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邸城
义正武治四年十月
路安·齐亚问候过非索·加鲁,又前往灵堂,为加鲁夫人的灵魂安息去祈祷点烛。
他马不停蹄,从哈安国赶往萨鲁乍城,随即又来到祖邸城。大部分旅途都在帝国疆域之内,他只得夜间赶路,白天躲藏,以免被皇帝的探子发现。路安本已身体瘦弱,多日如此劳顿又令他更加憔悴,衣衫上也糊了厚厚一层泥巴尘土。但他的双眼闪闪发亮,眼神更加狂热,有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纳蕾过世后,非索终于软下心肠,收回不准库尼进门的狠话。
路安·齐亚走进库尼·加鲁的房间,库尼站起身。他全身白衣,面涂炉灰,肩披粗布,双眼红肿,十分疲累。二人双臂相握,静默片刻。
路安坐下来,脊背笔直,以礼式跪坐。“人生如锦,母爱乃是最为强韧的丝线。我心与你同哀。”
加鲁公爵并未像大多文人那般以华丽的套话作答,只是说:“我一直辜负家母期望。但无论发生何事,她始终爱我。”
“我时常想,父母从子女身上得到的乐趣,便像是人放飞野鸟的乐趣。容我斗胆猜测,加鲁夫人一定也收获了许多喜悦,虽然她并不曾真正看到你将可翱翔的高度。”
库尼·加鲁低下头。“谢谢你。”
“加鲁大人,你我并非熟识,但自与你相见之后,数月间,我时常想起你来。这世间仅有寥寥数人能成为伟人,纵横天下,与诸神共饮。我相信你便是其中一位。”
库尼轻轻一笑。“虽是服丧期间,这等赞扬仍然很是受用。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我不是来赞扬你的,加鲁大人,我给你带来一个机遇。”
路安·齐亚在哈安国肩负煽动热血青年的秘密任务,教唆他们在帝国腹地心甘情愿冒着生命危险从事破坏行动。这项任务不仅危险,也希望渺茫,但路安却毫无怨言。他深爱祖国,即便只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值得一试。无须谨慎盘算,前思后想。
一晚,路安被纸页窸窣的声音吵醒。他坐起身,发现老渔人在海边送给他的那册《自知书》竟自行书页翻飞。
他下了床,坐在书桌旁,发现书页停在一章新内容上,他从未见过。渐渐地,空白的书页上出现了一片新的文字与图画。
其中有一份达拉诸岛舆图,饰以许多细小的黑白符号,他意识到这些符号代表着帝国与起义军各自调动的军队。地图下方的文字是一篇漫长论述。
他读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又升起。他仍在读着,不知饥渴。
三日后,他站起身,合上书,放声大笑。
书中内容正是他多年间环游诸岛的见闻。他的想法似乎全部倾注在书页上,但却已经过整理,变得有序,洋洋洒洒罗列开来。他以全新的方式梳理了已有的知识,又获得了一个新点子。他意识到,他的一生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他要实现对父亲许下的誓言了。
路安·齐亚首先向柯素季王呈上他的计策。
“我年事已高,路安。如此风险只能交给年轻人,他们尚不了解天下,仍然自信满满。我能做肃非王的宾客,便已安于现状。你梦想的宏伟事迹还是交由别人来实现吧。”
而后,路安又去玛蓟半岛的拿粟城找马塔·金笃。但金笃将军仍沉溺于叔父与绮可觅公主之死,概不见客。路安根本没能见到马塔。
库尼·加鲁是他的最后一线希望。加鲁虽非善战的勇士,况且只是平民出身。但路安·齐亚感受到了他内心深处的蠢蠢欲动,或许可以说服他赌上一把。
“肃非王许诺说,谁俘了二世皇帝,便可成为新诸侯国的国君。”
库尼点点头。他想到了马塔·金笃。要说谁最为骁勇,能够攻下蟠城,那便是他的朋友马塔。
“塔诺·纳门前往索轲山口与马拉纳会合,准备进攻狼爪岛。他离开蟠城时只留下极少守卫。他认为皇家水军足以守住犁汝河及阿慕海峡。诸侯国联盟的关注点只在狼爪岛。”
“纳门是对的。我们在本岛西岸根本没有水军军力。”
“水军不一定非是舰船不可。”
库尼看着他,脸上充满疑问。
路安尽力语气平静,三言两语向库尼简单解释了他的计策。他必须显得理智冷静,尽管他的计策无比疯狂。他作结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库尼静静坐了片刻。“很大胆。”他最终说,“但也极其冒险。”
路安与库尼目光相接。“加鲁大人,你现在必须做出决定:你是愿意像明恩巨鹰那般翱翔天际,但要冒坠落而死的风险;还是愿意安于他人檐下,啄米度过一生?”
库尼面无表情。路安不知自己是否成功燃起他的雄心——在他的谋划中,预测库尼的反应始终是最难的。
“就算我能成功,如何才能守住完美之城?这便好比用缝衣针去格挡宝剑。”
“你的朋友金笃大人一定会来援助。但必须在事成之后——此计成功与否,关键便在于,事前越少有人知晓越好。”
“事成之后,我们便能一起称王。”库尼说,“称兄道弟,携手登基。”
路安点点头:“你们将是完美组合,正如你们曾经守住祖邸城之时。”
“前提是我能成功。”库尼思考片刻,说道,“你给我带来的,不过是一场赌博。”
路安做好了失望而归的准备。库尼虽然曾是赌徒,但已小有成就。而成就会令人不愿再承受风险。
“告诉我。”库尼说,“鲁索对你的计策有何看法?”
路安眼神并未游移。“我的父亲是鲁索的太卜。我自己作为占卜师也颇有名气。不过,加鲁大人,神祇的意志其实难以确定。我从未见过哪个征兆只有一种诠释方式。我一直相信,诸神心意有如风起潮涌,自助者,天助之。”
库尼露出一个微笑。“若是在无知者听来,占卜师之子说出这番话可是大大的亵渎。”
“在哈安国久研学问之人都持此观点。倾盆城各间学堂虽小,达拉诸岛却有大批数学家、哲学家、立法者诞生于此,这并非巧合。我们努力计算可知之事,而非不可知之事。”
“我之前佯装惊讶,请你原谅。”库尼说,“我是在考验你。倘若你夸口说鲁索会为你的疯狂计划提供帮助,我便不会信你。”
路安大笑。“加鲁大人演技了得。”
“我这身本领都是在小偷小摸和街头赌局中练就的。你大概听说过,赌徒有两种:一种向鲁索祈祷,另一种则向塔祖祈祷。你知道个中道理吗?”
路安不假思索地答道:“鲁索的信徒偏爱讲究技巧的赌法,认为拥有足够的知识与算术,便可预测未来。塔祖的信徒更喜欢纯靠手气的赌法,认为天下与塔祖的漩涡走向一般变化莫测,未来究竟是好是坏也无从预知。”
“我一直都向他们两人祈祷。”库尼说,“路安,再给我讲一遍你的计划,再说说在这疯狂的表面下,你都掌握了些什么信息。”
路安解释了自己的思路,列出详细的数字、地图、军事调遣情报以及乍国军官资料。库尼认真聆听,时而提些问题。
路安讲完,绝望地看看面前的一摞纸片。他的计划看来荒唐,简直是白日做梦,成功的可能性几近为零。库尼逼迫路安详细解释,成功证明他的计划根本难以实现。
“浪费了你的时间,我深表歉意。”路安说着,开始收拾行囊。
库尼说:“就算是在偏重技巧的赌局中,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赢。最终,总有一道鸿沟是无法依靠知识跨越的。几率全部算尽之时,依旧要掷出骰子,迈出信仰之跃。”
一阵微风吹来,室外院中飘起一片狮齿蒲公英种子。
库尼转头观看。他真希望手边有一把姬雅的特制药草,就像那次在二梅山中一般,抑或是那回在祖邸城墙上,有马塔与他并肩作战。但这一次,他必须独自做出决定。
我一直在等风,它此刻是否已经到来?我是否即将被唤离家乡,远走高飞?
“我一直许诺自己要来一场有趣的冒险。”库尼微笑着说,“大家时不时都需要塔祖来调剂一下。”
于是他在母亲灵前辞行,为提前离家向她道歉。
达飞罗·米罗打了个哈欠。天色未亮,祖邸城外的路上尚且寒冷。他抬头望望星空,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只听说要快速行军数日,夜间只能睡硬地。高高在上的将领从不把军情告诉小兵,达飞罗也习惯了不明所以便被四处调遣。但达飞罗注意到,军中并未向萨鲁乍城和肃非王派出信使——他尽力和信使们处好关系,这些人就像是昆虫的触角,总是率先得知一切重要情况。这次当真古怪。不知加鲁公爵在谋划什么,还要向肃非王、金笃将军和所有其他人保密。
加鲁公爵带全体参谋随行,仅留多飒照管祖邸城。这次行动显然十分重要。
他的日子不过就是填肚子、领军饷、长久的无聊,间或夹杂短暂的恐惧与极度疲累。战争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除了当官的。
不过,既然都是当兵,跟着加鲁大人不失为上选。他当真不肯无谓牺牲手下性命,达飞罗觉得,仅凭这一点他就胜过金笃将军。拉索对金笃的桀骜气概和英勇事迹着了迷,达飞罗却看出,金笃不大在乎生死之事,他什么也不怕。可对达飞罗来说,这并非美德。
五百名步兵装扮成商队,沿大路而行。他们始终朝西南方向前进。加鲁公爵骑马领头,只有诸神知道他们要去往何方。
他们抵达了港口城市堪纷城。神秘的路安·齐亚是加鲁公爵的新军师。众人在城外扎营时,他独自一人去了码头。
达飞罗凝视着城墙,回想着自己古怪的人生道路。一年多以前,他和弟弟启程来到这里,准备乘船前往蟠城,等待他们的是鞭笞、锁链和无尽劳苦,只为了给玛碧德雷皇帝修建皇陵。但他们根本就没走到堪纷城,因为带队的湖诺·其马和佐帕·西金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现在,他终于来了。可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呢?
皇家水军在柯楚国海岸不断骚扰往来船只,如今少有船舶敢于突破封锁。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路安·齐亚便去码头给船长们展示了一笔巨资。
加鲁·公爵的人马夜间登上三条商船。达飞罗试图在黑黝黝的货仓中睡上一觉。士兵们挤在一起,和鱼干或布匹没什么两样,船只随波涛起伏晃动,很多人都开始晕船,到处都是呕吐的气味。
出了海,众人便可轮流上甲板呼吸新鲜空气。达飞罗想靠观测日月星辰判断他们的航行方向。目力所及之处并无陆地,所以他们并非沿海岸线而行。是不是要去荒蛮的客非岛?那里有大象在草海中漫步,大部分地区都无人居住。加鲁公爵是想开辟新领地吗?达飞罗从未离开过本岛,心中琢磨着客非岛上会是如何一番景象。
但太阳始终在右舷一侧,他们一路南下。
“前方陆地!”
达飞罗望向岸上的幽暗树木,这片处女林从未被砍伐过,也从未被制成船只、房屋、攻城车和宫殿。
他们来到了坦阿笃于岛,野蛮的食人族的地盘。达飞罗把手按在剑柄上。加鲁公爵为什么把他们带到这里来?这不是文明人该来的地方。多年来,各诸侯国曾无数次尝试降服和占领这座岛屿,无一成功。
船只泊在一个浅水湾中,大家乘小舟渡水登岸。商船随即起锚掉头离去,将加鲁公爵和他的手下留在这座荒岛。
已是黄昏时分,柯戈·叶卢和民恩·萨可礼指挥众人在沙滩就地扎营。路安·齐亚走到营地边缘,拿出一盏小小的孔明灯。他在灯中悬挂的燃料袋中填上干草,点起火,将灯放飞。橙色的闪烁亮点扶摇飘上夜空,路安目送它消失在群星之间。
他随即开始长啸,正如许久以前,他意欲行刺玛碧德雷皇帝的那日的长啸一样。那啸声有如狼嚎,驭风飞入幽暗而险峻的密林。
达飞罗打了个寒战。
清晨,营地被数百名坦阿笃于人团团包围,个个都是古铜色皮肤,满头金发。他们弓弦拉紧,长矛高举,漠然注视着这些柯楚国士兵。
“放下武器!”路安·齐亚对一触即发的士兵们大喊,“举起双手。”
士兵们踌躇着,但加鲁公爵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命令。达飞罗很不情愿地放下剑,举起手。他打量着包围他们的坦阿笃于人。这些人一脸敌意,全身赤裸,满是精美的刺青,就连脸上也不例外,所以很难看出表情。达飞罗想起听过的所有关于坦阿笃于的传说,心中一阵害怕。他还没吃过早饭呢。当然了,他也不想变成别人的早饭。
诸位战士让开一条路,一位年迈勇士穿过长矛与弓箭的丛林,走入中央的空地。他的刺青密密麻麻,身上的墨水简直比皮肤还要多。
他四下打量一番,看看加鲁公爵和他的顾问们,又看了看士兵。看到路安·齐亚时,他的目光停住了,脸上的墨线闪烁变化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达飞罗恍然大悟:他笑了。
“托鲁诺基,辛第,书乌鲁,阿基伊亚,斯库洛多洛,诺米诺米。”他说。
“诺米,诺米-乌亚,凯森-托。”路安·齐亚也微笑着说。
随即,两人迈步上前,额头相抵,握住彼此的肩膀。
凯森酋长与路安·齐亚和库尼·加鲁商谈之时,柯楚国众人与坦阿笃于人开始互相熟悉。
民恩·萨可礼邀请一个名叫多木丁的坦阿笃于大个子摔跤比试。大家都来围观,还在地上摆了小物件作为赌注。二人旗鼓相当。多木丁比民恩重四十来斤。但民恩多年来与满身泥巴的肥猪练习角力,技巧上更胜一筹。最终,他将大个子摔倒在地,多木丁双手摊在地上,掌心朝天,表示认输。双方都欢呼起来。民恩将多木丁拉起来,大家四下传递盛满椰壳的烧酒。
达飞罗赢了一只鲨鱼皮小袋,他很是喜欢,开心地系在腰带上。不过,他对于输了小袋的人感到有些歉意,便给了对方两个铜子。那人的名字在达飞罗听起来像是“葫芦文”。葫芦文点点头,回给他一个微笑。达飞罗想让葫芦文解释一下他的刺青的含义,葫芦文便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
啊,都是跟女人有关系的,达飞罗一面揣摩着葫芦文所画的意思,一面想道。他捡了根小棍,也在地上画了个女人像,胸部和臀部画得尤其夸张。其他人都围过来欣赏达飞罗的艺术创作,他享受着坦阿笃于人的赞叹眼神。
这帮食人族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嘛。
晚餐时分,数名坦阿笃于女子来到营地做饭。加鲁公爵警告柯楚国士兵千万注意言行举止。他们看着这些和男人一样满身刺青的坦阿笃于女子,目瞪口呆,但却没有比画任何手势,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达飞罗突然想起自己的画,心想幸好谨慎的葫芦文已经把画抹了个干净。二人相视大笑。
晚餐有烤土芋,还有香蕉叶包裹的野猪肉,埋在地下用热石头烤熟。还有野鸟蛋、鲨鱼肉和鲸鱼肉。除了海盐,几乎没有其他调味,但这些食物新鲜古怪,十分可口。大家都喝了许多烧酒。
晚餐后,坦阿笃于人开始跳舞,有些喝多了的柯楚士兵也加入其中。民恩·萨可礼将达飞罗拉到一旁。
“孩子,你水性好吗?”
达飞罗点点头。他和拉索以前常在穿过奇沙村的小河里游泳。收获之后的农闲月份,他们有时还会上柯楚国沿海的渔船去做工。他很熟水性。
“很好。加鲁公爵跟我都是旱鸭子。明天你要紧跟着公爵,看好他。”
“咱们要出海吗?”
民恩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喜悦。“过了明天,你便有了吹牛的资本了。”
“所以,你想推翻这个暴君,这个掌管诸岛的大酋长?”路安·齐亚将凯森酋长的问题翻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