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祖邸之战(2 / 2)

纳门长期围城的计划并未如他所愿推进。

库尼·加鲁和马塔·金笃将祖邸城门紧闭,拒绝出城在平原上与皇家军队正面交锋。而纳门却时常遭到小股马贼侵扰。

这些流寇喜欢自称“绿林好汉”。他们破坏了沿犁汝河一路而来的漫长皇家补给线。他们罔顾战争法则,给纳门制造了无尽烦恼。

每当纳门派出一队骑兵前往追缴,这帮流寇便策马逃跑,因为身无重甲,速度自然令纳门的手下望尘莫及。当纳门的军队休息时,这伙马匪便会在夜半时分大肆喧哗佯攻,却并不真正出击。反复如此,纳门的手下难以安然入睡,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几次三番,纳门大军便没了戒备,有动静也并不做回应。于是,流寇便真正出击了。他们有如一阵旋风席卷营地,四下放火,放走战马,大肆破坏,散播混乱,但并不逗留交手。他们唯一的目的是抢夺粮车,抢不走的便泼以粪汤毒液。他们每次还都会劫掠用于支付皇家大军军饷的运银车。

军队需要源源不断的粮草供应,士兵拿不到饷银便会叛乱。纳门开始担心起来,不知自己在敌方领地能将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维持多久。迄今为止,他一直不肯从当地百姓那里抢粮。他认为,皇家军队令农民受苦太多,恐怕难以平定再度被征服的柯楚国。可随着军粮不断减少,他恐怕再过几天便要被逼上此路了。

军中士气低迷,叛逃者众。被派出追逐流寇的小队总是迟到一步。这些流寇还特意将部分战利品分给附近的农民,于是,每当纳门的手下到周围村中搜寻流寇时,谁也不肯协助他们。纳门的部下又气又恼,便拿拒不配合的村民发泄,却只让那些“绿林好汉”的形象更加高大。

他们令纳门大为光火。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战术的发明人的确是位旗鼓相当的对手。

“打了就跑,此乃弱者所为。”马塔起初轻蔑否决了库尼的提议,“真正的勇士不屑于搞这些下流伎俩。咱们必须正面迎击纳门,堂堂正正地打败他。”

库尼挠挠头。“可咱们的任务是保护祖邸百姓啊。你虽然接受过出色训练,但咱们寡不敌众,跟皇家军队的老兵比起来,咱们的士兵也太嫩了。摆在面前的事实如此:咱们就是你所说的弱者,我也不希望手下人无谓送死。能打胜仗,这有什么‘下流’的呢?”

库尼劝了马塔好几个时辰,终于说动了他。马塔同意赦免蒲马·业木过往的劫掠罪行,条件是他带手下为柯楚国效力,作为游击队辅助作战。

“咱们再给他添点好处吧。”库尼说。

“他能保住性命还不够吗?”

“业木就像是头骄傲的驴子。要想驾驭他,萝卜和大棒都得上。”

马塔勉强同意向肃非王去信,举荐给业木封坡林侯爵之号,配有自己的世袭军队,将由国君而后具体委任。

于是蒲马·业木便如此成了坡林侯爵,乍国之瘟,柯楚旋风骑兵队队长。

“遇到库尼·加鲁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蒲马一边慷慨地分发战利品,一边对追随者们说道,“好好跟着我,孩子们,好处还有的是呢。你们看看我,竟能封上侯爵!君主若懂得用人,便比只懂得用剑更可畏十倍。”

纳门决定在手下丧失斗志之前结束对祖邸城的围困局面。他仔细研读了有关祖邸城两位指挥官的报告,心生一计。他既无法将狡诈的祖邸公爵引上战场,便打算激得年轻热血的马塔·金笃上钩。

他派出作战风筝飞越祖邸城墙,在城中投放小册子,其中绘满库尼·加鲁和马塔·金笃,二人身着女式服饰、一副吓得浑身发抖的模样。

库尼·加鲁和马塔·金笃躲在深闺,丝毫不敢应战。小册子上写道。柯楚国满国尽是胆小如鼠者,胸怀妇人之心。

风筝人一面嘲笑,一面继续高声辱骂:

“库尼·加鲁是祖邸公爵夫人,马塔·金笃是她的小丫环。”

“库尼·加鲁爱红妆。马塔·金笃迷幽香!”

“库尼马塔,杯弓蛇影!”

“让他们随便说去吧。”库尼说道。他翻看着小册子,大笑起来。“我穿女装还挺好看的嘛,不过,看来他们是叫我减肥的意思。我得给姬雅寄些这种小册子,她肚里怀着孩子——愿孪生女神庇佑——一定很辛苦,正可以给她逗乐解闷。”

“你怎么回事?”马塔·金笃咆哮一声,将手中的小册子撕个粉碎。他砸碎面前的小几;接着,又砸碎了库尼面前的那一张。他双脚将木头碎片在石板地上跺得更加细碎。

但马塔的怒火仍未平息。一丁点也没有。他在库尼面前踱来踱去,将木头渣踢得到处都是。仆人们远远躲到屋角,远离木屑。

“被比作妇人有这么糟吗?”库尼说,“天下有一半可都是妇人。”

马塔怒视库尼:“你为何竟毫无羞耻之心?你的荣耀哪里去了?这些羞辱简直无法忍受!”

库尼的语气丝毫未变。倘若真有什么变化,那他便是更为冷静了。“这些漫画太小儿科了。要说如何羞辱人比较高明,我还有很多法子可以教纳门。比如嘛,这画可以画得含蓄许多,下流许多。”

“什么?”马塔全身气得发抖。

“兄弟,冷静点。这是个好迹象。这说明,咱们不出城与纳门的精兵正面交手,这让他感到很是气馁。咱们躲在城中,补给充足,他只能像捉了刺猬的野狗一样乱蹦乱跳,却无处下口。蒲马·业木断了他的粮草,他着急了。所以才用这招来激你应战。”

“但确实管用了。”马塔说,“我必须应战,不能再像这样足不出户了。你若不作为,我明日便要下令打开城门,带领一队人马冲出去。”

库尼看出马塔的话当真,左思右想,随即露出微笑。

“我有主意了。你一定会满意的。”

* * *

马塔感觉自己像是翱翔晴空的雄鹰。他若知道飞翔有多么神奇,一定早就这么做了。

在遥远的下方,祖邸城的街道和房屋仿佛玩具模型。在城墙的另一边——从如此高度俯瞰下去,城墙就像是分割稻田的低矮泥篱——纳门的兵营宛如一幅巨画延伸开来。他细细观察兵营分列布局,清点了显现为一个个小点的士兵。

他好像背上长出了丝竹制成的巨翼,美妙的风声呼啸,使他翱翔空中。他调整身子倾斜方向,便可拐弯、翻转、俯冲、盘旋。他感觉无比轻盈,在各个方向上都行动自如,能够飞越达拉诸岛。

他畅享飞行之乐,放声大笑。

这一美景的唯一瑕疵便是与他的甲胄相连的长丝绳,它一直延伸至地面,由塞卡·集莫和几个士兵操纵绞盘,为丝绳提供张力,使他能够飘浮在空中。他朝下方的小人挥挥手,其中一个小人大概是集莫,也挥手回应。操纵绞盘的数人又放出一段丝绳,马塔飞得更高了。他又转头继续侦察皇家大军的营地。

“纳门老太,你军中有人敢与我交战吗?”他大喊道,手中挥舞的宝剑上还留有血渍,是他在空中砍倒的十个风筝人的血。

他背后用带子固定着巨型作战风筝——足有平常的侦察风筝的三倍大。这只巨型风筝和空中单挑的点子都是库尼出的。

库尼派一名传令兵登上祖邸城墙,宣布接受纳门的挑战。但是有个条件。

“纳门将军既羞辱了加鲁公爵和金笃将军,便应按古法解决纷争。”传令官朗声道,“自流民之战至达祖·金笃将军战功赫赫之时,我们的史书均有记载,伟大的英雄一直以单挑决斗之法而行。我们怎能要求农民出身的普通士兵来捍卫高尚贵族的尊严?金笃将军意欲与纳门将军单独决斗,偿还羞辱。”

“哎,我真希望贵族们多说这种话。”达飞罗对拉索轻声说,“要是他们都能用这种方法解决纷争,其余人就可以回去种地好好过日子了。就让国君和公爵们都到擂台上去靠自己的双手打仗吧。咱们就在一边观战加油就行了。”

“哥,你怎么还这么甘于平凡?”拉索着迷地盯着飞在空中的马塔,“你难道没有受到金笃将军的鼓舞吗?我真希望咱俩也能如此勇敢。”

“在我看来,他们这不叫勇敢,叫愚蠢。只要有一人瞄准绳子,另一人便会坠落。”

拉索摇摇头。“就算乍国狗也不会以如此无耻行径取胜,金笃将军更不可能。以前那些老皮影戏,你都没专心看吗?单挑决斗中,最重要的就是荣耀,无论是在地上还是天上。”

达飞罗还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摇摇头,没有张口。

纳门进退两难,暗中咒骂库尼·加鲁的无耻花招。他根本没考虑过单挑决斗。纳门本希望马塔·金笃和库尼·加鲁会耐不住讥讽,打开城门,同意两军在城下开战,这样定会令他们遭受重创。但库尼歪曲了他的话,反而提出,让两军将领按照过时的古老仪式单独决斗。纳门倘若拒绝,就会被人视为懦夫,皇家大军士气已经低迷,不能再遭受如此打击。

他咬着牙,从最强壮的官兵中征人主动担任乍国决斗者。自告奋勇者绑在作战风筝上,一个个升上天,准备与半空的马塔·金笃决斗。

叮!咣!铮——!

风筝上下翻飞,有如一对明恩巨鹰,每当两只风筝靠近彼此时,空中便闪过一阵刀光剑影,辅以铿锵相碰之声。双方兵士都抻着脖子,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在天上盘旋的决斗双方。他们像鸟儿一样飞舞,令大家眼花缭乱。

马塔·金笃心中充满欢乐。所有战役都应如此!库尼的确通我心意。他的视力比所有单瞳者都要锐利,似乎能够以慢放模式看到对手的动作。他轻松格挡对方的徒劳攻击,止疑在脖颈上一挥,或是血噬对着头颅飞速一击,便干脆利落地终结了可怜小兵的性命。

乍国先后派十名勇士升空。落回地面的是十具没了气的尸首。祖邸城内欢呼声愈来愈高,纳门营中却静默下来。

“他简直是飞索威转世。”拉索说。

达飞罗并未以玩笑话作答。他终于目瞪口呆。马塔·金笃将军的确有如神祇下凡。

马塔在空中与人交手时,库尼与塞卡·集莫并肩站在地面,焦急观战。他相信马塔的敏捷勇敢,但每当马塔大胆出招、挑衅死神,他却依然难以抑制心脏险些跳出嗓子眼的冲动。

“拉紧!”库尼对塞卡和他的手下们低语道。虽然很清楚,绞盘小队根本无须他指示。他们明白,每当线绳松懈,就要立刻将其绞紧——以免风筝坠地,而后再慢慢放长。库尼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这样才能派上点用场。

尽管库尼与马塔才相识不久,但他已经开始觉得马塔是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堪比家人。马塔的想法僵化、规矩、过时,但不知为何却令库尼感到亲近。与马塔并肩令库尼想要进步,不辜负马塔的期待,成为一个更加高尚的人。他不能失去他。

乍国不再有新的勇士升空,库尼与马塔的手下见状,便在城墙上嘲笑起纳门的军营来:

“现在到底谁是娘娘腔?”

“纳门是个老太婆,舞剑不如绣花活!”

“纳门,今晚吃什么啊?”

“乍国的姑娘们,趁着还来得及,赶快回蟠城去吧!”

有些往城墙上搬运石块木头的妇人听闻此话,面露不安之色。

站在城墙上的马塔听到这话,虽然稍有尴尬,却也笑了。但库尼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亲眼目睹过乍国妇人的勇敢。”库尼说。他并未大吼大叫,但嗓音却穿透天际,就连马塔也能清楚地听到。双方将士都专心聆听,静静等待着——库尼对他人似乎就是有这种神奇的作用。

马塔惊愕地看着库尼。库尼难道又准备了一个玩笑?但他的语气和表情都极其严肃,看不出哪怕一丝嘲讽之意。

“我认识一位乍国母亲,她为了救儿子,甘愿受役吏鞭笞。我认识一位柯楚国妇人,她有孕在身,却能穿越流寇横行的山岭,派去救她的信使也被她救了一命。咱们就像两拨顽童站在这里彼此嘲笑,与此同时,是谁帮咱们耕种土地,为咱们提供口粮?是谁为咱们缝补衣裳,给咱们制作箭镞?是谁搬来围城的砖石,又运走伤员?你们忘了,在这场起义中,祖邸城的妇人们是如何与你们并肩作战的吗?我们男人沿袭习俗,披甲挥剑,可你们当中,有谁不认识一位母亲、一位姐妹、一位女儿、一位佳人,比你们更勇敢、更强壮?

“因此,咱们不应再认为被比作女人是一种羞辱。”

一时间,祖邸城墙上下都鸦雀无声,只有作战风筝的绞盘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马塔并不完全赞成库尼的话——妇人之勇怎可与男人相提并论?但他发现,就连城下的纳门大军似乎也折服了。也许他们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乍国,想到了母亲、姐妹和女儿,正为自己为何身置于此而困惑。倘若这是库尼为了打击纳门军队士气而用的计策,那还真够迂回的。

“不过我得说,纳门这么害怕,毫不出奇。”库尼的声音中又出现了熟悉的嘲讽和吹嘘,“哎呀,有时候,纳门和二世还真是像啊——两个人睡前都要听故事!”

祖邸城墙上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库尼和马塔的手下借着这个笑话创意迭出。

十具残尸由天而降之后,皇家大军中,再无人自愿升空挑战仍然挥舞着止疑和血噬的马塔。纳门的部下眼光躲闪,不肯与痛苦愤怒的老将军眼神相接。

待得一杯茶凉的工夫,库尼示意鼓手号手齐奏得胜曲。纳门的军营中一片静默,算是认了。

祖邸人慢慢转动绞盘,将马塔的风筝缓缓落入城中,满城皆呼:“柯楚国元帅!”

的确,祖邸城南面的大路上掀起大团尘土。透过有如浓雾的沙尘,勉强能看出奔跑的马匹和血红的徽记,正是柯楚国元帅飞恩·金笃。

“是骑兵。”库尼朝正在解开风筝的马塔喊道,“你叔叔带救兵来给祖邸城解围了!咱们成功了!”

马塔抓住库尼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他。他惊于自己情绪起伏,竟一时语塞。“兄弟,”他最终开口道,“咱们并肩作战,抵住了乍帝国的大浪。”

“兄弟,”库尼湿了眼眶,“能与你并肩作战,我感到十分荣耀。”

“开门!”马塔喊道,“咱们要和元帅同时进攻,将纳门赶回蟠城!”

皇家军队有如被两股狼群围攻的羔羊,全面溃败。士兵们抛下武器盔甲和金银细软,快马加鞭逃向北方的安全地带。

他们乘着超载的船只试图渡过犁汝河时,数以百计的人溺水而死。库尼和马塔留下柯戈·叶卢守住祖邸城,二人率领手下追了上去,犁汝河南岸诸城又再次扬起起义军的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