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2 / 2)

“还有谁知道?”他问。

“希克利和迪克利,显然的。”我说,“没别人了。”

“没别人了?”老爸问,“包括格雷琴?”

“包括格雷琴。”我说。格雷琴去找马格迪算那段视频的账了。我暗自后悔,我应该和她一起去,而不是叫希克利和迪克利来我的房间谈一谈。

“很好。”老爸说,“你必须保守秘密,佐伊。你,还有异形兄弟。”

“你不认为希克利说的事情真会发生吧?”我问。

老爸望着我的眼睛,我再次想起他实际上比我老多少岁。“确实就是这样。”他说,“殖民联盟给种族联合体挖了个陷阱。我们一年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联合体一直在找我们,殖民联盟把这段时间用在布置陷阱上。现在一切就绪,所以才把我们拉回视野内。里比斯基将军的飞船回去后,他们会泄露洛诺克的真实方位。消息传到联合体那里,联合体会派舰队来这儿。殖民联盟将摧毁这支舰队。至少计划如此。”

“能成功吗?”我问。

“不知道。”老爸说。

“要是不成功呢?”我问。

老爸苦笑一声。“要是不成功,我看种族联合体就不会有兴趣谈判了。”他说。

“天哪。”我说,“老爸,我们必须告诉大家。”

“我知道应该告诉大家。”他说,“以前我曾经向殖民者隐瞒过真相,结果并不太好。”他指的是人狼的事情,我提醒自己,等眼前的风波过去,我要把我的冒险故事告诉老爸。“但我不想再引发一次恐慌。过去这几天,镇民的情绪大起大落得已经够了。我要想个办法告诉他们殖民联盟的计划,但不能让他们为自己的生命担心。”

“但事实上他们应该担心啊。”我说。

“重点就在这儿。”老爸说,又苦笑一声。他望着我:“这么做不对,佐伊。这个殖民点建立在谎言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把洛诺克建成一个殖民地。洛诺克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类政府要和种族联合体对着干,挑战他们的禁令,同时争取时间布置陷阱。时间已经争取到了,这个殖民点还能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充当诱饵。殖民联盟不在乎我们是谁,佐伊,只在乎我们是什么。我们代表着什么,我们有什么利用价值。我们是谁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我知道这种感觉。”我说。

“对不起。”老爸说,“我说得太抽象,也太黑暗。”

“并不抽象,老爸。”我说,“你面前这个女孩的整个生活就是一项和约条款。我知道我是什么比我是谁更重要的那种感觉。”

老爸拥抱我。“在这儿不是这样,佐伊。”他说,“我们爱你因为你是你。不过你要是愿意命令你的奥宾朋友动起来帮助我们,我可不会介意。”

“唔,我确实让希克利和迪克利发誓绝不杀害你和老妈了。”我说,“所以至少有点进展。”

“是啊,朝正确方向迈出的一小步。”老爸说,“至少不用担心被家里人从背后捅刀子了。”

“还有老妈呢。”我说。

“相信我,要是我把她招惹到那个程度,她才不会用刀子那么不痛不痒的武器呢。”老爸说,亲吻我的面颊,“谢谢你来告诉我希克利说了什么,佐伊。也谢谢你暂时保守秘密。”

“不客气。”我说,转身准备离开。正要转动门把手的时候,我说:“老爸?你觉得种族联合体需要多久才能找到我们?”

“不会太久,佐伊。”他说,“肯定不会太久。”

事实上,只用了两个星期。

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做好了准备。老爸找到办法告诉所有人,但没有引起恐慌:他对他们说种族联合体依然很有可能会找到我们,但殖民联盟打算全力对抗;我们依然会有危险,我们一直就在危险之中,因此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做足准备,以保护好自己。殖民者制订计划,建设防轰炸掩体和其他保护措施,用上了我们带来的挖掘和建筑机器。大家干得热火朝天,乐观向上,尽可能做好一切准备,迎接在战场边缘度日的生活。

我把时间花在阅读希克利和迪克利给我的资料上,看拔除殖民点的视频记录,浏览数据看能不能得出什么结论。希克利和迪克利说得对,资料不仅浩如烟海,而且有许多格式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真不知道简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全装进脑袋的。不过我还是得到了一些知识:

首先,种族联合体是个庞然大物,成员超过四百个不同种族,齐心协力开垦新星球,而不是为之打得头破血流。多么疯狂的主意;迄今为止,我们这部分宇宙的几百个种族一直在彼此争斗,抢夺宜居行星开垦殖民;新的殖民地建立起来以后,他们还是打得你死我活,一方面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另一方面又要抹掉别人的成果。但是,在种族联合体的框架内,各个种族可以在一颗星球上和平共处。不再需要彼此竞争了。从理论上说是个好主意,肯定比互相厮杀强,但是否可行依然是个未知数。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知识点:联合体的历史短得出奇。种族联合体的首领高将军,奋斗了二十多年想建立起这个组织,在这段时间内,它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殖民联盟(也就是人类)和其他几个种族花了很大力气想破坏它,情况更是雪上加霜。但高将军最后还是成功了,过去这几年间,这个组织从构想成为了现实。

对非成员种族来说当然不是好事,尤其是联合体开始发表律令之后,比方说种族联合体之外的种族不得开辟新殖民星球。不接受联合体的裁决就是与所有成员为敌。这不是一对一的竞争,而是一对四百的局面。高将军保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联合体舰队去拔除胆敢不从的其他种族殖民点时,每个成员种族都必须出动一艘战舰。我试着想象四百艘战舰突然出现在洛诺克上空是什么情形,然后想起要是殖民联盟的计划能够成功,我很快就会见到了,于是不再尝试想象。

殖民联盟企图和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战斗,说他们是发神经也未尝不可,但联合体的短暂历史是个缺陷。四百个盟友不久之前都还互相仇视,加入联合体各有各的计划和阴谋,而且看起来也不是全都认为这个组织能够成功;等它失败之后,有些种族打算捞些现成的好处。要是有谁施加了足够大的压力,联合体依然有可能分崩离析。看起来殖民联盟正有这个打算,舞台就选在洛诺克上空。

我学到的第三个知识点:从联合体的角度看,高将军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也是能让联合体凝聚在一起的唯一力量。他不是那种凑巧走运的九流独裁者,夺取一个国家,然后自封“最高大蒲巴”之类的称号。他是福伦这个种族的将军,打赢过几场重要战争,最后认为种族之间大可以分享资源,而不是浪费生命斗个你死我活。但当他开始宣扬这个论调时,却被关进了监狱。谁也不喜欢爱惹麻烦的人。

把他关进监狱的统治者终于死去(和高将军没有关系,是自然死亡),继承人把原先的职位还给高将军,但他拒绝了,开始尝试说服其他种族建立联合体这个组织。福伦人刚开始并不赞同,这是他的不利因素;他的名下只有一个理念和一艘名叫柔星号的小型战舰。高将军退役后,他从福伦人手上要来了这艘船。从我读到的资料看,福伦人似乎认为他们用这艘船收买了他,就好像:“来,拿着,谢谢你的多年奉献,滚蛋吧,连明信片都用不着寄,再见。”

但他没有滚蛋,尽管他的理念堪称疯狂和不切实际,绝对不可能成真,因为我们这片宇宙的所有种族都彼此憎恨,但最后他居然成功了。正是这位高将军,运用他的手腕和魅力,让许多不同种族联合在了一起。我越是阅读他的材料,就越是觉得这家伙值得敬佩。

但下令屠杀平民殖民者的也是这个人。

对,他愿意协助他们疏散,甚至可以让联合体收留他们。但要是殖民者拒绝离开,也不肯加入联合体,他就会抹掉一整个殖民点。要是老爸食言,拒绝放弃这个殖民点,或者殖民联盟突袭联合体舰队失败,将军认为需要给胆敢挑衅的殖民联盟上一课,他就会这么抹掉我们。

要是到最后高将军依然要杀死我和我关心的每一个人,我就不确定我还能怎么敬佩他了。

这是个谜。他是个谜。我花了两个星期尝试理出头绪。我关起门来不告诉格雷琴我在干什么,她憋了一肚子怨气。希克利和迪克利不得不拖着我出去接受训练。连简都来说我应该多出去走走。唯一不让我烦恼的只有恩佐,自从和好之后,他对我的时间安排毫无怨言。我表示了谢意。我确保他接收到了我的谢意。他看起来很满意。

就这样,时间用完了。一天下午,高将军的飞船柔星号出现在我们上空,先关闭了我们的通信卫星,给高将军留出一段磋商时间,然后联系洛诺克,请求与领导者面谈。约翰回答说他会和他面谈。那天傍晚日落时分,他们在殖民点外一公里左右的山梁上碰头。

“请把望远镜给我。”我对希克利说,我们爬上住处的屋顶。它把望远镜递给我。“谢谢。”我说。迪克利在地面上:老习惯就是老习惯。

就算在望远镜里,高将军和老爸也依然只是两个小点,但我还是看着他们。在看的不止我一个,克洛坦小镇和附近农场的住户屋顶上,很多人拿着望远镜甚至天文望远镜在看老爸,或者扫视天空,在暮霭中寻找柔星号。夜幕降落,我看见了飞船:两颗恒星之间的一个小点,星辰闪烁,它岿然不动。

“你觉得其他飞船过多久就会到?”我问希克利。柔星号总是首先抵达,而且永远单刀赴会,但是高将军一声令下,另外几百艘飞船就会出现,有些不怎么情愿的领导者见到这一番耀武扬威,就会带着手下的定居者离开。我在拔除殖民点的视频记录中见到过。今天也会是这样。

“不会太久。”希克利说,“现在佩里少校应该已经拒绝交出殖民点了。”

我放下望远镜,在暮色中望向希克利。“你似乎不怎么担心,”我说,“这和你以前的论调似乎不太一样。”

“事情有变化。”希克利说。

“希望我能和你一样有信心。”我说。

“看。”希克利说,“开始了。”

我抬起头。新的星辰开始在天空闪现。先是一艘一艘,然后三三两两,然后成群成片。同时出现的飞船越来越多,你无法看清每一艘飞船都是怎么出现的。我知道一共有四百来艘,但看起来像是成千上万。

“上帝啊。”我说。我很害怕,真的害怕。“你看,那么多。”

“不需要害怕它们的攻击,佐伊。”希克利说,“我们相信这个计划会成功的。”

“你知道他们的计划?”我问,眼睛依然盯着天空。

“我们今天下午知道的。”希克利说,“出于人类政府的好意,佩里少校告诉了我。”

“你没有告诉我。”我说。

“我们以为你知道。”希克利说,“你说你和佩里少校讨论过。”

“我们讨论过殖民联盟会攻击联合体舰队。”我说,“但没有谈到如何攻击。”

“对不起,佐伊。”希克利说,“否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现在告诉我吧。”我说,然后天空中有了异变。

新出现的星辰变成了新星。

先是一艘一艘,然后三三两两,然后成群成片。那么多新星同时点亮、扩张,边界开始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小片剧烈爆炸的星系。很美,但同时也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景象。

“反物质炸弹。”希克利说,“殖民联盟搞清楚了联合体舰队内所有战舰的身份,派遣特种部队战士找到所有战舰,在它们跃迁前安装了炸弹。另一名特种部队战士刚刚引爆了炸弹。”

“炸毁了多少艘战舰?”我问。

“所有,”希克利说,“除了柔星号。”

我想扭头去看希克利,但眼睛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天空。“不可能。”我说。

“不,”希克利说,“不是不可能。极其困难,但不是不可能。”

其他人家的屋顶上和克洛坦的街道上,欢呼声此起彼伏。我终于转开了视线,擦掉脸上的泪水。

希克利注意到了。“你为联合体舰队而哭泣。”它说。

“是的,”我说,“为那些战舰上的人们哭泣。”

“那些战舰来这里是为了摧毁这个殖民点。”希克利说。

“我知道。”我说。

“但它们被摧毁了,你却觉得惋惜。”希克利说。

“我惋惜的是我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说,“是我们和他们只能活一个。”

“殖民联盟认为这将是一场大胜。”希克利说,“认为在一次交战中摧毁联合体舰队能导致联合体崩溃,终结这个威胁。他们就是这么告诉我们政府的。”

“哦。”我说。

“希望他们说得对。”希克利说。

我终于扭头望着希克利。爆炸的残影在它四周星星点点闪烁。“你认为他们说得对吗?”我问,“你们政府呢?”

“佐伊。”希克利说,“你应该还记得,就在你出发来洛诺克之前,我们政府邀请你访问奥宾人的所有星球。”

“我记得。”我说。

“我们邀请你是因为我们的人民渴望见到你——亲眼见到你。”希克利说,“我们邀请你也因为我们认为你们政府将围绕洛诺克制定计策,与种族联合体开战。我们不知道这个计策能否成功,但我们确定你和我们在一起会更加安全。毫无疑问,你在这里过得危机四伏,佐伊,有我们预见到的因素,也有我们未能预见到因素。我们邀请你,佐伊,是因为我们为你担心。你理解我的这番话吗?”

“理解。”我说。

“你问我殖民联盟说得对不对,这是不是一场大胜,我们政府是不是也这么认为。”希克利说,“我的回答是,我们政府再次向你发出邀请,佐伊,邀请你拜访我们的世界,安全地巡游我们的所有星球。”

我点点头,再次望向天空,星辰仍在爆发成新星。“你希望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我问。

“现在。”希克利说,“总之越快越好。”

我没有回答它。我望着天空,然后闭上眼睛,生平第一次开始祈祷。我为天上那些战舰的船员祈祷;我为地上这些殖民者祈祷;我为约翰和简祈祷;为格雷琴和她父亲祈祷;为马格迪、恩佐和他们的家人;为希克利和迪克利;我为高将军祈祷;我为所有人祈祷。

我祈祷。

“佐伊。”希克利说。

我睁开眼睛。

“谢谢你的邀请。”我说,“很可惜,我必须拒绝。”

希克利没有说话。

“谢谢你,希克利。”我说,“说真的,谢谢你。但我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