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信札(1 / 2)

达苏岛和萨鲁乍城外

首侯元年九月

吾爱姬雅:

抱歉,又如学童一般全部以金达里字母书写——恐怕只能待你发现如何用隐形墨水刻写象形文字了。不过,就我这笔字,怕是不用象形文字还好些。

家中可缺些什么?若是需要用钱,尽管告诉我——我可以想个法子寄钱去,马塔如此高傲,一定不会干涉此事。虽有素妥与奥索帮忙,操持家务一定也颇为辛苦。但愿小托托和小拉塔乖乖听话。

收到你给我和蕾纱娜的贺礼与贺信,我十分高兴。她要我向你转达,她非常喜欢你寄来的那匣草药,但却不肯告诉我是什么,只是莞尔一笑。

尽管我们不尽完美,我也决定不再胡乱猜测。我要坚持理想,对你坦诚一切。她与你并不相同,你们二人我都爱。

喜事办得极尽奢华。不过我以为,咱们在祖邸城那一回更有趣,我可以畅所欲言,不必忌惮。各国国君都送来贺礼,对达苏国库大有助益。就连马塔也送了一箱来自金笃城堡的好酒。

金多·马拉纳亲自前来,我大肆表现出尽情享受达苏岛安逸生活的样子:海边空气清新,食物辛辣可口,百姓赞我讲究,又新娶娇妻一位。

“你不想家吗,加鲁大人?”他肠胃过于脆弱,一边摇着筷子拒绝了更多的辣饺,一面打探道。

“心在,家在。”我说着,还看了看蕾纱娜。

希望他相信了。

姬雅,瞧瞧我们演的这一场好戏,愿诸神保佑我们大家。

演技登峰造极之夫字

库尼:

钱财之事不必挂心。马塔虽派人监视,却保证我们吃穿用度样样不缺。自你走后,小托托已牙牙学语,自己走路。小拉塔也十分可爱。他们和我一样,对你甚是想念。

我的确对蕾纱娜很是好奇。另一名女子竟能俘获你心……实在有趣,我十分盼望与她相见。

马塔再次来访,此番他是独自前来,也未佩戴兵器。

“库尼似乎更爱新家。”他说,“忠贞似乎并非人人可守。”

“恐怕,有些男人视女人如衣服。”我一边说一边抹眼睛,“旧不如新啊。”

他看着我,片刻之间,他似乎变回了我曾经认识的那个马塔——曾经将我儿子捧在掌中、与你说说笑笑的那个马塔。随即,他脸上一凛,便告辞了。

希望你仔细察看过我寄去的其他礼物了。你要的舆图还有水车和风车的图纸都藏在喜毯的衬里中。办喜事的确是走私的良机——是润想出的点子吧?但愿他现在手中资源充足,可以大肆施展一番。

保持勇气,相公,不忘初心。

正在研习刺探之术且觉得十分有趣的爱妻姬雅

吾爱姬雅:

返回达苏已有多日,我仔细考虑了别人所谓的我的野心。马塔与我之间的误会看似荣耀、军功与虚名之争。但其根源远不止于此。我既已见过广阔天下,便希望它有所改变,马塔亦然。但他希望将天下回复至一个从未存在的过往,我却想令它变为一个尚不存在的未来。

我虽然不善打仗之事,但一直为手下争取上好待遇,他们是我的责任,以我为指望。我曾目睹贵族追寻纯粹理想,却令穷人受苦。我曾得见王公笃信怀旧梦想,弱者却因之送命。我也看到国君意欲一展宏图时,百姓却没了安稳日子,饱受战争摧残。

我开始觉得,玛碧德雷皇帝受到了误解。

先听我说完,姬雅。

我在蟠城亲眼看到玛碧德雷的疯狂所带来的恐怖,他害死的无数尸骨嵌在每一面墙中,他所造就的寡妇孤儿在街头哭喊。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是在柯戈从皇家档案馆中救出并悄悄带到这里的文书中发现的。

档案的字里行间表明,皇帝虽然犯下很多大错,但同样也有许多政绩。他促进商贸往来、百姓移居、思想交流。他使达拉诸岛每一个偏僻角落得以领略一个更为广阔的天下。他竭尽所能破坏七国贵族制度,捣毁旧有权力中心,使达拉诸岛融合为一个民族。

姬雅,为何天下要有这么多的诸侯国?为何要有这么多战争?各国之间的国界不断变迁,却都是凡人画就,并非诸神所为,为何我们不能干脆将国界尽数除去?

我还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我相信,返回旧时之制并非答案。我感觉肩负新责重担。起义向百姓承诺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为了不负天下百姓,我必须找到一条前进的新路。

与此同时,我却又被困在这小岛上,须得让自己忙碌起来。

达苏岛恐怕与你所听闻的传言相反,这里其实相当不错。除了我自己颁发的那些头衔,此地贵族寥寥,因此既无乏味宴会,也少荒谬流言。我打算不准众人再称我为“陛下”。我不喜欢他们讲到这个称呼便磕磕巴巴的样子,也并不觉得自己很像个国君。柯戈不愿我这般不顾礼制,你也知道他多么固执己见。不过,我也是很固执的。

鞑叶城的大小不过与祖邸城相当,但远不及祖邸富足,人口也稀少得多。若论及都城之气派,更是远不及萨鲁乍城。

少有商贾来此,因为我们的特产只有鱼。倘若你有天来到达苏,可要准备好大啖生鱼生虾。此地的螃蟹龙虾不及乍辛湾捕获的个头大,但远远更为鲜美。

不过,我对鞑叶城最为中意的还要数景色。由于我们位于北岸,远离如意岛和其他岛屿,面对的便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海水清澈,罕见腌臜之物漂过。我养成了日出之前在冷水中游泳的习惯。这能使我头脑清醒,一整天精神抖擞。夜晚,我们便在沙滩上燃起篝火,饮酒说书。的确,鞑叶城的娱乐稍嫌单调。

本地人说,越过海盗藏身的零星小岛,越过地平线,在大海尽头,还有其他岛屿,那里的人与我们大相径庭。老人说,多年前,曾有古怪货物和船只残骸被冲上岸,都是达拉诸岛从未见过的样式。我们便围坐在篝火旁反复讲述这些故事,彼此吓唬。但我的确很是好奇。姬雅,倘若真能发现我们从未见过的岛屿,那该是多么振奋人心啊!

柯戈一如既往,想了不少绝佳点子帮百姓改善生活——但他很是慷慨,将功劳都记在我头上,令百姓以为我是个明君。哈哈!

比如,他认为我们应当大肆弘扬达苏岛第一名产——美食。玛碧德雷皇帝曾强令达拉诸岛各地百姓背井离乡,其他岛上的都市民众便爱上了达苏岛的辛辣饮食。柯戈提出,厨子若到鞑叶城来修习,事后便可购买专门的牌匾,证明他们是“正宗达苏美食”。

牌匾由我设计:一条跃起的小鲸鱼,这也正是达苏国旗帜上的图案。迄今,阿汝卢吉岛和本岛已有约五十名厨子接受邀请前来,这有助于增加我国收入。柯戈对我说,这项计划还有一个好处,便是令达苏旗帜飘在达拉诸岛,还可建起一个好印象,使人将之与达苏美食联系在一起。这个柯戈,脑筋真是转个不停。

他还引进了一些新作物——比如坦阿笃于岛的土产芋头,似乎收成优于旧有品种。试种的农民都颇为惊叹。

柯戈还在尝试新的简化税制,不过在我看来仍是相当复杂。不过,我与鞑叶城中的商会会首和乡下的各位长老会谈时,大家都说叶卢公爵是个天才。(我也没忘提醒他们,是我允许柯戈天马行空,所以我更加天才。)

他还成功与日夜监视我们一举一动的金多·马拉纳交好。柯戈划着小渔船,前往如意岛向他虚心讨教税制。只有奇迹公知道,税务之事怎么能让他们连谈数周!但如今,马拉纳似乎不再认为我们构成威胁。他的舰船本应在我们的港口附近巡视,妨碍渔民生计,飞船原本也是天天在鞑叶城上空盘旋,倒是引得孩童们兴奋不已。可最近,这些监视活动都收敛不少。

招兵买马便没有这般顺利。尽管润·柯达通过走私帮派广招密探,建立网络,借此路散播消息,说我意欲募集贤能加入,但却少有人应征。达苏岛还是过于偏远穷苦了,难以吸引人才。

但我仍然不断告诫自己,这只是一时的挫折而已。马塔没有耐心应付治国的种种无聊琐事,新建立的各诸侯国也在为马塔随意划下的国界喋喋不休,你夺我争。或许我只是在欺骗自己,自以为仍有机会逃离这小岛之牢。但“希望”有如珍馐美食,更胜达苏辛辣香料。

总而言之,切勿挂念。我定能成功。

夫字

库尼:

求你不要待我有如必须保护起来的娇花嫩草,也不要觉得一定要事事自己想出个法子来。我爱上你,不仅是因为我知道你有天定会高飞,也是因为我知道你一直愿意听取我的建议,而不会认为我是“妇人之言”,不予理会。朝中书吏大臣便时时告诫萨鲁乍贵族女子切勿插手干预夫君、兄弟及孩子的正事。

噢,我决定再不参加萨鲁乍贵族的宴会,不过我想你大概也已料到。赴宴简直是自取其辱,说实话,我也不认为自己能从中有何收获。最后一次宴会的邀请是马塔本人送来的,我猜他是想根据我的言行举止来判断你的野心。那一次宴会上,一个蠢货,许是甘国还是哪里来的伯爵,竟佯装不知达苏岛位于何处,还称你为“虾篓国君”。其余宾客竟觉得十分风趣,放声大笑。我趁着自己还没做出什么后悔的事,早早告退返家。抱歉,为妻实在不擅长外交,但愿蕾纱娜更精于此道,这也是为了咱们二人。我也难以心口不一。

独自一人实在不易。我本希望你和马塔扬名立业之后,我娘家能与我们重归于好。的确,曾有一度,素未谋面的远亲都来信提及意欲拜访。可如今,所有亲族老幼都逼我父母与我疏远,只因你在霸主面前遭受冷遇。我真想把这些远方“亲戚”的眼珠挖出来。

素妥仍然是我的良伴,孩子们也很喜爱她。她虽然对政治兴趣浓厚,但对萨鲁乍城贵族却都避而不见,令我颇感蹊跷。每每有贵族顺路来访,假意关心我和孩子,实为搜集小道消息,素妥便人影不见。就连前几日马塔亲自上门之时(说实话,尴尬得很),她也躲进灶房不肯出来。她的过往定是有什么隐秘。

但我很喜欢与她聊天……我虽不比琦夫人,却也有几件事想说与你听,相公,怕是你未曾虑及的。

你说你在招兵买马,但壮士难寻,好汉难留。那你有没有考虑女子?库尼,你要铭记自己正处于弱势,渴求成功之人更愿投奔霸主和他任命的各国国君。但马塔遵循传统,恪守旧制。无法在他面前争得一席之地的人才可能更愿将赌注押在你身上,比如走投无路之人、穷困潦倒之人、出身卑微之人、不谙诗书之人。我们惯常都不会指望女子凭才,或许你便可因此出奇制胜呢?

别被我的建议吓到。我不是要你翻天覆地,万事皆逆阿诺智者而行。但好好想想我的话,或许你便能寻得曾经忽视的机遇。

噢,还有一个关于你旧日属下的消息。你还记得那个旋风骑兵队队长蒲马·业木吗?他在祖邸之战中可为你和马塔立了大功。但马塔因为他曾经犯法,素来不赏识他,从你手中夺取蟠城之后也并未嘉奖业木。他将肃非王逐走之时,将业木侯爵也除了头衔,将他贬为身份低微的百夫长。业木大怒,干脆弃军而逃,重操旧业,又做回了土匪!

前两日,他悄悄来看我,给我带了些上好茶叶,是从前往萨鲁乍的一支商队上掠来的。你能想得到吗?如此出色的勇士,却又沦为匪徒之命。他本应远胜于此。我对他暗示可以再去投奔你,他十分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