类委员会联系,求得他们的帮助。”

“不必。”中央电脑说,“如果你不能回答就算了。我想知道现在的渤海星先行者还能不能得到改进?因为经过这么多年后我发现在设计上有个别不太完善的地方。”

“基因设计是系统工程,对每个移民星系的基因设计至少都要花费五年以上的时间来施行,要改变设计除非是通盘重新调试。”何夕有些不耐地回答,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幼稚的问题,“个别地方不完善没有多大影响,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尽善尽美的设计。”

大船行进了十分钟后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绿色的伞状漂浮物,先是三三两两,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大的直径超过五米,小的也有几十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