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也许事实上没那么自我膨胀,地位更接近于守护神、种族图腾或吉祥物。很难用语言形容,绝大多数时候我甚至都没法理解。我没有被奉上王座什么的,据我所知,女神不需要做家庭作业,也不需要捡狗屎。假如当偶像就是这个意思,那么日复一日地还真有点不太令人兴奋呢。
但回过头再一想,希克利和迪克利之所以会住进我家,和我一起生活,是因为它们的政府与我们的政府签订和约时,把这一条放进了必要条款里。我其实是两个智慧种族的协约条款。这种事你该怎么看呢?
好吧,我尝试过一次使用这个身份:我还小的时候,某天夜里企图和简争辩,说我应该可以晚睡,因为条约给了我这个特别地位。我以为这么说很聪明。她的回答是翻出超过一千页的协议——天晓得,我不知道我们居然会有一份硬拷贝——请我在协议里找出允许我为所欲为的条款。我气冲冲地去找希克利和迪克利,要它们去告诉老妈,允许我爱怎样就怎样。希克利说它们必须向政府请求指导,但那需要好几天时间,到那时候我早就熬不住去睡觉了。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到官僚主义的残暴本质。
但这里面的含义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我属于奥宾人。哪怕是坟墓前的此时此刻,希克利和迪克利也在用我父亲为它们制造的意识装置录制信号。影像会被存储下来,发送给所有奥宾人。每一个奥宾人都会站在我背后,看着我跪在自己和父母的坟墓前,用手指抚摸他们和我的名字。
我属于那么多人。我属于约翰和简,属于希克利、迪克利和每一个奥宾人。但即便如此,尽管我能感觉到那么多维系——我拥有的所有那些维系——有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孤独,觉得自己犹如浮萍,没有任何根基。也许我这个年纪就是会有这种感觉,每个人都会有的疏离感。也许找到自我的前提就是要斩断一切维系。也许每个人都会有这种体验。
但我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坟墓前——我自己的坟墓前——我感觉到了这种时刻。
我之前也到过这个墓碑前。第一次是母亲下葬,然后是几年后,简带我来向母亲和父亲道别。认识我的所有人都不在了,我这么告诉自己。我的所有家人都不在了。简向我敞开怀抱,请我跟她和约翰去另一颗星球生活。请我允许她和约翰成为我新的家人。
我摸着脖子上的玉石大象,想到简,不禁微笑。
我是谁?我的家人是谁?我属于谁?这些问题很容易回答,但又无法回答。我属于我的家人,属于奥宾人,但有时候又不属于任何人。我是女儿,是女神,是个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或想要什么的少女。我的大脑因为这些事情吵吵闹闹,害得我头疼。我希望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很高兴有约翰陪着我。我想去找新朋友格雷琴,互相讽刺挖苦,直到两个人都放声大笑。我想回我在麦哲伦号上的船舱,关灯,抱着狗大哭一场。我想离开这个傻乎乎的坟墓。我不想离开,因为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已经逝去的家人。
有时候我不知道是我的生活真有这么复杂,还是我胡思乱想得过了头。
我跪在墓碑前,又思考了好一会儿,想跟母亲和父亲最后说声再见,把他们留在我心里,放下,离开,去当女儿、女神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那个少女,去属于每一个人但又只属于自己。
这可花了我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