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祖邸之战(1 / 2)

祖邸城

义正武治四年六月

其马和西金在纳丕城开始起义时,许多人蜂拥而至,加入起义大军,但也有许多人做了土匪马贼,趁乱渔利。有一个匪帮最令人闻风丧胆,最为心狠手辣,首领是一个农民,名叫蒲马·业木。皇帝手下的官吏将他的土地强征去,建了皇家猎场,却一个铜子也没赔给他,业木便一无所有了。

业木的匪帮的打劫对象是穿越坡林平原的大路上的商队,最终油水变得寥寥无几。贸易日渐停滞,商人都不敢走这条路。风险实在太高,皇家军队和起义军行军进退,武装者肆无忌惮,没人能保证行路安全。业木的手下只能不断扩大打劫范围,寻找理想目标。他们发现,曾经死气沉沉的祖邸城如今贸易依旧繁盛。

祖邸公爵显然兢兢业业,确保此地没有劫案发生,还想挣钱的大胆商人全都把货物带到这里来。狼群若要在沙漠中寻找新的绿洲,跟着羊群便可。业木便立即带领手下转移到二梅山中。

他并不惧怕祖邸公爵。起义军不像皇家军队那般纪律严明、训练有素,业木常常在单挑起义军首领时轻松获胜。有时,他干掉首领之后,起义军小队甚至会加入他手下。他要尽全力给前往祖邸城的愚蠢商人大放血,然后靠战利品享受荣华富贵。

午后时分,业木的匪帮藏身于靠近一座小山顶的灌木丛中。

他们盯住一支商队沿祖邸城南的大路缓缓蜿蜒前行。大车行进速度极慢,车上显然满载昂贵货物。业木一声尖啸,手下纷纷呼应。众人骑马冲下山,有如一阵狂风刮过平原,笃信将会满载而归。

大车停了下来。车夫看到匪徒靠近,解了马,抛下一切,落荒而逃。蒲马·业木放声大笑。这年头做土匪真轻松,太轻松了!

被弃的大车静静停在路上,就像是岸边一群熟睡的野雁落网。

众贼上前,在车队中间停步。正在此时,大车的车壁有如纸屏风一般落下,涌出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

有些人下车与土匪交手,其余人将大车围成一圈,断了匪帮逃命的去路。有几名盗贼机灵,觉得大事不妙,狠狠一踢坐骑,没等大车包围圈合拢便仓皇而逃。但包括蒲马·业木本人在内的大队人马都被大车挡住去路,无路可逃。

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人走入包围圈中心。他双臂肌肉有如马腿一般结实,肩厚如牛。业木看向巨人的双眼,不禁打了个寒战。此人每只眼中都有两枚瞳仁,根本无法与他视线相对。

“贼子,”巨人语气肃穆,活脱脱一个噩梦中走出来的判官,“你落入了加鲁公爵的圈套。”他从背后抽出一把和他本人一样巨大的宝剑,“来见过止疑。不必心存侥幸,你逍遥法外的日子到头了。”

这可不一定,业木心想。他相信自己能打败所有人。这个巨人模样虽然吓人,但看似贵族出身。业木打败过很多高傲无能的贵族。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英勇的战士,却对阴损招数一无所知。

他踢了下坐骑,冲向马塔·金笃,宝剑高举过头顶,预备一剑将他砍倒。

马塔一动不动,直至最后一刻,他以令业木难以置信的超人速度闪避开来。马塔伸出左手,拽住业木的马缰绳。他举起右臂,巨剑扛住业木的当头一击。

铮!

业木倒在地上,喘不上气来。他眼前一片模糊,脑中嗡嗡作响,此刻心中只有两个念头。

第一,马塔竟不知怎么地仅凭左手就将小跑的马儿停住,而且双脚竟并未离开原地。马儿虽然停了步,但蒲马却还在前进,他翻过马头,空中一个翻滚,仰面倒地。

第二,马塔右臂轻松挡住了业木朝下劈来的那一剑,尽管业木所处的位置更高,而且剑力中既有他的臂力,又有马儿的动量。

业木举起右手,发现虎口一片血肉模糊。他的手没了知觉。两剑相碰的力道过大,他右掌中的细小骨头皆已震碎,剑也从手中飞脱。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剑仍在高空中飞转。剑达到顶点,悬置了一秒,又笔直地冲了下来。

业木不假思索一个翻滚,宝剑径直扎入他身旁的地面,只余剑柄在地表,离他的腿不过数寸。

“我投降。”业木说道。他望向马塔·金笃冰冷的双眼,脑中确实再无侥幸的念头。

马塔·金笃打算将蒲马·业木在城门上方的柱子上吊死,警示其他土匪,别当祖邸城是好下手的地方。

但库尼·加鲁表示反对。

马塔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又生出恻隐之心了吧?他可是杀人劫财的土匪,兄弟。”

“我也当过土匪。”库尼说,“当过土匪不意味着他一定就应该死。”

马塔瞪着库尼,简直难以置信。

“我只干了很短一段时间。”库尼说。他对马塔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而且我们当时尽量不伤人,甚至还给商人留下足够回家的盘缠。不过,我总得给手下发饷吧?”

马塔摇摇头。“你真不该告诉我。现在你在我脑海中的形象就是穿着囚服、在牢里以头抢壁的模样了。”

“好吧。”库尼大笑道,“那还是别告诉你我当土匪之前是干什么的了。咱们跑题了。

“我想说的是:业木马上功夫了得,又会带人。他懂得如何避开强敌、伺机而动。咱们这里马儿这么多,正可以将他派上用场。前哨已经来了消息:纳门出动了。”

* * *

纳门的军队有如汹涌潮水,溃败的小股起义军在前逃窜求饶。许多人倒下了,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奔腾的马蹄和行进的脚步下。库尼打量着地平线上掀起的滚滚尘土,时不时银光一闪,那是明晃晃的盔甲和出鞘的宝剑。他只觉腹中一紧,口中发干。

库尼将祖邸城门尽可能多开一阵,让更多难民进城。但最终,他别无选择,只得下令在纳门大军抵达城下之前将城门关上。手下士兵不得不借助刀剑长矛挡住难民大潮,这才将城门关闭闩好。他们听着城墙另一侧的尖叫和哀求,不少人崩溃哭泣起来。

“加鲁大人!他们正在用投火车攻城门!”

“加鲁大人!守卫塔上箭用完了。他们要攀上城墙了!”

但库尼呆立原地。被挡在祖邸城外难民的哀求声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一直未曾散去。他想起胡佩和幕如。又一次,人们因为他所做的决定而死;又一次,他觉得无比困惑,不知所措。

祖邸城的卫兵们看到长官如此这般,都恐慌起来。

纳门的手下在城墙外搭起云梯,剑士在弓箭手的箭雨掩护下攀上梯子。有几人已经登上城墙,正与祖邸城的守卫们搏斗。祖邸城的卫兵只有操练经验,从未实战过,挥剑动作犹豫不决,面对乍国老兵的勇猛进攻,踉跄后退。

一名祖邸卫兵的手臂被斩,尖叫着倒了下去,伸手想要捡起地上的断臂。周围其他卫兵脸色变得煞白。乍国士兵一步上前,那个尖叫的卫兵没了声音,有几个守卫丢了兵器,转身逃了。

不多久,纳门手下又有数十人加入战斗。倘若他们在城墙上站稳脚跟,夺下守卫塔,就能打开祖邸城门,一切就都完了。

马塔·金笃迈开大步沿阶窜上城墙。他右手握止疑剑,左手攥血噬棒,径直冲入那一小群乍国士兵当中。

血噬棒砸开一个卫兵的脑袋,脑浆血浆四下迸裂。乍国士兵们一时惊呆,气焰灭了。马塔张开嘴,舔了舔血噬棒上的血渍。

“和其他人的血一个味道。”马塔说,“你们皆有一死。”

接着,止疑剑有如杀戮之菊旋转起来,血噬棒起起落落,与死神心跳同拍。乍国士兵格挡防御用的剑与盾或是损毁,或是从手中飞出,转眼间,马塔·金笃周围便躺倒几十具尸体。

“上啊。”马塔对周围缩成一团的祖邸卫兵说道,“战斗岂非光荣之举?”

祖邸卫兵们被这一幕所激励,在马塔·金笃周围重整旗鼓,将云梯顶端的钩子砍断,把梯子从城墙上推倒,仍挂在梯上的乍国士兵发出惊恐叫声,令他们大为振作。

马塔站立在城墙上,有如流民之战中的桀骜英雄,全然不顾从周遭飞过的箭雨。库尼注视着他,心中充满钦佩。的确,在这个可怕的世界上,人人皆有一死,但他可以选择像马塔·金笃一样活着,毫无踌躇地战斗,也可以在恐惧与犹豫中畏缩不前,一错再错。

他是祖邸公爵,他的城市的命运掌握在他手中。

库尼冲上台阶。马塔身后,又有一个乍国士兵正试图攀上城墙。库尼拔剑上前,拨开士兵的格挡,刺入他的喉咙。一阵鲜血喷出。马塔赶过来,帮他一起斩断云梯,从城墙上推了下去。

库尼感觉脸上一阵温热。他抬手摸了摸,看看手指,是血,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尝尝。”马塔说。

库尼照做了。很咸,很稠,有点苦。有马塔在身边,他感觉血管中流淌着勇气,就好像吃了十来棵姬雅的勇气草。

“加鲁大人,投火车把城门点着了!”

库尼朝城外看去,看到以皮革覆盖的大车在城门脚下集结。皮革可以帮助躲在下面的士兵阻挡守城者的箭。他们已将厚重的橡木城门点燃了。

有了马塔和库尼作为表率,守卫塔上的卫兵振作起来,丢下巨石,砸毁了投火车,可城门的火势依旧未衰。

“要是准备了更多的水和沙就好了。”多飒嘟哝道。

库尼咒骂自己缺乏经验。他为了应对围攻,集中精力收集粮草兵器,忽略了其他基本物资的准备。

纳门的手下从城墙脚下退了回去。大家看着浓烟滚滚,火光闪烁。不多久,城门就会被撞裂攻破。

“应当让士兵在城门前的广场列队。”马塔说,“一旦城门打开,就在街头跟他们拼死一搏。”

库尼摇摇头。就算马塔再怎么骁勇善战,也无法击退万人大军。他舔了舔嘴唇。水,要是准备了成桶的水就好了。

“跟我来!”他大喊道,一边冲上被火焰吞噬的城门上方的守卫塔,一边动手解开衣袍上的腰带。

“你这是做什么?”马塔边紧跟他的脚步边问。

“掩护我!”库尼大吼。他爬上墙头,转身蹲下,开始对着城外小便。

其他士兵立刻领会了。有些人也开始解裤带。还有些人将身子倚出墙外,举起盾牌帮蹲着的战友掩护。纳门的手下也明白了形势,朝他们开始放箭。箭与盾相碰,铿锵作响,有如夏季的一阵冰雹。

尿液顺城墙汩汩流下,落在燃烧的城门上,火焰嘶嘶作响,腾起阵阵蒸汽。

“来啊,兄弟,你也得贡献点儿!”库尼大笑着对马塔喊道,周围升起的烟雾和尿味蒸汽呛得他咳嗽起来。“这可真成了一场撒尿比赛了。”

马塔不知该笑还是该怒。这可不像是打仗的样子。

“怎么了?你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尿吗?”库尼问道,“别害羞了。大家都是好兄弟。”

马塔叹了口气,爬上墙头,在另一对举起的盾牌后面蹲下,放起水来。

塔诺·纳门率万人大军,将祖邸城围困已逾两周。

他并未曾料想竟会遭遇如此负隅顽抗。祖邸城的守卫和他在笛牧城打败的乌合之众大不相同。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祖邸公爵,还有著名柯楚大将达祖·金笃之孙,马塔·金笃将军,这二人似乎很会带兵。他们显然在围城前早已备好粮草,如今便似乌龟缩壳一般在城墙后面安然等待。

纳门更想抛下祖邸城,朝起义君王所在的萨鲁乍城进军。但他派上天的作战风筝侦察兵带回的消息都是祖邸城中满是士兵,街头堆满他们闪闪发光的宝剑和战旗。祖邸兵力大概和纳门手下不相上下,没准还要多一些。若是纳门尝试绕过祖邸城,只怕在去往萨鲁乍的路上会被从背后受袭。

可惜的是,纳门没带多少攻城机械,他凭经验以为,他的军队一靠近,起义者便会弃城逃入山中。他带来的少量云梯、投火车和攻城锤很快便被祖邸城守卫军摧毁了。现下,纳门已无法快速拿下祖邸城:挖地道耗时太久;若要在荒无草木的坡林平原上建造弩炮或投石车,就必须将木材从二梅山运来。

纳门皱起眉头。继续围城似乎是他唯一的选择,但他笃信自己会取胜。毕竟他能从热翡卡的皇家粮仓获得补给,而守城者甚至无法抵达周围的乡村。就算祖邸城粮仓储备再足,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

“库尼,咱们为何要为几个士兵这般大费周章?”马塔问道。

库尼坚持每日在祖邸城市场举行庆功宴,前一日立功的士兵和平民会在宴席上得到表彰。众人饮酒,跳舞,席间提供丰盛的烤猪肉和现烘的大饼。

“围城中,人人精神紧张。”库尼低声说道。他站起身,又祝了一轮酒,讲述了当日获得表彰的士兵的英勇事迹。他的叙述中添加了许多在马塔看来半真半假的细节,提及的士兵都红了脸,边笑边摇头。但大家似乎很喜欢听这些故事。

众人举杯,库尼饮了酒,坐下来。他微笑着朝大家挥手,又继续与马塔低语。“咱们必须让他们保持信心和乐观。面向百姓的庆功宴也表明咱们并无粮草方面的担忧——以免有人囤积粮食,趁势抬价。”

“为了维持门面竟如此耗费心力。”马塔说,“不过是表面功夫,并非真本事。”

“表面功夫便是真本事。”库尼说,“你看,我们令平民穿戴纸糊的盔甲在街头挥舞木剑,便使纳门的侦察兵以为我们的兵力比实际多出许多。所以他还留在此地,并未朝萨鲁乍城开进。我们多留他一日,将军便多一日可以招兵买马,准备还击。”

马塔虽不赞成库尼的计划,觉得这些伎俩不像正经打仗,倒似障眼戏法,但也不得不承认,库尼的把戏获得了颇为理想的效果。

“咱们的储粮还能撑多久?”马塔问道。

“恐怕很快就要开始实行配给了。”库尼坦诚道,“但愿蒲马·业木没有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