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元帅孤注一掷(1 / 2)

里马国与法沙国

首侯五年三月

柯楚与达苏在犁汝河两岸僵持不下之时,路安·齐亚与济恩·码左提向库尼·加鲁献上一策,可以打破势力平衡。

在北方,法沙国已在达苏和柯楚之间数次更改同盟对象,以免被其中任何一方入侵。复辟的里马国也同样是墙头草,大家都认为里马国是跟着法沙国亦步亦趋。最近,两国都宣布支持马塔,因为库尼近期没有胜绩。

这两国可以成为其他各国效仿的对象。

码左提元帅只带了五千士兵,离开笛牧细城,前往靠近里马国的乍辛湾海岸。她在那里与路安·齐亚道了别。路安乔装打扮,独自一人乘着一只小渔船,朝雾气缭绕的法沙国都城伯阿玛城而去。

马塔·金笃在拥有古老环木森林的里马国领土上建立了六个新诸侯国。经过一年混战,新诸侯国大多不复存在,全部领土如今收于乍沱·汝息麾下。季祖王初到纳雄城王宫时,他曾是教导季祖王的老师之一。而后,季祖牺牲自己从纳门大军手下救出纳雄城的事迹被他写成赞歌传颂,里马国的所有孩童都能背诵。

乍沱·汝息的崛起其实是一系列意外事件所造就的,恐怕再无可能发生。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学问人,只爱书本中的井然秩序,对这天下的现实混乱全然不感兴趣。

乍沱从小便不与伙伴嬉戏,而是将古阿诺讽刺诗人拉奥迹的警句悉数背诵下来。少年时代,他不和朋友去酒楼欢饮,却闭门不出,研读古阿诺道德哲人空非迹有关理想社会的论著的所有评注。他认为皇家公职考试与纯粹的思考有所矛盾,对其不齿,便不去谋官谋利,而是深入里马国的远古森林,自己搭建一间小屋,潜心修学。待到三十岁时,他已成为达拉诸岛公认的古代哲学大家之一,可与谭非于迹和吕戈·库泊比肩,不过他从未在哈安国的名书院念过书。

纳雄城陷落时,塔诺·纳门饶了他一命。马塔·金笃将他深爱的里马国拆分为若干新诸侯国,他便在这些新国的都城之间游历,教书颂道。

战争中,诸侯国轮番更迭,新君总会因袭空非迹的道德理论,请乍沱来“祝祷”。乍沱·汝息当然也明白自己不过是国君利用的宣传工具,但当权者器重他、仿佛重视他的意见,他也觉得很是受用。

彼时,里马国土上仅剩的两个诸侯国不出所料地开战了。双方势均力敌,战势波及里马全国各地,百姓生灵涂炭。

正在此时,法沙国的熙录哀王按照惯例决定干预里马国事,便将法沙军队派往纳雄城,局势可谓火上浇油。

又有新军占城,纳雄城百姓的苦难没有尽头,街上充斥着愤怒与绝望。一日,纳雄书院的学生走上街头抗议,要求熙录哀王带着法沙军队回去,里马的两位国君结束战争,还百姓一个太平日子。

商人游手好闲,因为战争无生意可做。农民游手好闲,因为战争无田地可耕。工匠游手好闲,因为战争无活计要做。他们全都加入学生游行队伍,街上全是激动的暴民。学生带队前往纳雄王宫。熙录哀王正在宫中与两位里马国君的使臣商谈。

学生们将乍沱·汝息扛在肩头,敬他为首领。“先生!先生!您一直想依空非迹的传统美德打造一个理想国家!如今咱们的机会来了!”

他们在王宫前诵唱,乍沱·汝息还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站在王宫门前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面对成千上万的愤怒人群。

他讲了国君对臣民的义务,约束、尊重、公道是多么重要,要保障百姓吃饭的权利,还要令全国百姓和谐共处,又批评了外国军队干预不讲道义,都是老调重弹。

虽然他的话并无新意,演讲语气也并无特别之处,人群却又是欢呼又是鼓掌,他觉得自己仿佛轻飘飘的,被众人的声音与意志捧了起来。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激烈。他呼吁百姓拆毁王宫,建立一个更为和谐公正的里马国。

熙录哀王和使臣躲在宫中瑟瑟发抖,但精明的熙录哀王突然看到了一个机会。他不仅逼迫两位里马国君同意停火,而且宣布废位,支持乍沱·汝息成为统一的新里马国国君。

“百姓已经发话了。”他说,“他们呼喊的名字并非你们其中之一。”

事实上,熙录哀王认为乍沱不过是一介书生,毫无治国经验。从伯阿玛城遥控这样一个傀儡怕是要比控制那两位国君轻松一些。他也明确表示法沙军队愿意“支持里马百姓和他们的选择”。

乍沱·汝息便这样登上了里马国国君之位。

码左提元帅三次要求乍沱王投降。她的使节每一次都遭到回绝,还给码左提带回了乍沱的激昂书信:

达拉诸岛的所有孩童都知道,各诸侯国彼此平等,各国都不可统治别国。这项原则是绝无谬误的阿汝阿诺制定的,睿智的空非迹也对此赞同。库尼王却违反了这一原则。库尼王既已违反各国相处之道,霸主定将予以惩罚。

此外,库尼王竟纳女子入军,使其地位跃居于男子之上,违反了空非迹数百年前详细阐述的两性和谐关系原则。里马国希望库尼王尽快改正错误并为此道歉。唯有此法才可令达苏国恢复荣誉。

码左提翻了个白眼。乍沱的话满是霉气腐臭,就和那些没人再读的古书一样。倘若是别人所写,这信定会被视为嘲讽之词,但码左提清楚乍沱是认真的。他真心相信有什么“各国相处之道”,强国将其作为霸凌弱国的借口时,他也并未觉得这是强盗逻辑。

码左提的军队跋涉穿过古树遮天的里马国土,一路未曾遭遇抵抗。林中的樵夫猎人都听说只要不加反抗,库尼·加鲁的士兵便不扰平民。码左提的军队穿过密林南下之时,他们只是静静站在屋前或是让出小径。

有时,某个士兵会与道旁的樵夫彼此对视,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从战争中获利的都是贵族,倘若能速战速决,便会对百姓尽可能减少影响。库尼王似乎至少遵守了这项原则。

达苏军队遇到一条浅溪,约有五十尺宽。此时正是春季,冬雪刚融,溪水冰冷湍急。码左提看到对岸有里马国抵抗军。但他们并未驻扎在岸边,而是在一里开外。

码左提的一名副官问:“他们为何离得如此远?又没有山头要守。他们的位置毫无战术优势可言。”

码左提看到远方飘扬的里马黑旗。中间的那一面出奇的大,镶着金边。

“乍沱王也在。所以里马军队驻扎的位置才会这般古怪。空非迹在其著作中写过,敌方军队渡水之时,趁其不备而攻之,此非仁义之举。守方须得给攻方留下足够空间,使其渡水后重整队形,交战方才公平。”

“空非迹还涉猎兵法?”

“这个老骗子写了很多自己其实根本一窍不通的玩意儿。不过咱们得感谢他。多亏乍沱谨遵空非迹的一切教诲,咱们才能顺利渡水。”

码左提手下有五百人先渡过小溪,随即在对岸建立起防线,以免里马军队万一突袭。军中其余士兵为了避免被湍急水流冲走,便彼此挽住胳膊,相互拉拽着渡水。在溪水最深处,水足足没至胸口。官兵都担心敌方会趁达苏军队主力尚在北岸或是河中间时突然进攻。他们在水中毫无抵抗之力。

但果真如码左提元帅所料,乍沱王的手下原地未动,静静看着码左提的军队渡水,没有前来进犯。

“简直难以置信。”那副官惊叹道。士兵们将装备摊在岸边草地上晾干。里马军队仍未出击。

乍沱王周围的军官急得吹胡子瞪眼。

“陛下,趁码左提的军队还未渡过溪水,我们应当立刻进攻。”

“一派胡言。我方人数是她的三倍。而且她不过是个女子。空非迹说过,正义之军必将战胜不义者。我们怎么能在敌军还没做好防御准备时便开始进攻呢?此非仁义之举。”

“陛下,趁她的手下还没穿起盔甲,应当立即进攻。”

“你想玷污我军声誉吗?心地纯净的季祖王会对你的计谋作何感想?不行,我们必须等待。况且,你瞧她是如何整顿阵形的!空非迹教导我们,倘若周围有河流,便不应使步兵背水而战,这样便毫无转旋余地。我们给了他们足够地盘摆阵,码左提却选了背水阵。

“我怀疑她是否读过空非迹著作中的真知灼见,也许她根本不识字。可怜的达苏人!竟被一个无知女子带向死亡,这命运当真可悲可叹!”

* * *

“您这可是效仿马塔·金笃的事迹?”码左提的副官问道。他回头瞥了一眼紧随身后的士兵,他们排成紧密阵形,一直延伸到溪边。他们没有退路。唯一的道路便是向前冲。

“我一直说,咱们必须充分利用一切可用优势。”码左提平静答道,“马塔·金笃在狼爪岛上的决策是对的。为何我便不能拿来一用?将己方军队置之死地而后胜,这是个好法子,只是不能频繁使用。”

他们耐心等待,里马军队终于开始朝他们前进了。

乍沱王的部下不断逼近,希望能将码左提的五千士兵径直逼入水中。但码左提的军队站稳脚跟,勇猛抵抗,对方难以匹敌。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下午,暮色降临溪岸之时,码左提这一方虽然人数较少,却已占绝对上风。

最终,乍沱王的阵线溃散,里马军队的幸存士兵四散逃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