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职的哨兵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文件室里,直到案件开始进行下一步审理。在漫长的等待中,他渐渐失去了天使一般的外表,像一块发霉的蛋糕,背上生出细软的绒毛,肩膀变得又薄又窄,阳光透过窗口的夹缝照在他的脸上,再没有梦幻般的彩色跳动在它们周围。女人会不时地过来一次,观望着他的变化,平静地同他说话。
市政厅的回信遥遥无期。在她的祈求下,伟大法官宣布案件继续受理。曾经的举报者已经不知去向,剩下的只有一份翔实甚至有些啰唆的口供。拉开门板,走出文件室的哨兵与往日截然不同,除了那女人,再没有谁仅凭肉眼便能认出他。他用一种陌生的口音和语法倾吐着往日的情感,仿佛一切都离开了,记忆却原封未动。他承认那天市民目睹的一切,他同眼前这个女人发生争执,他们激烈地争吵着,他用一只手抓住她,她奋力挣扎着。全部如那个市民所说。他接着说:“然而,一切都不过是因为我爱她罢了。”高处的伟大法官已经昏昏欲睡,伟大法官总是昏昏欲睡,这并非无礼的渎职,他一切的审判都要凭借记录员写下的文件,最后,它们要一同经过市政厅的终审,所以,每次庭审完毕,法官还要回去再看一遍记录员送来的文件,像市政厅的公务人员那样,忘掉一切,仅凭书面的文字定夺案件的终点,以防最后被市政厅驳回。由此,现场变得不再重要,过后的刻意忽略和忘记让他厌烦,他便尽量让自己在庭上表现得心不在焉。当哨兵谈到“爱”时,昏昏欲睡的伟大法官被它惊醒。
哨兵说,他是爱她的。可能是她先爱上他的,当然了,这无所谓。哨兵无法分辨出自己是在何时爱上了这个普通女人的,他经常在同自己解释时无能为力地坦白:当我发现我爱上她时,我已经爱上她了。尽管他已经隐约感知,这个女人仿佛另有所爱。他发疯一样想念她,世界仿佛经历了一场洪水,一切都七零八落地浸泡在爱的滩涂里,再无关的事物也能播放出她独特的身影,出现她呼唤他的声音。那时候的宵禁并不严格,他们幽会,轻触对方的额头呢喃言语,在一些细窄的小巷子里触摸彼此的灵魂。用不了多久,他便不再满足于偶尔的亲热,每天醒来,他渴望她安睡在自己的胸口;每次用餐,他渴望听到她在一旁敲击餐具的声响。感觉到这一切都难以实现,他开始厌弃自己那所空旷的房子,撕破空白的床单,怀疑自己的外表。之后的每次幽会他都会向她倾诉,说:“这多像世界末日之前的一次狂欢,你一离开我就无法生存。”
她仅接受他间隔许久的邀请,敏感地拒绝他过分的热情。那天,他一见面就告诉她,市政厅颁布了新的宵禁法令,以后再没有虚无的宵禁了,黑衣哨兵将走出阴暗的墙角,宵禁会变得名副其实,像这种幽会将永远地成为记忆。他现在承认,自己的陈述有些夸张了。他只是想看看她会如何反应。她沉默许久,忧伤地说:“那就让它们成为记忆吧。”瞬间,他再也难以忍受这种平静,他情绪激动,冲她祈求,说如何才能永远拥有她。他要把她带回家,带到只属于自己的地方。他知道她会拒绝,甚至挣脱,但不曾想到她的拒绝会那么强烈,她叫喊着努力挣脱,这让他的内脏开始疼痛,他放弃了,颓然地站在那里,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崩塌。她稍作停留便离开了,没有一点儿变化值得让感情走出低谷。没人会注意到此刻正有一双蹙缩着的眼睛盯着自己,哨兵独自走过几条街巷,他有些后悔,但填满他的依旧是无边的碎屑。那是他迄今为止最后一次回家,他不会想到,以后笼罩着他的永远都是一个堆满文件的狭小空间,这里充斥着记忆和渴望的怒吼,正如置身其中他所怀有的心境。
<h3>女人</h3>
其他地方尚不知晓,在圣东区,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满足于自己的外表。而这个女人,她拥有更娇小的身体,不起眼儿的容貌和胸脯,弯弯曲曲的四肢和脖子。她长相普通,一如其他女人。青春期刚过她便经历了一次爱情,这让她发觉,相对周身的其他姑娘,自己是那么不易撼动。后来,有个可怜的男人说,他最喜欢的是她的腰,尽管它也难以摆脱平凡的命运。
那是个在情海中饱受苦难的男人,他像使用生命那样使用爱情,失恋让他爬上过圣东区最高的写字楼,但在跳跃那一瞬间,解脱了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他像羽毛一般飘落大地,从此爱情的瓶子空空如也。他是个感情需要寄托的人,不久,他就在她身上重拾爱情的美妙感觉,与此同时,也重拾了因爱情得不到互动而产生的孤寂和苦闷。她拒绝他的一切爱意,对他的爱产生毫无缘由的恐惧,这让他永远找不到能在她身上激活爱情的按钮。可怕的是,再绝情的双手也挡不住感情的侵袭,她能轻而易举拒绝他的花朵却对他流露出的爱慕束手无策,就像她无法让自己不去闻他身上特别的体香。当他送去的花朵一次次在自己的手中枯萎,生命再次变得和爱情一样沉重。在一个初夏清新的上午,他在圣东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割开自己的手腕,血流成了一条欢快的小溪。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旁边生长在潮湿砖缝中的苔藓结霜枯萎,他被一层薄薄的冰层包裹住,永远地坠入了死亡和睡眠之间的夹缝。一旦身体睡去,他的灵魂便在她的脑海里醒来,失去平日尚需躲避的他,她竟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潜藏在这个女人心里的爱情刚被唤醒便随他死去,从此,任何花朵只要摆在她的卧室阳台便不再开放。
多年以后的现在。每次拒绝哨兵的情感都会让她获得一点儿满足,虽然这有悖于她的情感。这让那个冰封的男人开始一点点远离她的脑海,掩埋多年的自由和爱情开始从大地的裂缝中努力地探出头来。然而,她又能感觉到,一旦掉以轻心,接受了哨兵的爱,自己就将重新坠入负罪的深渊。那些东西仿佛永远挥之不去,离得再远还是能望见一个冰点,她还没有从那里彻底救出自己。关于那天晚上的争执,她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反应太过强烈,也许她大声喊叫就不会发生这一切,哨兵就不会被关在黑暗的文件室里像不见天日的花朵一样渐渐失去色泽。现在,如他所说,他们的幽会永远成了记忆,不过不是因为严格的宵禁。这都是她的错。现在,每次忍不住要去探望他,她都要经过烦琐的申请和漫长的等待,这都仅仅是因为她在不必要的时候大喊大叫。
她也低估了自己的爱,以为这次仅仅是两性间自然而然的吸引力,就像所有女人都会为哨兵的魅力着迷,她也是其中一个。或许是从他眼中,她能找到自己的美丽,是这让她沉溺其中。但从审判搁浅之后,随着文件室里哨兵外表的凋零,她发现吸引自己的已经是他更内在的东西,它能让她看透一个陌生的躯壳,一眼认出他的灵魂所在。她是真的爱上他了,强度不亚于那个沉睡在冰层里的男人,虽然它们的起点毫无共同之处。
伟大法官的槌子悬在空中,记录员的笔记一团糟,毫无逻辑可言。伟大法官让这个女人亲手整理自己混乱的感情陈述,连同所有与之相关的文件一同放在一个纸袋里,盖上印戳,放在和市政厅联系的邮箱里。
这里面有最后的审判,伟大法官说,市政厅会同意自己的判定结果,他们只需耐心等待。那个女人一再请求法官把哨兵放出文件室,让他复职,呼吸到以往的空气,因为他的魅力在快速地消失,她担心他自己无法接受。伟大法官摇头说:“我的判决只能给他自由,虽然举报者已不知去向,市政厅依然很可能免除他的哨兵职务,关键是,文件没有下达,一切就都无法生效,虽然我们知道审判结果。”
<h3>独立团</h3>
因为逍遥于秩序之外,独立团吸引着每一个对未来满怀期待的叛逆青年。年长的领导者没有丝毫衰颓的迹象,他们热情浪漫充满活力,拥有属于年轻人的矫健身躯。他们打着赤膊,露出匀称的肌肉和怪异的文身。闲暇时刻,陌生而熟悉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厮混,骂着脏话相互称兄道弟。
伟大法官不曾想到,就在告别这件渎职案的第二天,他也将告别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有工作之余仅剩的一点点自由。当城市独立团的色彩聚拢在圣东区的时候,宵禁变得愈加严格,街道的寂静甚至可以抹掉黑色。谁都不曾见过那么绝望的失色。那天夜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混乱的爆炸和枪击声,混乱一开始便持续了四个小时没有间断。一个个照明弹被射上天空,巨大的黑影在窗口来回掠过,流弹在街道小巷间穿梭罗织,弹片土石砸进一些沿街家庭紧闭的窗口。待爆炸声平息下来,街道仅剩几处无力的哭泣和犬吠,圣东区的市民们得知,这个地方自治了。
醒来时,伟大法官正被一支枪抵着腹部,凉冰冰的枪管陷入他松软的肚子里。几句简单的盘问过后,他被宣布为顽固不化的嫌疑犯。一个男孩发现并割断他手上的细线,拿走了他的槌子。他们给他换了件衣服,然后把他锁到了一间文件室里。
清晨日出,人们犹豫着走出家门,发现生活同过去没有多少差别。除了告别了古老的宵禁,变化寥寥无几。只是圣东区的边界在一夜之间多出了几道铁丝网。有人在边缘的环形街道上发现了两个执枪巡防的巨人,它们长着十米有余的大块头,暗青色的皮肤,腰间缠满了一排排金光闪闪的子弹。在市政厅的文件里,这些防御外敌用的巨人向来被划为动物,它们负责在城外的森林里巡守,在必要的时候舍身战斗以保护城市的安全。这两个巨人被独立团带到圣东区,他们同它们一同战斗和休息。一排装扮怪异、兴高采烈的年轻人跟在它们身后,唱着自己编谱的歌曲。精短对称的歌词充满魔力,让听闻到的市民无意识地随之吟唱。一个巨人低头望着脚下兴奋的人群,经过几番犹豫,它改变着嘴唇里黑洞的形状,慢慢吞吞地说出话:“我想我同你们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说着,他的身体回缩到原来的一半,但还是需俯视着讲话,他又说,“现在,我们只不过是想回来。”
独立团接收了伟大法官遗留下的所有案件。当天中午,他们搜集焚烧了一批堆了大概半个世纪的旧文件,在熊熊烈火中,可以看到仿佛上千具尸体被集体火葬时的那种悲壮。不久,烧焦了蝙蝠和耗子的腥臭味道蔓延开去,笼罩了整个城市。他们在文件室里找到了那些被扣留的人,把他们聚集起来,编成一支整齐的队伍,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h3>特别法官</h3>
高效率的独立团为圣东区调来了一位特别法官。那是个传说的人物,尽管他长相普通。特别法官从一匹橘红色的战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甩给一个年轻的小伙,经过一番短暂的即兴演讲,便宣布上任。他说:“我将如上帝一般审判那支狼狈的队伍,要做到公正和速度并不困难,做好心理准备吧,你们都将跳上我用人性打造的天平。”他马不停蹄地向大家介绍着自己浪漫的性格和传奇的经历。数年前的一天下午,特别法官在一间堆满蔬菜的仓库里审判一个市政厅的高官,那个人肥胖油腻,手上结着厚厚的黄色茧子,眼镜仿佛同脸孔长在了一起。伟大法官的提问让他蜷成一团,像一只光秃秃的刺猬,他嘴里咬着含糊的词汇,每说一句就要习惯性地用笔草草誊写在桌子上。这里已经足够隐秘,但还是发生了意外,叫喊声中,墙上的通风口里响起一阵敲击声,数秒钟后,一颗手雷跳出来,停在特别法官的左脚边。逃避为时已晚,特别法官同弹片和烧焦的蔬菜一同被炸出窗外,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不再动弹。待混乱平息下来,神迹一般,特别法官仅仅受了点儿烧伤,而那个可怜的高官却被炸弹变成了墙角一堆永远擦不掉的血迹。特别法官哈哈大笑,说道:“这种卑劣的手段怎能害死为人性而审判的特别法官,只要这畸形的世界还在转动,我们就永远不死。”
每一次讲述都能换来一阵热烈的掌声。特别法官从一个年轻人手里接过伟大法官的小槌子,当作纪念品挂在卧室的墙上。他说:“特别法官不会受到任何束缚,哪怕是一个像拇指一样的小槌子。”
特别法官翻看了渎职哨兵的资料,发现他身份特殊,显然哨兵的容貌已经彻底变回普通市民,然而没有任何撤职证明,他就一如被关押着的伟大法官,算是顽固不化的嫌疑犯。他又细看了一遍手里的资料,看到经哨兵和女人的讲述而整理的资料,特别法官笑了。当天,在独立团闲暇时间的聚会上,他向四周的年轻人举例感慨:“看吧,在昨日那个市政厅经营着的世界里,美丽的爱情只能得到这样的下场。”
特别法官见到那个可怜的女人,答应她尽快为哨兵结案。当天中午,他们坐在一块草地上,特别法官向哨兵表达出真诚的善意,说,如果愿意放弃哨兵的身份,他马上就可以告别狭小的文件室,在阳光下自由地追求爱情。哨兵经过许久的思考,说,他很敬佩特别法官的宽容和善良,他也被他上次的演讲深深吸引,活着当然需要爱情,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市政厅的文件总会下达,被罢免似乎已经没有悬念,但是毕竟一切都未确凿,只要他还拥有哨兵的身份,那么自己永远都是秩序的守护者。
特别法官把哨兵关回文件室,隔着门板,宣布对他的审判结果:这么分割世界完全没有依据,但是我还是如是宣判,让我们一起等待那来自所谓市政厅的遥遥无期的文件吧,你选择了相信那些和石头没有区别的家伙们的决定,我不妨如你所愿,他们判你有罪我便判你无罪,他们判你无罪我便判你有罪。
夜晚,停止了宵禁的圣东区并无多少喧嚣,独立团和市政厅的交火频繁却不激烈。深夜不再沉寂,在一个凌乱的文件室里,被囚禁的伟大法官发了疯似地呼唤着自己的槌子。紧闭双眼,他是在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