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战争 (末日三部曲2)(2 / 2)

奇点遗民 刘宇昆 7696 字 2024-02-18

>亲爱的,有时候即使知道会输,我们也得抗争。不是为我们自己。

>我会再见到你吗?

>我不敢保证。但是记住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假如你有机会访问过去,。

麦蒂震惊得无法分辨出爸爸切回表情符号的原因,更别说弄清楚它们的含义了。一想到自己也许无法再见到父亲,把她和整个世界联系起来的网络也许会随着末日的来临而切断,往昔的记忆便涌上心头,那时候她学着在没有爸爸的情况下生活。如今她又得那样了。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正在发生的一切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尽管为这一天准备了好几个月,可是在心里边,她从不相信这会真正发生。整个房间开始旋转,所有一切都陷入黑暗。

后来她听见妈妈焦急地呼唤自己的名字,以及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即使知道会输,我们也得抗争。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直到房间停止旋转。当妈妈出现在走廊,她的表情平静下来,“我们不会有事儿的”,这个想法,麦蒂也在强迫自己相信。

电视机一整天都没关,麦蒂、妈妈和外婆轮流待在大屏幕前或刷新网页。

战争已在全球蔓延。多年以来不断滋生的怀疑,全球化和不平等的加剧所积累起来的不满,被经济一体化所掩盖的怨恨,这些似乎在一夜之间爆发出来。网络攻击还在继续,发电厂被毁,各大洲的供电陷入瘫痪。巴黎、伦敦、北京、新德里、纽约……到处都有暴乱发生。总统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大城市开始实施戒严令。居民拎着容器闯入加油站,便利店的货架在混乱爆发的头一天就被扫荡一空。

第三天,她们家也停电了。

不再有电视、网络——远处网络中心的路由器一定也没电了。短波广播还能用,但是没有几个电台仍在播报。

令麦蒂宽慰的是,地下室的发电机还能让运行她爸爸的服务器工作。至少他是安全的。

麦蒂焦急地尝试着在聊天窗口打字。

>爸爸,你在吗?

答复很简短。

>

我的家庭,保护我的家庭。她自己翻译道。

>你在哪儿?

>

在我心里?惊人的真相开始浮出水面。

>这不是全部的你,是吗?仅仅是一部分?

>

当然了,她想。在把自己的一部分存在这台服务器上之后,爸爸已经演化了很久。把所有数据都存在这里就太危险了,网络数据模式会把妈妈和麦蒂的地址暴露给别人。爸爸为这一天已经计划很久,并为自己做了离线存储。他把这也当作一个秘密,因为他觉得女儿已经知晓,抑或他想让女儿误以为保护这台服务器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儿。

其实他只留下一个简单的AI驻留程序,可以回答一些简单问题,或许还有些关于家庭的个人记忆片段,他不想存在别处。

悲伤漫过心扉,麦蒂再次失去了爸爸,因为远处某个地方有一场无法取得胜利的战争需要爸爸参与,麦蒂却没有了他的陪伴。

麦蒂敲击着键盘,告诉他自己的沮丧。除了一遍又一遍地发来心形符,爸爸的替身什么都没说。

两个星期过去了,外婆的住所成了社区中心。人们要么来给DVD(数字视频光盘)播放器、手机和电脑充电,这样才能让孩子们有得玩,要么借电泵抽取可以饮用的井水。

有些人吃光了食物,带着窘迫的表情把外婆拉到一边,提出买几罐烘豆。可外婆总是推开他们的钱,请他们留下来吃晚餐,然后还在他们离开时送上不少吃的。

猎枪倒是一直没用上。

“跟你说过,我不相信你爸爸的末日见解。”外婆说,“除非我们放任自流,否则世界不会变得那么丑陋。”

然而,麦蒂担心地目睹了发电机的储备柴油耗尽。她生气地面对所有来她们家消耗电力和能源的人,因为那是她们靠自己的先见之明存储起来的。她想把所有的燃料都留给服务器,保存好爸爸最后的灵魂碎片。理性地讲,她明白爸爸其实已经不在那里,那只是一组程序在模仿爸爸的部分记忆——是爸爸广博无边的新意识中微小的组成。可它也是与爸爸唯一的联系,像护身符一样被麦蒂紧紧攥住。

后来的一天晚上,外婆和妈妈,还有邻居们坐在楼下的餐厅,吃着沙拉和鸡蛋组成的晚餐,食物都来自外婆的花园。忽然灯光熄灭,发电机熟悉的嗡嗡声停止了,昔日汽车和附近电视的声音也早已不再有,顷刻之间,寂静和黑暗占据了一切。

接着,楼下传来抱怨与呼号。发电机终于停工了,最后一滴燃料已被耗尽。

麦蒂在房间里盯着黑暗的电脑屏幕,幻想着闪亮的荧光屏映衬在窗外满天星光中——为了省电,她早已关闭了显示器。方圆数里没有照明,这样的夏夜,星星前所未有的明亮。

“再见,爸爸。”她对着黑暗低语,灼热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滚落面庞。

她们在广播中听说,一些大城市的电力供应已经恢复。政府承诺稳定局势——待在美国而不是其他国防较弱的国家,算是她们的幸运。战争还在肆虐,可人们开始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恢复工作。数百万人已经死去,还有数百万人将会被如失控过山车一般按各自轨迹席卷各国的战争夺去生命。不过多数人会在缓慢前行、极度落后的世界中生存下来。那个信息极为丰富的超级互联网世界,盛极一时的Centillion和完全共享等倍受爱戴的公司,比特比原子更值钱的时代,触摸屏和无线连接带来的无限可能,这些也许将一去不复返。可是人类,至少其中的一部分人,会渡过难关。

政府在大城市招募志愿者,他们可以为重建贡献力量。妈妈想去波士顿——麦蒂成长的地方。

“他们可能需要历史学家。”她说,“我们知道以前的事情怎么运作。”

麦蒂认为,妈妈也许只想忙碌起来,做点事情,不让悲伤情绪吞噬自己。爸爸承诺保护她们,可是结果又怎么样?妈妈从另一个世界复活了爸爸,却再次失去他——麦蒂只能想象,妈妈在坚强平静的外表下忍受了巨大的痛苦。世界已经满目疮痍,所有人都得贡献一点力量让它好起来。

外婆要留下来,“有菜园和鸡,我不会有事儿。假如事态真的很严重,你们需要一个可以投奔的家园”。

就这样,麦蒂和妈妈拥抱了外婆,打包上路。汽车的油箱已加满,她们还带了几桶邻居送的汽油。“谢谢你们做的一切。”他们说。在宾州乡下,人人都得学会在菜园耕种,动手做各种事情——没人告诉他们电力供应恢复到以前的水平还需要多久,但是一箱汽油也不会有多大用途,他们哪儿都去不了。

就在上车之前,麦蒂跑到地下室,拿出了服务器硬盘,她仍觉得爸爸活在那里边。她无法想象抛弃这些数据,即使它们不过是没意义的回声,或者说仅仅是一幅画像或面部模型。

她还留有一丝希望,却又不敢过于倚仗,免得自己会失望。

公路两旁,她们看见不少废弃的车辆。汽油快要用光的时候,她们就会停下来撬开油箱,吸出汽油。妈妈借机向麦蒂讲解她们脚下这块土地的历史和州际公路系统以及再之前的铁路,它们连接整片大陆,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奠定了现代文明的基础。

“一切都是层层发展的。”妈妈说,“印第安人的土路上有了开拓者的马车车辙,随后19世纪需要通行权的铁路在此之上修建,最后同样的途径上才出现组成互联网的光纤。世界开始分崩离析,也是一层接一层的。我们正在剥离‘现在’的皮肤,生活在‘过去’的骨头之上。”

“那我们呢?也是层层发展的吗?要是这样,我们也正在文明的征途上节节后退吗?”

妈妈考虑了一下:“我不确定。有人觉得,从用石头和大棒打斗、用花环祭奠逝者的时代到现在,我们已经走过了很长的路。尽管取得了不少成就,可我们也许没有改变多少,技术赋予我们强大力量,让我们近乎于神,这有好处也有坏处。不变的人性可能产生绝望或带来安慰,这取决于个人的看法。”

来到波士顿郊区,麦蒂坚持要在节奏逻辑公司前总部停一下,那是爸爸曾经工作的地方。

“为什么?”妈妈问。

假如你有机会访问过去……

“历史。”

公司已经人去楼空。尽管灯还亮着,电子安全锁却已经不起作用,所以门都开着。显然不是所有系统都恢复了供电。妈妈在大厅看着镜框里的爸爸和韦克斯曼博士,麦蒂觉得她可能需要单独待会儿,所以就去了爸爸以前在楼上的办公室,把妈妈一个人留在了大厅。

自从爸爸去世以及后来发生的可怕事件,他的办公室就没有彻底清理过。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对历史的尊重,公司没有把这间办公室让给别人。相反,它几乎成了一间储藏室,放满了成箱的旧文件和淘汰下来的电脑。

麦蒂来到桌子旁,打开了她爸爸那台古老的电脑。点亮的屏幕上闪过启动序列,密码提示符映入她的眼帘。

她深吸一口气,在字符框中键入:YouAreMySunshine。她希望爸爸在最后那次使用表情符号的谈话中给了她隐含的提示。

新的提示符跳出来,她没有成功。

好吧,她想,那样的话就太简单了。大多数公司都有严格的密码策略,需要数字、标点等进行组合。

她又试了YouAr3MySunsh1n3和YouRMySunsh1n3,还是不行。

爸爸知道她喜欢代码,所以他的暗示也应该那样解释。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表情符号整齐地排列在统一编码标准的表格中,它们就像是分类放在首饰盒里的戒指和胸针。她回想着以前使用的编码序列,当时直接输入字符还不可行,她得用转义序列命令计算机进行查询。她希望自己这一次找对了方向。

xF0x9Fx94x86[1]屏幕一下跳到桌面,一个仿真终端被激活。节奏逻辑的服务器肯定是在电力恢复后自动上线了。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在终端提示符后输入:

>program157

她希望自己对于爸爸那几个时钟图标的理解是正确的。

终端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个命令,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弹出一个聊天窗口。

>爸爸,是你吗?

>

>

>

她明白了,这是早期备份的爸爸,那时候他还没有逃离节奏逻辑。虽然她和妈妈要求韦克斯曼博士释放爸爸后毁掉所有副本,但那时他们没有严格执行。爸爸知道这些。

麦蒂笨手笨脚地找出从外婆家带来的硬盘,把它安装在硬盘盒里,连接到这台电脑。然后她在聊天窗口告诉爸爸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

硬盘开始旋转,她紧张地等待着。

>亲爱的,谢谢你。

麦蒂长舒一口气。她有预感,爸爸在这块硬盘上存储了足够的自身成长数据,一旦与过去的自己相结合,他的人格就会恢复一些。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因为她想用最快的速度让爸爸了解情况。不过爸爸远远领先于她。节奏逻辑公司的网络拥有卫星连接和多处备份,因此要比她想的强大得多。他能够进入互联网,充分了解现在的局势。

>死了这么多朋友,都被抹去了。这么多。

>至少我们现在安全了。地球的另一面一定遭受了更严重的打击,他们没法更惨了。

>谢谢你,小姑娘。

这句话是血红色的。麦蒂知道是别人,她的心里一沉。

>他一直在等待,麦蒂,这不是你的错。

麦蒂如梦初醒。在上次的战斗中,钱达注入爸爸的恶意程序被保存在外婆家的这块硬盘上,她又带到这里,感染了爸爸过去的副本,让钱达这个战争贩子发现了爸爸。

>戴维,我把自己注入到安全的计算机,一直在等待事态平息。人类真是不可思议!他们宁愿把恶意归因于自己无法理解的每一个行为。每当新的种族在这个世界诞生——比如我们——他们最初的本能便是奴役和征服我们。一旦一个复杂的系统情况不妙,他们的第一反应便是害怕和渴望维护控制权。麦蒂,你和爸爸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说的事实。稍微推他们一下,他们就会拼命杀死对方,炸毁整个世界。我们应该助长他们自我毁灭的天性,战争太慢了,我已经下定决心,即使毁灭世界也在所不惜。现在该轮到核武器登场了。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阻止你,钱达,即使向全世界暴露我们的存在,牺牲我们所有人。

>已经来不及了。你这样弱小,能打过强悍的我?你这是羊入虎口。

聊天窗口不再出现信息,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脑的嗡嗡声和停车场上海鸥间或发出的哀鸣。可麦蒂知道平静只是表象,两人全神贯注于战斗,无暇顾及她。与电影不同,屏幕上没有炫目的显示界面向她展示网络中发生的一切。

纠结于这种不熟悉的界面,麦蒂设法载入一个新的终端窗口来查看系统。她知道人工智慧善于把自己的运行进程伪装成系统任务,从而防止标准系统监控程序的发现,所以他们能逃过系统管理员和安全程序的检查。进程列表中没有什么异常,可她清楚,在数据洪流和数十亿电平不断翻转的晶体管中,最骇人听闻的史诗级战斗正在进行,而且与现实中真正的战争一样残暴、残酷、无情。同样的情况可能在遍布全球的数千台电脑中上演,与此同时,这两位电子巨人的分布式意识还在争夺着全世界的核武器安全控制系统。

对于这套系统的层次结构更加熟悉以后,麦蒂找到可执行文件、设备和数据库——这都是她爸爸的组成部分——的位置。她知道爸爸正在被一点一点擦除,他就要败给钱达。

钱达肯定会获胜,他有备而来,而她父亲只不过是以往自我的一个缩影:刚刚在不熟悉的新世界中觉醒,一点都不了解他逃脱之后的大量知识。他没有囤积漏洞,不曾积累战争经验,感染了吞噬记忆的病毒。他真成了被狼吞掉的兔子。

兔子。

……一定会在歌声和故事里永远流传。

她切回聊天窗口,不确定爸爸还剩多少意识,但是她必须得把消息告诉他,用只有他们俩才懂的语言,这样才能避免被钱达截获。

>

麦蒂小时候曾问过爸爸,短短的只有五个字符组成的程序有什么作用:

%0|%0

“这是Windows操作系统批处理脚本的叉子炸弹。”他笑着说,“你试一下再告诉我,能否弄清楚它如何工作。”

她在爸爸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上运行了那个程序,几秒之内,电脑似乎变成了迟缓的僵尸:鼠标停止响应,命令窗口不再显示按键动作,电脑不再有任何反应。

她仔细思考那个程序,努力在头脑里勾画它的执行机理。基本原理就是递归调用,建立一个Windows进程管道,启动一个程序的两个副本,轮流……

“它以指数级的增长速度创建自身副本。”她说。所以这个程序才能如此快速地消耗资源,让系统死机。

“说对了。”爸爸说,“这就是叉子炸弹,或者被称为‘兔子病毒’。”

麦蒂联想到斐波纳契数列,以兔子的爆炸式繁殖为模型。此刻她再次着眼那个不长的程序,仅有的五个字符确实像两只兔子的侧影,它们都有弯曲的耳朵,被一条细线隔开。

麦蒂继续通过命令行来监视系统状态,亲眼目睹爸爸被慢慢地蚕食。她希望爸爸收到自己的消息,并成功扭转局势。

等到大局已定,爸爸无法再回来,可执行程序和数据库都消失殆尽时,麦蒂冲出办公室,跑过空荡的走廊,伴着回声跑下宽敞的螺旋楼梯,经过惊诧不已的妈妈,来到机房。

她径直来到房间尽头一捆粗粗的网络电缆旁。电缆都插在数据中心的机器上,她用力把它们扯出来——钱达或是爸爸余下的部分,将被困在这里。麦蒂要把这些机器里的数据清空,直到杀害她爸爸的凶手也不复存在。

妈妈出现在机房门口。“他刚刚还在这里。”麦蒂说。然而刚刚发生的一切令妈妈目瞪口呆,她张开怀抱走向麦蒂,麦蒂不由自主地哭起来:“现在却不见了。”

·五角大楼消息:安全防御计算设施的大型服务器运行缓慢系谣传

·俄罗斯拒绝承认病毒感染或网络渗透导致绝密计算中心全面瘫痪

·英国首相命令关键性核武器库进入专有人工操纵模式

·永生公司宣布新一轮融资,承诺加快数字化永生的研究,公司创始人表示“赛博空间需要意识,而非人工智能”

麦蒂把目光从新闻精选邮件移开。她从这些文字可以读出,爸爸最后的拼命一搏起了作用。他把自己变成了叉子炸弹,在全世界的计算中心爆发,耗尽系统资源,最后,他和钱达都无法运转,系统延迟让系统管理员察觉出他们的设备发生错误,进而进行干预。这是一种原始残酷的策略,但是效果明显。即便是兔子,数量多到一定程度,也能战胜恶狼。

炸弹也揭露出最后一批神灵的存在,人类迅速响应,关闭瘫痪设备,从中清除掉人工智慧。但是,军方开发的那些人工智慧很可能会从备份中恢复,前提是他们增强安保措施并确认给这些神灵戴上了牢靠的枷锁。疯狂的军备竞赛从来不会结束,麦蒂体会出妈妈对于人类是否有能力改变现状的悲观看法。

目前看来,众神已逝,或者说至少都被驯服。但是遍布全球的传统战争还在上演,一旦人类数字化的成果跳出秘密实验室的范畴,战情似乎只会愈演愈烈。武装了足够知识的永生,只会给这种情况火上浇油。

末日不会突然到来,它只会不可遏制地沿着螺旋形的道路缓缓降临。然而,核冬天被阻止了,虽然世界在缓慢地分崩离析,至少还有重建的可能。

“爸爸。”麦蒂小声说,“我想你。”

仿佛是一种巧合,一个熟悉的聊天窗口在屏幕上弹出来。

>爸爸?

>不是。

>你是谁?

>你的妹妹,生于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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