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登基大典(2 / 2)

她下榻于笛牧细城最奢华的客栈,还邀了路安·齐亚同住。二人进了卧房便一连几日未曾出来。

翌日清晨,二人决定出城兜风。济恩没有穿戴王袍,只套了件舒适的裙衫,路安也未着朝臣服饰,不过穿了件书生样式的简朴蓝色束腰外衣。他们看起来不像女王与达拉诸岛的第一军师,倒似一对平凡情侣外出踏青。他们放松缰绳,任由马儿恣意漫步,尽情享受灿烂阳光与和煦春风。

“济恩,你接下来作何打算?”路安·齐亚问道。

“库尼说,登基之后他想让我做热季拉女王。热季拉比里马与法沙富饶得多。这个奖赏不错。”

路安没有答话,济恩转过头,看到他蹙眉沉思。

“怎么了?”

路安缓缓答道:“可如此一来,你便须将军队留在法沙和里马,到新的领地上重新来过。”

济恩大笑:“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

正在此时,他们在路边遇到几名猎人。

“野雁多吗?”济恩问道。

“年景不好。”一名猎人答道,“我们跑了一上午,也没见到几只。看来要等到秋天了。”

路安和济恩看到猎人鞭打猎狗,狗儿悲惨地呜咽着。猎人又以厚布将猎弓层层裹起,准备留待秋天再拿出来。随即,猎人与他们作别离去。

“你是元帅。”路安说,“但如今天下太平。你想想,既然野兔猎尽,野雁射光,在皇帝眼中你与那猎狗闲弓又有多大分别?”

济恩眯起眼睛:“你认为,库尼将我打发到甘国是为了将我与忠心耿耿的部下分开?”

“这是一种解释。”

“但他还对我说,我可以佩剑上朝,民恩·萨可礼和泰安·卡鲁柯诺等人跟随他的时间长久得多,却都不曾获得如此待遇。倘若他疑心我,为何要说这话?”

“你拒绝了这待遇吗?”

“当然没有!这是我应得的。”

路安摇摇头。“我不知道库尼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权力能够改变一个人看待朋友的眼光。柯戈比我们都清醒得更早,他的选择很明智,装疯卖傻,令库尼宽心。他若不是故意污损自己的名誉,库尼怕是要怀疑他窃取民心了。”

“荣耀名至实归之时,你想的都是防患于未然?”

“小心驶得万年船。君王之宠变幻不定,与搭乘风筝放飞高空是一个道理。”

济恩策马开始小跑。“不必和我说什么小心。我这一辈子都在刀尖行走。我能带兵,但库尼能带将。能效忠于如此雄君,我已心满意足。”

“但你为了自己实力崛起,不惜杀掉熙录哀。你是否当真清楚自己内心所想?抑或他人如何看待?倘若尚有选择之时,你并未见好就收,日后恐怕要为活命而争。”

济恩脸色一沉。“我曾有机会背叛库尼,却拒绝了。这天下不只有粗暴蛮力和无情背叛。库尼对我不必担心,我同样也不会惧怕他。”

二人策马回城,一路无话。

济恩在笛牧细城还有几人要见。

她首先派人打问了“灰鼬”曾经的黑帮和那些为他们乞讨的伤残孩子。

帮派早已解散,找到以前的成员并非易事。但济恩是库尼·加鲁麾下最有权势的新晋贵族,笛牧细城的衙门与巡警都热切想要讨好她。他们终于将六个戴着镣铐的人带到她面前。

“我们只找到了这几个。”衙门长官说,“贼子在战时大多也不好混啊。”

“那些孩子呢?”她问道。

“他们……”那长官不敢与她目光相接,“怕是没有活下来。”

济恩点点头,望向远方。

她下令将这些人手脚砍断。

“看着我。”济恩道。手下士兵扶起几人的残缺身体。这几名贼子已经意识模糊,勉强抬起头来。“这是你们这辈子看见的最后一个人了。”

随即,她令人用炉中烤热的铁棒剜出他们的眼睛。几人皮肉嘶嘶作响,高声尖叫。

“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那些孩子。”

济恩又下令将他们的耳膜刺破,让他们自己的尖叫声在余生中一直在脑海中回荡。

接下来是曾与年少的济恩分享食物的洗衣老妇。找她更为不易。但济恩派手下在犁汝河沿岸各村搜索,将所有老妇人集合起来,终于找到了她。

老妇人被带到女王面前,浑身发抖。济恩给了她万两黄金。“婆婆,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时,是您帮了我。诸神不会忘记真心行善之人。”

再接下来是膜拜卢飞佐的那对夫妇。他们曾经伤害她,为了让她变成体面人家的小姐。

济恩给了他们五十两银。“你们给我提供了数月食宿,这钱足够补偿你们的开支了。你们本意是为了治愈,可却没有耐心慢慢温暖孩子受伤的心灵。或许下次你们能做得好些。”

济恩见的最后一人是曾给她带来胯下之辱的那名男子。

他吓得浑身颤抖。“灰鼬”手下的下场已经远远传开。他在地板上蜷成一团,抖个不停,一个字也不敢说。

济恩叫他坐起来,让他放松些。“你虽曾经辱我,但也教会我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

“我曾经是这里的街头顽童,如今回乡时已是女王。我若只为向你复仇,那便说明我一无所获。

请与我共饮一杯。”

* * *

今天是库尼沿用本名的最后一日。明天他将成为拉金皇帝,开启四海平治元年。蟠城改称和谐之城,将在那里修建一座新皇宫,举行正式登基大典,还将制定新礼制与头衔。柯戈·叶卢已为库尼准备了厚厚一沓奏书审读,都是治理达苏帝国和改善民生的点子。

但今日,库尼仍以祖邸城的库尼·加鲁的身份,按平式安坐,与老友开怀畅饮。美酒任享,礼仪全然不顾。今日,大家尽可畅所欲言。

第一步兵将领民恩·萨可礼、第一骑兵将领泰安·卡鲁柯诺和千里军师润·柯达(这头衔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因为听来比“密探总管”要体面些)招待着塞卡·集莫公爵和蒲马·业木侯爵,这几人在角落专设一桌,以免他们的喧闹酒令扰了其他客人。他们时不时争论该谁罚酒,太过聒噪,库尼便会亲自过去提醒。

旁边设了一张灵桌,空着的座位与餐具留给没能幸存得见今日的朋友与家人:纳蕾、胡佩、幕如、拉索、多飒队长、飞恩、马塔、弥拉、绮可觅……库尼和其余诸人时不时会来此桌向逝者祝酒。虽然他们眼中湿润,但口中话语却是欢快,希望便是最好的悼念。

欢宴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皇宫卫队队长达飞罗·米罗的缺席。他护送弟弟拉索的遗体返回奇沙村附近的老家下葬,并起誓要在家服丧一年。

妙壶酒家的瓦苏寡妇负责提供酒菜。如今她的餐饮档次可是高级许多,多亏那些好奇库尼·加鲁出身的顾客盈门——瓦苏很明智,并不多言,假使有客人叫她讲些库尼的传奇故事,她也只是神秘一笑。她甚至在妙壶酒家面向书生推出了一种新酒——达拉诸岛各地有许多人来到祖邸城,只为在罗因先生的其他门生开设的书院念书。可惜罗因先生已经仙逝,但能受教于皇帝曾经的同门,也算是颇为荣耀。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高台上是贵宾席,库尼和两位妻子身旁还坐了库尼的父亲非索·加鲁,他的哥哥嫂嫂卡多与泰泰·加鲁,姬雅的父母吉罗与露·马提扎。马提扎一家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但库尼很是宽容,抵达祖邸城时也未曾难为他们。(不过,酒宴伊始,他倒是响亮地敲了敲空罐子,微微一笑,泰泰随即面色通红。)

姬雅一直忙着向济恩·码左提、路安·齐亚与柯戈·叶卢敬酒。这三人在新达苏帝国中可谓是地位最为重要。姬雅多年不在,蕾纱娜得以与他们拉拢关系。如今姬雅似乎是在弥补失去的时间。

素妥·金笃看看她,又看看蕾纱娜。蕾纱娜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库尼身旁,满足于他一人的关注。宴席开始之前,库尼宣布蕾纱娜所生的小王子小乎铎也已到了识理之年,将赐正式名费如,意为“掌上明珠”。

只有深入钻研过古阿诺经典的寥寥数人懂得其中的隐晦典故。柯楚爱国诗人陆汝森曾为一位新诞王子作诗一首:

爱子得承父,

更胜王掌珠。

缇沐王子的名字意为仁君,典指孝子爱母,可费如的名字似乎却暗指库尼对继位之人的安排。难怪名字宣布之时,姬雅脸上一片阴沉,蕾纱娜却似乎全然不知。

院中孩童嬉笑之声时不时传入宴会厅中。

素妥一声叹息。蕾纱娜身陷困境,却丝毫无所察觉。蕾纱娜以为有了库尼的宠爱便够了,但她不明白,皇帝的妻妾子嗣之间的权谋诡计更加纷繁危险。

蕾纱娜弹奏椰胡琴,库尼带着醉意与愁思,放下手中的玉匿沁,放声吟唱:

风起云涌,

四海太平,

威震八方。

亲友环绕,

衣锦还乡。

安歇片刻,

难寻闲光。

外面风中满是蒲公英花种子,有如夏日晴雪飘摇。

“听说你拒绝了皇家学者与尚书之位。”柯戈在路安身旁坐下,说道,“那你有何打算?”

“哦,我尚未决定。”路安说,“或许将机械独角鲸中的装置改为铁牛马,定会受到商人农民的欢迎。或许乘气球环游诸岛,绘制更为精细的舆图。也有可能回山里改造我的无线风筝。”

“但你打定主意不留在宫中?”

“彼时应与独角鲸共跃,此时应独自归隐山林。”

柯戈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路安扭头看看济恩·码左提。她也回望路安,微微一笑,举起酒杯。路安看到她眼中只有信任,可他听着库尼的歌,却不禁感到一阵寒意。狩猎已经结束。

路安一声叹息,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