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金菊之辉(2 / 2)

山谷里没有落雪

孩子脸上未曾淌雨

我的心,我的心中充满悲伤

山谷满地菊花瓣

孩子脸上泪流长

我的心,我的心中充满悲伤

壮士尽如菊花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上了战场,再不复还

马塔站在帐前。雪落在他身上,不一会儿,他脸上便被融化的雪花浸湿。

拉索·米罗骑马上山,在马塔面前仓皇下马。“霸主,半山腰站了许多柯楚女子在唱歌。她们身边虽然没有护卫相随,仍有可能是达苏那边派来的探子。”

马塔又听见有男子开始和唱,这首民谣十分古老,柯楚国的所有孩子都会唱。

“怎么声音如此响亮,难道柯楚已有如此众多之人降于库尼?”马塔·金笃问道。

“唱歌的不是战俘。”拉索略有些踌躇,“是……是咱们的士兵。”

马塔惊诧地望向四周的小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人们纷纷走出帐篷。有人揉揉眼睛,有人开始跟唱,还有数人哭了起来。

“那些女子已经连着唱了数个时辰。”拉索说,“长官叫士兵用蜡堵住耳朵,但他们并未服从。有些人下去与那些女子会面,寻找同村老乡,打听家人消息。”

马塔听着,并未动弹。

“咱们是否应当下令进攻?”拉索问,“库尼·加鲁的这一计实在可鄙。”

马塔摇摇头。“不必了。库尼已得军心。为时晚矣。”

他重回帐中,弥拉正坐在帐中绣花。

马塔走到她身后,看到她的布上只有一条黑色丝线。它在白布上翻扭盘滚,轨迹曲折,但却无路可逃。无论它如何声东击西,绣花绷子的圆圈都将它环住,有如困兽。

“弥拉,能不能奏些音乐?我不想听那歌声。”

弥拉放下针线活计,奏起椰胡琴来。霸主和拍击掌,放声唱起:

力可拔山,胸怀覆海。

诸神青睐,不与我在。

骏马奇才,寸步难迈。

弥拉挚爱,我便何奈?

马塔脸上淌下一行热泪,火光映着帐外站立的士兵,一个个都面庞上闪烁起来。拉索抬手使劲抹了抹眼睛。

弥拉继续弹奏,也唱了起来:

达苏大军四面围,

柯楚哀歌催众泪。

愿使陛下做渔人,

妾居海边永相陪。

弥拉停止弹奏,但歌声似乎却萦绕不去,应着外面寒风呼啸。

“库尼以厚待战俘而著称。”马塔说,“你被俘之后,记得对他们说我对你冷酷残忍,令你遭受诸多虐待。他定会好生待你。”

“你这一生,始终以为人人都会弃你而去。”弥拉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弥拉话音渐弱。马塔本面朝一侧,听到她声音几乎降为低语,转过头来。她倒了下去,他冲到跟前。她手中握着一柄纤细的骨质匕首:独角鲸之棘。那匕首已深深刺进她的心脏。

马塔的悲号传至数里之外,和着柯楚男女的歌声,闻者都不禁打起寒战。

马塔拭去脸上的热泪,将弥拉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

“拉索,将所有尚且愿意跟随我的骑手集结。咱们要突破重围。”

狼爪岛之战重演了,拉索心想。柯楚八百骑兵有如群狼冲下山头,直冲进尚在梦乡的达苏军营,此时警报方才响起,达苏士兵前来阻挡他们。

拉索感觉到熟悉的亢奋情绪涌遍全身。他不再感觉寒冷、惧怕或是饥饿。绝望烟消云散,他为能再次与领主并肩骑行感到无比喜悦。马塔可是达拉诸岛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勇士。

他难道不是曾与马塔并肩击败战无不胜的金多·马拉纳吗?他们不是一同从天而降,差点便擒得诡计多端的库尼·加鲁了吗?他难道不是手握至简剑,这剑乃是马塔·金笃从唯一能令他脚步慌乱的对手那里得来的吗?我们的战斗还没开始呢。

柯楚八百骑兵有如雷霆,不断前冲,冲过排布紧密的达苏士兵。他们像是攻城锤撞破摇摇欲坠的门板。尽管马塔身后不断有骑兵坠马,但止疑剑始终在狂风暴雪中有如一芽月光舞动,谁敢挡住他的去路,便如镰刀割草一般倒下。虽然身旁的伙伴越来越少,但血噬棒仍似飞索威的铁拳一般不断出击,谁敢举起武器,便似锤敲核桃一样被击垮。

黎明来临,马塔终于突围。他周围只余不足一百骑兵。

他们一路向南奔驰,朝海边而去。翻滚的雪花将一切都变成白色,方向难辨。马塔迷路了。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敲了一间农舍的门。

“哪条路通向萨鲁乍城?”他问道。

老农看着门口站着的这位壮汉。他的身份不言自明。身高体壮,重瞳之眼。天下再无一人长成马塔这番模样。

老农的两个儿子都在无休战争中为霸主而战,均已牺牲。他已听厌了勇气荣誉之词、光辉骁勇之论。他只想要回两个儿子。他们都是壮小伙子,干农活很是卖力气。这些孩子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献出生命,只知道有人对他们说,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是好的。

“那一条。”老农指向左边。

马塔·金笃谢过他,又翻身踏上高大的黑色坐骑。手下骑兵随他而去。

老农在门口又伫立片刻。他听到了达苏军队追击而来的马蹄声。他关上门,吹熄桌上的蜡烛。

老农给马塔指的路通向一片沼泽。许多士兵的坐骑坠了下去,泥巴没至马腹,马儿在恐惧与痛苦中喷息嘶鸣。士兵只得下马。

马塔原路折返,踏上另一条路。如今他身边仅剩二十八人。他们已能看到达苏大军追来的火把。

马塔·金笃率众人登上一座小丘。

他对手下说:“我戎马十年,征战七十余回,从未落败。与我交手之人,非死即降。我今日逃亡不是因为不能战,而因诸神妒我。

“我甘愿赴死,但死前先要心怀欢喜而战。你们随我至此,不必再跟。走吧,你们去降了库尼·加鲁吧。我祝你们平安。”

无人动身。

“谢谢你们始终信我。那我便要让你们见识一番真正的柯楚勇士。库尼·加鲁的军队很快便要将咱们包围,我先要屠一名军官,夺一面旌旗,冲破他们的防线。然后你们便会知道,我今日之死并非技艺不精,乃是命运无常。”

追击而来的达苏军队已经抵达,将小丘重重包围起来。马塔·金笃将手下排成楔形阵列,自己为首。

“冲啊!”

他们奔驰而下,冲入达苏大军,径直朝带队的达苏军官冲来。这军官吓得等圆双眼,不及闪躲,便被马塔的止疑剑一下从肩砍至腹部,一劈两半。达苏士兵有如风中残雪四散而逃。

马塔·金笃用力一勒雷飞落的缰绳,这匹黑骏马便高高跃起。马塔·金笃居高临下,面对众人,放出一声战吼:

“哈啊……!”

这怒吼在战场上萦绕不去,震得达苏士兵耳膜嗡嗡作响,一时间鸦雀无声。他们有如羊群避狼一般退了下去。无人敢与马塔的炯炯目光相对。

马塔放声大笑,朝达苏军中一名旗手冲去。他伸手从吓坏的士兵手中夺过独角鲸跃起的旗帜,一把将旗杆折断。他将战旗扔在地上,雷飞落欣然践踏其上。

“呼啊,呼啊。”马塔手下齐声喝道。

他们再次策马奔腾,惊惧的达苏士兵有如潮水在他们面前让开一条路。

马塔继续南下,清点一番周围部下:二十六人。他们只损失了两人。

“你觉得如何?”他问道。

“正如您所料,霸主。”拉索说着,语气中充满敬慕。

众骑兵均觉自己有如神祇。

他们终于抵达海边。马塔下马,看到附近一幢废弃房屋。他认出那房子,心头一愣。这正是姬雅曾在萨鲁乍城郊居住多年的宅子,他曾在此与库尼开怀畅饮,将他的儿子抱在怀中。

马塔·金笃揉揉眼睛。古阿诺诗人说过:史如去国,不可回返。

拉索走上前来。“我们已经搜索了附近海岸,没有发现舰船,只有一条小渔舟。霸主,请您上船前往图诺阿。我们留在此地拖住库尼·加鲁。图诺阿虽小,但易防御,很多百姓都仍然爱戴金笃部族。您可以招募新军,再来为我们复仇。”

马塔·金笃没有动弹。他站在雪中考虑着。

“霸主,您要快些。追兵就要到了。”

马塔·金笃跃下雷飞落,在后腿上用力一拍。“可怜的马儿,你跟了我这许多年,我不忍看着你送命。走吧,躲起来,多活几年。”

但雷飞落不肯走。它扭头看向马塔,响亮地哼了一声。两个硕大的鼻孔中喷出腾腾热气,有如烟雾。雷飞落双眼怒视马塔。

“对不起,老伙计。我不该强求你做我自己也不屑做之事。你我的确是天生一对,那我们便同生共死。”

他又转向众位部下,满面悲伤。“我和叔叔离开图诺阿来到本岛之时,八百青壮士兵随我而来,胸怀荣耀梦想。可如今,倘若我回去,竟是只身一人,连他们的尸骨也不曾带着,叫我如何有颜面见到他们的父母姐妹妻儿?我是再也不能回去了。”

他与手下站在海滩,雷飞落陪在身旁,静静看着达苏士兵步步逼近。

“冲啊,冲啊,冲啊!”达飞罗·米罗催促着手下人。“库尼王已经许诺,谁若捉到马塔·金笃,便赏黄金万两,授予伯爵头衔。快冲!”

火把照耀下,人数众多的达苏士兵形成一个半圆,将马塔·金笃和他的二十六名战士团团围住,背后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马塔手下全部下马。马儿围成一个半圆,护住主人,以喘息的身躯形成一道屏障。众人立在皑皑海滩,箭已搭弓,为最后一战做好了准备。

马塔挥挥手,没有开口,众人放出最后一批羽箭。二十六名达苏士兵应声倒地。回击的箭雨要密集持久得多,待达苏士兵停手之时,又有两名马塔部下倒地不起,所有马儿也都倒下了。

雷飞落也躺在地上,身上中了数十支箭。它发出一声尖鸣,竟似人类哀号一般。周围其余马儿大多已死,剩下几匹也发出哀鸣。

火光映得马塔双眼闪烁。他走到雷飞落身边,手起剑落,止疑剑一劈,雷飞落便头身分离。马头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落入远方海中。马塔的部下也纷纷上前,帮其他几匹尚未咽气的战马做了痛快了结。

马塔·金笃再次抬头看向达苏士兵,眼中泪水已干。他手握兵器背在身后,脸上充满对这些卑微之人的鄙夷。

达苏士兵纷纷抽剑举矛,收紧包围圈。他们一步步逼近传奇英雄马塔·金笃。

“达飞罗!”拉索突然大喊。他在摇曳的火把映照下发现了哥哥的面庞。“达飞罗,是我,拉索!”

马塔扫了一眼拉索。“是你哥?”

拉索点点头。“对。他选错了领主,选了个不知廉耻之人。”

“兄弟不应手足相残。”马塔说,“拉索,你一直表现很好,你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士兵。我最后送你一件礼物吧。取了我的首级,去做个伯爵。”

他举起止疑剑,低语道:“爷爷,叔叔,对不起。我心中从未有过疑虑,但或许这还不够。”

他一下斩断颈部动脉,鲜血四溅,染红了海滩上的白雪。他又伫立片刻,便如被伐的参天橡树一般倒下了。

“拉索,住手!”

太迟了。拉索·米罗效仿马塔,以止疑剑自刎。周围,马塔的其余骑兵也如巨树一般纷纷倒下。

达苏士兵争相冲上去抢夺马塔尸身领赏。争抢中,马塔四肢与身体分离,库尼·加鲁最终只得赏了各抢得一块尸首的五名士兵。

* * *

马塔·金笃的尸身被重新缝好,在萨鲁乍城外下葬。库尼·加鲁以首侯之礼厚葬马塔。

济恩·码左提率先发表悼词。“敌人愈强,他便战得愈勇。哪怕没了力气,他也依然骁勇坚定。然而,若是看到胜利的希望,他却时常因一丝犹豫而踌躇不定。他自认为无敌,一意孤行,对将领缺乏信任。他征战四方,统领天下,超越生命。但他很久以前便已尽失民心。”

库尼·加鲁最后一个发表悼词,他的悼词也为后人长久铭记:“虽然我今天得胜,但十代之后,谁知你我哪一个声名更为辉煌?你以君王之姿死于我手,但这疑问将终生萦绕我的心头,至死方休。

“你在祖邸城挡住纳门时,我看到你翱翔高空。你在笛牧城屠杀无辜时,我从旁见证。你的勇气、高贵、忠心都令我惊叹不已。你的冷酷、猜忌和固执又令我心生寒意。萨鲁乍城外,你抱起我家小儿,我开怀大笑。你将完美之城尽数烧光,我放声大哭。我理解你殷切希望建立天下秩序,我又遗憾这天下并非百姓想要安居的天下。你不肯再叫我大哥,我只能将苦往肚里咽。可在拉拿及达,我却不得不再次背弃你。胜利遥不可及之时,我觉得你比我的亲哥哥还要亲近,可我们却不能在蟠城共享欢宴。从狼爪岛岸边到祖邸城上空,你在百姓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形象。

“你有如一阵金菊风暴席卷天下。兄弟,达拉诸岛再无人可与你匹敌。”

库尼亲自抬柩送葬。他以灰抹面,身披麻布。他抬着棺柩穿过街巷,直至抵达安葬之地。他哭得无比悲恸,从未有人见过他这般哭过。

萨鲁乍街头菊花尽放,香气无比浓郁,过往飞鸟竟都绕城而行。

霸主尸体正要入土,送葬队伍上空突然飞来成群巨鸦,有黑有白。它们有如围棋子,按色分开。此时又俯冲下来一群明恩巨鹰。队中的众位贵族和臣子四散开来,将霸主的棺木留在墓旁。

此时,墓旁地面发出惊涛般的响动,裂开一条巨缝,涌出一群可怖巨狼,每一头都足有人的四倍之大。巨狼、巨鸦、巨鹰纷纷涌至棺边,将其团团围住,整齐站好,有如等待视察的卫兵。

暴风突起,路边石块翻滚,树木被连根拔起,一片沙尘遮天蔽日。在这混乱中,一切话音声响都被风唳、狼嚎、鸦叫和鹰啸所吞噬。

天下仿佛归于原初混沌之态,就连思考也难以维系。

突然间,一切声响与狂乱戛然而止,明媚阳光照耀着方才大劫之后的平静景象。鸟兽均已消失,霸主的尸体也不见了踪影。

在短暂风暴中卧倒的贵族群臣缓缓起身,腿脚尚且发抖,惊愕地环顾四周。

柯戈·叶卢率先回过神来。“此乃大吉之兆!”他在众人惊寂之中大喊,“达拉诸神一同将霸主迎往另一个国度去了。我们余下之人见证了新的太平盛世到来!”

有几个善于见风使舵的贵族立刻表示赞同,高声祝贺库尼·加鲁,不多久,对库尼王的赞美之词便此起彼伏,聒噪之程度不亚于方才那些鸟兽。

库尼看看柯戈,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他做口型问道:你我如何能知晓诸神心意?

柯戈朝众人一挥手臂,也以口型回答:他们知晓你的心意便足矣。

加鲁大人转向众人,缓缓点头,尽显帝王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