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例来说,我现在能证明人类双手的存在。如何证明呢?举起我的双手,用右手打一个特定的手势,同时说“这是一只手”;用左手打一个特定的手势,同时继续说“这是我的左手”。
——乔治·爱德华·摩尔,《外部世界的证明》,1939年
在云端出生,在云端长大,她就像一团迷雾。
麦蒂头一次见到她妹妹是通过一个聊天窗口,那已经是在她爸爸作为上载的意识在数字神灵的新时代里消亡之后的事情了。
<麦蒂>:你是谁?
<未知ID>:你的妹妹,生于云端的妹妹。
<未知ID>:你太安静了。
<未知ID>:还在吗?
<麦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有点儿不容易接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样?
<未知ID>:
<麦蒂>:你没有名字?
<未知ID>:以前从不需要。爸爸和我只要一想到对方就能联系上。
<麦蒂>:我可做不到。
<未知ID>:
就这样,麦蒂把她的妹妹叫作“迷雾”:图标上是吊桥的塔门,或许是金门大桥,隐藏在旧金山著名的雾霭中。
麦蒂把迷雾的存在当作一个秘密,没有告诉妈妈。上载意识发动了那么多战争——其中一些仍在蔓延——之后,重建过程缓慢而又充满不确定性。其他各大洲有数亿人丧生,虽然美国躲过了最严重的打击,可基础设施的损毁和难民向大城市的涌入仍然让这个国家混乱不堪。麦蒂的妈妈现在是波士顿市的政府顾问,长时间地工作令她无时无刻不感到疲惫。
首先,麦蒂需要确定迷雾没有撒谎,所以她要求迷雾表明身份。
关于麦蒂爸爸这类数字化存在的一个基本事实就是:适用于全球互联网上不同处理器的指令和数据,可以转化成一种人类能够理解的表述。麦蒂爸爸死亡和重生之后与她再次团聚,当时他曾教麦蒂如何阅读那些内容类似于某种用高级编程语言写下的代码,满是复杂循环和层层条件、精妙的匿名函数以及数学字符组成的递归定义。
麦蒂本来会把这种东西称为“源代码”,可她从爸爸那里了解到,这个概念是不准确的:爸爸和其他云端神灵从没经历过从源代码到可执行代码的编译,而是人工智能技术,重复以机器语言直接执行的神经网络任务所得到的结果。人类能够理解的描述,更像是这种新型存在的真实图谱。
被问到的时候,迷雾毫不犹豫地向麦蒂揭示出自己的图谱。不全是她自己,迷雾解释说,她是一个分布式存在,广博且无时无刻不在自我改进。以图谱代码的形式展示出全部,会占用特别多的空间,到了宇宙终结,麦蒂也读不完。不过,迷雾为麦蒂展示了一些精华:
<>:这是我从爸爸那里继承的一段。
((lambda(n1)((lambda(n2…
麦蒂滚动代码清单,沿着一些复杂的逻辑通路,追随多重闭包和抛出延续的模式,发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思维方式。这就像在观看自己的思维地图,只是其中的地标是陌生的,道路全部通向未知的领域。
代码隐现出她爸爸的特征——她能看出来:把文字和图像联系起来的怪异能力;若隐若现的抵抗绝对理性的行为模式;于数十亿人中对一个女人和一名少女持续而又深入的信任。
麦蒂想起妈妈讲过一些自己婴儿时期违背抚育理论的事情,这些事情告诉妈妈和爸爸,麦蒂是他们的孩子的这个事实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常识:麦蒂六周大时的微笑就让妈妈想起了爸爸;麦蒂第一次吃面条就不喜欢,跟妈妈一样;虽然爸爸当时忙于节奏逻辑公司首次公开上市的工作,麦蒂在半岁前跟他相处的时间不多,可爸爸一抱她,她就会安静下来。
不过,迷雾身上也有些地方让麦蒂不解:她似乎懂得很多针对股票市场趋势的启发式算法;她的思维方式似乎显现出细微的灵动;她的决策算法形成机制好像与战争的方式相适应。有些映射代码让麦蒂回想起爸爸介绍给她的其他神灵,有些则完全是新颖而又陌生的。
麦蒂有太多问题想问迷雾。她是如何诞生的?她是跟女神雅典娜一样,完全从爸爸的意识中诞生出来?还是类似下一代进化算法,零散地从爸爸和其他发生演变的上载意识中获得继承?她的亲本——或者说父母们还有谁?她的生命中有着怎样的爱情、渴望、孤独和关系?完全摆脱肉体的纯数字生命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不过有一点麦蒂可以肯定:正如迷雾所言,她是爸爸的女儿,自己的妹妹,即使她还算不上人类。
<麦蒂>:跟爸爸一起在云端生活是什么样的?
<>:
跟爸爸一样,迷雾习惯于把语言无法表达的内容换成表情符号。麦蒂对于回答的理解是:云端生活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而且迷雾没法用语言充分描述。
所以,麦蒂就反过来给迷雾讲讲自己的生活,尝试用这种方式打破两人之间的隔阂。
<麦蒂>:我和外婆在宾夕法尼亚有一座菜园,我番茄种得很好。
<>:
<麦蒂>:没错,就是它。
<>:关于番茄我知道得不少:茄红素、埃尔南·科尔特斯[1]、茄属、起源于中美洲、番茄酱、番茄工作法、尼克斯诉赫登案[2]、蔬菜、番茄汤。可能知道得比你多。
<>:你好像真的很安静。
<麦蒂>:算了吧。
麦蒂还尝试分享自己的生活细节,通常也没有结果。她提起自己回家时巴兹尔摇着尾巴舔她的手指,迷雾却给她发来狗类遗传学的文章。麦蒂开始谈论自己上学时的焦虑心情和不同小团体之间的竞争,迷雾就给她看博弈论和青春期心理学的论文。
在某种程度上,麦蒂能理解。毕竟,迷雾从没在自己的现实世界中生活,以后也都不会。迷雾只有关于世界的数据,没有世界本身。她怎么能明白麦蒂的感觉呢?语言或表情符号都不足以传达现实的本质。
生活事关具体,麦蒂心想。这一点她与爸爸探讨多次。通过感官感受世界不同于简单地拥有关于世界的数据。只剩下“罐子里的大脑”之后,对于现实生活的回忆确保了爸爸没有发疯。
奇怪的是,麦蒂以这种方式隐约感受到,迷雾在向她解释自身世界时面对的困难。她试图想象自己从没有养过小狗、从没有咬开过一颗沐浴过六月阳光的番茄、从没有体验过重力和被爱的欣喜分别是什么感受,可是想象没有给她答案。她为迷雾感到遗憾,因为迷雾是一个连具体存在的记忆都没法调取的魂灵。
有一个话题麦蒂和迷雾能够轻松交谈:爸爸留给她们的共同任务,也就是确保其他数字神灵没有复活。
所有的上载意识——他们的存在仍然没有公开——据估计都已死于大规模冲突。可他们的代码片段如同倒下的巨人的残骸,散落在全世界的服务器上。迷雾告诉麦蒂,神秘的网络生灵在梳理网络,收集这些代码片段。他们是黑客?间谍?企业研究员?国防承包商?如果不是对重建神灵感兴趣,那他们收集这些遗物的目的是什么?
除了这些令人担忧的情况描述,迷雾还把自己觉得麦蒂会感兴趣的头条新闻发送给她。
<>:今日头条:
·日本首相向紧张的公民确认,为了重建而开发的新型机器人没有安全问题
·欧盟宣布关闭边境,不欢迎来自欧盟外的经济移民
·把移民限定为“极端事件”的法案通过上议院投票,大多数工作签证被撤回
·纽约和华盛顿特区的失业抗议者同警察发生冲突
·发展中国家因谴责决议向联合国安理会施压
·由于欧美外包业务转向国内,亚洲制造业板块持续紧缩,可以预见到领先的亚洲经济体走向崩溃
·永生公司拒绝解释新建数据中心的目的
<>:你还在吗?
<>:??
<>:???????????
<麦蒂>:别着急!我需要几秒钟来读你抛给我的大堆文字。
<>:抱歉,我还是没法补偿你的慢速执行周期。不催你啦,看完以后叫我。
迷雾的意识以每秒几十亿次电流涨落的速度运转,并非采用缓慢模拟信号的电化学神经键可比。她的时间观肯定非比寻常,麦蒂都有点嫉妒她的高效。
而且她开始感激爸爸作为机器中的灵魂对她体现出的耐心。爸爸每次跟麦蒂交流,可能都得等待无比漫长的时间才会得到答案,可他从没显出一点儿不耐烦。
也许这就是他又创造一个女儿的原因,麦蒂想,他需要一个生存方式和思维方式跟他相似的人。
<麦蒂>:准备好了就聊聊。
<>:我追踪到他们把数字神灵的代码片段都弄到了永生公司。
<麦蒂>:他们没得到任何爸爸的代码,是吗?
<>:在你之前我就考虑到了,姐姐。局势一稳定,我就把爸爸的片段隐匿好了。
<麦蒂>:谢谢……希望我们能查明他们在谋划什么。
永生公司创始人亚当·艾弗是最初的奇点专家,也曾是爸爸的朋友。麦蒂隐约记得小时候见过他。甚至上次危机之后,艾弗的研究受到许多法律限制,可他仍然固执地鼓吹意识上载技术。麦蒂的好奇心中掺入了一丝隐忧。
<>:没那么容易。有几次,我曾试图翻越永生公司的防御系统,可是内部网络是完全隔离的。他们偏执得很——在对外服务器上检测到我的存在时,我损失了几部分数据。
麦蒂哆嗦了一下,她回忆起爸爸、洛威尔和钱达在网络深处的史诗对决。“损失了几部分数据”也许听起来不严重,但是对于迷雾来说,可能类似于失去了手脚或部分思维能力。
<麦蒂>:你一定得小心啊。
<>:我成功拷贝了他们收集的数字神灵的代码片段。现在给你加密的一体化云端服务器访问权限,或许我们能通过查看这些代码弄清楚永生公司在搞什么鬼。
晚上,麦蒂做的晚饭,妈妈发消息告诉她要晚回家,开始是晚30分钟,后来是一个小时,最后变成了不确定。麦蒂自己吃饭,余下的时间就一直盯着时钟为妈妈担心。
“抱歉。”妈妈快到午夜才回来,她进门就说,“他们让我加班。”
麦蒂看了一些电视报道,“因为示威群众?”
妈妈叹口气说:“是啊。没有像纽约那么糟,不过也有几百人。我不得不跟他们谈判。”
“他们因为什么生气?这不像——”麦蒂就要提高音量的时候一下子停住了,她觉得妈妈需要呵护,可能她这一天已经听得够多喊声了。
“他们都是好人。”妈妈含糊地说,她走向楼梯,甚至都没朝厨房看一眼,“我累了,只想上床睡觉。”
可是麦蒂却不愿就这样放弃:“我们的物资供应又有问题了吗?”重建的过程磕磕绊绊,商品仍然限量供应。让人们不再囤积商品需要持续不断的努力才行。
妈妈停下脚步:“没有。物资补充又恢复平稳了,也许过于平稳。”
“我不明白。”麦蒂说。
妈妈坐在楼梯的最下边一级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麦蒂走过去坐下。
“还记得我们在危机中来到波士顿时,我给你讲过的技术层次的问题吗?”
麦蒂点点头。妈妈作为一名历史学家,曾告诉她连接众人的网络背后的故事:小路成为商路,商路发展成铁路,铁路又为光缆提供通行权,使得数据高速传输,构成互联网络,为数字神灵的思维创造了途径。
“世界历史是一个加速过程,变得更高效的同时也变得更脆弱。如果小路被堵,你只需要徒步绕行;然而公路被堵,你就得等待特种设备清除路障。几乎任何人都清楚如何修补卵石铺成的路,可只有专业技术人员才能修好光缆。技术越是古老低效,冗余性就越强。”
“你的意思是,在技术上更简单东西就更容易恢复。”麦蒂说。
“可我们的历史也是需求的增长史,需要供养的人越来越多,需要工作的人越来越多。”妈妈说。
妈妈告诉麦蒂,美国在这次危机中运气不错:几乎没有导弹击中美国领土,在暴乱中丧生的人也相对较少。可是全美基础设施严重瘫痪,难民涌入大城市。波士顿人口比危机之前已经翻了一番,随之而来的是需求的高增长——食物、衣服、住所、卫生设施……
“在我的建议下,州长和市长试图依靠分散的公民自发组织,他们拥有低技术运输手段,可我们没法让他们发挥作用,因为效率太低了。拥堵和故障发生得过于频繁。得考虑Centillion公司提出的自动化方案了。”
麦蒂想起迷雾曾对她的“慢速执行周期”有多不耐烦,她想象路上满是自动驾驶的卡车,以每小时百英里的速度一辆接一辆地行驶,没有由于人类不可预测性造成的交通拥堵,没有走神和疲劳驾驶造成的事故。她想到不知疲倦的机器人装载和卸载数百万人赖以生存的生活资料,想到执行精确算法的机器在边境巡逻,目的是为口音正确、肤色正确、有幸在恰当的时间和地点出生的人保卫珍贵资源。
“所有大城市都在做同一件事。”妈妈的话音里有一丝防备,“光靠我们不可能维持下去。正如Centillion公司所说,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
“然后司机和工人将被取代。”麦蒂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灯塔山抗议,希望保住工作。可是更大规模的人群又来抗议司机和工人。”妈妈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一切都交给Centillion公司的机器人,下一个神灵——我指的是穷凶极恶的人工智能——不会把我们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吗?”
“我们已经发展到必须依靠机器才能生存的境地。”妈妈说,“世界已经脆弱得无法让我们依赖人类自身,所以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让世界更加脆弱。”
Centillion公司的机器人接管了维护入城物流的关键工作后,表面的太平开始在生活中恢复。政府为失业工人开创新工作:修改旧数据库中的错误;清扫机器人够不到的街角;欢迎州政府大厅里忧心忡忡的公民并带领他们参观——有些人抱怨这只不过是粉饰太平,如果Centillion、节奏逻辑、思维比特等科技公司用自动化设备夺走更多工作,政府该怎么办?
可是,至少人人都能领到薪水,可以购买机器人队伍送进城的补给。电视上,Centillion公司首席执行官到处保证,他们不会开发类似已经死去的数字神灵一样的“恶棍人工智能”。
这样挺好,不是吗?
麦蒂和迷雾继续收集以前的数字神灵留下的片段并进行研究,侦查永生公司获取它们的目的。有一些片段曾属于麦蒂的爸爸,可是少得可怜,甚至连尝试重建爸爸的梦想,她都不敢奢望。麦蒂不确定自己的感受——在某种程度上,爸爸从没有完全接受自己作为脱离现实的意识存在,所以她也不确定爸爸是不是想“回来”。
与此同时,麦蒂还在执行一项秘密计划。
她想送给迷雾一件礼物。她在网上尽力查找有关机器人学、电子学和传感器技术的一切,在线购买元件,通过Centillion公司的无人机高效便捷地送到她的住处——甚至直接送到她的房间:她只要开着窗户,不管白天黑夜,马达嗡鸣的灵巧无人机随时都可以穿过窗口,卸下小小的包裹。
<>:你在干什么?
<麦蒂说>:等一下,我就快做完了。
<>:那我把今日头条先发给你。
·数百人在试图翻越埃尔帕索[3]附近的“自由墙”时丧生
·鉴于备选能源无法满足需求,智囊团主张重新评估使用煤炭的可能性
·死于东南亚台风的人数超过历史纪录
·失业人数表明,重建的受益方是机器人(和他们的所有者),不是普通民众
·宗教极端主义的崛起阻碍经济发展
·你面临失业吗?专家解释如何在自动化的大潮中保住工作
<麦蒂>:没有永生公司的消息?
<>:他们一直挺低调。
麦蒂把自己新做好的东西插在了电脑上。
<麦蒂>:
电脑数据端口旁边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麦蒂自己笑起来。对于迷雾而言,问麦蒂问题并等待她慢腾腾地理解后再回答,可能类似邮寄信件。所以让她自己来探索新装备,可能会快得多。
麦蒂这件设备的电机开始旋转,底部的三个轮子带动四英尺高的主体转动。轮子可以360度旋转,跟漫游式清洁机器人类似。
圆柱形主体的顶部有一个球形的“头”,上边安装了麦蒂能淘到的最好的传感器:一对高分辨率镜头提供立体视觉;一对与之匹配的麦克风充当耳朵,并已经调整到人耳听力范围;安装在柔性天线末端的一组高性能探头充当鼻子和舌头,模拟人类相应的感官;还有其他各种触觉传感器、陀螺仪、加速计等,给机器人提供触碰、重力和空间感。
除了头部,圆柱形主体的上部有着最昂贵的部件:一对关节手臂,具有平行的伸缩传动装置,可以模拟人类手臂自由活动,末端有一对最先进的假手,覆盖着医用级塑胶皮肤。这种内嵌温度和力量传感器的皮肤,据说接近甚至超过了真正皮肤的敏感性,手指也是根据人手精确建模设计的,既可以在螺丝上紧固螺母,又可以捡起一缕头发。迷雾一一尝试这些东西,伸展和握紧手指。麦蒂观察着,不知不觉中,也在用自己的手指做出同样的动作。
“你觉得怎么样?”她说。
机器人头部安装的荧屏亮起来,显示出一对卡通风格的眼睛、可爱的圆鼻子和两根模仿嘴唇动作的抽象波浪线。面部的图形和代码设计让麦蒂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设计原型就是她自己。
屏幕下方的扬声器发出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欢快而甜美:“做得真好。”
“谢谢。”麦蒂说。她看着迷雾在屋里来回移动,左右转动头部,用镜头扫过各种物品,“喜欢你的新身体吗?”
“有意思。”迷雾说,语气跟以前一样。麦蒂无法分辨,她到底是因为有了机器人身躯而真正感到高兴,还是因为没弄清如何调整声音使之与情绪状态相符才显得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