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云从那边升起(1 / 2)

时间陷阱 魏市宁 11722 字 2024-02-18

当沉寂了半个世纪的银元一枚枚钻出土壤,匍匐在瓦砾堆上,蝉一样颤抖着鸣叫,同在地下深埋的灵魂就要被它惊醒,回想起青河水面上起落的波纹,和扎起在河岸空旷场地上巨大的尖顶帐篷。

<h3>三十年:关于拓土</h3>

月光下,下弦庄如同白昼。

夜空是磷火染成淡蓝的冷色,淡蓝的冷色下一条平直的土路一直刺入夜色的深处。一匹白色的马从上弦庄的方向颠簸着走来,两朵淡蓝色的冷火爬上骑马者的肩膀,当马蹄在青河的木桥上叩响,冷火跳下地面,缠绕着向田野跑去。

“主家,拓土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还有,寻马——”

“主家,您吩咐。”

“寻马,你去,把白龙牵到马棚,给它加半升黑豆,明天我会再给你安排事做。”

“主家,仓库里没有黑豆了,加玉米行不行?”

“就加玉米,你去吧。”

老太太果然没能撑得过这两天,拓土闻得到了死亡,死亡是门口那一朵巨大的白色纸花,死亡来自锅炉房撒满每一个门口的草木灰。拓土看到电灯下素装的青墨,心想原来人脸可以用短短的三天生出三十年的皱纹。

“消息可靠吗?”

“主家,消息很稀少,然而消息向来可靠。”

“想不到上弦庄的土地那么荒凉,却埋葬过那么一个高官显贵。”

“官不是很高,就做到员外郎,但也搜刮到了不少脂膏,虽然年代久远,但是据传言,陪葬的数目应该不少。”

“嗯。你先去休息吧。”

“主家,要我着手安排吗?我去上弦庄探听,见到了另有一些外地人,恐怕也是冲着那墓去的。”

“嗯。这时候,这种事,我看还是缓两天吧。”青墨看着自己白色的袖口。

“听您的,主家。我会雇人盯着,一有情况就给您汇报。还有,主家,您一定要节哀,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h3>三十年:关于迟到了十年的婚姻</h3>

小雨一直打湿到卧室门口的地毯,行人在街上走出一路的泥泞。寻马熄灭神桌上乳白色的烛底,蜡油的气味弥漫开去,寻马换上四根新买的蜡烛,点上,火焰变小,再变大,在平寂的空气中向上蹿动。火焰照亮一个球形空间,照亮相框里厚厚的玻璃内一个妇女消瘦的脸,那是青墨的母亲。

在马槽里,寻马添上掺着碎麦秸的玉米,白马轻走过去,低头闻嗅,喷出一团团鼻气。

“这畜生还在挑食,它怎么知道食物一天天变差意味着什么。”

别管是否合适吧,主家的想法总是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难以琢磨,谁都知道,白事还没过去是沾不得红的,主家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要我去接那个海棠。主家做事是不见于形色的,这个我清楚,已故的老爷和刚刚去世的老太太,他都不曾为他们流下一滴眼泪。想想这可真是铁石心肠。可能眼泪还是有的,只要看看主家的那个枕头,潮湿得要生出苔藓来。不过谁知道,谁知道那是主家为何而流下的眼泪,为老太太的去世,为府上的困境,还是为上弦庄的海棠。想想主家也是可怜,在这下弦庄,谁能为了一个病丫头,不顾母亲的反对,一等就是十年。还有这个烦人的雨天。如果这场雨越下越大的话,今天的事就要泡汤了,我总不能冒雨跑去上弦庄,即便我能,那匹马也不能。

寻马放下斗笠,伸出手来,让雨滴落在上面。

“寻马,你怎么还没有去上弦庄?”

“我正要去呢,主家,您看,雨还没有停。”

“你去吧,雨已经在停了。”

寻马牵出白龙,雨在变小,变小的雨一点点打在海棠树上。

“寻马,记住,白龙虽然是聘礼,但你回来的时候,不要让我看到你牵着的是另外一匹马。”

“记住了,那么,聘金呢?”

“聘金就留给他们。”

青墨看到马槽里的碎麦秸,寻马和白龙的背影,卧室门前被雨水冲散的草木灰,草木灰是雨水散开的形状。

“寻马,你出门的时候让拓土来见我。”

“好的,主家。”

那两排海棠树已经老了,十年带来的变化可不仅仅是让海棠花一次次枯萎。二十岁的时候,我带你去看电灯,你说那就像世界上最大的夜明珠,能不能找来小一点儿的戴在头上。我说我闭上眼就看到了你戴上它的样子,你笑了,又突然咳嗽,看你笑着咳嗽,我的心都要碎了。你的父亲说,虽然这玩意儿点不着烟卷,但既然能发亮,总能卖出一个好价钱。这就是你们的差别了,你的父母,如果能够拿到手里,即便是月亮,他们也要估算它的价格。你就是我的月亮,我家长长的走廊两边种满了海棠树,你一贫如洗的家人身上沾满了铜臭,你却如一个苹果那般清香。话虽如此,同我固执的父母相比,贪财的穷人倒更好商量。我本该在二十岁时娶你过来,却要因为母亲的反对,让这场婚礼迟到了整整十年。十年前,我的母亲曾说,若想娶你——上弦庄那个病丫头——除非等她离开人世。十年后,我遵守了诺言,可是走廊两边的那两排海棠树已经老去,就连青河岸上庙口的石像都已崩裂。我在今天娶你,守护你脆弱的身体,也愿我父母的灵魂安息。

拓土提着一只湿漉漉的布袋,走到屋檐下。

“主家,您找我。”

“是的,拓土,你今晚去安排那件事。”

“不再缓些时日了吗?”

“顾不了那么多,不能让那些外地人抢了先。我们需要一大笔钱来重整旗鼓,你看,下弦庄和上弦庄的人瞧见我们的时候,都已经忘记该如何行礼了。”

“我晚上就去办,主家。”

“不。你这就去上弦庄。你跑着去,寻马还没走远,追上他,你们一起去上弦庄。到了上弦庄,他去海棠家,你去安排那件事。告诉寻马,过了今天,一切都将改变。”

<h3>四十年:海棠的死</h3>

下弦庄的冬天,雪总是下个不停,在青墨看来,一切都是从海棠死去那年开始的。立春时,当鸡毛从床上一点点飘浮而起,乘着地气,飘过枣红色的衣柜,从摆着陶瓷古董的书架上盘旋而过,摇晃着穿过客厅,出门直接升上湛蓝色的天空,此后雪就会一片片减少,停止。

木结构骨架排列整齐的天花板上,电灯发出的光线越来越弱。海棠躺在床上,一遍遍重复着能不能把灯开亮一点儿。

视野还是越来越暗,海棠想,难道这颗夜明珠也在死去吗?

“你有没有喂它?我听到白龙在马棚里叫。”

“半个时辰以前,我已经吩咐寻马喂过它了。”

“你再去看看吧,我还能听到它在叫个不停,叫得人头疼。”

“嗯,海棠,我这就去。”

海棠是在青墨开门的那刻死去的,过堂风吹进来,带着她的灵魂,从窗口飘离人世。青铜在墙角闭起了双眼,趴在床边的青木开始哭泣,青墨来到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仰面看到无底的天空,喊道:“海棠!海棠!”

一群麻雀冲出杨树高大的树冠,连成一片,掠过庭院上空,飞向无垠的远方。

青墨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来到马棚,听到里面低沉的喘息。白龙站在干草垛上,低垂着马头,低垂着的马头上绽放出一朵朵挥之不去的悲伤。

<h3>四十七年:回望</h3>

我知道,那天的雨一直不曾停止,我看到寻马牵着缰绳,你骑在白龙背上,走过木桥,走进我的心里。那天的雨一直不曾停止,我知道你的头发和衣服一样潮湿,我知道你把手里的伞遮在了白龙的头上。

同共度那十年相比,等待的十年比一生更加漫长,那是我一生的脱发和皱纹,那是我一生的叹息和思念。十七年前,那是最美好的一个早晨,海棠,你在我身边醒来,我似乎听到阳光斜照在院子里发出柔软的声响,白龙在马棚里大口咀嚼着麦秸和玉米,有人叩响了门,我知道是拓土回来了,回来的拓土带着沉睡了几个朝代的为数不少的财产。

那时候,我已能看到我们的未来,世界的色彩,就像我曾梦到的蜃景。

算起来,距离海棠死去已经七年了,每天晚上,白龙都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

<h3>四十七年:白龙的死</h3>

青墨会时常想起那个宝石蓝色的夜晚,白龙在另一个夜晚死去,另一个夜晚依旧是薄雪覆盖着庭院的宝石蓝色的天空。海棠死后,每个冬天都会下起频繁的小雪,就像青墨周而复始的忧伤。

那个夜晚,下弦庄的田野里是一点点摇晃着淡蓝色的冷火,鹿群一样,奔跑跳跃。

椅子摆在床边,青墨熄灭电灯,把手伸到椅子上:

“妈妈,让我看到你吧。”

昼夜迅速交替,阳光从窗口扫过,灯光穿破窗纱便失去了方向,蛾子在窗口摇来摇去,撒下翅膀上干燥的粉末。窗口出现一张脸,喘着粗重的呼吸,巨大的鼻孔和黑白相间的绒毛,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乌黑发亮。

“见鬼,怎么是你?”

青墨从床上跳起来,看到白龙从窗口探进头来,平静地注视着自己,那是一双二十几年不曾黯淡的黑色眼球,里面泛起星星月亮和飘落的雪花。

“白龙,不准你再把头探进卧室来。”

窗户慢慢合上,白龙摇了摇头,鼻孔里喷出一声低沉的喷嚏。白龙漫无目的地走开,脚下踏着极细的声响。

青墨沮丧地躺回床上,把手伸到椅子上:

“海棠,我的母亲不肯见我,让我看到你吧,十几年了,她还在怨我。”

雪停之后是宝石蓝色的天空,今晚没有灵魂浮过青河,没有爱人走进青墨的梦境,没有故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同他回忆过往。卧室的门半开着,白龙如一个在此居住了数十年的老妇人,独自在卧室里无声地行走,在镜子,在桌角,在毛巾,在青墨到过的每一个角落驻留,在青墨到过的每一个角落闻嗅。侧身的青墨自然醒来,看到白龙长长的马头,马头遮住了后面的整个躯干。青墨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抚摩到白龙的鼻子。

“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白龙停留许久,转过泛白的身躯,慢慢走出门去。

窗口的光线一点点驱散黑暗,夜晚躲进衣柜,夜晚藏到门后,夜晚收缩进书架上的花瓶里。扫雪声响起,一下一下移动到窗口,扫雪声停下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青墨伸出食指,触到玻璃上的冰花,推开了一点点窗户,看到的是一座齐膝高的雪丘,在院里,偎依着走廊边的一棵低矮的海棠。

寻马握着一把扫帚,在走廊上扫出青色的砖石。

“寻马,昨晚下了那么多雪吗?”

“主家,那不是雪堆,那是白龙,我想它已经死了。”

<h3>十五年:白龙和寻马</h3>

赤脚的五趾在横木上依次起落,年轻的寻马站在春日午后青河的木桥上,木桥割开气流中青草泥土的气息。

青河岸数不清的是一颗颗透明的砂砾,数不清的是河面一层层起落的波纹。云最白,风最轻,白云从掩藏蟋蟀的草地升上天空,白云从神像居住的庙后升上天空。升上天空的是一段段清澈的欢笑,谁在奔跑着尖叫,谁牵动着跳跃的白马,那跳跃的白马如一颗心脏恋爱时的律动。

海棠,你不要咳嗽,你一咳嗽,我头上的白云就掉下来。青墨坐在神树上,那棵生长在庙后搅进了一百圈年轮的黄桑树,是青墨的祖上所植。

“海棠,你要把白龙骑到哪里去?海棠!海棠!”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只有我能看到你牵马时的美,而这也就够了。你手里缰绳的另一端是一团白色的火焰,白色的火焰如一朵燃烧着的白云,你看,连闲云都轻易被你束缚。停在你头顶的云已经不再浮动,风在你脚下青草的间隙起伏,那庙宇神龛中的石像也张开它紧闭的眼睛。风和云都已停了下来,那么你也停下来,让我怎么也看不够。

海棠从白马上跳下来,如一朵落地的云。

“海棠,没想到,你可以把马骑得那么快。”

“是这匹马好,它好快,却又像奔跑在我的心里。”

“它还很漂亮,就像那天你说的那样,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青墨,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匹马?”

“从西边一个叫马庄的村子里,那里到处都是池塘、荷叶和青草。你看那个人,就是他带我去的。我会让母亲收留他,他想去我们家做下人。”

“就是桥上的那个人吗?”

“嗯,那个人还没有名字,海棠,你给他取一个名字。”

“就叫他寻马好了。”

<h3>四十七年:关于青木</h3>

“寻马,是谁在哭,让他不要哭了!寻马?寻马!”

“主家,我是拓土,寻马出去了。”

“拓土,告诉青木,让他不要哭了。”

“我这就去,主家。”

哭泣声在卧室响起,哭声穿过海棠树间长长的走廊,淡绿色的叶垂下去,黯淡。拓土叩响卧室的木门,抽泣声一步步走来。

拓土走出卧室,过堂风吹进半开的窗口,带走青木哀伤的气息。

“拓土,青木为什么哭?”

“主家。”

“你说吧,拓土。”

“青木少爷说,上弦庄的那个小丫头爱的是他,不是青铜。”

青墨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踱步:

“拓土,你说为什么青木这孩子,怎么那么懦弱。这孩子,没有一丝我的身影。相反,他的弟弟却那么像一个小土匪,青铜从小就不时说,自己是要做将军的。但是青木呢,他说话的次数甚至都不及他的哭泣,人的嗓子是用来哭泣的吗?既然喜欢同一个丫头,那就让我去提亲,而不是等到青铜提完亲了,自己躲在卧室哭泣。一个男人,怎么连自己爱的人,都不敢争取。”

“主家,青木这孩子只是内向。”

“我知道。”

“那我退下了,主家。”

“嗯。对了拓土,午后寻马回来了你告诉他,就说白龙死了我比他悲伤十倍,让他以后不要天天去给海棠和白龙扫墓了,死去的人需要清静,活着的人更需要照料。”

“嗯。回来我就告诉寻马。”

<h3>四十七年:马戏团的蓝莓</h3>

当白龙死去,五色的马就要回来,再次看到五色的马,你就可以放下我了。

铃声在白天响起,马车一辆辆赶来,凌乱的马蹄叩响木桥,叩响河岸坚硬的场地,敲碎神庙四处窒息的静寂,穿戴异样的陌生人一个个走下装潢陈旧的马车。木钉刺向土壤深处,沉睡的冷火跳出地面,向远处逃遁。纤绳绷紧,水波兴起,巨大的尖顶帐篷缓缓站立,一匹匹奔跑在草地上的马,各种颜色的马一匹匹钻进帐篷。

那年雨水很多,海棠叶在夏季掉落。

烟花和牛皮鼓引来附近所有的孩童,身高不到一米的矮人在河岸走来走去,蜻蜓在帐篷尖上伫立,鱼虾也跳出水面。

三十几年,他们又一次来到下弦庄,在青河岸空旷的草地上扎起巨大的尖顶帐篷,我记得帐篷顶上的那面旗,我记得那面旗上随风翻滚的女人图像。

“青墨老爷,我在桥边随便问了几个路人,大家皆说,现如今,您是这一带最受尊敬的人。我正打算亲自去府上拜访,不料您居然光临寒舍,那么请允许我们在您的地盘表演,赚取前行的盘缠。”

“哪里,您蓝羚老板的马戏班故地重游,这是下弦庄的荣幸。”

“明天,您一定要带上贵府所有人来看我们的表演。五色马和飞人,虽然我们已经不及往日那般风光,但还是希望您听说过我们几代人为这两个压轴戏打拼出的那一点儿可怜的小名声。”

“你们的名气,童年时代的我就已经如雷贯耳了。说实话,我肯定是你们最忠实的观众。时隔三十几年,我还记得你们那面旗子,和那旗子上的女人,希望我有幸能够再见她一面,也希望岁月不曾改变她美丽的容颜。”

“这有何难,请您跟我去另一个帐篷。”

两个人绕过中心帐篷米色的墙壁,来到另一顶帐篷,帐篷小而整洁,被夏风撩动着。

“我活了将近半个世纪,每天都被时光重重地来上一记耳光。半个世纪已经刻满我的面庞,或许更多。然而看到你,红樱,我才发现时间也会在某些人面前束手无策,你还如多年前那样美好,甚至有增无减,假使不曾目睹,我怎能相信你比我还要年长七岁。”

“抱歉我已经忘记您多年前的模样,就像忘记这个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不过,或许现在的您更加儒雅、善良,我相信在未来的某天,我们还会想起您脸上这温柔的微笑。”

“你一定要倾听我最遥远的回忆,那时候我才十岁。那晚,马戏班载着你的马车来到下弦庄,我看到你冷火一样跑向田野的小马驹,当你推开马车那红色的门,我的心完全跳出了另一种旋律。”

“哈哈,您太过奖了。”

“哪里,对我而言,你是除了海棠,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是吗,那是您没有见过我的女儿,红樱想。

风是撩开帆布门露出一半的手,草是踏进帐篷整只赤裸的脚,你是整个田野积攒了许久突然释放的清香。身后的五色的马是和你最般配的光环,不要说话,让我猜你的声音,不要说话,让我猜你的姓名。你会不会飞,如一朵从那边升起的云。

“这是我的女儿,她叫蓝莓。蓝莓,我要你一会儿就把马赶回中间的帐篷,我要你穿上鞋,你为什么总是不听。”

“妈妈,我只是进来看看,看来我们的帐篷里来客人了。”

“对此,我一点儿也不表示吃惊。蓝莓,你比当年你的母亲更加美好,你们都应该属于天上。”

<h3>十年:关于红樱的记忆</h3>

青墨会时常想起宝石蓝色的那个夜晚,一只蓝眼睛的猫沿墙走过,跳进杨树黑暗的树冠里。母亲吹熄了油灯,青墨推开大门,侧身走出来,走出来后回头把门合起。

平坦的土路伸向夜色,穿过平寂的田野,直通上弦庄。脚步在木桥上“咚咚”响起,一簇簇冷火聚拢在路边,耐心等到脚步的逼近,又箭一般向四处跑去,跑向封闭的夜色。

他们就要来了,他们会带来五种颜色的马,他们会带来懂得飞翔的女人。

青河的岸边起落着一朵朵蓝色的火焰,青墨来到河岸空旷的场地,蓝色的火焰一排排升上天去,升上天去的是一声声起伏的惊笑。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青墨也曾看到,有多少灵魂,不愿进入亲人的梦里。而你们为何还不出现,那赶起路来不瞌睡的马,那出生在路上没有家的人。他们会带来五色的马,那最美的女人能飞过锅炉房顶那根黑乎乎的烟囱。

伏在高大杨树上蓝眼睛的猫看到我走出家门,田里的豆苗看到我穿过木桥,青河里失眠的鱼儿瞥见我在冷火的跳跃中等待,五年后桥上寻马的脚趾印会打听到那晚我在夜色中的步履是如此坚定。那时候我的亲人尚在人世,我的爱人还在陌路,如果在这条路上有一瞬相遇,我的心也会如现在这般跳动。马铃的叮当是一个玩笑,我只能听到雾气弥漫过来,冷火欢笑着钻进坟墓里的声响。

雾气卷过水面,青墨站在河岸空旷的场地上。

一匹蓝色发光的马驹,蓝色发光的马驹在田野里跳跃,看到青墨,马驹向回跑去,一朵朵冷火从它踩过的土地上绽放开来。

铃声响起,雾气中伸出红色的马头,一匹,两匹,多少匹,马匹拖出红色的马车,一辆,两辆,多少辆,还有那倚坐在马车前赶马的人,不吭不动,如一座座神秘的雕像。车队走过青河空旷的河岸,走过青墨面前空旷的土地。车队沿河停下,跑来蓝色发光的马驹,蓝色发光的马驹抬起前腿,把头伸向马车红色的门。门开出一道缝,开出一道缝的门一只手伸出来,抚摩到马驹潮湿的鼻子。

“让开路好吗,你这只野兔。”

你开门下车,连磷火都聚拢过来,我看到神龛里住着的石像朝着有你的方向弯下了腰。

“就在这里吧,来,再辛苦一下,让我们连夜扎起帐篷。注意,不要吵到这村庄里熟睡的人家。红樱,快回到车里去。”

“这里有个小男孩。”

“是吗,问问他是人是鬼。”

我看到你朝我走来,我看到你身后红色的马车半开着红色的门,我看到里面沉睡着各种颜色的马,我看到你蓝色发光的小马驹摇晃着它美丽的马尾。

“喂,听到没有,父亲要我问问,你是人是鬼。”

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融化进了这最美丽的夜色中。

<h3>四十七年:两种爱情</h3>

四个矮人走出马戏团巨大的尖顶帐篷,唱起歌曲,吹响唢呐,抬着一只喇叭,穿过木桥,往下弦庄走来。

喇叭放在椅子上,放大了青墨惊讶的喊声,寻马堵着自己两边的耳朵:

“主家,蓝羚老板就是见多识广,就看马戏团送给下弦庄的这个铁玩意儿吧。您说这个玩意儿也没有舌头,它是怎么说出话来的,就像一只鹦鹉,声音还像打铁一样响亮。主家?”

青墨把喇叭关上,闭上双眼:

“寻马,你觉得蓝莓像不像海棠?”

“主家,您说谁,谁像不像太太?”

“蓝莓,马戏班的蓝莓。”

“您是说那个会飞的小姑娘,那帐篷太高,那帐篷高得能装下天上的云,我没有看清她的脸。不过如果主家觉得像,那就应该是真的像了。”

“寻马,你应该有一点儿自己的主见。”

“主家您说的是。按照您的吩咐,昨天表演结束,在放烟花的时候,我向马戏班的主管铁头打听了蓝羚的安排,听了您的要求,他愿意调整自己原来的计划,马戏班将会在下弦庄待到下个月初。铁头说,蓝羚老板也非常愿意在青铜少爷的婚礼那天燃放马戏班自制的烟花,他说,那晚,这些烟花将会让下弦庄的夜空出现无数个月亮。”

“嗯。我知道了。”

“说到铁头,主家,您应该晓得,铁头就是那位表演穿墙术的艺人,青铜少爷很喜欢铁头,自从他鬼魂一样穿过了舞台上那堵货真价实的墙,青铜这孩子就赖在他身边不走了。”

“青铜这孩子,看到这些骗人的障眼法,就把上弦庄的那个丫头抛到脑后了。寻马,上弦庄的那个丫头叫什么名字?”

“香草,主家,她叫香草。”

<h3>四十七年:婚礼前的道别</h3>

寻马整理一下衣服,把一口红色的木箱夹在腋间,转身迈开步伐。

“我还没有说完,寻马。”

“主家,您吩咐。”

“记住,一定要向马戏班借那匹白色的马。”

“嗯,记住了。”

“还有,寻马,你刚才从青木的卧室出来,看到青木在干什么?”

“那孩子还是哭。”

“谁能相信,他和他的弟弟青铜一样,都是十六岁的男子汉。”

寻马走在一条笔直的土路上,手中牵着白色的马,寻马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小雨渐停的上午,同样的马,同样的路,为什么还是上弦庄的姑娘。香草坐在马背上,马背上的香草看到马戏班扎在远处场地上的帐篷,马蹄叩响青河上的木桥,牛皮鼓和唢呐声同时奏响,两排乐手身后两排彩色的马,尾随着寻马,朝下弦庄蹒跚走来。

“青墨老爷,烟花已经赶制出来了,只等太阳下山。到时候,您一定要过来看一看。”

“让青铜他们去吧,这些年轻人才喜欢凑热闹,我还是待在家里,蓝羚老板,在这里能看到你们的烟火吗?”

“整个下弦庄都能看到。”

“这样最好不过,蓝羚老板,您是我见过最慷慨的人。”

“您过奖了。还有一件事,青墨老爷,如您所言,这是我们第二次来到下弦庄,过去,我们的前辈还有不走回头路的自信,但是,传到我们这代人,世界已经彻底翻脸,不瞒您说,我们的马戏班已经不再如几十年前那般风光,或许是因为前些年的饥荒,或许是因为这些年的战乱,反正世道已经改变,人们对马戏班的表演已经不再狂热,就像鸟依赖着羽毛,人一失去名气就完了。身为老板,我不能不警惕马戏班内部的每一处风吹草动,说实话,大家已经倦怠,蓝莓虽然漂亮,但表演却不如当年的红樱,现在,就连那几匹彩色的马都已走不出整齐的脚步。说实话,我也观察到,最近半年,每一次找到落脚之处,扎帐篷时负责砸木钉的伙计都要把木钉砸得比上次深一点儿,大家疲惫如春归后急于找地筑巢的燕子,这如何不让人担心。一个巡演马戏班虽然风餐露宿,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生下来就已注定,我不能让大家在我这代停下行走了百年的脚步。所以,请恕我直言,这是青铜少爷的新婚之日,我们用满怀的诚意为此助兴,今晚的烟火会响到子时的凌晨,但是,子时过后,我们会收起帐篷,打扫街道,不弄出一点儿声响,就像悄悄撤离的夜雾,原谅我们等不到三天后的月初了,感谢您和整个下弦庄的慷慨容纳,我们要离开了。”

“蓝羚老板,您的马戏班驻扎在这里的每一刻钟都是下弦庄的荣幸,当然,如果马戏班要离开了,我们也会由衷地祝你们一路顺风,也祝你们在最短的旅程内重现当年的辉煌。”

“谢谢您的祝福,整个马戏班都会记住青墨老爷,还有下弦庄。”

“想不到你们要走得如此匆忙,希望今天的太阳能早些下山,也希望今天的夜晚能足够漫长。”

<h3>四十七年:纵火</h3>

晚霞还未散去,太阳早早地沉入地平线,遥远低空黑色的飞鸟追逐着最后一抹紫红色的霞光。青河的木桥上,一束淡蓝色的火焰射上天空,射上天空的是一声撕破暮色的哨响,爆炸声响过,下弦庄上空盛开了一朵巨大的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