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绮可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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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飞罗,”百夫长说道,“起来,收拾行囊。你跟加鲁公爵回祖邸城。”

达飞罗与拉索彼此对视,打了个哈欠,开始收拾。

“你这是做什么?”百夫长对拉索说,“我说的只有你兄长,没有你。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狼爪岛。”

“但我们一直是一起的。”

“可惜。金笃将军下令从三连选派五十人给加鲁公爵。我只是在执行军令。达飞罗选上了,你留下。”百夫长是个神情傲慢的小伙子,他冷冷一笑,摆弄着脖颈间的鲨齿挂坠,像是在看达飞罗或拉索是否敢挑战他的那一丁点权威。

“我告诉过你,咱们根本就不该重返军队。”达飞罗说,“我看咱们得叛逃了。”

可拉索摇摇头。“金笃将军下了令。我不会违反他的命令的。”

米罗兄弟只得手足分别了。

“都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懒。”达飞罗说,“我真希望我跟你一样卖命。这什么鬼风,吹得我眼睛流泪。”只是一阵轻轻的微风。

“你想想,倘若我没从狼爪岛回来,你便不必再费心照顾我了。然后便可找个好姑娘,将米罗家的香火续下去。哈,谁知道呢,没准是你抓到二世皇帝呢。加鲁公爵点子可多了。”

“照顾好自己,听见没有?别老往前头冲。留在后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旦形势不对就跑。”

入夜,卡娜峰山口闪闪发光,几里开外皆可看到。

山口轰隆作响。

甘国的塔祖,你穿成百夫长的样子在这里做什么?

传来一阵狂野的笑声,有如海难一样混乱,又似鲨鱼穿过幽暗深海那般难论是非。

你们这场该死的战争都要打到我的岛上来了,却不许我耍些把戏?

我以为你不参战呢。

谁说要参战了?我是来找乐子的。

你觉得拆散兄弟是乐子?

凡人不是挑拨叔侄就是离间夫妻。我不过是给他们的日子添些难测的命数罢了。大家时不时都需要塔祖来调剂一下嘛。

飞恩对自己说,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马塔与绮可觅。

马塔的举止越发古怪。绮可觅担心若是直白拒绝马塔的追求,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应当由飞恩治好马塔的相思病,保护柔弱的绮可觅。

他叫她留下陪他过夜。她静坐片刻,默默点头。

她给他斟了一杯又一杯芒果烧酒。有了她的美色下酒,他开怀畅饮。她令他觉得自己重返青春,觉得自己能单枪匹马拿下整个帝国。没错,他一定做了正确的决定。她是属于他的。

他将她拥入怀中,她微微一笑,娴静地扬起脸,等待着他的吻。

月光皎洁。窗口倾进一片银色,洒落在草垫铺就的地板上,也洒落在鼾声如雷的飞恩·金笃的床榻上。

绮可觅公主坐在床沿,一丝不挂。夜间很暖,她却打了个寒战。

你要魅惑金笃叔侄二人。

她的脑海中第一百次响起金多·马拉纳的话。

飞恩与马塔·金笃是固若金汤的柯楚国大军士气的两枚精魂。你要假意动情,挑拨他们叔侄二人,直至嫉妒猜疑损害了柯楚军队。时机一到,你便将二人中杀掉一人:柯楚国的左膀右臂无论缺了哪一个,纳门和我都能快速解决另一个。

公主殿下,这就是我的条件:你好好完成这项任务,否则,阿慕国百姓就会为你的失败付出代价。

绮可觅站起身。她安静优雅地滑过地板,正如舞蹈老师所教导的那般。她在屋子另一头的屏风处停下,她的衣袍就挂在那屏风上。她伸手从腰带的暗袋中取出一柄纤细的匕首。粗糙的手柄划过她的手掌。

这把匕首名为“独角鲸之棘”。甘国刺客曾欲用它行刺玛碧德雷皇帝,那时他还是雷扬王。我会把它放在你的船舱中。独角鲸之棘是以一整根独角鲸齿雕刻而成。诸侯国君疑心重,会用磁门或探测器检查金属兵器。但这柄匕首不会被查出。正是刺客的理想武器。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匕首尖。手指上涌起一滴血,有如银色月光中的一粒黑珍珠。元帅的侍卫不停道歉,但仍然要求她和到访将军住处的其他宾客一样,穿过一条由强力磁石筑成的小走廊。倘若那柄匕首由金属铸成,藏匿匕首之处便会被磁石吸住,暴露她的真实意图。

马拉纳当真是深谋远虑。

她又安静优雅地滑过地板,回到床畔。

她苦涩地微微一笑。马拉纳以为她不过是孔雀的一根尾羽,以为她是角蛙囊中的一滴毒液。但她却有另一条路可选:尽管这条路狭窄局促,但她仍会极尽所能利用它。

她之前已苦思冥想许久。马塔年轻,尚未到达盛年,仍大有潜力。而飞恩却已辉煌不再。

倘若她杀掉马塔,飞恩可能会加速漫长而注定的衰落。但若杀掉飞恩,热血的马塔或许会怒火中烧,投身复仇大业,致使乍帝国不得不面对自己成就的可怕对手。

她希望自己的决定是理智的,希望对马塔的真情并未影响她。

她看着飞恩裸露的身体、渐秃的头顶、开始变得松垮的肌肉。她真希望自己不必这么做。她真希望自己并非公主,而不过是富商之女——特权与义务相伴而行。有时,人不得不在一条性命和一岛百姓的性命之间做出抉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抬起飞恩的下巴,他在睡梦中动弹了一下,她便将匕首深深刺入他脖颈中的软穴。她双手握住匕首,左右划动,血溅四方。

飞恩哼了一声醒来,抓住她的双手。她在月光中看到他双眼圆睁,有如酒杯,其中充满惊愕、痛苦、愤怒。他说不出话,但一直用力捏紧她的手,直至匕首从她手中滑落。她知道自己双手手腕已断,无法再按本来的计划自尽。

她用尽全力,从他手中挣脱,退后几步到他可及范围之外。

“我这是为了阿汝卢吉岛的百姓。”她低声对他说道,“我已有约定。对不起。我已有约定。”

马拉纳曾许诺,阿慕国百姓将永远铭记她。世世代代都将歌颂她的牺牲,讲述她的英勇事迹。

她当真值得如此赞颂吗?是的,是她救了阿慕国百姓。可她也冷酷地杀死了柯楚国元帅,使起义岌岌可危,置无数其他人的性命于危险之中。她并不后悔:她是阿慕国的女儿,对她来说,阿汝卢吉岛的百姓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她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但她在黄泉之下如何面对飞恩·金笃和即将死在马拉纳剑下的所有其他人?在众人指责的眼光中,她只能硬下心肠。

飞恩身躯的抽搐逐渐减缓,幅度也越来越小。

由于断腕之痛,绮可觅视线一时模糊,此刻又在清冷的月色中清晰起来。她终于领会了马拉纳此计的险恶用心,不禁打了个冷战:倘若乍国在随后的战事中饶过阿慕国,她的名字被百姓称颂,柯楚国便会怀疑阿慕国与乍国联盟,而她的行动正是阿慕国背叛六国的证据。觅雨宁这座美丽脆弱的水上城市,恐怕便会被马塔的军队付之一炬。

祸水是靠美色欺骗而取胜,而不用强力。娼妓以欢爱为武器,有如巫师使用魔杖。“赏心悦目的消遣”亦可决定展示自己,以此领导数千人的情感与思想,使其变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

马拉纳赌的是她的虚荣心,是她的渴望。她渴望被子民视为英雄,渴望他们铭记她的牺牲。但她的荣耀却会为柯楚国与阿慕国之间带来无尽争端,为这座美丽之岛带来噩运。

要想阻挠他的计划,只有一个办法:她必须玷污自己的记忆,以此保全阿慕国。

飞恩的身体不再动弹,她便大叫起来。“我杀了柯楚国元帅!哦,金多·马拉纳,你要知道,我做这些都是因为爱你。”

沉重的跑步声在走廊响起,刀剑铿锵相碰的声音愈来愈近。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飞恩尸体边,坐了下来。

“马拉纳,我的马拉纳!我宁愿做你的奴隶,也好过阿慕国公主!”

他们会杀掉我的,她心想。他们会觉得我是乍国元帅的玩物,被爱蒙蔽的蠢女子,背叛了自己的人民,出卖了起义。他们将会记住的便是这样的我。但阿慕国便能保全。阿慕国便可逃过一劫。

她继续大叫,直至他们用剑封住她的口。

实在抱歉,小妹妹……

尽管明恩巨鹰时而飞往达拉群岛各个岛屿,但自那一日起,它们再不肯接近阿汝卢吉岛,诸神中最年幼的图图笛卡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