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蕾纱娜(2 / 2)

我找的人当然不在这里。我怎么这么傻?库尼·加鲁怎么会躲进农舍?柯楚国上下人尽皆知,库尼·加鲁背叛了伟大的霸主金笃,不会有人胆敢帮他。

他朝姑娘低声道了个歉,便带着手下沿大路离开了。倘若抓不到人,他便决定将此事隐瞒下来。若是霸主听说手下发现库尼·加鲁,却没有抓到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准还要怀疑他帮了库尼。

姑娘将库尼拉出水井时,他已因井水冰凉而冻得瑟瑟发抖。库尼重见光明,看向那姑娘,她正沐浴在落日的柔光中。库尼发现,尽管她满面炭灰,其实是个美人。

“怎么,你从未见过柯楚女子吗?”她笑着问道。

“我是库尼·加鲁。”他说。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这样说。她身上有某种东西,她手臂轻舞便能挥去院中残存烟雾的模样,使他不禁要据实相告。

“我是蕾纱娜。”她说,“一个平凡的制烟人。”

蕾纱娜备了些点心与苦茶,用托盘端来,放在二人之间的小几上。库尼表示感谢。

“你是如何操纵这……烟雾的?”

她站起身,点起一炷香,又将香炉也放在几上。

“看好。”

她在空中舞动双手,长长的水袖跟着飘动起来。屋中气流发生变化,笔直升起的烟开始盘旋。她停止动作,但那螺旋状的烟却并未移动,仿佛是有形的固体一般。

“太神奇了。”库尼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家人来自美丽之岛阿汝卢吉。我不知道父亲是谁,一直和母亲生活。她是草药师,发现了制造可塑烟的秘密。需要在焚香中加入几味特殊原料,燃起之后,产生的烟雾便与寻常烟雾的规律不同。

“我们周游各城,在茶楼中表演,日子过得很好。我母亲不断改进制烟技术,发明了愈来愈精巧的烟雾表演。她能用烟雾建造迷宫,宾客便花钱入内,寻求刺激,又笑又叫。”

他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悲伤。“但然后出事了,是不是?”

她点点头。“母亲意识到,烟雾对人的头脑有影响,能让他们变得顺从,随意听信他人。这也是她的迷宫如此有效的原因之一:她可以在烟雾中做出鬼怪幻象,使身陷其中的人信以为真。”

库尼点点头。他也听说过,街头卖艺者将自愿参加的观众催了眠,随后便可令对方做出平常难得一见的各种蠢事:害羞的人能够慷慨激昂地讲话,勇敢的人看到影子也会缩成一团,尊贵之人则会学鸡叫狗吠,与疯癫之态十分相似。

“一日,一位以勇敢著称的王子进入母亲的烟雾迷宫。母亲为了向他提供刺激,便以浓雾将他困住,又施以幻象,让他以为有火舌怪兽围攻。她本欲在王子挥剑自卫时令怪兽后退,他便能体验到打败怪物的快感。

“可王子尽管以骁勇善斗著称,但其实是个胆小鬼。母亲的怪兽幻象出现时,他竟丢下剑,尖叫着逃出迷宫,还尿湿了裤子。

“阿慕国的珀纳湖王勃然大怒,以母亲施展巫术为名将她抓了去。原本要将她处死,但她却谎称有妇人之疾,向狱卒骗了些草药,以此造出烟幕挡住狱卒,趁机逃出大牢,而后来到柯楚国。我们此后一直在这里隐姓埋名。”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库尼说,“珀纳湖王以为你母亲的制烟术是妖法,可权威本身不也是制烟术吗?它也需要表演、戏台和花言巧语。”

蕾纱娜偏着头盯住库尼,直到他在那双浅褐色眸子的注视下变得羞涩尴尬。

“怎么?我说错话了?”

“没有。我真希望母亲还在世。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此话怎讲?”

“她总说,只有强者争相取悦弱者之时,这天下才能走上正道。”

库尼大笑,过了片刻,他又一脸严肃。“令堂大人的话千真万确。”

“这便是她身为制烟人的规矩:悦人,领路。”

与蕾纱娜在一起令库尼忆起生活简单的童年时光,使他觉得十分自在。

之前,他并未意识到政治在他的日常生活中竟是无处不在。每句话、每一个手势、每一个表情都可能具有多重含义,他的言行必须处处留意。久经柯戈之训,他已笃信,国君总在他人注视之下,言行皆有意味,哪怕一言未发也是传达信息。人们总是在看、在猜,他那般握手是何意,他似乎在听抑或未听又是何意,他忍住一个哈欠还是呷了一口茶又有何意。他周围的这些人,天天只想着没完没了的阴谋诡计。

他不得不承认,对此他有些喜欢,也相当擅长。

姬雅也以自己的方式精于此道。她一直是众人的焦点所在,其他人都向她寻求赞许、力量,各色各样的暗示。尽管二人心灵相通,少有人能像他们这样彼此了解,但在一起时,他们仍不自觉地继续这一套把戏:表演、揣测、暗示。

但在蕾纱娜面前,库尼毫无压力。她说话直率,也能看穿他的一切掩饰。他完全无需奉承、欺骗、撒谎。他与姬雅深陷其中的那一套心理游戏,她完全不感兴趣。因为她轻易便能看穿他人的诡计,自己却似乎毫无城府。

和蕾纱娜在一起才令库尼意识到他的生活有多么令人疲惫。库尼王的生活中,再也容不下那个看到孤独身影掠过天空时便心生欢喜的少年。

蕾纱娜并未将自己的天赋对库尼和盘托出。她的天赋与母亲相近,却也有所不同。

母亲擅长用烟雾使人变得迟钝,再将暗示植入人心。蕾纱娜的本领却恰恰相反:她能将困于烟雾中的人变得清醒。宾客在迷宫中尽情享受之后,是她领他们从中离开,是她让他们意识到方才眼前的怪兽不过是幻象。

如果她愿意,她也可以操纵烟雾,控制他人的心灵与眼睛,令人们产生幻觉,心生疑虑。但她更喜欢助人清醒。

就算没有草药烟雾,她也一直认为与人交谈是件轻松的事——她天生擅长穿透自欺欺人的烟雾,看清人心。大多时候,她并不说破。这通常也正是好人缘的源头。

但有时,当她认为对方有需要时,她便会改换做法。一句话,一首歌,或是有意为之的片刻寂静,她便能令对方看到她所看到的,这是最为珍贵的礼物:面对现实。

当人们意识到她的能力时,常常会因惧怕而对她敬而远之。他们不希望变得如此赤裸、无所遮掩。

然而,她的本领也有所局限。

她发现有些心灵是她看不透的,有如上锁的匣子。她看不出这些人的欲望和恐惧,也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

“我真为你担心。”蕾纱娜曾经试图向母亲解释这件怪事时,母亲如是说。

“为什么?”蕾纱娜问。

“你不像普通人,不懂得如何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说罢,母亲便将蕾纱娜拉入怀中,再未解释。

起初,蕾纱娜以为库尼也是这样的人,她也看不透他的内心。后来她才明白,这是因为她看得不够仔细。

库尼是个极其复杂的人。他心中重重叠叠的层次太多,所以仿佛看不透。有如一棵卷心菜,叶片层层围覆,彼此错落交叠,每一个想了一半的点子都被另一个所包裹,欲望、疑虑、悔恨、理想,它们全都紧紧收成一团,以免散得太远。他心中野心渐长,又急切渴望他人的喜爱。但他心中也有悲伤和不断侵蚀的疑惑,或许他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或许正道并没有他所希望的那么笃定。

他令她感到困惑。在她以往的经验中,有权有势的人并不会有这么多疑虑。库尼强烈想要对他人行善,但他却并不确定何为“善”,也不确定自己是否适合挑起如此责任。

蕾纱娜意识到,库尼不愿自欺,所以才对自己充满疑虑,反而迷失自我。

我又该做什么呢?蕾纱娜自问道,一国之君需要建议时,我应该怎么做?

悦人,领路。

库尼与蕾纱娜共度了两周时光。起初,他对自己说,这是因为他仍然在躲避马塔的手下。但有蕾纱娜相伴身旁,他根本无法自欺。

于是他问她是否愿意跟他一起走。她便同意了,因为她已知道自己会答应。

库尼王便这样娶了新妻蕾纱娜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