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烟火驱散了下弦庄整夜的黑暗,数不清的五色月亮在夜空旋转,桥上放不完的烟花,青河里流动着彩虹一样的水。
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上,四处扎满红色的纸花,香草坐在青铜红色的小屋里,烟火从窗口照亮了青木低沉的抽泣,他攥紧了拳头。
拓土穿过走廊,火光照进卧室半开着的门。
“主家,我真的去了。”
“拓土,你放心去吧,所有的损失我都会加倍赔偿给他们。”
“您当然会,但是,烧掉帐篷也是无济于事,不需几天,等做好了新的帐篷,他们还是会离开。”
“对,如果会飞,你就永远不属于大地。”
那个晚上,烟火驱散了下弦庄整夜的黑暗,欢笑被号哭取代,尖顶帐篷燃烧成人间最庞大的火炬,清澈的河水翻滚沸腾,河底泛起黑色的渣滓,火苗在草地上狂欢,烈焰粗暴地抹掉所有人脸颊上的泪水,你看到五色的火焰一匹匹向天上奔跑,绣着女人的旗子被火舌卷成灰烬。
<h3>四十七年:蓝莓的死</h3>
是我害死了你,你的母亲,和那一匹匹五色的马。所以我马上就要无疾而终,所以我马上就要背负让灵魂永不安息的债。
那天小雨倾洒在青河两岸,当你一手托起喜悦,一手掩盖罪恶,牵动白色的马,重燃去爱一个女人的欲望,三个月后,你就会流泪,泪水就像那天的小雨倾洒在青河两岸。
那天晚上,青墨看到自己在镜子后面碎裂。
三个月后再没有宝石蓝色的夜晚,夜在哭,过堂风吹熄下弦庄所有的蜡烛,过堂风徘徊在下弦庄所有的房间。青墨从卧室醒来,风吹开床边紧闭的窗,青墨准备好一张红色的椅子,准备好蓝莓来到自己的梦。
“看来你死后心情一直都不好,我看到风把猫一只只从树上刮下来。”
“你知道我会来,你知道我会哭,你也知道我会死。”
“我知道我会受到惩罚,我以为是我的死,却没想到是你的死。”
“你放心好了,人总会死,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蓝莓,你怎么会死。我还以为你是回到了上弦庄你的父亲那里,中饭的时候,一个孩子跑来说,他在青河岸边玩耍时,看到了一只鞋子,漂浮在木桥下,盘旋在漩涡里,那是你的。午后,寻马跑到下游的小湖,看到湖中心漂浮着一只鞋子,像一只红色的小鸭。你赤脚从不穿鞋,你会飞可以在水面行走,但是我明白,你知道了,你死了。”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鸟会摔死,鱼会溺死。你就像一个贪婪的死神,凡你碰过的东西都会渐渐腐烂。”
“可是,你能看到,我已经尽力弥补。你不知道,你有多像当年的海棠。你不妨看看,我胸口的怀表上有她的照片。我只是让拓土烧掉那中间的帐篷,就像烧掉我童年的梦境,因为那样便可以多留住你一些时日。可是我怎会晓得,那可怜的红樱,你的母亲,会在那深夜黑色的帐篷里训练一匹匹五色的马。是我犯下的错葬送了整个马戏班,看着你们就地解散,我就彻底沦为罪人。葬送在火海里的人不得复生,我已经尽力补偿。每一个马戏班的成员,我都给他们准备了一笔费用,有家的都已回家,没家的足以安家。还有蓝羚,你的父亲,我帮你们就地安家,我把整个上弦庄都给了他,那可是我将近一半的家产。”
“你是给了大家不少财产,你也赢来了路人的交口称赞,可你却让我的父亲背负了你所有的罪名。我们都被你骗了,相信那场大火是由马戏班的烟花引起。你让我的父亲背负了你的罪孽,陷入了无边的自责,从此活着比死去更加艰难。我是溺死的,父亲也会渐渐死去,但是你要记住,是你的那场火烧死了我们一家三口,烧死了一匹匹这世上最美丽的精灵。我真是太傻了,作为对你的报答,我还嫁给了你,虽然当时无知的我也是心甘情愿的,然而现在想起来,那天的喜悦是你骗来的,就连那天的雨都是罪恶的。你说你爱我,就像爱你唯一爱过的海棠。瞧现在,我已经死了,这就是你的爱。”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进入蓝羚的梦里,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我们巡演的马戏班永远不会记住路上的仇恨。这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我已经死了,我只回来一次,就像我的母亲。”
“蓝莓,再让我多做一些吧,告诉我你的尸体在哪里,让我多补偿一些吧。”
<h3>四十七年:革命军</h3>
河岸葱郁的草被烧成灰,灰中生出嫩黄的叶。行进的人走在笔直的土路上,破旧的行李和衣帽,破旧的马,肩上破旧的毛瑟步枪。瘦马走在田埂上,闻到一路的嫩草香,马低下头蠕动柔软的嘴唇,又被马背上的人牵回田埂上。
青墨听到香草的哭泣,阳光正好,青墨看到寻马把一麻袋黄豆倾撒在地上晾晒。
“寻马,回来你就告诉青铜,让他少去上弦庄,多在家陪陪香草。香草从上弦庄嫁过来之前,都没见他这么天天往那儿跑。”
“主家,青铜去找蓝羚老板了。”
“这个我知道,蓝莓刚刚去世,尸体还没寻到。这孩子天天跑去蓝羚那里就更不合适了。”
“青铜这孩子太好奇了,您知道蓝羚老板走的路多,知道的也多,这孩子就缠上他了。”
客厅里传来几声争吵,青墨看到拓土走出客厅,满脸通红。
“拓土,客厅那个人还没有打发走吗?”
“主家,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打发不走,他执意要见您,您知道,他背着那玩意儿,我不敢撵他。”
“这个浑蛋。”
青墨穿过走廊,看到马棚里拴着一匹瘦削的老马,削瘦的老马伸探着木讷的头颅,在马棚里四处闻嗅。
“青墨老爷,您终于肯见我了。”
“那当然,就为了你背上那把嗜血的枪。”
“防身罢了,当然了,如您所言,这把饥渴的小玩意儿偶尔也可能走火。我知道,如果没有这把枪,您根本就不会正眼瞧我一眼,您是这一带最有势力的人,您的眼睛里没有我这副打扮者的存在。容我说出我的身份,我们这类人的生活就像鼹鼠一样不见天日,没错,我们是革命军,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拜访,我知道像您这种习惯了安逸生活的大地主听到革命军一定会改变脸色,您的生活不需要改变,但是这个世界需要改变。请您相信,我们要比你们更加害怕自己的名字,革命军,这三个字最容易害死的是我们自己。不过您大可放心,恕我冒昧,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有关我们的那些传言。”
“我对传言毫无兴趣,虽然我还是略有耳闻。”
“青墨老爷,请您说出来。”
“我只是耳闻,你们的队伍转徙于乡间野外,还会枪毙行军途中遇见的地主和富商,用钱粮充当军饷,把地产分给农民。”
“地主和富商?是恶霸和奸商,青墨老爷。即便真有其事,无辜的富人受到牵连,那也是有人在用我们的名行恶。”
“看来今天你的枪不会走火了。”
“那是当然,我们不但不会滥杀无辜,我们还会尽力行善,您看这年头,饥荒加上战乱,行进途中,我们看到死尸躺在路上,我们看到死尸悬挂在树梢。两天前,我们行军到下弦庄西边的荒野,在青河下游的一块水洼中间,看到一具赤脚的女尸浮出水面,我今天拜访贵地,就是听说那个不幸的美人儿正是来自您的府上。”
“看来,你们找到蓝莓了。”
“所以我们就连夜赶来,打算把她归还给您。另外,请您接受我们迟来的抚慰,很遗憾您刚娶来的娇妻就这么离开了人世。您也知道,虽然风餐露宿,虽然时刻都有生命危险,我们总能毫不畏惧,然而革命军总归是血肉之躯,革命军也需要御寒果腹,革命军的步枪也需要补充弹药……”
“你们需要多少钱?”
“那要看在老爷心中,那个女人值多少钱。”
“我给你们两百块银元。”
“青墨老爷的慷慨真的无人可及,不过道路坎坷,如果您能在私下里多给我十块……”
“三百块银元,请你带我过去,我想亲自把她接回来。”
<h3>四十七年:青墨的死</h3>
是我害死了你,你的母亲,和那一匹匹五色的马。你把革命军引过来,你的父亲把他们藏匿在上弦庄,看样子,你是要他们来做审判我的法官吗?我是有罪,但是这些邋遢的杂牌军,他们怎能举起审判我的槌子。看吧,等到政府打听到他们的行踪,这些胆小鬼就要永远地离开了。
当青墨掀开草席一角,看到蓝莓安详死去的脸,下弦庄就再也没了欢笑。丧服挂满下弦庄所有的卧室,青墨一流泪,整个村庄都开始哭泣。
青墨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烛火在灯光中蠕动,蓝莓躺在白色的棺木里,十指交叉,仿佛正在祈祷中安睡。
那天你走进帐篷,身后是草地和马,你像白云和风,你让我那静止多年的陈旧世界一圈圈恢复转动,你像海棠一样美丽,却又像海棠一样死去。如今你躺在我面前,躺在我面前的你如生前一样美好,我给你穿上那双鞋子,你再也不会脱下它们了。蓝莓,你本该属于天上,如今却永远掉落在地面,明天我就要把你埋在地下,就像埋下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蓝色的冷火在河面上跳动,如一只蜥蜴在沙漠中燃烧着奔跑,流星划过苍穹,雨一样刺入大地,在这无声的运动中,青墨坐在蓝莓的棺木旁,蓝莓棺木旁的青墨一点点垂下头去,身体从四肢向胸口一寸寸变得冷却、僵硬,那个夜晚,青墨在无声中死去了。
下弦庄开满了白色的花,千人齐唱的葬歌响起,穿过云层,消失在天际。神庙屋顶的瓦片在鸣叫,殿堂中间的神像在颤抖,那送葬的队伍没有尽头,青墨的棺材摆在庙前,接受着每个人的祭拜。
新月之夜,下弦庄第一次见到并拥有了一只扩音喇叭,如今年未过半,它便在一片葬歌的合奏声中无休止地喧嚣起来。
“现在,下弦庄的青墨老爷也死了。”
“您要说多少遍啊,我们把违心的葬歌都唱串谱了,青墨死了,正在墓中腐烂,但是我听说,那个叫青铜的小子也装了一脑子的鬼心眼。”
<h3>四十七年:复活</h3>
人死之后听觉就会变慢,变通透,这样我就可以听到过去听不到的声响,那不时响起的脚步声,那细碎的讨论,甚至自己的心跳。只有你像逝者一样躺在地下,你才会知道死去的人在地下有多么寂寞。
深夜里的绳索、铲子和木箱,受惊的蛇掠过草地,滑进河面,躲在芦苇中间拧成一团。星空下,拓土光着肩膀,第一下,铲子咬进泥土里,田野里所有的冷火同时熄灭;第二下,铲子咬进泥土里,你睁开眼,呼出了浊重的气息。
“拓土,拓土,当年你是因为盗墓才被我家收留,不想如今,你却来动我的土,你却来盗我的墓!”
“主家,您是人还是鬼?”
“这问题多么熟悉。很不幸,拓土,我是人,看来我又活过来了。”
“主家,您死而复生,整个下弦庄都会为之震惊。”
“那是当然,你的震惊我已经见识到了。谁会料到,当你的坟墓被别人在深夜挖开,你却在此时重返人间。说吧。这几天,我在地下尝到了真正的寂寞,现在多亏你帮我脱离苦海,我能看到星空,我能闻到草香,我还要听一些声音,不如你来说点儿什么吧,就说说现在,我会仔细聆听。”
“主家,您比我英明百倍,我想您用小指头都能猜到我脑子里最隐蔽的想法。”
“你说完了,看来轮到我说了。你还叫我主家,你还称我为您,可你的身上却还沾着我坟墓上的泥土。你看我的墓碑,它已经倒下,从中间断裂。这都是你给我的尊敬,我居然怀疑过寻马,却没有怀疑过你的忠诚。我知道你会说,在这慌乱的战争年代,我的墓迟早被盗,这就是名声和财富带来的麻烦,那么你就干脆亲自动手,这样还能避免我的尸体受到侮辱。这一切仿佛都合乎情理,但是谁能想到,就在你开棺那刻,我会睁开双眼。你想不到,谁又能想到呢,面对如今的境遇,我也不知道,你对我所做的是背叛,还是拯救,看来这既是背叛,又是拯救。”
“主家,那么,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拓土,我来告诉你怎么办。今夜,你背叛了我,你该死;你救了我,我也会救你。你走吧,带上我身上所有的东西,只需要给我剩下一块怀表,那里面有海棠的照片,我不能给你。其他的也不是白给,我向你买了两条命,一条是你救了我,一条是我放过你。你走吧,记住,下弦庄和上弦庄已经容不下你,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让我碰到了。”
“我记住了,主家。”
“对了,拓土,我怎么没有看到蓝莓的墓碑,她没有和我葬在一起?”
“您死后,蓝羚老板把她接回去,葬在了上弦庄。”
“拓土,你记住,今晚这事和那晚纵火的事,都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还有,你不要往北边走,那边在打仗。”
“我知道了,主家,您死而复生,以后也该多关心一些自己的孩子,尤其是青铜少爷。”
夏夜的月光下,拓土穿过田野,向南走去。
<h3>四十七年:寻找青铜</h3>
青墨穿过一片月光,回到下弦庄。
青铜卧室的门开着,青墨走进青铜的卧室,里面空寂无人。寻马来到卧室门口,提着一盏灯笼。
“寻马,青铜在哪里,寻马,你去把青铜叫过来。”
“主家,青铜少爷不在府里,也不在下弦庄。”
“他太像我了,我刚死没几天,他就开始夜不归宿了,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
“主家,我也不知道青铜少爷现在已经走到哪里了。”
“寻马,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离家出走了?香草呢?”
“主家,青铜少爷是跟那些革命军一起离开下弦庄的。”
“青铜怎么会和他们搞到一起?”
“他们是在上弦庄蓝羚老板那里认识的,在您死后,革命军还参加了您和蓝莓太太的葬礼。”
“这些浑蛋,这是要害死我的小儿子啊。寻马,他们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
“前天,革命军说他们走漏了风声,政府正在往这边调兵,他们就在中午离开了。”
“寻马,你去雇一些人,沿着他们行军的方向,看看能不能把青铜拦下来。”
“嗯,寻人的人还在睡觉,我这就去挨家挨户把他们叫醒。”
“您知道吗?下弦庄的青墨老爷又活过来啦!上午我去下弦庄走亲戚,亲眼所见!”
“别提了,谁死了复活都没关系,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家伙。哎呀,好人有好报这种事,我算是再也不会相信啦。”
“您就不能小声点儿吗?要是让谁听到了,保证咱们来年就是连半亩地也租不到啦。”
<h3>四十七年:青铜的死</h3>
“主家,我也向蓝羚老板打听了,他说,革命军为了保证双方的安全,便没有向他透露他们以后的行踪。”
“我知道了,你给寻人的人加钱,让他们不要停,一直找。我老了,也死过一次,我知道一个活着的人需要希望,哪怕只有一丝半毫。”
不要说一周了,一年我也找不到他们的行踪。如果我能找到,政府军就也能找到,那么他们已经死了。青墨想,就让他们一直找下去,就让他们一无所获。
寻马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寻马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每次都有十次撞击。这是青铜少爷回来了,只有他敢这么敲府上的门。
“寻马,你这么急匆匆地跑什么?寻马!”
“对不起,青木少爷,你没有听到敲门声吗?是青铜少爷回来啦,这小子,要把咱家的大门都敲破了呢。”
“寻马,哪里来的敲门声,你真的有听到吗?”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不要再敲了,您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吗?我来为您开门,这下可好了,青墨老爷活过来了,现在,青铜少爷也回来了。寻马提着灯笼,穿过海棠树间那条走廊。
寻马抽开三道门闩,敲门声渐渐远去,像一只低飞的鸽子,像一串山谷里的回声。门外空无一人,寻马看到一朵淡蓝色的冷火掠过青河上的木桥,跳下田野,向远处跑去。
我知道,青铜死了。青墨床边准备着一把椅子,今夜窗户半开,椅子上坐着十几年不曾变老的海棠,你上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还记得是何年何月,你不曾改变,但那天好遥远。我不开口,我一开口你就会离开,我不呼吸,我一呼吸你就会湮灭,就这样好了,就这样让我看着你好了。坐在椅子上的海棠流下泪来。看到你坐在椅子上哭泣,我就知道,我们的小儿子死了。
青墨从睡梦中醒来。谁刚出去?卧室的门还半开着;谁刚哭过?床边的椅子上还有泪。海棠,我知道你在这里。青墨走下床,抚摩着椅子光滑的靠背,低头哭了起来。
<h3>无穷尽的未来:关于石屋</h3>
在无穷尽的未来,路过下弦庄的人会看到那座封闭的石屋,没有门,没有窗,像地狱从这里露出的一角。小孩子叠罗汉爬到上面,侧耳倾听里面的声响,仿佛听到了什么,尖笑着跳下去,跑散了。
“他们在听什么?”
“死人的声音。”
“死人的声音?”
“对啊。您是路人,我就给您讲一讲好了,但请您出了下弦庄之后不要讹传。”
“您请讲好了,我的路还很长,您不知道,我多想听一听路上的故事。”
“在我们下弦庄,在兵荒马乱的年头,曾经有一位富贵的老爷,所有人都害怕他,不敢在他的面前抬起头来。他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他最宠爱的小儿子性格和他一样古怪,那孩子争强好胜,当一支革命军从那里经过,这个做过将军梦的孩子就从军啦。后来,他在行军的路上遭到土匪的伏击,带着伤潜逃回下弦庄。这孩子,他从小路绕到下弦庄时已经是深夜,就在看到自己家锅炉房昏暗的后窗那刻,他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想想这也不能怪他,人一口气走了太多的路,总会疲惫,他没有绕到门口,而是决定从后院那堵很高的围墙外穿墙而入。”
“穿墙而入?”
“对啊。那孩子曾在上弦庄,向一个人请教过穿墙术,那个人曾做过巡演马戏班的穿墙师,穿墙术,谁都知道,那是骗人的障眼法,结果这孩子为此着了迷,信以为真啦。”
“结果呢?”
“结果当然就是磕破了那孩子的脑瓜。他死了,身上有一处致命的枪伤;他死了,身边还有一匹累倒在地上消瘦的马。第二天早上,在自家的院墙后面,他的家人找到了他的尸体。”
“那他应该是因那枪伤才致命的。”
“您说的是呀,可是他的父亲就不这么认为了,或许是他要找人发泄,或许死因不是重点,单单磕破他儿子的脑瓜就已是死罪。府上的老爷派人绑来了那位穿墙师,用一整天,在这里砌出这座封闭的石屋,在封墙之前,穿墙师被推了进去,在剩下最后一个洞口时,老爷告诉穿墙师说‘如果你能穿墙而出,我就放过你’,说完他就叫人封死了这座石屋。”
“听来真是可怕,结果呢,穿墙师出来了吗?”
“当然没有,这座石屋一直封闭到现在,看来还会继续封闭下去。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有人说,如果夜晚从这里走过,你偶尔就能够听到里面的撞击的声响。你看呀,刚才那些孩子就是来听那种声音的。”
<h3>四十七年:兄弟的妻子</h3>
夜晚的卧室,烛光在黑暗里凿出一个缺口,照亮了相框里青铜的脸。青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门去。
青墨闯进青木的卧室,看到青木和香草。
“青木,我希望你清楚你们这一下触碰到了多少禁忌!”
“我听寻马说,您娶来我的母亲,也是在祖母刚刚死去不久,所以不要说什么白事还未过去是沾不得红的。”
“青木,看到你能这么勇敢地为自己和香草辩护,我很高兴,我还以为你会一直那么懦弱下去,只会哭得像根蜡烛。不过你应该相信,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跟我一样,你也会在自己母亲的葬礼之后迎娶海棠。你也应该相信,如果我是你,我永远都不会去想香草,她永远都是你兄弟的妻子,何况他现在又刚刚死去。你们这么做,会让我感到羞耻。”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我已经说过了,香草爱的人是我,不是青铜。那个好强的孩子就知道夺我所爱,瞧瞧吧,他娶了香草,却一天都没曾陪在她的身边。要知道,他的胡作非为,甚至如今他的死,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只会由着他的性子来。”
“你怎么敢这么说自己的父亲。我来问香草,香草,你怎么想?香草,你为什么总是挡着肚子。”
“我想,这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香草,你怀孕了。可是,我已经不能确定,那是谁的孩子。”
“不管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您都是他的祖父。”
<h3>尾声·六十二年:青鲤</h3>
白色的小马,浮动的云,风在青草间蠕动,比往日更清澈的流水,只为了迎接你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我只能做到这样了。风再大点儿好了,这样就能吹动白色的马尾,我把缰绳给你,就像给你一朵白色的火焰。这小马不比白龙,你却像海棠一样美好。青鲤,你身上有我活下去的希望。
“青鲤,你可以转过脸来了。”
“这匹马是送给我的吗?”
“不是,咱们家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我只是帮你牵过来。”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匹马呀?”
“从一个叫马庄的地方,很多年前,我也从那里找来过一匹白马,我多想把那匹马也送给你,你不知道,那真的是一匹好马。”
“我觉得这匹马就很好了。”
“好不好要等你骑上去才知道。”
你已经很美好了,能不能再快一点儿,风和云都在减慢它们的脚步,你再快一点儿吧,追上海棠的影子,追上这世界变坏以前的美善。
青河的木桥上,一个男人伸出粗短的手臂,青墨勾了勾手,那个人下了桥,走向草地。
“青墨老爷,您真该穿上外套,瞧瞧您已经什么年纪了。”
“我托你问的事有眉目了吗?”
“您应该知道的,下弦庄是不可能了,因为下弦庄有您,上弦庄倒是有一个人买得起,想必您也知道,就是蓝羚老爷。不过,他的意思好像是只愿意买下一半,所以剩下的就只能割开了,一小块一小块卖给小户人家。”
“我本来不打算找外人,但是寻马老了,那就让你去办这件事吧。”
“您放心吧。不过,青墨老爷,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好了。”
“青墨老爷做事我们这些凡人是不能揣测的,我不能理解,这是您用了一辈子才得来的土地,为什么现在要这么着急地把它们卖掉?”
“你看,我的孙女骑马回来了,你快去办事吧。”
<h3>六十二年:新世界</h3>
我永远都把不住这世界的脉搏,谁能料到,十多年后,那些衣冠不整的杂牌军居然打胜了战争,如果青铜没有死去,也许现在他就真的做了将军。他们就要回来了,他们的将军不是我的儿子,想想他们会怎么做,这些认定了地主从生下来就充满了罪恶的人,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用刺刀分割我的土地,用马车运走我的财产,他们掠夺别人土地的方式可要比我这个地主野蛮多了,这些孩子对待自己的前辈一点儿也不会心软。就这样好了,这世界不再是我的;但是记住好了,它也不会是你们的。
你们来吧,我已经做好准备,现在,我会耐心等着。
他们终于来了,如此招摇、如此风光,但是别忘了,我会永远记得你们当年那副邋遢的模样。他们终于来了,可是,等等——为什么我认不出哪怕就一张记忆中的面孔,看样子事情比我预想中要来得严重。我说过,我永远都把不住这世界的脉搏,我不能,谁又能呢?
尽管来改造下弦庄好了,不过要相信我,留在身后的只能是一片废墟,你们谁也休想造出来一个新世界。
<h3>六十二年:悲伤和软弱</h3>
夜晚,寻马躺在门口。几个年轻人站在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坚硬的枪托打在额角,青墨的脸上流血了。
“看到了没有,对待这种狡猾的大地主,就应该直接来硬的!喂,门口那个人怎么啦?”
“我们捆绑这个地主的时候,那个人忽然从院里冲过来,一副要打人的样子,我们就朝他胸口踢了一脚。”
“我没有叮嘱过你们吗?怎么能随随便便闹出人命,这让我怎么往上交代?好啦,今天到此为止吧。”
“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把他们锁在屋里,等到明天天亮再说。”
凌晨,海棠穿过那扇门,走进紧锁的卧室,安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青墨额角的伤口。
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海棠。我知道死去的人不能说话,我也知道过不了太久,我就能再次听到你的声音。这两个月来,我总是梦到青河畔的那座庙宇,梦到不远处的那片空旷的场地,梦到在天上盛开着的烟花,梦到它们,我就知道我要死了。青墨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透明的衣袖,海棠收回手,转过身体,从门口离去。青墨看到母亲穿过壁画,从墙后走进来,如今,母亲比孩子都要年轻,她在椅子上坐下来,而后又走近一匹白色的小马,跪坐在母亲身旁。妈妈,三十几年,你终于肯见我了。可是,你怎么如此残忍,你可知道,这三十多年里,除了你,还有多少亲人从我面前离开了人世,他们为何不能得到你的庇佑?现在你牵着青鲤的马驹前来,是要告诉我,她也将离我而去吗?青墨看不清母亲的脸,她从一进来就在微笑。
青墨在床上坐起,偎依着母亲的肩膀,那个曾经无限风光的大地主,如今哭得像个孩子。
<h3>六十二年:蓝羚的死</h3>
树木倾覆,硝烟升起。涂满语言的墙上穿行过谁的灵魂,整夜不息的喇叭里播放过谁的葬歌。如今风从下弦庄吹过,掀动着每一座房屋的椽木,河面上流走过海棠的面孔,马棚里居住着白龙的灵魂,每天深夜,青墨都能听到它的脚步声。
“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这是个老顽固,自从她的孙女被带出下弦庄,他就成了这副模样,或许他已经聋了,或许他已经哑了,我们还是直接把他关到马棚里吧。”
“关到哪间马棚?”
“当然是关大号地主的那间马棚,他自己家的马棚。”
两个男人抓住青墨的两个肩膀,像拖走一只死去的山羊。青墨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海棠枝像一根根触须,伸向青墨被拖去的地方。
马棚那么容易就改装成一座监狱,阳光直射进来,照在你的脸上,蓝羚。你蜷缩在马棚一角,让我想起白龙,有天晚上,我梦到白龙穿过我的灵魂,像鱼儿游过一丛水草,在那里留下一个裂痕。为什么和我关在一起的偏偏是你,你正播放着我不堪的过去,你正挡在我生命的尽头。
“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你为什么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别人,难道你就没有一丝仇恨?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的悲怨?是我派人烧掉了你们的帐篷,是我害死了红缨和那一匹匹五色的马,蓝莓也因此死去。是我害死了你的管家,现在,那座密闭的石室里还回响着他临死前痛苦的挣扎。是我在这些杂牌军到来之前卖给了你大片的土地,害得你现在一无所有,还吃尽了苦头。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肯哪怕用仇恨的目光看我一眼。我知道了,你早知道这一切,你是自己要过来的,你想看看我最后的落魄。让我也看看你,蓝莓,看样子你比我吃到了更多的苦头。这些孩子,他们假装自己是神灵,他们自以为有资格来审判我们的过去,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头上已经长出了邪恶的牛角,这些贪婪的小家伙,他们休想从我身上得到一个铜板。现在也好,如果必须坦白,我也只愿向你坦白我的过去。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受害者,也是站在我面前最高大的判官。你可以拿去我所有的财产,我早已把它们安放在一块没人会动的土地下,说来心痛,那原本是我留给青鲤的遗产。为什么我犯下的罪总是让我的孩子们去偿还,这真是不公平。让我做些什么,蓝羚,你不用亲自动手,告诉我怎么做吧,让我自己去偿还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罪孽,蓝羚,蓝羚?”
阳光一道道刺进马棚,照亮空气中游走的粉尘,粉尘飘到蓝羚的嘴唇上,静止,阳光走到他的额头,熄灭。
这些落难天使,他们从来不曾犯罪,却比谁都懂得要如何惩罚别人犯下的罪孽,他用自己的死剥夺了我最后安息的机会,青墨想,这就是蓝羚给我的惩罚。
<h3>一百一十年:神庙的倒塌</h3>
青河水面的倒影里,大片白云浮过宝石蓝色的天空。下弦庄的孩子把庙宇石像的碎片沉入河底,能听到响亮的咕咚声,能看到绽放的水花。
一个夏日的雨后,下弦庄的神庙瘫倒成一片灰绿色的沼泽废墟。村民跑去清理现场,有人开来挖掘机,新时代锋利的铁爪划破沉寂多年灰暗的地面,透过大地上的那几道伤口,一枚枚银元钻出土壤,匍匐在瓦砾堆上,那节奏微弱却好似饮泣,那声音细碎却响彻云霄,这人间重复着的忏悔,终于被当作来自天堂的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