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肯定不远了。”他紧张地说着,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是哪里人,奥索?”
“您说什么?”
“你的口音不像是祖邸附近的。你是不是不认识路?”
“是的,夫人。”
姬雅叹了口气。和这个可怜的小麻杆生气并无用处。她累了,而且因为有孕在身,更是备感疲倦。她和库尼想要个孩子,尝试了一阵却始终未能成功。直到库尼动身出发前,她才发现有效的草药配方。姬雅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个喜讯告诉库尼,不过先要好好数落一下他竟一个月没有音讯。她并未因为他做流寇而生气,只是希望他能让自己也参与其中。其实,姬雅也感到蠢蠢欲动。她和库尼都需要在生活中增添些许波澜。
但首先,该由她来带路了。
“咱们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吧。明早再走。”
奥索·可林看看她。姬雅比他大不了几岁。她始终没有提高过嗓音,但目光却让他想起母亲要责骂自己时的模样。他低下头,默默接受了姬雅的提议。
姬雅捡了些枝叶,为自己搭了张床铺。她看奥索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便又捡了些枝叶,为他也做了床铺。
“你饿吗?”她问道。
他点点头。
“跟我来。”
姬雅四下兜转,奥索便在后面跟着。她发现一些新鲜粪便,便俯下身仔细观察,在小径旁边找到一丛青草。她拔下草茎,整齐摊开,又从衣袋中取出一个小瓶,将其中的粉末在草上撒了少许。
她将一根手指举到唇边,又示意奥索跟随她。二人退后约有五十尺,伏在灌木丛中静静等待。
一对野兔跳上小径,小心地嗅了嗅姬雅摘下的青草。似乎没事。于是兔子放松警惕,啃起草来。
没过一会儿,两只兔子竖起耳朵,嗅嗅空气,一蹦一跳地走了。
“咱们跟上去。”姬雅低语道。
奥索急忙跟上姬雅。他很惊讶,这位夫人虽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却能在树林中敏捷穿行。
他们看到一条小溪,两只兔子倒在水畔,浑身抽搐,跑动不得。
“你来负责宰杀兔子行吗?干净利落一点,让它们少受点苦。我现在这身子……杀生怕是不大吉利。”
奥索点点头,没敢细问。他找了块大石头,对准兔头,一击便敲得野兔立时毙命。
“现在咱们有晚饭啦。”姬雅开心地说。
“可……可……”奥索脸色通红,说不出话。
“嗯?”
“毒药呢?”
姬雅大笑:“我用的不是毒药。我摘的是兔啖草,味道甘甜,野兔很爱吃。撒上去的粉末是我自己调配的,是苏打粉和干柠檬的混合物,并无毒性,只是接触水分后会产生很多泡泡。兔子吃了觉得不舒服,便跑来溪边喝水,但这样只会产生更多泡泡。兔子肚里充满气体,难以呼吸,所以动弹不得。这兔肉没有危险,尽可放心吃。”
“您怎么学会这本事的?”在奥索看来,库尼·加鲁的这位妻子简直像是巫婆术士。
“多看书,多尝试。”姬雅说,“只要掌握足够知识,草叶也能当作武器。”
姬雅快要睡着时听到了奥索的抽泣声。
“你打算哭一整夜吗?”
“对不起。”
但他还在抽噎。
姬雅坐起身。“怎么了?”
“我在想我娘。”
“她人在何处?”
“我父亲早逝,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去年我们村子闹饥荒,她往自己的粥里加水,以免我发现她把粮食几乎全给了我。她死后,我不知做什么好,才沦为窃贼。结果被抓,判了苦役,现在又做了流寇。我娘若是知道,一定觉得没脸见人。”
姬雅为年轻的奥索感到难过,但她不喜欢多愁善感、沉溺悲伤。“我想,你娘不会觉得丢脸的。她肯定希望你能活下来,因为如今她也帮不上你了。”
“您真这么想?”
姬雅心中叹了口气。她自己的父母可是听说库尼做了流寇,怕他被抓之后会受牵连,于是不再补贴她的生活。但她现在必须让这个小伙子振作起来,不能让他消沉下去。“当然了。父母总是希望孩子在他选择的路上走得更远。你若选择做流寇,那便做最厉害的流寇,你娘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奥索的脸色沉了下来。“可我不擅打斗。算术也不灵光。我连回山寨的路都找不到。而且……晚饭都是都亏了您!”
姬雅差点笑出来,同时又对这孩子产生了几分恻隐之心。“咱们都是各有所长。我家相公既然派你来接我,一定是看到了你有所长。”
“可能是因为我样貌不像流寇。”奥索说,“而且……有一次我们下山劫道,事情不顺,撤退时我不肯丢下小狗,被众人嘲笑了。”
“什么小狗?”
“我们潜入商队营地时,我给商队的狗喂了肉干,以免它乱吠。但商人们醒了。我们撤退时,我听到一个商人说要宰了这条没用的狗。我觉得它很可怜,就把它救走了。”
“你很忠诚。”姬雅说,“这是很重要的品德。”
她从衣袋中取出一只细长小瓶。
“这个给你。”她语气柔和地说,“过去几周来,因为不知库尼下落如何,我常常睡不着,便配了这服安神剂。咱们现在必须好好睡,明天才好继续上路。对了,你或许还能梦见你娘呢!”
“谢谢。”奥索接过小瓶,“您人真好。”
“早上一切都会好的。”姬雅微微一笑,转过身,很快便睡着了。
奥索坐在火边,久久注视着熟睡的姬雅,手中把玩着小瓶,直至夜深。他仿佛还能感到小瓶上留有姬雅玉手的余温。
姬雅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喊:妈妈,妈妈。
一定是肚里的孩子在喊她。她微微一笑,拍拍肚子。
天亮了。一只红绿相间的鹦鹉突然飞来,落在她身边。鹦鹉看看她,微微一歪头,又振翅飞上天空。姬雅目送它远去。那鹦鹉飞入一条巨大的彩虹,它一头落在空地,另一头伸向远方。
姬雅醒了。
“我给您烧了些热水。”奥索说着,递给她一个陶罐。
“谢谢。”姬雅说道。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夜好多了,姬雅心想。奥索的举手投足之间透着羞涩的幸福。大概是想起了心上人。
姬雅以热水洗面,擦干后便环顾四下。的确,早上一切看起来都好多了。
她突然愣住了。梦中的巨大彩虹就悬在东边的天空。她知道,他们应当追随它。
不多久,她便抵达了库尼的山寨。
“下次,”姬雅说,“派手下出去之前,先让他们认好回来的路。派条狗可能还轻松些。”
但她轻轻拍拍奥索的手背,表示自己不过是在开玩笑。“我们可是出了点意外。”她微笑着说道。奥索脸色通红,也笑了起来。
库尼抱住姬雅,将脸埋在她的火红卷发中。我的姬雅总能照顾好自己。
“咱们现在真是山穷水尽啊。”姬雅说,“你做了流寇,你爹和你哥很生气,不准我进他们家门。他们认为,是我害得你走上不负责任的老路——当真如此吗?我爹娘也不想跟我扯上关系。他们说,既然是我坚持要嫁给你,那就得自己承受后果。只有你娘想帮我,要偷偷给我钱,每次她来的时候都哭个不停——结果我也跟着一起哭。”
库尼摇摇头。“他们还说什么血浓于水!我爹怎么能……”
“与起义者沾亲有可能株连整个部族,记得吗?”
“我还没加入起义呢。”
姬雅仔细地打量着他。“还没有?那你打算用这山寨做什么?该不是想把我留在这里做上几十年的压寨夫人吧!”
“我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库尼坦承道,“当时只是形势所迫,我才走了这条路。这样,至少能保护你免遭帝国卫队欺侮。”
“我不是埋怨你,可你要是想做点有意思的事,现在真不是个好时候。”姬雅微微一笑,凑近库尼耳边低语了几句。
“真的?”库尼问道。他放声大笑,使劲亲吻姬雅。“这可是个好消息。”他俯身看看她的肚子,“你得好生待在营地,不能乱走。”
“好,我听你的,这么多年来不都是听你的嘛。”姬雅翻了个白眼,随即却又温柔地轻抚库尼手臂,“我给你的勇气草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
姬雅调皮地微微一笑。“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包镇静草药吗?我加了一份勇气草。你不是一直想做最有意思的事嘛。”
库尼回想起上山那日自己面对白蟒的古怪举动。“你真不知道我们运气有多好。”
姬雅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在你看来是运气,在我看来是有所准备。”
“对了,奥索不是迷路了吗?那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她给库尼讲了彩虹的梦。“这一定是诸神的启示。”
又是预言。库尼心想。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虽不知老天究竟为何人,但一切皆已天定。
库尼·加鲁的传奇愈传愈盛。
大约一个月后,库尼的两名追随者将一人带回山寨。此人双手被捆在背后,身材健壮。
“我说了,”他大喊道,“我是你们老大的朋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谁知道你是不是来刺探情报的。”库尼的手下回道。
这人一路挣扎,气喘吁吁。库尼看到他满脸汗水污渍,只好强忍住笑。被绑者一把浓密的黑色胡子,胡须末梢挂着汗珠,仿佛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此人肌肉结实,库尼的手下将绳子绑得很紧。
“竟然是你,民恩·萨可礼!”他说,“祖邸城境况竟糟糕至此,连你也来投奔我了?我可以让你当个小头目。”库尼叫手下给他松绑。
民恩·萨可礼是个屠夫,在库尼去徭役部门做事前,两人常一起喝酒,在祖邸城四处寻欢作乐。
“你这里搞得不错嘛。”萨可礼说着,一边抻拉手臂以便活血,“你已经出名了,方圆几里地都知道有个‘白蛇寇’。可我四下打听的时候,这山上的人全都装作一无所知。”
“你这拳头,这胡子,大概是吓到他们了——你长得可比我像土匪!”
萨可礼没理库尼。“我兴许是问得太多,结果突然几个山民把我扑倒,送到你手下那儿去了。”
一个少年端来茶水,但萨可礼不肯喝。库尼大笑,改叫人送了两大杯啤酒来。
“我来是有正事。”萨可礼说,“市长派我来的。”
库尼说:“市长找我只可能有一件事,就是把我关进大牢。我对此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其实,市长是对其马和西金劝降乍国官员的号召动了心。他寻思着,若是把祖邸城交给起义军,没准还能换个贵族头衔。他想让你做顾问,在他认识的人里,你和货真价实的起义者最沾边。他知道我跟你是朋友,便派我来寻你。”
“怎么了?”姬雅问道,“这不正是你一直等待的良机吗?”
“可是大家流传的关于我的事迹并不属实。”库尼说,“都是夸大其词。”
他想到了死去的胡佩等人。
“难道我天生就该当起义者吗?真实世界和侠义故事大相径庭。”
“有点自我怀疑是好事。”姬雅说,“但也不能过分。有时,我们不能辜负他人流传的故事。看看你周围,数以百计的部下跟随你、信任你。他们指望你拯救他们的家人,你只有拿下祖邸城才能做到。”
库尼想到幕如和他儿子,想到市场上试图保护儿子的那位乍国老妇人,想到无数寡妇的丈夫和儿子再也不可能归来,还想到帝国不假思索便摧毁了无数百姓的生活。
“只做流寇的话,若是交足了钱,还有些许希望得到赦免。”库尼说,“要是加入起义,就没有退路了。”
“有意思的事总是更让人害怕。”姬雅说,“问问你的心,这是否也是正确的事。”
我一直相信我做过的那个梦。别忘了。
民恩·萨可礼、库尼·加鲁和库尼的手下抵达祖邸城时已是黄昏。城门紧闭。
“开门!”萨可礼大喊,“是市长的贵客库尼·加鲁。”
“库尼·加鲁是通缉犯。”卫兵从城墙上大喊,“市长已经下令封锁城门。”
“看来他反悔了。”库尼说,“起义说来虽好,但当真到了下水之时,市长又没勇气了。”
泰安·卡鲁柯诺和柯戈·叶卢从路旁灌木中冒出来,加入他们,证实了库尼的猜想。
“市长知道我们跟你是朋友,把我们赶出城来了。”柯戈说,“他昨天听说起义军捷报频传,还设宴招待我们共商投降之事。今天他又听说皇帝终于重视起义问题,即将派出皇家军队,于是就来了这么一手。真是墙头草。”
库尼微微一笑。“他这会儿改变心意,恐怕迟了。”
他叫手下拿了一张弓来,从袖筒中取出一根绢轴,系在羽箭上。他搭箭上弦,射入高空。众人看着那箭在城墙上方划过一道弧线,落入祖邸城中。
“现在咱们就等着吧。”
库尼猜到摇摆不定的市长可能会反悔,便派了几人,当天早些时候趁祖邸城门未关便溜进城去。他们下午到处散播流言,声称英雄库尼·加鲁带着一支起义军,要来将祖邸城从乍帝国的统治下解放出来,归还给复辟的柯楚国。
“不用再交税。”他们低声宣扬道,“不用再服役。一人犯罪也不会再株连全家。”
库尼抛进城的书信中号召市民起来推翻市长。信上保证道:“柯楚国的复国军将会支援你们。”若是一伙流寇也能算是“军队”,再忽略柯楚国君其实根本不知库尼·加鲁是何许人也,那这信上讲的也算是实话。
但百姓们响应了库尼的号召。街头骚动,憎恶乍国苛政的市民不费吹灰之力迅速解决了市长及其手下。沉重的城门打开了,百姓惊讶地注视着库尼·加鲁带着一小股流寇进了城。
“柯楚军队呢?”一个带头发起骚乱的人问道。
库尼登上附近一栋房子的露台,检视着街头涌动的人群。
“你们就是柯楚军队!”他大喊,“你们看到了吗?当你们无畏行动的时候,你们有多大的力量!就算柯楚国只活在一人心中,也定将让乍国灭亡!”
这话虽然已是老生常谈,但人群中还是爆发出掌声。库尼·加鲁随即被推举为祖邸公爵。有人说不应该用如此民主的方式颁发贵族头衔,但这种煞风景的话无人理会。
已是十一月末,距离湖诺·其马和佐帕·西金发现鱼谶已有三月。