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岛
义正武治四年三月
金多·马拉纳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会放下算盘,披上盔甲,佩起宝剑。
他更喜欢看着皇帝的国库堆满诸岛收来的钱财,而非考虑如何杀人如麻。他想把时间花在设计抓捕逃税者的办法上,而非制订战略和审读伤亡报告。
他上学时功课很好,擅长算术,勤勤恳恳地一步一步在官路上越爬越高。他喜欢清点成堆的钱币、成篮的大豆、成匹的布、成桶的油、成捆的鱼干、成串的贝类、成袋的米面谷子、成包的羊毛、成罐的鱼鳞。将东西分门别类、各归其位,再从清单上将它们一个个划掉,这让他感到很是愉悦。他很乐意把这些事做到退休。
但摄政王的命令明白无误。不知怎么的,他这样一个毕生从未打过仗的文官竟成了乍国元帅,海陆空三军总司令。
身为奴仆,就得勤勉履行自己岗位的职责。他决定先从自己的长项开始:为手头的资源列个清单。
名义上讲,乍国陆军军队有十万人。但金多·马拉纳每年对国库收入的预测从未实现过,同理,他必须用多种方法挤掉这个数目中的水分。
首先便是领土控制问题。皇帝目前仍然有效控制的领土仅限于原属乍国的达苏岛和如意岛、西北的新月岛、西南的客非岛以及本岛中部一块蝴蝶状的领土,即肥沃的热翡卡平原和热季拉平原。眼下,高耸的大目山脉和希纳内山脉、宽阔的犁汝河及湍急的梭纳陆河都是阻挡起义者的天然屏障,一望无际、难以生存的共络际沙漠也帮了大忙。
位于本岛西北角的哈安国也仍完全处于帝国占领之下。但驻扎在其他各诸侯国领土的卫队不是投降并加入起义,就是被封锁在驻守城中,他的指挥被彻底切断。这些人马是不能写进账簿的资产。他真正能指挥的部队只有大概一万人,包括完美之城周边最为忠良的部队。
其次,就算是仍在乍国控制下的地区,事态也并不令人放心。从达拉诸岛各地强征来建设皇陵和大隧道的囚犯及服徭役者人数众多,轻而易举便能发起暴动。他们会对同乡起义者表示欢迎,将其视为“解放者”,若是在帝国腹地内部与起义者里应外合发起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海军和空军状态不佳。巨型飞船所用的悬浮气体会慢慢从绸质气球中持续泄漏,须定期补气,需要巨额开支来保养和运行。天下只有一处悬浮气体的源头,安排补气航程变成了许多空军司令在和平时期尽可能避免的麻烦事。除了陪伴玛碧德雷皇帝长期巡游的几艘飞船,大一统战争结束后,大部分乍国飞船都已很久没有起飞过了。海军也今不如昔。除了北方尚有少许船只巡逻打击海盗,海军的大部分舰船都停在船坞多年,被虫蛀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在水上漂浮。这些也都变成了账簿上的负债。
最后,士气低迷。马拉纳很清楚,人心所感会对如何做事有巨大影响。乍国仍是七国之一、帝国尚未建立之时,乍国百姓痛恨其他各国将他们视为缺乏教养的乡巴佬、尚未完全开化的穷亲戚。雷扬王开始征战四方时,不得不增加捐税来支援军费,乍国百姓众志成城,要为祖国在达拉诸岛应有的地位奋力一搏,几乎心甘情愿地缴税。帝国建立后,天下太平,百姓的态度便很快转变。如今,这种希望与决心属于六国的起义者,乍国士兵却四下逃窜,情绪低迷,对出兵的正义性心存疑虑。
马拉纳将资产和负债清算完毕,接下来便要逐一予以改善了。这也是他轻车熟路的工作内容。在普明天治末年,以及,特别是如今的义正武治年间,皇宫都向国库提出了许多异想天开的要求。但他总能想法一一满足。
首先,他要将负债变为资产。可将服徭役者强征入伍,扩大皇家军队,还可以参战为条件释放囚犯和奴隶。扩招新兵之后,乍国精英部队的老兵可以在新军中晋升为小队长、军士、五十长、百夫长。可将缺乏经验的新兵混编,以免每个小队里同乡过多。将新兵分开,加以严密训练,再由乍国老兵监管,他们或许可以有效抵挡起义军攻入帝国腹地,至少能暂时抵挡一阵子。虽然不能光凭通货膨胀从长远角度解决预算问题,至少可救近火。
不过,若想根除起义,还要看原属乍国的如意岛和达苏岛。他得回去招募一支军队,由笃信乍国和帝国大业的忠诚者组成。
帝国律法严苛,这无所谓。乍国穷人与其他各诸侯国的贫民一样,在帝国的枷锁下高声呻吟,也不要紧。若是他能燃起百姓的爱国心和荣誉感,乍国新军就能再次逐一征服六国,重新完成玛碧德雷皇帝的心愿。此事看似遥不可及,或许充满挑战,和让帝国的商贾农民遵从税法一样难以实现,但他不是也圆满完成任务了吗?税法是驱动帝国的所有政策的缩影,或许同理,他既精通税务管理,便也可由此及彼,通晓治国之术。
或许摄政王选择他是有道理的。
金多·马拉纳叹了口气。还有许多事要办。
其马-西金远征军旗开得胜。
其马元帅和西金将军决定首先将犁汝河南岸的乍国卫队残余全部扫平。犁汝河上有皇家水军巡逻,河面宽阔,渡河暂时还不予考虑。
一座又一座城池降于起义军,多半未经正式厮杀。皇家卫兵无意抵抗,常常径直打开城门,脱下军服,在起义军进入前试图混入平民。
其马和西金将接连胜利归功于自己的天赋和勇气。谁还需要军书兵法?不过都是旧时贵族自抬身价的花样。他们二人虽不过是农民出身,可怕的皇家卫兵看到他们的旌幡还不是丧胆而逃?
这两位新晋公爵从不演习,也从未给军队排演过任何作战队形。有何必要?他们为正义而战,带着百姓的怒火,便可战无不胜!
他们无视军纪或指挥链,就连军服也并无规定。起义军士兵可以随意穿着,倘若当真想证明革命热情,在头上绑条红色头带即可,戴上饰以柯楚国的双色乌鸦徽记。众人的行军步伐也是有快有慢。
至于兵器,可以从攻下的皇家兵器库中拿把宝剑,若是乐意,也可选择已经用惯的农具厨刀。没有军饷发放——但在已攻下的城池中,若是有报告哪个平民同情乍国,士兵便可劫之掠之。起义军可随意说笑闲谈,甚至就地坐下打盹。远征军接近一座城池时,那情形更像是大批农民来赶集。
起义军穿越柯楚国北部时,一路遇到的商人、农民、樵夫、渔民都倒了大霉。财物、牲畜、庄稼——起义军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我们征用这些东西,是为了解放柯楚国。”他们会对东西的主人这样说,“你们也想尽一份自己的力量,推翻乍国暴君,为肃非王的荣耀做出贡献的吧?”若是有人未被这些华丽辞藻说服,不多时便会遭到拳打脚踢或是更糟的境遇。
头晕眼花的百姓倒在地上,只顾得包扎伤口,看着这批匪军远去,扬起大片尘土。起义军有如蝗灾吞净禾田一般将所过之处扫荡干净。
“咱们这和流寇有什么区别?”拉索问哥哥。二人各扛一袋东西,是从路上刚遇到的商队那里劫来的。“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像解放者。”
“拉索,不用担心。”达飞罗说。他从来没这么阔绰过。“你的任务不是问为什么,而是听从元帅的命令。打仗就是这么回事。让聪明人去琢磨为什么吧。”
飞恩·金笃听说了柯楚国新上任的元帅和副将的事迹,厌恶地举起双手。“肃非王在想什么?我们一直期待他像你祖父那时一样,沿袭古礼,择吉日前来图诺阿群岛,邀请我们领导柯楚国军队。可他似乎根本不明白自己背负的期待。”
“这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叔叔。”马塔说,“咱们必须渡海前往本岛。肃非王既然没来找咱们,那咱们便去找他。柯楚国需要金笃家的铁腕,我们才是柯楚国真正的将军。”
柯楚国的双鸦旗和金笃部族的金菊幡在海上吹来的寒风中飘扬,八百人在岸边排成密集方阵。一队渔船在海水中起伏,即将载他们前往本岛。
飞恩在方阵前缓缓踱步,与每个士兵轮流对视。
“谢谢你。”飞恩说,“你们是柯楚复国的意义。能够带领你们冲锋陷阵,我感到很荣耀。”
几个士兵呼喊起来。不多久,愈来愈多的人加入,直至八百人齐声高呼。
“金笃!金笃!金笃!”
飞恩点头微笑,努力拭去泪水。
他身后的马塔跃上一块固锚石,与集结的士兵相比更显高大。他一开口,声音在诸人头顶轰鸣:
“你们是图诺阿群岛的勇士。我们一旦上船,便没了退路,直到我取下二世皇帝的首级!”
“金笃!金笃!金笃!”
“等我们归来之时,”一名士兵大喊,“每人都将骑着高头大马,披绸挂缎!”
众人大笑,马塔的笑声最响。他们的笑声就像一柄长矛,直冲云霄。
诸人察觉风力增加,风向转变,吹向东南方的本岛。尽管尚是早春时节,这风已如悠悠冒烟的卡娜山的炙气一般热。
“卡娜女神在保佑我们。”诸人彼此低语道,“马塔便是她青睐的英雄。”
柯楚国中,卡娜山喷发,吐出滚滚浓烟和炙热灰烬。
这计策颇为古怪,奇迹。你要用税吏来对抗真正的将领?
一阵强风刮过山口,其中的黯淡岩浆闪亮起来。
你们姐妹二人小瞧乍国,可是一直没落得过什么好结果。
我不懂,算盘如何能胜过止疑。
别忘了,还有那根带齿的野蛮大棒呢。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选了这个一心复仇的嗜血凡人。
不远处,拉琶山的冰川裂开,似有动静。
有话请讲。
你们认为他是飞索威偏爱的类型,寄希望于战神会站在你们这边。若是飞索威决定让一方刀剑更为锋利,或是另一方的战马更易疲累,便不算违背誓言直接干预。
你选了这么一位英雄,因为你认为有可能打动鲁索,对这位负责账目的同行出手相助。你就和你山上的湖水一样,一眼就能看透。
那咱们就走着瞧,看谁的人选更受欢迎。
抵达本岛之后,飞恩·金笃打算立即前往萨鲁乍城。
但马塔则有不同想法。
“我想见见这位湖诺·其马。”马塔说,“我不懂觐见国君使节的礼仪,但我清楚如何和战士对话。或许他与其他平民有所不同,所以肃非王才没有选择我们,而是更看重他。”
“我和八百名志愿兵在萨鲁乍城外等你回来。”飞恩说,“愿孪生女神助你快马加鞭。”马塔走远之后,他摇头叹息,“这是浪费时间啊,孩子。若是不试硬度,国君也分辨不出金刚钻与白水晶的差别。”他喃喃低语道。
于是马塔独自西行,穿过柯楚国的广阔平原和起伏丘陵,顺着其马-西金起义军的路线而去。他又高又壮,寻常马儿多半都载不动他,飞恩和马塔流亡在外时,手头也不够宽裕,难以训练马塔掌握骑术。此时正是这个小伙子锻炼长途骑行的好机会。他骑的是匹乍国骏马,是在萨鲁乍城外的集市花高价买来的,比柯楚国的大部分品种高大健壮许多。
马塔发现自己很喜欢与马相伴。马儿天生接受权威,看重完成天职。他一路西行,思考着马儿与骑行者之间的复杂舞蹈。顺畅骑行所需的协调,一如封臣与主公、大臣与国君之间的责任和义务,交织成一张复杂网络。
尽管乍国骏马高大健壮,马塔还是太过沉重。连日追赶其马和西金的路途劳顿,虽有马塔尝试照料,马儿还是耗尽力气。就在柯楚国西岸、犁汝河口的笛牧城外,马儿突然一个趔趄,折断了一条腿,马塔也从马背跌下。他只得怀着悲伤用止疑剑利落地结果了马儿性命。
马塔眨眨眼,赶走出乎意料的热泪,意识到自己还得找匹合适的坐骑,正如他相信柯楚国也还需找到合适的将军。
西金曾经建议去找柯楚国王位继承人,增加起义的正统性。当时这提议看似不错,但如今,其马却有些犹豫。
冒着生命危险举旗反抗乍国的是他和西金。士兵们耳熟能详、自愿跟随的也是他们,将皇家卫队逐出一个又一个城池的还是他们。可坐上柯楚国宝座的却是个一事无成的小毛孩子,只因他投对了胎。他指指点点,发号施令,西金和其马只能服从于他。
事情不该如此。
还有那鱼谶——的确,鱼谶是他和西金搞的鬼,但其马现在不愿再这么想了。事态发展几乎都是按照预言进行的,不是吗?他们连连得胜。所以,或许确是诸神将绢轴的主意赋予他和西金的。或许是诸神操纵着他的手,令他写下那句话,又将绢轴放入鱼肚。他不过是诸神的工具。
他为何不能如此看待鱼谶之事呢?谁能打包票说诸神并不是这样行事的呢?就连最具智慧的思想家们不也没有解开这个谜团吗?
一直目光短浅的西金总是取笑他的这些想法。“你觉得那句话是诸神的意思?哈哈,我是从看过的一出戏上借来的。”
但其马如今认为预言并非自己所为,而是诸神给他的真正启示。西金是唯一一个能反驳此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