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拉诸岛
四海平治元年五月
一名身披白色斗篷的秃头叫花子在高粱田中的蜿蜒小路上行走着。
他出现在一个只有三十来户的小村子里,那村子实在、朴素、贫穷。他四下看看,随便选了一户人家,敲了敲门。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开了门。
“小主人,能赏陌生人一碗粥喝吗?”叫花子问道。
小孩点点头,走开了,很快捧了一碗热粥回来。粥上竟还打了个蛋。
“谢谢。”叫花子道,“去年收成好吗?”
那孩子疑惑地看着他。
“我之前不在这里。”叫花子道,“去本岛上了。”
“难怪。你的口音是如意岛的,可这问题问得却像是外乡人。去年收成差得很。看来奇迹公发怒了,而且去年秋天如意岛遭受了多场暴风雨。”
听闻此言,叫花子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还愿意与陌生人分享食物,便更加难能可贵。你确定你父母不会介意?”
孩子笑了。“没事的。库尼王和叶卢宰相下令从热翡卡运粮来,我们大家都有足够口粮。”
“这么说来,你喜欢这位国君了,哪怕他不是乍国人?”
“我们已经不再提乍国了。”孩子说。
“可这里是你的祖国啊!”
孩子摇摇头:“这里是如意岛,达拉诸岛的一部分。”
在大目山脉深处的一处偏僻山谷中,奇峰耸立于云海之中,有如船只在一片雾气上漂浮。达拉诸神正聚集于此,远离凡人耳目。
平缓的草地上摆着一顿便餐,由鲜果、花蜜与野味组成,诸神围成一圈,或卧或坐。
鲁索、拉琶和卢飞佐是此次聚会的东道主,脸上都是一副安详喜乐的表情,可谓是容光焕发。
“你们几个当然高兴了。”飞索威道,“你们押中了人选,得了胜。”
“好啦,好啦。”卢飞佐说,“凡人迎来了新的时代,我们也应该开启一个新时代了。兄弟姐妹们,咱们一起喝一杯,就此讲和吧。”他举起一壶蜜酒,拉琶和鲁索也跟着举起酒壶。
“我一直提议咱们不应争斗,应当多喝酒。”图图笛卡说罢,也举起自己的酒壶。
“我压根不在意凡人打不打仗。”塔祖得意笑道,“只要他们有趣就行了。我很乐意看马塔·金笃开战。库尼·加鲁维持和平想必也很是好玩。”他也举起酒壶。
但飞索威、卡娜和奇迹这三位仍然冷着脸,没有动弹。
“哎,今天有意思了。”塔祖说,“幸亏我来了。”他不等其余众位,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又将酒壶满上。
“战争已经结束了。”拉琶说,“难道我们的心胸尚不及凡人吗?”她看三张冷脸没有回应,便专门招呼孪生姐妹:“得了,小卡娜,你怎么能拒绝亲姐妹呢?”
“别跟我玩这一套!”卡娜说,“飞索威和我去取马塔尸首时,就不该听你的话。你还说什么‘妹妹,让我跟奇迹一起去吧。应该让凡人看到我们的灵物一齐现身,这样他们便会知道我们诸神都很在意’。”
“我想的确实仅此而已!”拉琶说,“就算我们在这场战争中有所分歧,但我们归根结底是达拉诸岛的神祇。”
“话说得好听。”飞索威说,“可你利用了卡娜和我!这样一来,显得我们也支持库尼·加鲁似的!”
“别忘了奇迹。”卡娜说,“他对马塔和库尼同样仇恨,她把他骗得更惨。”
他们扭头看着奇迹,但空中之主没有发话,似乎陷入沉思。
“你们大大误会我了。”拉琶反驳道,“是凡人完全误解了我为咱们的灵物安排的舞蹈动作。我本想表明诸神依然保有分歧……”
“所以你我的乌鸦才要依颜色分开。”卡娜按照老习惯抢着姐姐的话说。
“正是。我又建议飞索威的狼群与奇迹的巨鹰相对而立,这样凡人便不会误以为奇迹已经原谅马塔·金笃,是他亵渎了玛碧德雷的陵墓——”拉琶看到飞索威正欲反对,便又补了一句,“但他也是达拉诸岛的第一勇士。”
“可你的计划失败了。”飞索威说,“那个柯戈·叶卢彻底歪曲了事实,说得好像我们都是去支持库尼·加鲁的。”
“而且众人都听信了他!”卡娜哀叹道,“这些人就不会自己动脑子想想吗?”
“我们用心准备的征兆将会载入达拉年表,可却是依照一个凡人的误读。”飞索威说。
“凡人记载的历史一直不太准确。”图图笛卡道,“啊,我的绮可觅。”她的蓝眼睛湿润起来。
其余诸神也都充满敬意,缄默不言。他们都记得公主为了拯救百姓放弃一切,甚至包括她自己流芳百世的机会。
奇迹第一次开了口:“小妹妹,绮可觅热爱阿慕国,一如季祖热爱里马国,或我的纳门热爱乍国。我的心也为她流泪。你可愿与我共饮?”他朝她举起酒壶,“为了君王之道,这比任何冠冕或凡间颂词都更与她相配。”
少顷,图图笛卡点点头,二人对饮。
奇迹又说:“已有太多人和绮可觅、季祖、纳门一样,为了自己深爱的土地而死。”
飞索威与卡娜听闻此言都十分惊异。诸神中,奇迹公本应是对战争结果最为愤怒的。乍帝国已不复存在。
但奇迹公又道:“时光流转轮回。达拉人抵达这片群岛时本是团结一心,而后才分裂为多个诸侯国。但那时他们的样貌也已存在诸多差异,说明阿诺人也是多个部族融合而成。如今达拉诸岛再度统一,百姓可以像从前热爱自己的国家一样热爱整片群岛。我们也的确答应过母亲,我们将照管整个达拉。”
诸神考虑一番,飞索威和卡娜脸上的怒容消散了。
“倘若凡人已相信诸神和解,我们不如让它变为现实。只要乍国百姓得到公平待遇,我便不再提战争之事。可若是库尼名不副实,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我也不会。”飞索威说。
“我们也不会。”拉琶和卡娜齐声道。
诸神开始吃喝,谈起更快活的话题。他们决定应邀一同前往图图笛卡的阿汝卢吉岛,在那美丽之岛勾留数日。
众神离去之时,鲁索和拉琶走在后面。
“我发现,大家都开了腔,只有你没说话。”拉琶说。
“我没什么可说的。”鲁索笑答。
拉琶放低声音。“还是哥哥高明,你这灵物之舞的建议的确是个好主意。可你如何知道凡人会按照我们所希望的方式‘误读’?”
“我并不知道。他们也有可能按照你今天所说的来解读。凡人一直难以预测,所以与他们合作才困难重重。”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也才如此有趣。”
“你是赌了一把?”
“不如说是有所斟酌的风险。盲赌更像是塔祖所为。”
“我觉得,你对某个土匪头子的关注有点太多了。”
诸神声音渐散,一阵微风吹过,将一片蒲公英种子从山谷中送上天空。
库尼最器重的顾问和将领悉数受邀前往祖邸城。新帝登基仪式还有数周才举行。眼下无事可做,只须尽情享受眼前的和平景象,与老友开怀叙旧。
传言说柯戈·叶卢正在如意岛给自己修建巨宅。宅邸极尽奢华,无比宽敞,柯戈怕是盗取达苏国库来负担这豪宅的。
库尼皱起眉头。达苏国一直仰赖柯戈打理,眼下恐怕比以往更甚。霸主尸首不见踪影之时,是他机智引导舆论,实乃天才之举。有时他不禁猜想,柯戈是否开始不满足于仅仅辅佐他了……无论如何,他现在绝对不能允许柯戈妄自尊大。
库尼请柯戈一起喝茶。
“我们一直在努力赢得民心。”库尼说,“如今既已得胜,切勿在疏忽间又失了民心。”
柯戈立刻道歉谢罪,乞求原谅,但却未提及所为何事。
库尼大笑。“我没有生你的气,柯戈。我明白,水至清则无鱼。手握权力之人总得有些特权。但咱们能不能将特权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柯戈谢过库尼,急急退下,连茶都没有喝完。
大家交头接耳,称赞库尼实乃明君。
路安·齐亚在倾盆城街头漫步,时时注意观察与聆听:书生们在酒馆中热烈争论哲学,背着孩子的妇人在商店橱窗前流连忘返,口中诵念着乘法表或简单的阿诺典籍,久闭的私塾大门重新打开,仆人正忙着清扫课堂地板,准备迎接新学生。
他来到祖宅旧址。废墟原封不动,但他发现断壁残垣中开出许多野花:狮齿蒲公英、蛋黄草、柳兰、耧斗菜、菊苣……
路安跪在残砖碎瓦之间,明媚的阳光温暖着他的脸庞。他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周遭只有一片祥和之声。
随即,他前往鲁索神庙。他穿过大殿,避开熙熙攘攘的善男信女,来到庙后的小院。他四下打量,看到一棵树边倚着一块黄色巨石,形如缩在壳中的海龟。
他跪了下来。
“老师,我来了,我想我的使命已经完成。”
他耐心等候,期待将充满智慧的《自知书》赠与他的老渔夫再度出现。可一直等到日落月升,也没有等到一个人影。
他感觉到背上的包袱中有动静。他打开包袱,取出那册神书。书页自行翻开,其中满是他多年来记录的文字图表,也是他的心路历程。突然间,书页停在笔记之后的第一页空白上。
一行闪闪发光的方块文字浮现出来:独角鲸搁浅之时,识理的䲟鱼便会离开宿主;使命业已完成之刻,睿智的仆人即应归隐山林。
路安在夜色中静坐良久。而后,他跪下来,额头触地,向书行礼。“谢谢您,老师。”
又一行字浮现:书中一切早已为你所知,我不过是助你理清头绪。
闪耀的字迹消失,路安·齐亚一直等到天明,空白的书页上也再未出现一个字。
济恩女王前往附近乡间为老码头总管上坟,而后来到笛牧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