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预言说他将称王。王,不仅是纳丕公爵,也不仅是柯楚国元帅。是王。
来报说湖诺·其马自称为西柯楚王,萨鲁乍城炸了锅。肃非王的顾问们要求陛下立刻剥夺贸然颁给其马的所有称号,派出一支问罪军将他抓捕回来,按叛国罪论处。
“把他抓回来?”肃非王苦涩地笑道,“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大部分军队都在他手里。他手下的士兵可是从起义第一天就开始跟随他的。我其实多少明白他的意思。活都是他干的,荣耀为什么却都归我呢?”
顾问们鸦雀无声。
“我应该庆幸他只要西柯楚国,而不是整个国家。我只能恭喜他,别无他选。”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顾问们低声道,“从没有过什么‘西柯楚国’。”
“咱们眼下做的每件事都是史无前例。谁能想到两个服徭役的破釜沉舟,竟撼动了整个帝国?”
“新诸侯国为何不能凭空出世?这世界上的许多事物,都是有了足够多的人相信,才得以化为现实。其马自称为王,他手下有两万名武装士兵支持他。在我看来,这就是足以令人信服的证据。咱们还是履行责任,欢迎他加入诸侯国国君之列吧。”
柯楚国派出王家信使前往湖诺王的登基仪式贺喜。
* * *
“想想吧,国君还和咱们一样的时候,咱们就认识他了。”拉索惊叹地说道,“是我剖开鱼肚发现了绢轴。”
他望着湖诺王。此时这位国君正坐在宴会厅另一端的宝座上。这宴会厅本是一间马厩,为驻扎在犁汝河口著名港口笛牧城中的乍国骑兵队所用。
论形制和大小,这马厩是能够满足湖诺王要求的唯一建筑,只是不太干净。投降的皇家卫兵便听令清理,为登基宴席做准备。他们又是扫又是擦,忙了三日,又在地面喷洒海玫瑰香水,压住扬尘。窗子全部大敞,以保空气新鲜,尽管外面在下雨。
可厅中养马多年的臭味还是没有消散,可以从汗臭、劣质酒气和烹煮糟糕的菜肴气味中辨识出来。
城中各个酒家的餐桌都被征用,匆忙拼成奇形怪状的宴会长桌,覆以窗帘和旌旗的粗布拼制而成的桌布。宴会厅内挤满人,光线昏暗,于是在各个稍大的角落和台子上都放了火炬和蜡烛。宴会气氛明亮、温暖、欢快,只是……不够高贵。
“他始终和你我不同。”达飞罗说,“我们不会异想天开,寄希望于预言赐给我们一个王国。其实,你最好再也不要提起鱼谶一事发生时我们也在场。我觉得,国君大概不想再听到有人讲起他的低微出身。”
为了确保仪式获得诸神赞许,湖诺·其马召集了笛牧城的所有石匠、木匠、雕工和分管各位神祇的所有牧师,命他们在三日之内为达拉诸神打造八尊全新神像,与登基宴席相称。
“将……呃……陛下,”城中敬拜飞索威的大牧师比其他同僚更为勇敢,试图表示反对,“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要完成用于如此宏伟目标的神像是不可能的。我们神庙中的飞索威大人之像,足足用去十位工匠一整年的时间。寻找适当材料,勾勒神像草图,粗切、细雕、打磨、覆金、上漆,择吉日开眼开口,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您的要求实在难以实现。”
其马鄙夷地看着牧师,向地上啐了口唾沫。我能让宝座上的皇帝颤抖。我是诸神的工具。这厮有何资格对我讲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你说雕刻一尊神像需要十人花一年时间。我给你的人力超过千名。他们三天内定能完成同等工作量。”
“如此说来,”牧师答道,“若您有十名妻妾,一月之内定能为您诞下孩子。”
牧师的不敬口气使其马立时勃然大怒。牧师竟敢宣称不能迅速完成献给诸神的任务,被判渎神,并在飞索威神庙前当众开膛处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因冥顽盲目,肠子已经缠作一团。
其他牧师便都向湖诺王保证,陛下的想法并无纰漏,又都起誓将竭力而为。
因此,马厩改成的宴会厅两旁便立着诸神的八尊巨型雕像。由于时间仓促,牧师和工匠对作品都并不感到自豪。例如,图图笛卡之像是以层层摞起的草垛潦草覆以布匹制成的。神像皮肤中的坑坑洼洼用石膏填补,厚厚的彩漆则是用拖把一般的刷子匆忙涂就,全然不考虑精细。成品更像是出自农夫之手的大号稻草人,而非美神的庄严塑像。
其他诸位神祇的模样更惨。所用材料简直五花八门:建造神庙余下的石头和木材、城墙的碎砖、犁汝河上漂来的垃圾、旧冬衣的填料——绝望的工匠甚至强拆了附近几户人家的房子,以便获得更多材料。所有雕像都是姿态僵硬,主要是为了建造方便,而非表现诸神特点,外貌特征也是粗糙不堪,表层又刷了斑驳的闪亮金漆,尚未干透。
飞索威的雕像可能是最糟糕的。年迈的大牧师被处决后,助理牧师认为最保险的办法便是将神庙中原有的飞索威神像敲成碎片,再将碎片运至宴会现场重新拼装。此举虽然亵渎神灵,但开膛的危险却使教条有了变通余地。搬运碎片、重新拼装、用石膏和新漆遮盖拼接缝隙等工序意义重大,直至最后一刻才完成。
负责这项任务的工匠很幸运,有一匹高大挑马可用。这马是其马和西金在马厩里发现的,个头比厩中的其他马匹大上许多,令两位征服者初见便惊叹不已。它身长足有乍国个头最大的种马的两倍,又高出一半,毛色乌黑,马鬃飘逸,颇具伟大国君坐骑的风范,于是其马立刻便将它据为己有。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这马为何被关在马厩最幽暗的角落。它脾气暴躁顽固,动作毫无优雅可言,又不肯听从指令。乍国卫队司令解释说,就连最出色的驯马人拿它也是毫无办法,这马显然过于愚笨,无法习惯缰绳。由于难以安全骑乘,只能将它用于搬运沉重货物,还需不断鞭打。
其马很是失望,只得将这匹头脑鲁钝的挑马送去协助修建神像。此时,它正在飞索威雕像脚前颤抖喘息,努力从一夜一早的重活中恢复体力。瘫倒在它周围的人类劳工也好不到哪儿去,人人都在尝试找个安全的地方打盹,还要努力躲开国君的视线。
肃非王的贺信一出,质疑湖诺称王的人都闭了嘴,于是军中大小军官轮番上前祝酒,但新国君已经有了醉意,更确切地说,已然烂醉。他在临时搭建的宝座上已难以坐直。这宝座是将市长的旧靠垫涂成金色、放在四个水桶上搭成的。他便只是将酒杯举到唇边,向络绎不断的祝酒者点点头。
他很高兴。非常高兴。
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西金公爵不在场,就算有人注意,也没有人说出来。
酒宴刚开始时,国君手下的一名副官大声和同伴议论说,不知如此欢庆场合,西金公爵哪里去了?此人的头脑显然和那匹大个头挑马不相上下。同伴们假装没听到他的话,提高声音祝酒,但他却不依不饶。
喧哗引起了湖诺王的注意。他皱眉朝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一眨眼的工夫,湖诺的贴身护卫队长,一个聪明过人、对陛下心意了如指掌的人,便下达了命令。同伴们凭直觉躲到桌子下面,这个口无遮拦的蠢货发现湖诺王手下护卫射出的数支箭已刺穿自己的身体。
此后,西金公爵便仿佛从未存在过,至少对于宴会厅中的庆祝者们来说如此。
达飞罗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他看到的不像是位国君,更像是在扮演国君的一位戏子。他和弟弟从小就喜欢看巡游诸岛的戏团演出的皮影戏,偶人色彩斑斓,绸幕明亮,铙钹喇叭震天响。戏团下午抵达他们村子,便在村中广场上搭起小戏台。
黄昏时,大家在田里忙完,吃过晚饭,便陆续抵达。皮影戏团先演些短小的滑稽戏,为等待的观众提供些消遣。戏团演员躲在高高的戏台后面,他们身后熊熊燃烧的火焰将精美的活动偶人的五彩影子投射到幕上,配以佐着铿锵锣鼓的低俗笑话。
夜幕渐渐降临,大部分村民都聚集在戏台前,戏团便会开始一场大戏,多半是古老的悲剧故事,被星河相隔的恋人啦,美丽的公主和勇敢的英雄啦,邪恶的丞相和愚蠢的老国王啦。偶人吟唱甜美忧伤的长长咏叹调,由椰笛和竹笛伴奏。达飞罗和拉索彼此靠着,听着余音袅袅的戏曲,看着头顶缓缓斗转星移,常常便这样睡着了。
达飞罗想起,在其中一出戏中,一个乞丐披上妓女的袍子,戴上纸王冠,假装自己是一国之君。他模样荒诞,在戏台上手舞足蹈,惹得村民哄堂大笑:孔雀?不,那是只公鸡,假装孔雀罢了。
又一个军官说完一串前言不搭后语的华丽祝酒词,都是史书上的陈词滥调拼凑而成,坐了下来。他拭去额头的汗珠,庆幸自己没有不慎说出惹恼新国君的话来。
又一人站起身。他立刻吸引了宴会厅内所有人的目光:此人身高八尺,身躯厚如酒桶,还有那双眼睛!四只瞳仁在火炬的映照下闪耀着犀利的光。他就那样站着,并未举杯祝酒,厅中众人的低语声停了。
“你……你是谁?”湖诺王问道。
“我是马塔·金笃。”陌生人答道,“我是来见起义领袖湖诺·其马和佐帕·西金的。可我只看到了一只穿着人类衣装的猴子。你和玛碧德雷提拔的其他傻瓜没什么两样。皇家敕令或是百姓民意都不能让蚂蚁变成大象。谁也无法实现上天并未安排给他的责任。”
厅中一片死寂。
“你……你……”湖诺王气得说不出话。护卫队长一声哨响,马塔周围的宾客都赶忙俯身躲闪。卫队士兵将弓拉得有如满月。马塔一把掀起桌子当作盾牌使用,杯碗瓶盆四下飞起。
宴会厅中的一切突然慢了下来。箭脱弦飞出;神像落下;马儿跑到马塔面前;马塔翻身上马,高度和身板似乎都正合适;神像倒地摔碎;箭雨射入神像;尘土、餐桌、杯碟碎片四下迸裂;人们尖叫。
随后,马塔便骑在那匹周身乌黑的马上,离开了宴会厅。马儿动作有如疾风,流畅如水,它与马塔动作配合默契,正如夜色与独狼完美契合。
我要将你命名为雷飞落,马塔一面朝萨鲁乍城骑行,一面想着,这是“般配”之意。风在他发间呼啸,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自由或速度。他和马儿合二为一,化作一个更为庞大的整体。
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坐骑,正如你也一直在找你的骑手。长久以来我们都泯然于黑暗,远离我们在这个世界舞台上的真正角色。只有我们这样的良才回归本职,天下才能再度繁荣起来。
“那才是真英雄该有的样子。”拉索对达飞罗低语道。
这一次,达飞罗竟无言以对。
这先河开得过于危险了,我的弟弟飞索威。
奇迹,我并未做什么不寻常之事。我主动或直接伤害哪个凡人了吗?
你用你的神像护住他——
避免伤害和造成伤害不可混为一谈。我们的协定依然有效。
你的辩词就像出自鲁索麾下拿钱替人辩护的讼师——
哥哥姐姐们,就让我置身事外吧。虽然我的确注意到,哲人争论不作为与作为的个中区别也已有——
够了!我就放过你这一次,飞索威。下不为例。
一周后,西金公爵的尸体被发现漂在笛牧城外的护城河上。国君公开高声哀悼伙伴之死,并痛责酒精。西金正是酒醉后落水溺死。
众人与国君同哀。若是湖诺王哭了半分钟,谁也不敢多哭。若是国君在讲起鱼谶之事时从未提过某一个名字,他人也不敢多嘴。若是国君勉强提及,西金公爵性格一直有些胆怯,总喜欢夸大自己在起义中的作用,是国君一直看在朋友的份上,竭力帮忙圆谎,其实西金不过是个跟随者,又嗜酒……那么,史官和书吏也要按着国君的暗示,谨慎修订记录。
“你我的记忆竟能错得如此离谱?”拉索问,“我发誓……”
达飞罗用手捂住弟弟的嘴。“嘘,弟弟。大家穷苦时轻易便可情同手足,但飞黄腾达时可就难多了。朋友永远敌不过血亲。拉索,你要记住这一点。”
当然了,从来也没人提过,西金公爵颈部被发现有条淡淡的红印,很像是绳圈留下的印子。
“你没觉得此事有什么蹊跷?”圆脸的民恩·萨可礼瞪大双眼、粗声粗气地问道,“你真没觉得凭空冒出个西柯楚王有什么古怪?”
库尼·加鲁耸耸肩。“百姓推举我为祖邸公爵,跟他凭预言称王相比,我也并不更名正言顺啊。”
“若是大家接受此事,国王和公爵就要像雨后春笋一样成群出现了。”柯戈·叶卢实事求是地说道。他摇摇头,“我们都会后悔这一天的。”
“就让他们后悔去吧。”库尼说,“得头衔容易,保头衔难。”
湖诺王提拔了许多人,但没有一人出自与他一起发动起义的那三十名徭役者。的确,西金公爵死后,那批人中没有哪个会承认自己当时在场。啊,鱼谶的故事。对,对,非常精彩。我听别人讲过。
湖诺王晚上睡得更香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